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足夠

墨染蘭亭·獨獨南行·13,345·2026/5/18

徐晏之先起身穿衣,動作利落又從容,寬肩窄腰在衣料下線條分明。   容言就那樣慵懶躺著,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從發頂到指尖,竟找不出半分瑕疵。這樣完美的男人,如今,是屬於她的。   等他穿戴整齊,回身坐到牀邊,伸手便要拉她起來。容言被他拉入懷中,懶懶瞥了眼窗外,一片濃黑,便賴著不願動。   「你不能拿你的作息來要求我,我起不來這麼早的。」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意,尾音輕輕拖長,甚是慵懶。   徐晏之沒說話,只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取過她的寢衣,耐心替她穿好,又取來披風,將她嚴嚴實實裹住,隨即打橫抱起。   「去哪兒?」   「你不是還想睡?抱你回你房裡睡。」   容言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才明白了他是在顧及她的名聲,連這些細枝末節都想得如此周全,他果然心思足夠縝密。   容言怔怔望著他,過了半晌才輕聲開口:   「我不在乎這些。」   徐晏之腳步一頓,垂眸看她,眼中滿是認真。   「我在乎。」   她沒再說話,任由他穩穩抱著自己向外走去,就那麼望著他清俊的側顏出神。   一個月後,徐晏之擢升禮部尚書,一時間朝野側目,國公府內張燈結彩,處處皆是喜慶氣象。   容家兄妹接到請柬赴國公府道賀,踏入府門才覺異樣,偌大的國公府,竟只宴請了他們兄妹二人。   自聖旨下達那日起,徐老夫人便下了死令,今年之內,徐晏之必須完婚,女方門第家世皆可不論,唯獨得是正經人家的女兒。   經過這麼些年,徐老夫人是佛也拜了,神也求了,塞進徐晏之房中的通房沒一個被留下過夜的。徐老夫人曾一度以為,徐家恐怕是要絕後了。   起初徐晏之原本又想隨便尋個由頭拒絕,誰料竟氣得老夫人舊疾復發,臥牀不起。   無奈之下,徐晏之才向祖母坦言,自己的意中人是容言。這幾年推拒親事,不過是在等她守孝,只待孝期一滿,他便會去容家求娶。   而徐老夫人已經不信任自己的孫兒了,這才單獨將容家兄妹請了來,好當場與容遇商議將這樁婚事口頭說定,喫個定心丸。   原本徐老夫人對容言就十分滿意的,可前些年給徐晏之議親之時,她年紀尚小,壓根兒沒考慮過眼皮子底下這個小丫頭。   得到容言親口承認後,徐老夫人纔算是終於放下了心,隨後又開始指責起容言的姨母來,說讓她給晏之物色妻子人選,結果她倒是存了私心,把自己親外甥女給藏了起來。   徐夫人捱了說,覺得自己最是冤枉,一開始她可不就是苦口婆心想促成這樁婚事,誰知道那時候容言沒那心思。不過得知最後會是容言嫁入徐家,她簡直一萬個滿意,頓覺人生豁然開朗。   五年後,除夕。   國公府裡紅燈籠高掛,簷角堆著殘雪,庭院裡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賣力堆雪人。   徐晏之剛踏入庭院,入目便是廊下兩個小糰子,正蹲在雪地裡哼哧哼哧埋頭苦幹。   他眼底的疲憊瞬間散去,脣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緩步走過去,在雪堆旁蹲下。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攏一搓,不過片刻,便滾出一個圓滾滾的雪球,穩穩遞到兩個糰子面前。   「爹爹!」   「舅舅!」   兩個小糰子眼前出現了那雪人最合宜的腦袋,再一抬頭,瞬間眼睛亮了起來,歡呼著一人一邊撲進徐晏之懷中,奶聲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花廳內暖氣融融,紫檀木桌上蜜糕酥點擺得精緻,銅爐上水汽嫋嫋溫著屠蘇酒。   桌邊三人圍坐,容言鬢邊簪著珠花,臉頰微泛紅,溫景然一身常服,多了幾分沉穩,他身旁的徐婉兒臉比容言還紅了幾分,眉眼卻依舊嬌俏。   容言和徐婉兒又給對方滿上一杯,酒香清冽,兩人早已有了幾分醉意。   徐婉兒正要舉杯,腕間卻忽然一沉,溫景然伸手,穩穩按住了她的酒杯。   「不許再喝了。」   徐婉兒乖乖放下杯子,轉眼看向容言,伸手一把奪過她面前的酒杯。   「那容言你也不準喝了!我得替我哥監督你。」   