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掛帥

墨染蘭亭·獨獨南行·4,301·2026/5/18

春去秋來,拂面的風已帶了木葉的清寒。   初秋的午後,陽光透過窗口,落在容言素白的指尖。她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面前鋪著一方暗紋錦墊,墊上靜靜躺著一對翡翠手鐲。   這是她特意為淺雪定製的新婚賀禮,今日剛從玉閣取回來。   上好的冰種翡翠,通體瑩潤通透,泛著淡淡的晴水綠,只在鐲身一側,巧妙地嵌著一圈細如髮絲的赤金纏枝紋,既不張揚,又添了幾分貴氣。   容言輕輕摩挲著冰涼滑膩的鐲面,觸感細膩,心中滿意不已,這對鐲子,正配淺雪溫婉的性子。   她正低頭細細查看鐲身是否有細微瑕疵,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容言抬眼望去,只見兄長今日一身白色長衫,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臉上卻沒了往日的淡然,反倒帶著幾分猶豫,像是有心事壓著。   「哥。」   容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手鐲輕輕放在錦墊上,脣角噙著淺笑起身。   容遇走到桌旁,喉結動了動,卻沒立刻回答。容言再看時,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些,神色間的猶豫愈發明顯,像是有話想說。   「哥哥是有什麼事與我說?」   容言見他這般模樣,她斂了笑意,輕聲追問,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惑,她哥素來有話便說,從未這般吞吞吐吐過。   容遇聞言,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收回目光,嘴脣動了動,卻又停頓了片刻,那股猶豫之色在他臉上盤旋了許久,最終卻像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避開容言探究的目光,轉而落在桌上的翡翠手鐲上。   「方纔見你看得入神,這手鐲,倒是難得的好物,何時得了這樣的寶貝?」   容言雖覺得兄長的轉移有些突兀,但也沒多想,正要開口,一旁倒茶的紅豆已搶先一步接了話:   「小姐這手鐲是特意為牟小姐定製的新婚賀禮呢!牟小姐下月出嫁,小姐可是等了好久纔等到這塊水頭極好的原石,定製了這對翡翠手鐲!」   「牟小姐......淺雪……新婚。」   容遇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臉色瞬間變了。方纔還帶著幾分猶豫的神情,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鬱色。他的眼神忽然間暗了下去,原本舒展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紅豆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神色也不由地緊張起來。   「哥.....」   容言正要開口,容遇卻已轉身,只留下一句低沉的「我還有事」,便步履沉沉地離開了。   他的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沉鬱,與方纔進門時的模樣判若兩人,雖然,都不是什麼好狀態。   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容言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她轉頭幽幽地看向一旁的紅豆。   「紅豆,你這張嘴,能不能比腦子動得稍微慢些?」   紅豆也癟嘴難受,臉上露出自責的神情。   「對不起小姐,我錯了。」   「好了沒事了,就算你不說,淺雪也要成親的。不過你有沒有發現,我哥先前進門之時,便不大正常?」   「不正常?沒有吧小姐。公子好似一直都是這般模樣,今日……好像是有些奇怪,或許,是差事不順心?」   紅豆撓頭,她實在沒看出太多異樣,在她眼裡,公子向來沉穩,不苟言笑也是常事。   容言卻搖了搖頭,她還是瞭解兄長的,方纔他臉上的猶豫,明顯是有什麼事要說。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翡翠手鐲,晴水綠的鐲身映著她略帶憂色的眉眼。   她哥究竟是想說什麼?是為了淺雪的婚事,還是有其他別的緣由?疑問一旦湧上心頭,容言心頭便升起沉甸甸的擔憂。   容言心頭的疑雲尚未散去,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熟悉的笑語:「容言!」   抬頭望去,徐婉兒一身藕荷色羅裙,剛跨過門檻。   「怎麼了?」   察覺到容言往日裡柔和的眉眼,此刻竟凝著幾分心事重重的滯澀。