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離京
誰也沒料到,這場牽動朝野的和談,竟會是年輕的禮部侍郎,信國公府的世子徐晏之一力促成。
他提前鑽研突厥及漠族國情,擬定數套談判方案,又於談判桌上據理力爭,既保全了大雍顏面,又穩住了西境太平,最終換得了這般圓滿的結果。
容言聽說這些,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在這之前,她的全部精力,全部放到了牟淺雪身上。
從得知兄長要與突厥公主聯姻開始,每隔兩三日,容言便會去一趟忠勇侯府。
忠勇侯府的院門,容言自小來慣了,一向是熟門熟路的,可往日裡笑意盈盈的管家,再也沒了好臉色。
容言亦是才只曉得,原來哪怕是兄長先前與淺雪攤了牌,她也是沒有同家裡說的,容言當然猜到了,她心中還存了幻想。
如今容家與突厥聯姻的消息一傳開,什麼都瞞不住了。
牟侯爺與侯夫人雖心疼唯一的寶貝女兒,縱然滿心憤懣,對容家卻連一句重話都無法說。
說到底,自家女兒與容遇之間,不過是青梅竹馬的情分,既無媒人說合,亦無三書六禮定下名分,連一紙婚約都沒有。
哪怕容言自小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到了如今這步田地,亦是給不出好臉色了。
容言每每看到他們目光裡的失望與惱怒,心口像被針扎一樣發疼。
而牟淺雪,竟似無事人一般,照舊晨起梳妝,照舊臨帖讀書,府上丫鬟都說,她們姑娘是個通透的,沒揪著往事不放。
容言過來幾次,她常在打理後院花草,眉眼間不見半分怨懟,也不見半分悲慼。
可容言無論如何瞧著,都覺得心驚,淺雪原本豐潤的臉頰,不過短短數日,已經瘦了一大圈。往日顧盼生輝的眼眸,也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薄霧,黯淡得沒了光彩。
她沒有因為容遇而刻意躲著容言,也沒有拒絕她的相伴,反而還同從前一般待她。
容言每每瞧見她這般模樣,只會更加難受。每一次從忠勇侯府回去,都得默默流眼淚。
而兄長亦是每日早朝晚歸,卻同淺雪一般日漸消瘦,精神頹然,笑容更是徹底消失在了臉上。
容言覺得,自小到大,她流下的眼淚,還不如這兩月流得多。
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兄長而哭,還是為了淺雪,或是為了自己。
自從與徐晏之分開後,容言刻意不去想起他,她甚至一度認為自己成功了,只要沒有想起,心裡就不難受。
她原本覺得,或許淺雪也可以同她一樣。直到看見淺雪日益消瘦的面容,容言才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同樣是失去心愛之人,她不如淺雪這般難受,是不是說明,自己對徐晏之的感情並沒有多深?
可她無人詢問,無人訴說,這段無疾而終的短暫情感,就像它發生時候那樣,悄悄的來去,沒有留下半點蹤影。
用了整整兩個日夜,容言才又終於說服自己放下執念,哥哥的沉鬱,淺雪的憔悴,她的落寞,終會被歲月慢慢熨帖。世間萬般苦楚,大抵都敵不過時光的消磨。
……
榴花照眼,蒲艾飄香,轉眼已到端午時節。
徐婉兒又約上容言和沈慕雲去如意樓看龍舟。容言對去年端午之事心有餘悸,原本不願再去那嘈雜之地,卻最終經不住徐婉兒軟磨硬泡。
等到了地方纔知道,原來是溫景然訂了包房,約婉兒一同觀看龍舟。
容言猜想,婉兒大約是不好意思,遂把沈慕雲和她都叫來了。
如意樓遠離喧囂,窗明幾淨,與去年出事的望春樓隔著半條河。
徐婉兒見她望著窗外出神,湊近了低聲解釋:
「我怕你瞧見望春樓心裡不舒服,特意叮囑了溫景然,他連夜託人換了這處,你看,是不是比那邊舒心多了?」
「溫大人想見的是你,你不必回回都把我和慕雲姐姐帶上的,這樣,溫大人會不自在的。」
容言壓低了聲音,瞥了眼憑欄而坐的溫景然,他氣定神閒,單獨坐在一處,倒是沒她想像中的侷促。
「可我若不帶上你們,那不自在之人,便是我了。」
徐婉兒聲音壓得更低,同樣瞄了一眼對面的溫景然。兩家既合了意,她也答應了祖母和哥哥,不過是偶爾赴個約,她倒覺得不難。
難的是,有時候溫景然瞧她的眼神,竟帶著幾分灼人的熱度,叫她手足無措,心口發慌,只想匆匆避開。
比如此時,溫景然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忽然轉過身,準確地抓住了徐婉兒的目光,叫她逃竄不贏。
容言抬眸,恰好瞧見了溫景然望過來的眼神,那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纏在婉兒身上,半點不肯移開。
她心頭驟然一顫,那眼神裡的熾熱與專注,分明與從前徐晏之看她時,如出一轍。
這溫景然……恐怕是早就對婉兒有意?
等容言再看向徐婉兒時,只見她縮著肩,頭埋得低低的。這還是容言認識徐婉兒以來,第一次見她怕點什麼,不禁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
「婉兒別怕,溫大人這般眼神,代表他喜歡你。」
「哎呀容言,你可別打趣我了。」
「你總這般躲躲閃閃也不是個事兒,你還是聽我的,下次別帶我和慕雲姐姐來了。」
「別呀!我一會兒帶你們選胭脂去,我哥臨走前給了我好多銀子呢!叫我沒事兒就帶你們出去花。」
徐婉兒依舊別過頭不敢再往溫景然的方向看。
「表哥……去哪裡了?」
容言壓根兒也沒聽見別的,只聽見了那重點的幾個字。
「啊!瞧我這腦子,我忘了跟你們說了,早在半月前,我哥便已奉旨離京,與戶部、工部、兵部等屬官,去了西境督辦榷場籌建。」
「半個月前……」
容言眼底掠過一絲怔忪,原來他已經離京半個月了,她竟完完全全不知道。
容言望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半晌沒出聲。
徐婉兒的話還在耳邊打轉,那些早已被壓在心底的過往,竟被這突如其來消息攪得泛起漣漪。
不痛不癢,卻又堵得慌,這滋味,比那晚說不必再見時還要複雜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