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寧王
「這位沈小姐還真是......別具一格,竟連寧王的面子都不給。」
容言眼底閃過輕微詫色,她清楚地知道,沈慕雲是有分寸之人,說話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她今日這表現,倒是讓容言也弄不明白了。
「走吧,她行事向來比我有分寸。」
容言一邊說著,一邊慢悠悠下樓。
「不過淺雪,你跟我哥......如今,是連朋友也做不成了嗎?」
容言雖不是過分敏感之人在,可剛才從頭到尾,淺雪別說拿正眼瞧她哥了,甚至絲毫沒有抬頭的意思。
牟淺雪在容言身後一個腳步跟著,無奈苦笑,這是這麼久以來,容言第一次正面與她有聊有關容遇的問題,之前默契地沒人提起,大約也是怕她難過吧。
「等你以後有了心儀之人就知道了,除了白頭偕老和相忘於江湖,兩個相愛之人,根本不可能會有別的結局。」
或許,容遇根本沒有愛過她?否則在他那裡,怎麼還會留一個做朋友的選項給她?
牟淺雪在最後一階樓梯處頓住腳步,眼中盈盈泛光,目光分不清是聚集在哪一處。
容言察覺到身後人沒有跟上來,回過頭便見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容言不知道該怪誰,淺雪是無辜的,可是哥哥,亦是有苦衷的。
看今日兩個人的情形,果然是不白頭到老,便只能相忘於江湖。
那麼她和徐晏之呢?容言忽然想起徐晏之,他們已經一個月沒有再見了。
上一次在她房中,他說不會刻意等她,讓她不要拒他千裡之外,容言沒有答應,而她讓他以後不要再來將軍府,他果然是做到了。
他們也是要,相忘於江湖了嗎?
極度的沮喪忽然湧上心頭,可是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容姑娘。」
容言回過頭,見寧王正站在身後,立馬收斂了眼中的情緒。
「見過寧王殿下。」
牟淺雪回過神來,亦跟著行了禮。
「今日既巧遇二位姑娘,不知可否請二位姑娘喝個茶?」
容言雖心中疑惑,寧王雖對她有恩,可二人應當還不算可一起坐下來喝茶的關係。
可礙於他王爺的身份,卻也不好拒絕。於是,在容言和牟淺雪方纔已經喝夠茶的情況下,又坐上了寧王的茶桌。
牟淺雪看著對面的寧王不緊不慢地親自點茶,眉間的困惑比先前更深了。
「二位姑娘定然困惑,本王今日的用意。」
他並未抬頭,只取過碾好的龍團茶末,傾入溫潤過的建盞。
「還請寧王明示。」
寧王抬頭,脣角彎出淡淡笑意,接著又低下頭。
此時茶末與沸水交融,漸起細膩的乳白泡沫,他又添了半勺熱水,腕速加快,茶筅擊盞之聲清脆悅耳,聽得容言心裡發慌。
「西境與突厥一戰,盤溪的五萬兵馬,不是牟侯爺親自調走的。」
這句話一出,牟淺雪瞬時驚得面色煞白,滿眶驚惶,指尖緊緊攥著衣袖。
容言下意識轉頭看向牟淺雪,她眼中的驚恐顯而易見,容言也不禁跟著心裡發慌。
她開始在腦子裡努力回想著整個事情的始末:那時候,晉王只答應了幫忙,卻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調的兵,兄長後來告訴她,淺雪的父親是帶了兵符去盤溪的,但實際調兵時間卻比預定的提前了,聽寧王的意思,盤溪的兵是晉王提前調走了……
容言怔怔望著寧王,他一臉胸有成竹,彷彿整件事情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寧王殿下……何出此言?」
容言開口問了這麼一句顯然已經沒有了底氣。
「盤溪的兵,是晉王調走的。」
他收手擱筅,長指勾過盞底,指尖避開滾燙的盞沿,將茶盞穩穩遞到容言面前,眼中滿是肯定,沒有絲毫猶豫。
容言沒有伸手去接,在她的印象中,寧王從不參與政事,只是一個年幼喪母,清冷孤傲的偏執皇子。