徐婉兒快步走到桌前,挨著她坐下。   「你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方纔我進門時,在府門口撞見容表哥,他也是這般沉著臉,腳步匆匆的,像是有什麼心事。」   徐婉兒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翡翠手鐲,又轉回容言上。   「你是在為表哥要去南境一事擔憂?」   「南境?」   容言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什麼南境?婉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哥要去南境?」   她的聲音有幾分發顫,兄長方纔的猶豫,還有那匆匆離去的落寞背影,此刻驟然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徐婉兒見她這般反應,也是一愣,眨了眨眼,滿臉詫異。   「你不知道嗎?容表哥沒有跟你說?南詔國近來異動頻頻,想來是要與大雍開戰呢!南境安穩了十幾年,邊界沒有能統領三軍的主帥,朝廷商議了好幾日,都沒定下人選。」   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昨日皇上下了聖旨,最終敲定由容表哥掛帥,前去南境領軍禦敵,不日便要啟程了。」   容言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兒。   南境開戰,兄長掛帥……這些字眼像重錘般砸在她心上,讓她一時之間竟有些喘不過氣。   想來先前她哥猶猶豫豫而來,便是要同她說這件事,卻又不知該如何對自己開口。   兄長在西境戍邊多年,剛回京一年多,沒有一日是過得開心的,如今,又要去南境嗎?   這一去……又是生死未卜。   巨大的震驚過後,巨大的擔憂瞬間席捲而來,讓她原本就沉甸甸的心,開始惶恐不安。   可是皇上,為何又要派容家的人去呢?   徐婉兒見容言臉色煞白,身形搖搖欲墜,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語氣放緩了些,細細同她解釋。   「容言你別著急,我慢慢說與你聽。這次南境主帥的人選,聽景然說前兩日朝中已有議論,原本主要有兩個人選,一個是秦家的秦闌將軍,他剛從西境回京不久,朝堂上不少大臣都舉薦他,另一個便是容表哥了,容表哥文武雙全,又素有謀略,在西境的大小戰事中更是從未有過敗跡,想來聖上最終也是考慮了這一點才定下的容表哥吧。」   「兩人?既是兩人,為何非得是我哥呢?」   「一開始朝廷並未直接任命,而是讓願意領兵的武將自願遞請戰書。聽說遞了請戰書的有好幾位將軍,除了考慮資歷與能力,還得考慮到年齡,還是秦將軍和容表哥最為合適。聽聞皇上在兩人之間猶豫了許久,卻遲遲沒有定論,朝堂上為此爭論了兩日,各有各的說法。」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盞遞到容言手中。「一直到昨日……」   徐婉兒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祕聞的意味。   「昨日上午,我哥獨自一人去了皇上的朝暉殿,與皇上兩人聊了足足一個時辰。殿內究竟說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可就在傍晚時分,皇上便下了聖旨,敲定由容表哥掛帥出徵南境。」   她看向容言,眼神中帶著幾分篤定。   「依我看,定是兄長在皇上面前說了表哥的好話,說服了皇上最終做了這個決定。你想想,南詔這等小國,是掀不起多大風浪的,無論哪一位將軍去,都能立功。你別太擔心了,容表哥面對突厥這等強悍匪邦都從未敗過,何況區區南詔?」   徐婉兒自顧自說著,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所說,在容言那裡引起了多大的波瀾。   「是他……又是他!」   容言喃喃自語,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濺起。   巨大的震驚與悲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身形踉蹌,若非徐婉兒眼疾手快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容言……你怎麼了?」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顫抖著。   「我沒事……婉兒,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想獨自歇歇,你先回去吧。」   她垂下眼簾,避開徐婉兒擔憂的目光,怕再多看一眼,強忍的情緒便會徹底崩塌。   徐婉兒見狀,連忙扶她坐下,眉頭緊鎖。   「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你臉色這樣難看。」   