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麵包
其實她壓根就沒有聽清楚大小姐問的什麼,太太昨天沒讓她喫飯,她餓了一晚上,頭暈眼花地,今天早上沒力氣地趴在那裡,是寧熹看見了,問她怎麼了,給了她一塊麵包,她才剛剛喫上。
麵包好甜啊。
像寧熹一樣。
為什麼她跟著的大小姐,不是寧熹呢?
如果是她多好啊。
聞依不敢再多想,快快地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她要好好聽話,做一個乖孩子,這樣才能喫得飽飯。
「你看,窮光蛋聞依都點頭啦!」
閔頌儀得意地笑了,小孩子說的話總是天真直白到傷人,臺上的老師無聲地嘆了口氣。
在這裡,老師和學生並不是上下級的關係。
老師想教育的,那也要學生願意聽。
有時候老師的一腔經驗和苦心,能夠接受,能夠認真思考的學生。
在他們這樣的階層,太少太少了。
閔頌儀這樣我行我素的,並不是獨一個,這裡的孩子人人都有錢,人人都非富即貴。
每個小孩都很自我。
閔頌儀接受不了在學校裡別人都不聽她的,不和她玩。
回家就哭。
於是她媽鎮霜霜就天天撒錢,今天給學校捐棟樓,明天請同學們喫空運過來的甜品,後天請大家一起去滑雪。
可是誰家裡缺這個嗎?
孩子們的喜好,也同樣直白到可怕。
不喜歡和你玩,那就是不喜歡。
不聽你的,那就是不聽。
漸漸地,閔頌儀也只能接受了,同學們就是不愛和她玩,於是她就更加折騰聞依,更加喜歡湊過來和寧熹說話。
這時候,下課鈴聲響了。
寧熹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閔頌儀慌了,「喂,莊寧熹,你去哪兒?!」
寧熹回過頭,「我去上擊劍課,你來不來?」
閔頌儀一下子驚喜起來,明明開心,卻又撅著嘴故意道,「好吧,既然你邀請了……」
寧熹早就扭頭走了。
「哎你!」閔頌儀趕緊跟上。
聞依抱著閔頌儀的水杯包包,也趕緊跟在她後頭。
擊劍課開始。
落地窗邊綠葉成蔭。
蟬鳴聲響。
寬闊明亮的場館裡,小小的女孩穿著標準的護具和麪罩,身姿挺拔,頭髮紮成馬尾,在那裡握著輕量的泡沫劍,不停地刺著漂浮的氣球。
進。
退。
刺!
身姿筆直,動作標準。
不停地重複。
沒有一絲懈怠。
「媽耶……」
閔頌儀纔跟著練了兩分鐘,就感覺胳膊也酸,腿也酸,她嘟囔。
「這個傢伙……從來都不嫌累嗎……這麼努力幹嘛……」
看到聞依還在一旁,呆呆地望著寧熹的背影。
閔頌儀怒道,「還不快點過來餵我喝水!」
「哦、哦哦……」
聞依小跑過來。
「累死了,你直接舉著杯子倒我嘴裡。」
聞依個子小,費力地舉著水壺,踮著腳尖才勉強將水倒到閔頌儀嘴巴裡。
保溫壺很重,聞依兩天才喫了一個麵包,沒什麼力氣,倒了才一口,手臂就開始抖。
閔頌儀罵她,「你沒喫飯嗎你?!!倒個水都不會!!廢物!」
聞依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她捧著水壺,不敢回嘴,在那裡發抖。
「閔頌儀!」
那邊練習擊劍的寧熹停下,取下頭盔單手抱著,突然回頭喊了一聲。
「怎麼啦!」
閔頌儀有些驚喜,笑著回話。
寧熹看了聞依一言,對著閔頌儀招手,「不是要對練嗎?過來吧。」
「誰說要和你對練啦,真是的,不過既然你都說了,那我也只好……」
閔頌儀嘟嘟囔囔地挪過去,臉上卻難掩喜色。
聞依這才放下舉著保溫壺的手,偷偷抹了下眼淚。
寧熹……
寧熹在幫她。
只有寧熹會幫她。
週三下午兩點以後一般都是校級社團課,沒有社團的可以自由活動。
捱了打之後,聞依最喜歡躲在繪畫室裡。
這邊很安靜。
只有寧熹。
寧熹會在窗戶那邊,專注地畫畫,調色,塗抹……
她從來不會給她異樣的目光,也不會因為她的存在露出嫌棄的表情。
聞依趴在最後面的桌子那裡,低頭揉了揉青紫的腿,舒服一點後,就呆呆地望著寧熹畫畫的背影。
真好。
在這裡,就沒有不到那種呼吸不上來的難受感覺了。
好像傷口的恢復也會加快一樣。
夏日悠悠。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邊綠色的樹葉投射下來,落下一整片斑駁的綠色光影。
突然。
「聞依,我可以畫你嗎?我想畫你。」
低著頭,正在慢悠悠洗畫筆的寧熹問。
「誒?!」
「我?!!我嗎……」
聞依坐起來,指著自己,有些呆。
「嗯。」
寧熹答。
聞依的臉紅了。
她磨蹭了一會兒,磨磨唧唧地,最後,還是很拘謹,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了寧熹前面的高腳凳上。
她不知道看哪裡,看著寧熹,好像有點怪怪的。
那就看著窗外吧。
聞依扭過頭,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夏日的微風從窗戶外吹進來,拂動她的頭髮,她的衣擺。
她有一秒的雀躍欣喜。
可是下一秒。
啊!