容言微微笑著,微醺的腦袋已經不能思考。   「我哥怎麼還不過來?容言……是不是常常你睡熟了他纔回府,你還未醒他又已經出了門?我估計有時候連著好幾日,你都見不著他人!」   容言暈暈乎乎撐著腮,醉意開始漫了上來,徐晏之確實忙得很,不過倒不至於好幾日都見不著……   「姑姑錯了哦!娘親可是每日都能見到爹爹呢!」   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從門口飄進來,脆生生地打斷了花廳裡的笑談。   幾人齊齊抬眼,只見門口走進來一大兩小。徐鳴時人小腿快,一看見容言,立刻甩開徐晏之的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頭扎進容言懷裡。溫清越則跟在徐晏之身側,小小年紀便端得一派從容,眉眼間有幾分與舅舅相似的沉靜。   徐婉兒傾身向前,伸手揉了揉徐鳴時軟乎乎的發頂,笑意盈盈逗他。   「我們鳴兒每日都睡在自己房中,如何知道你娘親每日都能見到爹爹?」   徐鳴時窩在容言懷裡,小臉蛋蹭了蹭她衣襟,仰起頭,一本正經地開口:   「娘親總是賴牀,比鳴兒還起得晚。婁嬤嬤不許我去吵醒娘親,還說爹爹每日不論多晚回府,總是要將娘親吵醒……」   容言一把捂住了兒子的小嘴,本就因醉酒微紅的臉頰燒得更紅了,她飛快抬眼,心虛又嗔怪地望向對面慢條斯理走來的始作俑者。   徐晏之脣角壓著一抹極淺的笑,眼底盛著淡淡暖意,分明是聽了全程,卻半點沒有要解圍的意思。   「嗯!婁嬤嬤說得對,爹爹既每晚都吵醒了娘親,我們鳴兒可不能再去吵娘親了。」   徐婉兒嗲著聲音將徐鳴時從容言手中解救出來,笑得肩膀直抖,被溫景然攬在了肩頭。溫清越獨自走到父親身旁坐下,忍不住對自己娘親翻了個白眼兒。   滿室暖香酒意與歡聲笑語,窗外雪色映著紅燈籠,襯得這除夕之夜,愈發溫馨。   容言是被徐晏之抱著回去的,他步履輕穩,踏過廊下微涼的夜色。她昏沉的腦袋軟軟倚在他肩頭,抬眼便看見他線條利落的側顏,依舊是那般清雋奪目。   「徐晏之。」   「嗯。」   她指尖輕輕揪著他衣襟,思緒飄得很遠。   「你說,我哥為何不肯留在京城?」   「那是兄長自己的選擇。」   徐晏之垂眸看了眼懷中人緋紅的小臉,語氣平靜。   容遇並未與突厥的烏蘭公主成親,在那之前,突厥撕毀盟約,重新對大雍開戰,自那以後,容遇便請旨戍守邊關。   容言沉默片刻,鼻尖泛起酸澀,又輕聲開口:   「今日是母親的忌日,你為何從未提過?」   徐晏之驟然停在廊柱旁,懷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收緊,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當年身為貴妃的姑姑給年幼的晉王下毒,偏偏被入宮的母親誤食,那時候婉兒才幾個月大,而父親……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選擇了包庇了姑姑。」   容言怔怔望著他幽沉如墨的眼眸,忽然想起初入國公府那年除夕,他獨自一人在寂冷的庭院中飲酒,原來那時的他,在思念母親。   容言輕輕撫上他的側臉,瞬間溼了眼眶。徐晏之低頭將她往懷中擁了擁,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都過去了,如今我有你,還有鳴兒,便足夠了。」   (全書完) 番外一徐晏之   永興三年除夕,母親去世,這一年我八歲,我被困在這裡近二十年。   除夕前幾日,母親入了趟鳳延宮,回府後便一病不起,連續躺了三日,每日一結束功課,我就去看她,她只說自己是病了,我以為她真的是病了。   以往母親生病,不過六七日,總會好起來的,而這一次,她卻遲遲不見好轉,反而愈發嚴重,我眼看著她越來越差的臉色,心中隱隱不安起來。   母親都病成這樣了,父親卻不來看她,他們之間沒有感情,我很早便知道了。   除夕這日,等我做完先生留的功課,已是午後了。我著急去到母親的靜塵院,看見丫鬟送來的食物,她一口也沒喫。   我突然心慌起來,怕母親會死,等丫鬟們走了,我悄悄躲在母親牀的內側。   每隔一段時間,我便伸手去探探她的鼻息,每每探到還有氣息,我便能稍微放心。   就在這樣斷斷續續的擔憂中,我躺在裡側地板上睡著了,直到被爭吵的聲音驚醒。   「徐潤清……咳咳咳......我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蘇璃,只怪你偏偏那個時候進了鳳延宮,壞了徐貴妃的好事,原本應該中毒的,是二皇子!」   