「不必了。」   容言輕輕搖頭,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語氣,她心裡清楚明白,無論徐晏之做了什麼,都與婉兒無關。   徐婉兒仍有些放心不下,叮囑紅豆好生照料,又細細交代了幾句才起身離開。   直到院門關合的聲響傳來,容言緊繃的脊背驟然垮下,再也支撐不住,頹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抬手捂住胸口,那裡的隱隱的疼痛一陣一陣傳來,像被針扎一般。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匯聚,在眼睫上沉甸甸地懸著,卻遲遲未落。   那時也是因為徐晏之,父親纔去了西境,最終在與突厥的大戰中殞命。   去年兄長扶靈而歸的滄桑依舊曆歷在目,而她與徐晏之也是因此而決裂。   她曾那般絕望悲痛地質問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如今他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的親人推向險境?   她以為,他會有所收斂,會顧及一絲往日的情分,可如今看來,她終究是太天真了。   他若是對自己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又怎會如此狠心?   為了他的朝堂布局,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她的親人,或許,從始至終,他對自己,都未曾有過真心。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秋日的傍晚,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牟淺雪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身大紅嫁衣。   錦緞流光溢彩,金線繡的龍鳳呈祥紋樣栩栩如生,裙擺綴著的珍珠還在微微晃動。   原本喜慶的紅衣,映在她的眼底,卻生出絲絲哀傷。   而對面的屋頂上,容遇一襲玄色勁裝,隱在屋脊的陰影裡。他身姿挺拔,卻透著幾分落寞,目光越過簷角,牢牢鎖在那窗前。   明日他便將奔赴南境了,在離開前,想要再見她一面,和從前一樣。   晚風吹過,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動他的衣袂。容遇深吸了口氣,胸中翻湧的酸澀讓他的眉頭一刻也不能舒展。   下一次再見,她便是別人的妻子了,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怨不得旁人。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會過好這一生,會忘了他,會擁有自己幸福。   不再沉溺於這份無望的情愫,容遇緩緩轉身,腳步輕悄地踏向屋頂邊緣,消失在了黑夜裡。   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房裡的牟淺雪終於撐不住,眼中懸了許久的那滴淚,終於順著臉頰緩緩滑落,砸在了嫁衣上。   她緩緩轉頭,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屋簷上早已空空蕩蕩,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初秋的風裹著絲絲寒意,掠過京城的靖安門。城門外,旌旗獵獵,甲冑鏗鏘,南徵軍早已整隊待發。   容言立在道旁,身上裹著一件素色披風,秋風掀起披風的邊角,拂過她微涼的臉頰,也吹得她心底一片幽涼。   不遠處騎在高馬上的容遇,一身銀白戰甲,腰佩長劍,往日裡溫和的眉眼此刻凝著堅毅。   不到兩年光景,兄長才從西境歸來,而在回京的日子裡,他真正過得開心的日子屈指可數,如今便又要身披戎裝,遠赴南境。   容言眼眶早已泛紅,卻強忍著不敢有一滴淚水,單是淺雪已足夠讓他難受的了,她不想讓兄長牽掛她。   容遇忽然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紅了的眼眶,他心中湧上濃烈的愧疚,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言言,是哥對不住你,爹孃不在了,如今留你一人在京城。」   他沉吟片刻,想起前不久,徐晏之專程來找過他。素來沉穩的國公府世子,神色鄭重地向他承諾,會一直等著言言,會護她一生一世安穩。   徐晏之還向他解釋了自己為何支持晉王,為何與自己的父親意願相違。   他雖無法驗證他話中的真假,卻莫名地,願意相信他,哪怕如今言言因為父親之事,已經疏遠了他。   容遇沒有問過容言對徐晏之的心意,如今孝期未過,一切都還是未知,若徐晏之是真心,那便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若經不起,那便罷了。

