第86章小型社會
莊氏老宅。
書房內。
陸玠有些神思不屬地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旁。
自從寧熹上學以後，不知道為什麼，她就對他疏遠了。
好久沒理他了。
男孩安靜地坐著，頭微微垂著，將雙手輕輕地握著，放在膝蓋上。
兀自沉思。
夜已深。
書房的窗簾輕輕合上，只留出一條窄窄的縫，露出窗外沉沉的夜景。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幾盞落地的黃銅檯燈，和牆壁上的壁燈散發出的昏黃光線。
陸衍走過來，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沉悶聲音。
他在落地窗邊站定。
男人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他身上的純白色紋理細膩的襯衫，隨著他的動作，微微堆出柔軟的褶皺，陸衍道。
「今天，我將教導你社會學的第一課。」
「——如何討人喜歡。」
陸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陸衍輕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身上帶著一種遊刃有餘的微妙笑意。
他道。
「人呢，在大多數時候，往往無法解釋自己的選擇。因為他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只是對當前遇到的狀況的一種，自動的、無意識的反應。」
「所以，人類總是不瞭解自己為什麼做出這樣做，更加不清楚自己思維的過程、運作的邏輯。」
男人一隻手插兜，用一種很舒適愜意的姿態，隨意地站在窗邊，娓娓道來。
他說話的語氣，閒適得如同高等學堂的教授。
但是說出來的話帶著一種極度冷漠的居高臨下，彷彿冰冷的觀察。
他從從未停歇的觀察裡，總結出了一種凝視人性的規則。
他回頭，嘴角含著微笑。
「這樣看來，其實人，和愚昧的動物也沒有區別。」
陸玠愣愣地看著他，而後他臉上的困惑慢慢轉為震驚，接著是驚訝之中的恍然大悟。
陸衍又含笑看了他一眼，悟性很高，不錯。
男人接著慢慢道。
「所以，我們總是可以很巧妙地利用這些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規則，為我們自己營造出一點點便利。」
陸玠坐直了身體，他微微傾斜，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看向自己的舅舅。
陸玠看到了他眼裡的光。
男人笑了笑，他轉身，慢慢走回自己書桌後的那張椅子上。
他往後靠著，雙腿交疊，一隻手在深色的實木桌面上，輕輕點著。
「下面我們做一個實驗吧。」
陸玠豎起耳朵，做好了準備。
「接下來，三秒鐘之內說出五個你最喜歡的字母，不要思考。」
陸玠立刻道。
「呃，L、N、X、」才三個，還不夠，他立刻又迅速補上，「呃，J……Z。」
他每回答一個詞，陸衍的手指就在桌面上輕點一下，最後他說完，陸衍才嗯了一聲。
接著男人抬起眼睛，看著陸玠微微笑了。
你說的什麼。你自己意識到了嗎。
陸玠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幸好房間裡的燈很昏暗，看不太清。
N、X、
寧熹……
他脫口而出的就是寧熹……
陸衍只是笑了一下，並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道，「當被問到這一個問題，大部分的人，都會在這五個字母裡，說出他們名字的首字母，這是一種無意識的，甚至他們本身也沒有意識到的『偏愛』，因為熟悉，所以『偏愛』。」
「所以，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的，最容易操控的人性漏洞——越熟悉，越喜歡。」
陸玠驚愕地看向自己舅舅。
是……確實，仔細一想，他脫口而出他最喜歡的幾個字母，都是他最熟悉的。
可是……
陸衍道，「怎麼了，很驚訝嗎？」