「你們兄妹兩個好狠的心......銘兒還不到十歲,他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他不該是皇后的兒子!太子之位,只能是鈞兒的!」   「咳咳......咳咳咳......我的晏之,婉兒……」   我聽到了母親哽咽無聲的哭泣,我很想爬起來看看,可鬼使神差的,我沒有動。   「念在你我夫妻一場,你放心,晏之和婉兒,我是不會虧待他們的。」   父親說完這一句,離開了房間,母親仍舊斷斷續續在哭。我終於爬了起來,趴在母親旁邊,一聲聲喊著娘。   她費力轉過頭看著我,眼皮半闔,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擦著我臉上的眼淚,溫柔得像從前哄我入睡時那樣。   「不哭……我的晏之,是男子漢了,以後……都不能哭……」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似乎都耗著她最後的力氣。   「娘親要走了……往後……要……好好照顧妹妹……護著她……」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我看出來那裡頭裝滿了不捨與牽掛。   「娘......娘......」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拼命地點頭,可她沒再回一個字。   她的手慢慢垂落,從我臉上滑下,輕輕搭在牀沿,再也沒有抬起。   從這一天起,我開始怨恨父親,怨恨姑姑,我知道,是他們害死了母親,為了讓姑姑的兒子,李鈞表兄,成為太子。   也是從這一天起,我再也沒有哭過。母親的葬禮上,我跪在冰冷的蒲團上,垂著眼,自始至終,一滴淚都沒有落下。   祖母見我這般,只當我是傷心過度,失了魂魄,拉著我的手反覆嘆惋,說要送我去城外的莊子上靜養散心。   可我哪裡也不去,我答應了母親,要好好護著妹妹,她還未滿一歲,我得留下來看著她。   我從前只知埋首書卷,一心認真念書做功課。可自母親離開,我的心中便再無半分懵懂,從此生出了最凜冽、最堅定的目標。   我絕不能讓父親與姑姑的籌謀得逞。他們處心積慮,一心要推李鈞登上九五至尊之位,那我便偏要逆著他們而行,助李銘坐上那龍椅。   心念既定,我發奮圖強,比往日十倍百倍地刻苦,每日只睡三個時辰,昏黃燈火常常伴我從星稀到天明,經史子集、策論權謀、朝堂規制,無一不精研細讀。   整整十年光陰,我將所有孤苦,都化作了筆下的鋒芒,十八歲那年,一路連中三元,成為大雍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   彼時朝堂格局已定,太子穩居東宮已有三年。   而晉王表兄,早已披甲執銳徵戰沙場,數年間南徵北戰,為大雍打下了半壁江山,軍功赫赫,卻也因此成了東宮的眼中釘、肉中刺,明槍暗箭,從未停歇。   也是這一年,我向晉王和姨母表明心跡,直言要傾盡畢生所學,輔佐晉王奪嫡。姨母並未多作猶豫,東宮的打壓如懸頂之劍,日日緊逼,讓他們不得不進行反抗。   自此,我便徹底踏入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紛爭,再無退路。我愈發忙碌,步步為營,不敢有半分懈怠。   從初入翰林院執筆修書,到暗中籌謀,積攢勢力,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隱忍蟄伏,步步攀升,足足耗去了四載光陰,終於爬升到禮部侍郎之位。   這期間,唯一能分我些許心神的,便只有婉兒。   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了。父親雖不喜母親,但對婉兒,還算得上幾分慈和。   我從未對婉兒的課業有強制要求,琴棋書畫不必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也不強求熟記,唯一的期望,便是讓她一世安穩,不受半分苦楚。   她開口所求,我幾乎從未拒絕,她心嚮往之,我便千方百計替她取來。   冬日裡她想看雪,我便即刻命人在東山置下一處別院,專供她賞雪小住。   春日她貪戀繁花,我便遣人遍尋天下奇花異草,移栽滿她的琉璃院,四季常開不敗。   若是她一時胃口不佳,我便一遍遍更換府中廚役,直到尋得合她口味的膳食。   自然,若是誰惹她不快了,我定也不會心慈手軟。   我心中總是覺得,婉兒過得開心,母親若是在天上看著,也會開心的。