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行水
書房裡沉默嚴肅的氛圍漸漸蔓延開。
過了片刻。
「你打架、鬧事,我都不管。」
一個很威嚴的聲音慢慢響起。
「但是,你說一說,你今天,為什麼輸了?」
姜濟潮從手裡的文書之中抬起頭,沒什麼笑意地眼睛,淡淡地看向自己的二兒子。
姜魴感覺自己的皮一緊,嘴巴張了幾下,不知道怎麼說。
他就知道,今天一頓打逃不掉了。
「輸」這個字,戳到他爹的爆雷點了。
姜魴老實跪著,不敢頂嘴。
姜濟潮從椅子上起身,背著手,慢慢踱步,走到書房的一面牆邊。
那牆上只掛著一副水墨畫,年代久遠,很有一種古樸意味在裡邊。
姜濟潮背著手抬頭看著牆上的畫。
畫上水墨寫意,畫的是一副百舸爭流圖,圖中的激流險峻之勢簡直是撲面而來。
寥寥幾筆,划船的,撞擊的,揮桿的,落水的,極盡百態。
「我問你,我們姜家的祖訓可還記得?」
姜濟潮問。
姜魴咬了咬牙,「爭!」
「不錯,是爭,是百舸爭流,絕不落人後的爭。你祖爺爺因水發家,你爺爺治水有功,輪到我,光我這一代就歷經了二十年,我姜家逆流而上,百舸之中爭得第一,這才能帶著你們回到這權力中心。每一步,都不能輸。」
因為是治水世家,姜家祖祖輩輩名字都和水離不開。
爺爺姜行舟,父親姜濟潮。
他們兄弟三人,也都行水。
大哥姜堰,堰者,引水分流也。
老二姜魴,魴者,水中小魚也。
老三姜舲,舲者,水中小船。
姜濟潮回過頭,他道。
「如若沒有必贏的把握,不如不爭,養精蓄銳也是智慧,既然爭了,那就必贏。」
「今天我打你,你可服氣?」
書房牆角的紫檀木落地架子裡,插著幾根藤條。
姜濟潮慢慢抽出一根,握在手中。
姜魴一咬牙,閉上眼大喊,「服!!!」
「好,很好,知錯能改。」
姜濟潮點頭,手中藤條毫不留情猛地抽下!
「呼」地破空聲傳過來,藤條狠狠抽在姜魴背後,不過一下,就已經將他的衣衫抽爛了。
一點血色慢慢從衣衫破口處暈染開。
姜魴咬著牙,臉頰上的肌肉跟著抽搐了下,忍得竭力,臉上血氣上湧。
豆大的汗滴落下來。
不能哭。
姜家的男人,絕不能哭。
姜魴抽了下氣。
可是,媽的,好疼。
姜濟潮舉起藤條,再問。
「服不服?」
「服!!!」
「呼」地一聲,又是一下,背後衣衫破破爛爛,猩紅的血慢慢流出。
姜魴忍不住,用手撐在地上。
好疼,好疼。
在這一片疼到幾乎過載的麻木痛楚裡。
他的心思飄遠。
幾乎還有閒心去想。
啊,這樣一比,那個小丫頭片子,力度跟撓癢癢似的。
輕飄飄。
再一想,就會想到她得意的眼神,狡黠的笑,明明第一眼,只覺得像個冰雪做成的洋娃娃,可是一動起來,卻是一副很聰明,很壞的樣子。
姜濟潮問,「服不服?」
姜魴答,「服!!!」
「呼——」
藤條落下。
啪嗒、啪嗒。
猩紅的血滴滴落在地上。
姜魴的手臂抽搐,喘著氣。
原來女孩子也可以那麼壞啊。
莊、寧、熹。
……
從書房出來了,姜魴直接去祠堂裡繼續跪祖宗。
大概是他爸出去了,偷偷摸摸地,一點窸窸窣窣的動靜傳過來,姜魴回過頭。
果然是他媽。
特別好一個女人,站在祠堂門口,愣是遵從他爸的指示,女人不準進祠堂,她就半步也不邁進來。
田麗初站在門口,端著一盆水,手臂上搭著一條毛巾,零零碎碎拿著喫的喝的,在那裡和兒子姜魴招手,叫他過來。
姜魴看她一眼,嘖了一聲,他現在動一下都疼的要死呢,怎麼挪過去啊,很煩她。