「那麼，我換個說法，通過反覆的出現在一個人眼前，反覆地接觸，你就可以讓一個人輕易地喜歡上你。」
陸玠的眼睛瞪大了，他的腦子裡反覆出現記憶中的場景，他試圖從他短短的人生經歷裡，找出能夠反駁這個結論的經驗，同時，又無意識地尋找著，能夠支持這個結論的記憶。
反覆接觸……
就能獲得喜歡……？
「當然，這種『喜歡』，只是相對於和你同等價值，但是又沒有反覆出現、反覆接觸的參照對象來說的。」
「理解了嗎？」
「可是、可是……」
陸玠小小的腦袋尚且還無法接受這樣直白、冰冷卻又直擊心臟的簡單『結論』。
人的感情也是可以操控的嗎？
人的喜好是可以人為改變的嗎？
那……那寧熹……
他下意識地悚然一驚。
難道他對於寧熹，僅僅是因為「熟悉」嗎？！
怎麼可能！！！
陸衍輕笑了一聲，「人的心是很複雜的，僅僅這種層次的『喜歡』當然不夠深厚，不過，當這種『偏好』和『喜歡』的數量足夠多的時候，就已經為我們創造出很多很多有利的條件了。」
陸玠的腦子裡還亂糟糟地，混沌一片，聞言也只是看向自己的舅舅。
陸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這一下，聲音比起之前，加重了一些，拉回了陸玠的思緒。
「就像電視上選舉的時候，得票最多的，往往都是在大眾面前露臉出現最多的。」
男人道，「人們選擇熟悉，是因為人本性就像愚蠢的動物一樣，會直白地選擇最簡單，最偷懶的方式，選擇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很難的一件事，因為需要思考。所以他們的大腦會自動讓他們選擇最流暢舒適的一條路，因為這種「處理流暢性」本身會帶來一種微小的、積極的體驗，這種微小的、積極的體驗，就會矇蔽人類，讓他們錯誤以為這是『喜歡』。」
「他們只是被大腦騙了而已。」
陸玠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歇下來。
原來是這種『喜歡』。
是這種功利性、欺詐性的淺薄』喜歡『。
還好，還好。
不過下一秒，他就又突然想到。
他是否可以利用這種欺詐，來讓寧熹更喜歡自己？
她已經……已經好久沒有和他說話了。
不過這種想法纔出現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
他要更加安全，更加不會失誤的方式。
沒有找到那一個必定會成功的方法之前。
他情願維持現狀不動。
「所以，這是我教給你的社會學第一課。」
「畢竟，當腦袋的數量越多的時候，腦子的數量就會急劇減少，人越多，就越像智商低下的愚昧動物，你要做的，就是學會如何操控。」
男人含笑說完，雙手交叉成塔型，輕輕地搭在身前，他往後靠坐在椅子上，愜意又閒適的姿態，竟然像金字塔頂端無情俯視著愚民的統治者。
他笑，「你要記住三個要點。」
陸玠緊緊地盯著他，不錯過他的任何話語。
「第一，出現的次數可以提高被喜歡的程度，但是有著邊際效應遞減的規律，並且超過一定的次數，喜愛就可能轉變為厭惡。具體的次數，你需要自己去摸索。」
明白了。他可以多出現，但要控制頻率和次數。
「第二，如果出現的這樣東西，是複雜的，是不能輕易理解的，那麼它反覆出現時，出現的次數越多，人們就會越喜歡，相反，如果它太簡單太無腦了，就會如同剛剛說的第一點，出現得越多，越惹人厭惡。」
所以……他不能表現得像個傻子，每次都以一樣的面目出現，不能一眼就被看穿。
「第三點，本身是好的或中性的東西反覆出現，可能比本身是令人厭惡的東西引發的效果更加的好。」
所以……
他要看起來無害。
昏黃的黃銅落地檯燈旁，陸衍閒適地坐在椅子上，柔軟厚重的單人沙發椅，隨著男人的動作，微微的左右晃動，他微微側頭，含笑。
「陸玠，你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嗎？」
「嗯！」
陸玠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躍躍欲試。
他已經感受到了胸腔裡蓬勃的野心。
他想讓寧熹更喜歡他。
不過，在這之前。
他會先做個實驗。
從他的同學開始。
從學校這個小型社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