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浮游渡江 第140章 牛逼的僵心裡很難受
半個時辰後……
李延年看著地上泛著焦香味的小道士屍體,怔怔出神。
五天後,絕世琴譜《夕陽琴夢》橫空出世,曲調正是那日小道士嘴裡哼唱的古怪歌曲。
此後數年,李延年還經常傻兮兮的逢人便說,這首曲子是他在幻境裡夢到的,故事的主題取自三個人和一頭豬信仰志成,一同前往三千須彌世界,只為一睹龍血釋迦的絕代風姿……
也就在同日,懸心海內,一位中年儒生焦急的在一處偏殿外走來走去,等待著自己第一個兒子的降生。
這便是湯藤僵出生之地。
而後少年讀書識字,聽婢女講書,都不過是消遣而已。
而筆走天地,也不過是體悟天殘地缺的半吊子藝術。
他與吳老道穿過峽谷,飛過草原,掠過江川,透過山脈……
大儒居住的鐘鼓樓,古魔懷舊之星月海,亂道天尊的青牛嶺。
一代又一代,輪迴又輪迴,並非為了學貫古今,也不全然是為了感受因果。
他只是想找回最初那壇梅子釀的酒,找回一個叫做鶴梅子的美麗道姑。
如果不行,那讓這天地注意到他,似乎也可!
因為當天道凝視你的時候,你也在凝視天道!
當你俯瞰深淵之時,深淵也在對你淺笑!
當你心向光明的時候,光明卻在畏懼你!
修行者之所以將自己委身於神,是因他們畏懼自己。
唯有神,才能將他們內心的醜惡與怯懦遮蔽,讓他們打著強大旗號為所欲為的行為顯得坦然。
修行者們平庸無知和粗野不馴的本性,根本無法理解神口中真正的強大。
而真正的強大,絕非倚靠信仰抑或是對權威盲從的相信。
湯騰僵睜開了雙眼……
天道諸界感到駭然。
偌大的修行界,因人道內的一處荒野而感到恐懼。
因為他們明白,這是人道中最強的聖賢道已然崛起的徵兆!
但對於他們來說,一切還遠未脫離控制,因為……強大的存在不一定要打壓,還可以拉攏。
“讓他信佛!”
“不,讓他入道!”
“還是讓他成儒吧!”
現世三道爭論不休!
深淵內,騎青牛的老者無語的看了看天上爭論的眾位神明,無奈的搖了搖頭。
“一群傻憨,上次就是跑的慢了,被他偷了牛犢,還尼瑪不快跑……”
他奔向前方,無始無終。
三千須彌世界的最後一界,龍血釋迦神色凝重,他已經大夢春秋不知今昔何昔。
但也就是這一日,他醒了過來,抻了抻懶腰。
不由得皺了皺眉,“尼瑪這些人腦袋都有問題吧,天界都已經這麼擠了,這人道里怎又冒出了這樣的奇葩,看樣子比人皇野望還要強大。”
“九霄,到了人族興旺的年月了?”他也如同之前的老者一般搖了搖頭,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猶豫了片刻,朝著黑洞洞的虛空疾馳而去。
“好地方留給你們,老子最煩打架了!”這是他留在上界最後一句話。
這一日,不死之主在深淵中疑惑的抬頭看去,口中呢喃,“這是什麼鬼東西,氣息怎麼比鬼還可怕,還好這天地規則不日就可將你帶走,否則我進攻人族的計劃又要等上數萬年了!”他舔了舔嘴唇,尷尬的笑了幾聲。
而就在此刻,一個頭戴皇冠,身披鳳霞的偉岸男子突然一怔,回頭看向既陌生又熟悉的方向,竟然失聲痛苦起來,
“去尼瑪的人皇,老子自從飛昇以來,沒有一天不在被人打,燧人……燧人!”