可眼前今日的他,卻又好似完全不一樣了。
「容姑娘請用。」
他的聲線依舊溫潤,脣角笑意未達眼底,反而牽起幾分陰惻惻的弧度,容言不寒而慄,猶豫著伸手接過了茶盞。
「二位姑娘不必慌張,本王今日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今日恰好偶遇,想起了為國殞身的容大將軍,一時忍不住想要提醒二位姑娘幾句。」
「提醒?」
「本王只是感慨,我這二皇兄還真是用兵奇才,先是向父皇舉薦容大將軍支援西境,更是趕在父皇之前,想到了調用盤溪兵馬增援慶西之計,這纔在最短時間內結束了這場戰爭,只是可惜容大將軍……」
是晉王向皇上舉薦的父親?容言的面頰霎時褪盡血色,白得像盞中未散的雪乳茶沫。
晉王究竟為何要這麼做,那時候容言就未曾想明白,父親身為羽林軍將領,這個兵怎麼也不可能點到他頭上,沒曾想,竟是晉王……
寧王又遞了一杯給牟淺雪,牟淺雪此時已經平靜了不少,她看不懂寧王究竟是何用意。
可容言卻心知肚明,寧王這是在提醒她,晉王不可靠,看來,他是早已看出了容家的立場。
「寧王殿下如何得知,是晉王殿下向皇上舉薦的我父親?」
晉王究竟可不可靠,容言其實心裡沒底,可若真是他將父親送上了戰場,容言心裡難以接受。
「本王沒有必要撒謊,若是容姑娘想確認,便去同我皇兄當面確認也是可以的,他從不撒謊。」
寧王言語之間滿是坦蕩,容言甚至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在讚揚晉王還是要潑他髒水。
「寧王殿下,究竟想說什麼?」
「本王只是覺得,容家與牟家素來中立,只效忠於聖上,沒有必要攪入朝堂爭鬥。」
他停頓片刻,將左右兩人掃了一眼,隨即繼續開口。
「晉王是何意圖,本王不清楚,只是他在忠勇侯府斷不可能安插眼線,卻能輕易從忠勇侯手上盜取虎符。那虎符何其重要?想必整個忠勇侯府,除了忠勇侯夫人,便只有牟姑娘能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虎符吧?」
容言立刻轉頭看向淺雪,她垂著頭,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不消說,容言瞬間明白,那虎符,大約是淺雪偷的,為了她哥。
「單從盜虎符這一件事,便能看出,晉王身邊,定有與忠勇侯府和將軍府十分相熟的謀士,否則,又怎麼可輕易便能推測出從牟姑娘下手偷虎符?不知本王的推測是否合理?」
寧王說完,斜斜向後一靠,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嵌了赤金紋的玉扳指,那雙平日裡沉靜的鳳眸此時含了三分笑意。
容言莫名覺得,今日的寧王總讓人心生畏懼,難怪徐晏之之前三番五次告誡她,要遠離寧王。
「今日多謝寧王殿下坦誠相告,只不過朝堂大事我等女子不甚清楚,更沒有資格參與。今日,便先告辭了。」
容言先站起身行禮,牟淺雪也立馬跟著,二人匆匆逃離了茶樓。
直到望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寧王纔回過頭,垂眸望著盞中漸涼的雪乳浮沫,薄脣勾起一抹詭譎的弧度。
今日的這頓本要用來解憂的飯算是喫不成了。容言心亂如麻,她只想趕緊去問問哥哥,西境調兵,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父親是被晉王推去的西境,他們又是否清楚。
「言言,容家……是站了晉王嗎?」
牟淺雪緊跟著容言的步伐,很是擔憂,上次晉王來找到她偷虎符時,她便已經隱隱有些猜想,否則好端端的,晉王又為何要冒險偷虎符調兵幫容家?
容言點了點頭,沒有想要隱瞞淺雪,畢竟,救了哥哥的虎符,都是淺雪親自偷來的,她對容家又哪裡會有什麼威脅呢?