春去秋來,拂面的風已帶了木葉的清寒。

  初秋的午後,陽光透過窗口,落在容言素白的指尖。她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面前鋪著一方暗紋錦墊,墊上靜靜躺著一對翡翠手鐲。

  這是她特意為淺雪定製的新婚賀禮,今日剛從玉閣取回來。

  上好的冰種翡翠,通體瑩潤通透,泛著淡淡的晴水綠,只在鐲身一側,巧妙地嵌著一圈細如髮絲的赤金纏枝紋,既不張揚,又添了幾分貴氣。

  容言輕輕摩挲著冰涼滑膩的鐲面,觸感細膩,心中滿意不已,這對鐲子,正配淺雪溫婉的性子。

  她正低頭細細查看鐲身是否有細微瑕疵,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容言抬眼望去,只見兄長今日一身白色長衫,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臉上卻沒了往日的淡然,反倒帶著幾分猶豫,像是有心事壓著。

  「哥。」

  容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手鐲輕輕放在錦墊上,脣角噙著淺笑起身。

  容遇走到桌旁,喉結動了動,卻沒立刻回答。容言再看時,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些,神色間的猶豫愈發明顯,像是有話想說。

  「哥哥是有什麼事與我說?」

  容言見他這般模樣,她斂了笑意,輕聲追問,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惑,她哥素來有話便說,從未這般吞吞吐吐過。

  容遇聞言,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收回目光,嘴脣動了動,卻又停頓了片刻,那股猶豫之色在他臉上盤旋了許久,最終卻像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避開容言探究的目光,轉而落在桌上的翡翠手鐲上。

  「方纔見你看得入神,這手鐲,倒是難得的好物,何時得了這樣的寶貝?」

  容言雖覺得兄長的轉移有些突兀,但也沒多想,正要開口,一旁倒茶的紅豆已搶先一步接了話:

  「小姐這手鐲是特意為牟小姐定製的新婚賀禮呢!牟小姐下月出嫁,小姐可是等了好久纔等到這塊水頭極好的原石,定製了這對翡翠手鐲!」

  「牟小姐......淺雪……新婚。」

  容遇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臉色瞬間變了。方纔還帶著幾分猶豫的神情,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鬱色。他的眼神忽然間暗了下去,原本舒展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紅豆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神色也不由地緊張起來。

  「哥.....」

  容言正要開口,容遇卻已轉身,只留下一句低沉的「我還有事」,便步履沉沉地離開了。

  他的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沉鬱,與方纔進門時的模樣判若兩人,雖然,都不是什麼好狀態。

  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容言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她轉頭幽幽地看向一旁的紅豆。

  「紅豆,你這張嘴,能不能比腦子動得稍微慢些?」

  紅豆也癟嘴難受,臉上露出自責的神情。

  「對不起小姐,我錯了。」

  「好了沒事了,就算你不說,淺雪也要成親的。不過你有沒有發現,我哥先前進門之時,便不大正常?」

  「不正常?沒有吧小姐。公子好似一直都是這般模樣,今日……好像是有些奇怪,或許,是差事不順心?」

  紅豆撓頭,她實在沒看出太多異樣,在她眼裡,公子向來沉穩,不苟言笑也是常事。

  容言卻搖了搖頭,她還是瞭解兄長的,方纔他臉上的猶豫,明顯是有什麼事要說。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翡翠手鐲,晴水綠的鐲身映著她略帶憂色的眉眼。

  她哥究竟是想說什麼?是為了淺雪的婚事,還是有其他別的緣由?疑問一旦湧上心頭,容言心頭便升起沉甸甸的擔憂。

  容言心頭的疑雲尚未散去,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熟悉的笑語:「容言!」

  抬頭望去,徐婉兒一身藕荷色羅裙,剛跨過門檻。

  「怎麼了?」

  察覺到容言往日裡柔和的眉眼,此刻竟凝著幾分心事重重的滯澀。徐婉兒快步走到桌前,挨著她坐下。

  「你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方纔我進門時,在府門口撞見容表哥,他也是這般沉著臉,腳步匆匆的,像是有什麼心事。」