一個人面鹿頂的男子慌忙來到他的跟前,等待吩咐。
“你……你你!快去查一下,剛剛那道氣息,是哪一界的倒黴蛋!快把他帶來……”野望痛哭流涕的說道。
“皇主大人,帶來以後呢?”燧人疑惑的問道。
“帶來以後,你就管他叫祖宗,再然後老子管你叫祖宗,你們兩兄弟,一起對付那些鬼東西,我跟你對換位置!”野望此刻幾盡哀嚎。
“可我都不知道自己這幾萬年究竟負責什麼工作……”燧人為難的說。
“你的工作……不就是躲在帳篷裡嘬柿子吃!”野望憤怒的說。
“確切的說,那東西叫龍葵甜,不過,似乎我這些年也確實就在做這件事,還挺幸福的。”燧人面無表情的說。
“那你還不快去~!!!!!”人皇痛苦的聲音迴盪在空間之內。
少年自然無法聽到這九霄之上的爭論,他只是靜靜的睜開了眼睛。
坐著,確切的說是閒著,無為而無不為,才是他的道。
人們常說,與其臨淵羨魚,不若退而結網,這是俗人。
湯騰僵的道,是坐而忘道,用全部的時間,做一切無用之事。
此刻的他終於明白,那數萬年年前的風雪俏尼姑,如今已虛妄;連綿春雨下的梅子酒,如今已虛妄。
他想她時,她便於他腦中鮮活,他饞酒時,酒便在他心中沉醉。
這一刻,他嘴角微微上揚,眼中的執著與無畏頃刻煙消雲散。
捨生忘死?
滾滾紅塵?然文吧
不過是他心念一動……
此去經年,竹林書齋依舊,物是人非,卻道車水馬龍。
與天道相鬥多年,看似節節敗退,身隕道消。實則湯騰假寐,向死而生。
“我,湯騰僵!未敗天,也未敗於天,此後我便是湯騰未勝!”
聲音湧上九霄,眾神靜默無語。
在以後五十多年,湯騰未勝浪跡於人世間。
有目擊者稱,
最初,此間少年破衣爛衫,手持盲杖竹節,身背玉缽血宣。
經過拓拔祖廟後,見那三尺光明匾有些歪,就以盲杖扶正,卻不想被祖廟認為多管閒事,於是以食指點拓拔羽眉心,廢去其十階修為,又以無名指點拓拔康小鳥,助其突破天緣屏障。
頓覺那血宣筆已無所用,遂棄之。
在東海浮生島捉魚時,燧人至,宣人皇命。
言不願往,遂出手。
燧人敗,竹節去半寸,心惜之,故而嘯浪葬竹,東海浪高月餘未下。
行至天啟帝城,見乞兒以手抓飯,飯黍無箸。
故而大笑三聲,曰玉缽無用爾。
遂棄之,自此之後,以手抓飯食之,不再需要碗筷。
十年前,他終於回到懸心祖地,看青山陡峭。
忽而大喝一聲,腳尖於懸臂之上行走,大徹大悟,將盲杖隨手飛出,直插東北方玉皇頂。
“這棍棍也無用了,隨你去吧!”
至此,湯騰未勝身無長物,逍遙與天地間,無復假於物也……
五十年來,他破衣爛衫,行遊大陸,竟漸漸喜歡上了自己曾經最為討厭的東西。
諸子百家……
說白了就是大陸諸強者裝逼之言,行至某處,總是借書。
遇到不借的,就偷,而後被打,也不還手。
只是口中呢喃:“竊書不算竊,天道不曾滅,餘為竊書賊,逍遙萬餘載。”
老瘋子的稱號漸漸在大陸之上流傳。
最終懸心神教坐不住了,將老瘋子召回,全當是浪費一口糧食,養一個不再被天下笑罵的傢伙罷了。
至於這身枯槁的形象,那就說來話長了,有傳聞說,湯騰不勝本為俊朗少年,一日行至西河古道,忽見地上有一形狀奇怪的油燈,好奇撿起,油燈竟會說話。
“我能滿足你一個願望,說吧,你都會啥絕活?”