「可若寧王說的是真的,晉王殿下又為何要將你父親派去西境?明明這兩年晉王身邊的武將幾乎都被調走了,難不成,是迫不得已的?」
容言搖了搖頭,她此刻腦子很亂,理不清個頭緒來。
可有一點她很清楚,寧王絕不會如她從前想像的那般簡單。他今日刻意提起這些,無非就是為了離間容家與晉王的關係。
可要命的是,她覺得寧王成功了,他今日,打的是明牌,絲毫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而且看他的樣子,沒有說假話。
看來,還是她看錯了,身為皇子,他又怎麼可能對皇位沒有興趣?
往日裡唯太子馬首是瞻,不問朝局的閒散王爺模樣,都是他偽裝出來的,他就像一隻蟄伏的猛獸,不過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亮出獠牙。
「淺雪,西境調兵一事,關係容家和牟家的生死,寧王今日這番話,看似提醒,實則有威脅之意。你回去告訴牟叔叔,不必為此慌張,只需咬死與我哥在西境約定好的說法。寧王手上......應當沒有證據。」
這一點容言還是可以肯定的,否則猛獸抓住了對手的死脈,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好,我知道了。」
於謀略上,牟淺雪自知比不過容言,她的兵法韜略,是容遇親自教過的。
回到將軍府,容言心裡稍微平靜了些許,直到坐在了哥哥的書房,容言纔想起來,他哥還在陪那個突厥公主逛街。
她心裡空落落的,連紅豆端來午膳,她也只是挑了幾次筷子,便再也沒有心情喫了。
她手肘支著微涼的梨花木書案,半邊臉頰貼在攤開的兵書冊頁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墨香,恍惚間才驚覺,自己竟已有許久未踏足哥哥的書房了。
她抬眼打量四周,那排塞滿經史子集的楠木書架,彷彿還是她幼時的樣子,連書籍的位置似乎都沒有變過。牆角那盆文竹,都被修剪得疏密有致,一如哥哥素來規整嚴謹的性子。
這般熟悉的景緻,讓容言忽然想起徐晏之的書房,同樣是滿架的經史書籍,徐晏之的書房卻比哥哥的豐富了許多,窗臺有他母親喜愛的蘭花,另一側擺放著他喜歡的古琴,還有那幅他親自寫的《蘭亭序》......
容言腦子裡突然閃過藏在那幅《蘭亭序》後面的密室,確切地說,是密道。
那日婉兒走後,徐晏之是抱著她出來的,那時候借著室內的餘光,她分明看到狹小的密室另一側,仍舊是漆黑一片,那裡面,還有暗道。
容言指尖下意識攥緊了書案上的頁角,徐晏之書房的暗道,究竟通往何處?
剎那之間,容言似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身子,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驟然睜大,瞳仁微微收縮,眼底翻湧著慌亂。
是晉王府!
背脊密密滲出一層薄汗,她恍然想起,之前去晉王府請晉王調兵,便覺得奇怪了。晉王府與信國公府之間,馬車走了兩刻鐘,可她對空間方位有絕對的敏感,晉王府與信國公府,明明就是背靠著的。
徐晏之的書房密道,通向的是晉王府……而今日寧王口中所說的,晉王身邊熟悉將軍府和忠勇侯府之人,便只能是他。
所以,國公府支持太子,而徐晏之,支持晉王?
那些被她忽略的碎片,忽然在腦海裡紛湧而出,一片片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
淺雪與哥哥的事,除了容牟兩家,外人又豈會知曉?那時候,她為了幫淺雪落選秀女,親口告訴了徐晏之,淺雪是哥哥的意中人,晉王要偷牟叔叔的虎符,才會知曉從淺雪下手?
去年晉王中毒,徐晏之那幾日明顯地情緒不對,而她與婉兒去書房被追雲逐風攔下來那次,他們的師父,根本不是在書房給徐晏之診治,而是通過密道去往了晉王府,他是在給晉王解毒。
徐晏之第一次來將軍府,便與父親在書房密談,看來他們,便是那時候開始拉攏父親的,想來,父親並沒有立刻答應,晉王和皇后娘娘才會又在行宮親自來找她。
而徐晏之,明知道羽林軍在行宮沒有住處,還故意將她帶著,難不成,是想著拉攏不成,便以她要挾父親?太子會在九華山逼宮,或許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難怪太子出了事,徐國公日日沉鬱,而徐晏之卻絲毫沒有影響,原來,他們父子根本就不在同一條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