不行,她的褲腿有點短了,會不會出醜?
而且她的校服沒有燙,上面還有晚上睡覺壓出的褶皺……
她、她一定很奇怪……
聞依有些坐立不安地,悄悄用力改變坐姿,只用半個屁股坐在凳子上,這樣她的褲子就不會往上跑,會顯得長一點,可以勉強遮住她的腳踝,然後她雙手搭在身前,偷偷用力往下扯自己的衣擺,盡力拉平。
她的臉漸漸漲紅。
肩膀也縮起來。
一如她的人生,她的好多時候,都需要像這樣躲起來,藏在陰暗的角落裡。
這個世界好像從來都對她吝嗇溫柔。
——很討厭。
討厭這樣的自己。
卑微,灰撲撲。
「我也很討厭這個世界哦。」
寧熹慢悠悠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繪畫室裡響起。
聞依立刻扭頭看向她。
寧熹、寧熹也會討厭這個世界嗎?
「每天、每天看到的好多事情,都會讓我難受。」
「可是我又不想放棄畫畫,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我想繼續。」
「所以,我會畫那些讓我開心的,美好的事情。」
說著,寧熹停下畫筆,隔著畫板,看向愣愣望著她的聞依。
聞依愣愣地回望。
接著寧熹對著聞依驟然燦爛一笑,笑容純淨無比,乾淨清澈。
畫美好的……美好的事情。
「……」
聞依反應過來,漸漸瞪大眼睛,眼眶變溼。
「嗚……我……我?!」
她的眼淚一下子像關不住的溪流,她連忙用手背去擦,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她淚眼朦朧地看向寧熹,很小心翼翼,很輕地問她。
「難道、難道我、我也是美好的事情嗎?」
於她而言,這個世界等級分明,光鮮亮麗的金錢鑄就的世界,對她來說只是一層又一層的壓迫和痛苦,從沒有人正眼看過她,從沒有人看到過她的美好。
她從不覺得自己應該活著這個世界上。
可是、可是寧熹說……
「嗯。」
寧熹點了點頭。
「我很喜歡你的堅強。」
「……」
聞依望著她,呆呆地流淚。
「……」她吸了吸鼻子,嘴巴盡力往上抿住,一直抖,一直抖。
流淚了好久。
聞依吸了吸鼻子,垂下溼漉漉的眼睫,聲音小小地。
「你知道嗎,寧熹……我……我是小三的孩子……我媽媽姓文,文化的文,她給我取名文伊,伊人的伊,她還會叫我寶寶,可是她死了,太太接我回去,她讓我改名,但是又不許我姓閔,所以讓我叫聞依,和閔相似的聞,只能依附的依。」
她說完,紅通通的眼睛怯怯地望過來,看向寧熹,神情有些不安緊張。
好像害怕自己又在犯錯。
寧熹輕聲說。
「錯的不是你,是大人。是這個討厭的世界。」
無法扼制的自私慾望,汙染了這整個世界。
「所以你的堅強無與倫比。」
聞依一下子破涕為笑,眼眸裡亮起異常明亮的光。
這一下如同春雪初融,像是雪山上初初綻放的一縷金色晨輝。
寧熹看著聞伊。
她也跟著微笑。
萊婭老師,我好像懂了。
原來痛苦裡的美好如此璀璨。
原來在黑暗裡掙扎閃現出的人性光輝如此獨特。
寧熹拿起畫筆,幸好,幸好。
藝術可以讓一瞬間的美永恆。
她很喜歡她哭過之後還在笑的臉龐。
也很喜歡她淚水洗過之後仍然明亮的眼睛。
漂亮的棕色、白色、粉色,琥珀一樣透明的折射著陽光的眼睛。
萊婭老師……
我在我的避難所裡。
放進了一個孤獨的靈魂。
「滴。」
突然。
沉寂已久的系統發出聲音。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不同於以往那種冰冷的、機械的、一板一眼的任務發布。
「系統升級……」
「升級完成。」
這次的聲音,好像也隨著她拂去心靈的塵埃,打破了那層模模糊糊的毛玻璃,有了生動的起伏。
好像帶著微笑的祝賀。
祝賀她的進步。
一陣煙花炸開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恭喜玩家等級提升成功。」
「目前等級:Lv10。」
經驗條直接坐火箭一樣往前猛竄了一大截。
讓她從入門的1級,直接到了10級。
「原來繪畫不僅僅是技藝的精進,而是一個人通過藝術重新發現自我、安頓內心的旅程。」
「恭喜玩家獲得稱號:塵封之心。」
「特殊稱號*塵封之心:你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光影,或是被一片落葉的紋理觸動。」
「稱號已佩戴,特殊效果:你擁有絕對的色感,每一點微妙的色差變化,都躲不開你的眼睛。」
剎那之間。
寧熹感覺自己的眼睛像是一瞬間擦亮了一樣,整個世界在她的面前纖毫畢現。
每一縷陽光都擁有自己獨特的色彩。
五彩繽紛。
格外鮮活美麗。
連聞依的微笑,都變得更加動人。
寧熹偶爾看看她,偶爾看畫紙,偶爾用畫筆在顏料盤裡輕沾。
夏風輕輕地吹,操場外面的呼喚聲音遠遠地傳進來。
聞依漸漸地,就放鬆了。
甚至止不住想一直微笑。
她能感覺到寧熹的目光。
她的目光輕得如同這夏日的微風。
風輕日暖。
落在她的身上,一點重量也沒有。
像暖洋洋的煦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