湯騰不勝覺得有趣,開口道:“我有一婢女竹翠,已然年老,與我這相貌有些不搭,我這個人沒啥絕活,唯畫畫還行……”
不等他說完,油燈突然通體閃亮,少年即刻變為風燭殘年老者。
“我的意思是,把她變年輕點……”老頭眼中依舊古井如波,並未因此番變化而難過。
“你不早說,我只能實現一個願望……”油燈尷尬的說。
“無妨,不過你為啥要問我有什麼絕活?”老者問。
“我順便讓你雙手顫抖了,這樣你就與我一般,不再擁有絕活……”油燈笑著說。
“無妨,至此,我便真逍遙……”
湯騰不勝淺笑,御虛無而去。
關於老頭的傳聞很多,桐牧是在一本名為梧桐風流軼事的書中瞭解了老人。也就在那一瞬間認出這老者就是當年好友湯騰僵,故而一直尋找這位容顏大改的叔夜居士。
今日,因緣際會,算是見到了。
“無聊的僵,你可以呀,天萎沒治好,居然還老成這幅德行,莫非真是那阿尼瑪神燈把你搞成這樣?”桐牧有些激動的開玩笑道。
“你……你是……”老頭嘴角有些顫抖,竟如同看到怪物一般,驚恐的後退好幾步。
“怎麼,老朋友見面,不寒暄幾句就要落跑?”桐牧有些驚訝的問道。
“臥……槽……”老頭百年間不曾流露出的恐懼,這一刻展露無疑。
他面如死灰,帶著哭腔叫到:“這天地規則吧,有時候真的很神奇,五十年前,小湯湯頓悟聖道,得知這一方天地之奧秘。其中最讓我理解不來的,奧秘竟說,我已超凡入聖,想要留於大陸,就必須做到真正的不假於物……”
桐牧聽的莫名其妙,疑惑道:“那又如何……”
“我也納悶啊,直到四十年前,我把血宣插進拓拔羽的菊花裡,我以為這樣就行了。結果三十年前,來了一個頭上長犄角的醜東西,我把竹節塞進他嘴裡,丟盡了東海,其實心裡慌的一批。二十年前,我看到一個特別強大的乞丐,說是要收我去上界,於是我只好用玉缽給他的頭開了瓢,好懸逃過一劫。十年前,我本準備化妝成糟老頭子,藏在敵人最難以發現的地方。”老頭一臉唏噓的說。
“懸心神教?”桐牧瞭然道。
“是啊,不過剛走到懸心嶺下面,天上掉下來一個伏仙大鼎,把我罩了去,練了我七七四十九天,活生生把我一身精血靠幹……雖然機緣巧合掌握了一門叫做火眼金睛的瞳術,生猛異常……這不重要~!”
老者猛的搖了搖頭,怒道,“那東西居然把我的盲杖烤成了飛灰,還煉沒了我一身壽元,我一怒之下,把那伏仙鼎捏成了這東西!”
他將手中的灰色鐵球丟給桐牧,後者一接,差點被巨大的重力壓入地底葬界,好在百里北悽反應快,伸手接住。
不過神色也變了又變,顯然這東西對於天緣武者,也太重了些。
“如今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想跟竹翠好好過日子,大陸把我傳成了神話故事,每次有任務都帶上我,我都欣然接受,因為這樣方便隱藏。每去一處,我變弄來一些經史子集,期望透過這樣的方式,與天道緩和,想不到這老東西居然在這裡等我。”老頭吹鬍子瞪眼的說。
桐牧滿臉黑線的撓了撓頭,“你的意思是,只有幹掉我,才能不與這天地規則發生關係,進而假與物?”
湯騰不勝撅了噘嘴,說道:“確是如此,不過你還活著我很高興,桐牧老哥!”
他突然眼中泛紅,看向桐牧的眼神無比溫柔。
“桐牧?!”
“原來你是桐牧?!”烏楸滿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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