  徐婉兒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翡翠手鐲,又轉回容言上。

  「你是在為表哥要去南境一事擔憂?」

  「南境?」

  容言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什麼南境?婉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哥要去南境?」

  她的聲音有幾分發顫,兄長方纔的猶豫,還有那匆匆離去的落寞背影,此刻驟然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徐婉兒見她這般反應,也是一愣,眨了眨眼,滿臉詫異。

  「你不知道嗎?容表哥沒有跟你說?南詔國近來異動頻頻,想來是要與大雍開戰呢!南境安穩了十幾年,邊界沒有能統領三軍的主帥,朝廷商議了好幾日,都沒定下人選。」

  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昨日皇上下了聖旨,最終敲定由容表哥掛帥,前去南境領軍禦敵,不日便要啟程了。」

  容言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兒。

  南境開戰,兄長掛帥……這些字眼像重錘般砸在她心上,讓她一時之間竟有些喘不過氣。

  想來先前她哥猶猶豫豫而來,便是要同她說這件事,卻又不知該如何對自己開口。

  兄長在西境戍邊多年,剛回京一年多,沒有一日是過得開心的,如今,又要去南境嗎?

  這一去……又是生死未卜。

  巨大的震驚過後,巨大的擔憂瞬間席捲而來,讓她原本就沉甸甸的心,開始惶恐不安。

  可是皇上,為何又要派容家的人去呢?

  徐婉兒見容言臉色煞白,身形搖搖欲墜,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語氣放緩了些,細細同她解釋。

  「容言你別著急,我慢慢說與你聽。這次南境主帥的人選,聽景然說前兩日朝中已有議論,原本主要有兩個人選,一個是秦家的秦闌將軍,他剛從西境回京不久,朝堂上不少大臣都舉薦他,另一個便是容表哥了,容表哥文武雙全,又素有謀略,在西境的大小戰事中更是從未有過敗跡,想來聖上最終也是考慮了這一點才定下的容表哥吧。」

  「兩人?既是兩人,為何非得是我哥呢?」

  「一開始朝廷並未直接任命,而是讓願意領兵的武將自願遞請戰書。聽說遞了請戰書的有好幾位將軍,除了考慮資歷與能力,還得考慮到年齡,還是秦將軍和容表哥最為合適。聽聞皇上在兩人之間猶豫了許久,卻遲遲沒有定論,朝堂上為此爭論了兩日,各有各的說法。」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盞遞到容言手中。「一直到昨日……」

  徐婉兒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祕聞的意味。

  「昨日上午,我哥獨自一人去了皇上的朝暉殿,與皇上兩人聊了足足一個時辰。殿內究竟說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可就在傍晚時分,皇上便下了聖旨,敲定由容表哥掛帥出徵南境。」

  她看向容言,眼神中帶著幾分篤定。

  「依我看,定是兄長在皇上面前說了表哥的好話,說服了皇上最終做了這個決定。你想想,南詔這等小國,是掀不起多大風浪的,無論哪一位將軍去,都能立功。你別太擔心了,容表哥面對突厥這等強悍匪邦都從未敗過,何況區區南詔?」

  徐婉兒自顧自說著,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所說,在容言那裡引起了多大的波瀾。

  「是他……又是他!」

  容言喃喃自語,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濺起。

  巨大的震驚與悲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身形踉蹌,若非徐婉兒眼疾手快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容言……你怎麼了?」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顫抖著。

  「我沒事……婉兒,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想獨自歇歇,你先回去吧。」

  她垂下眼簾,避開徐婉兒擔憂的目光,怕再多看一眼,強忍的情緒便會徹底崩塌。

  徐婉兒見狀,連忙扶她坐下,眉頭緊鎖。

  「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你臉色這樣難看。」

  「不必了。」

  容言輕輕搖頭,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語氣,她心裡清楚明白,無論徐晏之做了什麼,都與婉兒無關。