可我完全忘了,母親若是看見我這個樣子,會不會開心。   入仕後的幾年內,祖母曾數次旁敲側擊,勸我早日考量婚姻大事,可我根本無暇顧及,更無半分心思拘困於兒女情長。   奪嫡之路如履薄冰,我的眼底心頭,唯有這個目標,再容不下半分旁騖雜念。   永興十八年,此時朝中局面於晉王而言,不算太好,但也沒有很差。   晉王手上沒了兵權,身邊的連城和呂陽兩名大將先後被調走,按照規定,晉王府上甚至不能配備府兵。   也是這一年,徐夫人,也就是我的繼母,將她的外甥女接來了國公府。   容言,我第一次聽說她的名字,是婉兒告訴我的。   那段時日我很是忙碌,總是很晚纔回府,可有一日,婉兒一反常態,等在我的書房,滿面愁容。   「哥~你總算回來了!」   她一如既往地撒嬌,這一次,她面上的不開心最是真實。   「遇到什麼麻煩了?我讓追雲去幫你。」   婉兒的麻煩,通常是很容易解決的,比如如意樓的海味售罄,比如玉閣的獨款首飾被人預定。   「徐夫人今日接了將軍府的小姐來府上,聽說要一直住在我們家。」   將軍府?我一聽說來府上暫住之人是容家的女兒,第一反應,便是想打她容家兵權的主意。   她的父親容錚,是京郊羽林大將軍,而她的哥哥容遇,剛受封了鎮西大將軍。   晉王此時,正需要兵權傍身,而這兵權,最好又不直接放到他手上,容家,正合適。   「哥!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哦,你說是誰?」   「容言!將軍府的小姐,容言!我第一眼就覺得我與她合不來,我感覺她有些傲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那時候我從未想過,這個名字將會牽絆我的一生。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婉兒得了我肯定的回覆,欣喜離開了,她知道,只要她說了的事情,就沒有我辦不好的。   我確實放在心上了,很快便讓逐風去打探了有關她的一切消息。   她與婉兒一樣,是家中寵愛長大的小姐,也有同樣寵愛她的兄長。我以為,她的性子會是與婉兒一般,哄好她,應當是信手拈來。   但我每日早出晚歸,她入府了好幾日,我竟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她。   我急於將手上的公務儘快處理,準備去江南接姨母的女兒,沈慕雲。   戶部尚書還有一年歸鄉,皇上有意調姨父沈渡回京,我將此消息提前透露給了姨母,並提出提前接表妹來國公府與婉兒作伴,姨母欣然同意了。   而我考慮的,從來只是將戶部收入囊中。   直到出發江南,我纔想起,府中還住著一位表妹,而我,還未見過她。   不過沒有關係,聽聞她癡愛書法,尤其是前朝書法大家王蘊的書法,而王家,正好在金陵。   從江南迴京的那日,我第一次見到了容言。   她一襲月白綾羅廣袖紗裙,發間僅插一支羊脂玉簪,再無半分多餘裝飾。   只一眼,我便知道,她與婉兒的性子完全不同。廳內眾人歡聲笑語,而她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會適當調整自己的情緒以融入眾人。我得出的結論,她是個聰明的。   而我那繼母在席間的舉動,讓我一眼看穿了目的。等到逐風告知她竟將沈慕雲送的簪子弄斷,我瞬間對她生出一絲牴觸,與婉兒的想法一樣。   等到在嶽陽茶樓再見,她又顛覆了我的想像,她原來完全不是嫻靜溫婉的性子,膽子倒是大得很。   我覺得她這性子早晚會惹出事端,於是準備對她小懲大誡,罰她抄書,她卻是又裝乖起來,規規矩矩認了罰。   待親眼看了她寫的字,我對她的看法又有所改觀,那一手行雲流水的好字,沒有十年八年的日積月累,斷然是不可能達到如此水平的。   字如其人,這讓我瞬間想起來婉兒那一手心浮氣躁的字來,我第一次懷疑,是不是自己對婉兒過於縱容了些。   有了這一次懲罰,她倒是收斂了許多。而府上突然多了兩位表妹,我並未覺得有何不妥,至少她們,還算是規矩的。   容言與婉兒的關係,是在婉兒及笄這日,開始緩和的,她送給婉兒的生辰禮,竟是一隻袖箭,我自然是不喜的,但婉兒很是喜歡,我也由著她去了。   直到她們的關係突然又開始惡化,我才知道,原來,她竟聯同她姨母,想要嫁入國公府。   她原來,也不過是同京城其他貴女一般,可我只對容家的兵權感興趣,對她並不感興趣。   直到國公府賞梅宴上,薛然頻頻提起容言的傾世容貌,我才第一次認認真真審視了她的容顏,作為一個男人,而不是表哥。   她的確很美,與初入國公府那時,好似變了個樣,臉上失了圓潤,多了嫵媚。   