他掛著臉,不想看她,忍了忍,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了。
忍著痛,又慢慢地,慢慢地,一步步,慢慢挪到祠堂門邊。
實在站不住了,斜斜靠坐在門邊。
隔著一道門檻。
田麗初心疼得跟什麼似的,滿眼是淚地看著自己兒子,嘴脣也發抖,拿著毛巾沾了水,在他臉上擦了擦。
姜魴被擦得齜牙咧嘴的。
更煩躁了。
嘆氣。
既然心疼。
又為什麼讓他走這麼幾步呢。
他道,「媽,你別管了,回去吧。」
田麗初沒聽到一樣,一邊流淚,一邊自己說自己的,「聽你爸爸的啊,別惹他生氣,你看看這臉上,這傷……」
姜魴又想嘆氣。
槽多無口。
他媽這自說自話的本事也是見長。
你說東她說西。
更何況他哪裡不聽話了?這聽了話,打就少捱了?
說了她又不懂。
姜魴就閉上嘴巴,懶得回話。
田麗初哭,「好好聽話呀,你這孩子,老讓我心疼,背上的傷口擦了藥麼?晚上祠堂涼,我給你帶了衣裳和喫的,你好好地聽你爸爸的,明天就讓你出來了……」
嗡嗡嗡,嗡嗡嗡。
老是這幾句。
姜魴悶悶地望著青黑的石磚地面。
思緒飄遠。
莊寧熹她……從小就這麼犟麼?
唉,其實輸給她,也不算丟臉。
畢竟她確實聰明,也確實厲害。
也算是有那麼一點點小天賦吧。
哎,擊劍誒。
她會參加比賽嗎?
要是有時間,那他勉為其難可以去捧個場囉。
勉為其難,勉為其難而已。
田麗初給兒子背後上完藥,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半天,還怕自己兒子又不耐煩,沒聽進去,可是一抬頭。
見兒子臉上,卻好像有一絲淺淺的微笑一樣。
田麗初一下子就高興了。
「你乖乖跪著,明天你爸爸就放你出來了。」她高高興興地給兒子整了整衣裳。
姜魴收了笑,低著頭,悶悶應了一聲,慢慢地、慢慢地挪了回去。
田麗初端著盆子往回走,一回頭,見二兒子端端正正地跪在祖宗面前,心裡的石頭才落下了。
還是聽話的,孩子還是聽話的。
他爸爸一定不會繼續生氣了。
姜魴跪了沒多久。
突然旁邊就多了一個人。
姜舲走進來,端端正正地跪在他旁邊。
這個點,確實是放學的時間了。
姜魴看了他一眼。
見自己弟弟目不斜視,認認真真地面朝祖宗跪著。
又看了一眼。
他還是不吭聲。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受罰?」姜魴稀奇道。
姜舲不搭話,依舊是端端正正跪著。
他們家裡,祖訓還有一條是,兄弟之間必須得擰成一股繩。
他們兄弟三個,誰犯了錯,誰挨罰,可若是兄弟一起承擔,懲罰便平分。
多一個人,受罰時間便更短。
所以,一有了什麼事,他們向來都是一起承擔。
「嘶,該不會,是你喊老師來的?」
姜魴想了想,驚道。
姜舲這才側目看了自己二哥一眼。
皮笑肉不笑道:「不然呢,看你在那捱打嗎,我親愛的哥。」
「姜小船!!」
「怎麼了?姜小魚。」
「唉……要是大哥也放了學就好了,那今天跪兩個小時就可以回房了。」
「想屁喫。」
「莊寧熹是你同學?」
「……你才知道?」
「我為什麼要知道,我今天才第一天認識她,要不是看到你們班主任,我也沒想到竟然是你同學。」
「那你堵人家幹嘛。」
「……」
「……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