  徐婉兒仍有些放心不下,叮囑紅豆好生照料,又細細交代了幾句才起身離開。

  直到院門關合的聲響傳來,容言緊繃的脊背驟然垮下,再也支撐不住,頹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抬手捂住胸口,那裡的隱隱的疼痛一陣一陣傳來,像被針扎一般。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匯聚,在眼睫上沉甸甸地懸著,卻遲遲未落。

  那時也是因為徐晏之,父親纔去了西境,最終在與突厥的大戰中殞命。

  去年兄長扶靈而歸的滄桑依舊曆歷在目,而她與徐晏之也是因此而決裂。

  她曾那般絕望悲痛地質問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如今他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的親人推向險境?

  她以為,他會有所收斂,會顧及一絲往日的情分,可如今看來,她終究是太天真了。

  他若是對自己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又怎會如此狠心?

  為了他的朝堂布局,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她的親人,或許,從始至終,他對自己,都未曾有過真心。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秋日的傍晚,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牟淺雪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身大紅嫁衣。

  錦緞流光溢彩,金線繡的龍鳳呈祥紋樣栩栩如生,裙擺綴著的珍珠還在微微晃動。

  原本喜慶的紅衣,映在她的眼底,卻生出絲絲哀傷。

  而對面的屋頂上,容遇一襲玄色勁裝,隱在屋脊的陰影裡。他身姿挺拔,卻透著幾分落寞,目光越過簷角,牢牢鎖在那窗前。

  明日他便將奔赴南境了,在離開前,想要再見她一面,和從前一樣。

  晚風吹過,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動他的衣袂。容遇深吸了口氣,胸中翻湧的酸澀讓他的眉頭一刻也不能舒展。

  下一次再見,她便是別人的妻子了,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怨不得旁人。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會過好這一生,會忘了他,會擁有自己幸福。

  不再沉溺於這份無望的情愫,容遇緩緩轉身,腳步輕悄地踏向屋頂邊緣,消失在了黑夜裡。

  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房裡的牟淺雪終於撐不住,眼中懸了許久的那滴淚,終於順著臉頰緩緩滑落,砸在了嫁衣上。

  她緩緩轉頭,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屋簷上早已空空蕩蕩,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初秋的風裹著絲絲寒意,掠過京城的靖安門。城門外,旌旗獵獵,甲冑鏗鏘,南徵軍早已整隊待發。

  容言立在道旁,身上裹著一件素色披風,秋風掀起披風的邊角,拂過她微涼的臉頰,也吹得她心底一片幽涼。

  不遠處騎在高馬上的容遇,一身銀白戰甲,腰佩長劍,往日裡溫和的眉眼此刻凝著堅毅。

  不到兩年光景,兄長才從西境歸來,而在回京的日子裡,他真正過得開心的日子屈指可數,如今便又要身披戎裝,遠赴南境。

  容言眼眶早已泛紅,卻強忍著不敢有一滴淚水,單是淺雪已足夠讓他難受的了,她不想讓兄長牽掛她。

  容遇忽然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紅了的眼眶,他心中湧上濃烈的愧疚,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言言,是哥對不住你,爹孃不在了,如今留你一人在京城。」

  他沉吟片刻,想起前不久,徐晏之專程來找過他。素來沉穩的國公府世子,神色鄭重地向他承諾,會一直等著言言,會護她一生一世安穩。

  徐晏之還向他解釋了自己為何支持晉王,為何與自己的父親意願相違。

  他雖無法驗證他話中的真假,卻莫名地,願意相信他,哪怕如今言言因為父親之事,已經疏遠了他。

  容遇沒有問過容言對徐晏之的心意,如今孝期未過,一切都還是未知,若徐晏之是真心,那便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若經不起,那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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