賞梅宴結束後,祖母替我選了未來世子妃,莊太傅之女莊星闌。   我欣然接受,這是個打入太子內部絕好的機會,我沒有絲毫猶豫便同意了這門親事。   可我沒有想到,婉兒大約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故意在她面前說起我要與莊星闌訂婚一事。   她竟然說,莊星闌與我甚是相配,聽到這句話,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不應當這麼說。   或者說,我潛意識裡不希望她這麼說,畢竟,她是處心積慮想要嫁給我的,怎能說出我與他人相配的話來?   除夕之夜,母親的忌日,我在後花園裡獨自醉酒難過,就那麼巧,容言也來了。   我看到她時,她正踮腳去摘院中的紅梅。   她的下頷抵著披風的絨領,暖光從廊下燈籠漫過,勾勒出她挺翹的鼻峯與脣角那抹好看的弧度,而她微垂的眼睫上掛了雪沫,隨著眼睫的顫動閃動暗光。   我提著酒壺的手微微收緊,一時忘記了言語,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好似被她的美貌攝了心魂。   而她不知為何又將我送的那支玉簪摔成兩截,這支玉簪,是我隨意買的,我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提醒我那繼母,任何主意都不可打到我的頭上來。   可她直接便用上了,讓我不得不懷疑,她是故意簪著它來到我面前的。   於是我想質問她,可她似乎很是慌張,險些摔倒,我沒有猶豫,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第一次與一名女子如此近距離接觸,我覺得手心隱隱發燙,卻仍舊將她牢牢扣住,沒讓她逃離我的手掌,而她這副披頭散髮的模樣,我竟覺得比平日裡更美。   我想,我大約是真的醉了。   不久後,沈慕雲在東山上向我表明心意,而她,竟然是來給沈慕雲打掩護的。   我心中不悅,又罰她研墨,我把心中不悅的原因,歸結於她是個心機深沉的女子。那個時候我絲毫沒有意識到,我的心對她,已經與從前不同了。   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情,讓我得到了驗證。   有別的男子來找她,我下意識替她拒絕,她有求於我,我的條件竟是讓她來書房抄摺子,我哪裡需要人來幫我,更何況是進入我的書房。   可她每日來一趟靜塵院,我心中很是愉悅,哪怕心神疲倦勞累,只要見到她坐在書房,我的心便能很快平靜下來。   有一日,婉兒告訴我,容言從未想過要嫁給我,也並不心悅於我,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   我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我只知道,即使她對我沒有意圖,我的心,已經對她有了意圖。   直到端午這日,她中了媚藥,當我從寧王手中接過渾身癱軟的她,我才意識到,我不希望任何一個男人碰她。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不可控制的佔有欲。   那一日,我與她在馬車內,有了完全超出男女大防的親密纏綿,儘管她是因為藥物作用,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給她下藥之人,是莊星闌,她知道,我亦知道。可莊家於我而言,還大有用處,我自然沒有幫她。   為了彌補她,我答應帶著她一起去了九華山。當然,我還有別的考慮,我與容父攤了牌,想拉容家站晉王,可他沒有給出肯定答覆。帶著容言同去,關鍵時刻更易勸說容父做出決定。   若是太子真欲起勢,那麼至少九華山上的武力,全是我們的,太子必敗無疑。   而容言去九華山,大約是為了找莊星闌麻煩的。   她們二人之間劍拔弩張,我又豈會看不出來,容言故意借著我挑釁莊星闌,我也隨她去了,畢竟,是她先受到了傷害。   可我沒有想到,寧王會頻頻出現在她身邊,而她,也似乎不曾拒絕。我人生中終於第一次體會到嫉妒的滋味。   生辰那日,我借著酒意,強行親吻了她,彼時我還未確定她的心意,可我太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我只知道,即使她心裡沒我,我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將她佔有。   她果然逃走了,我雖心有不甘,卻總覺得來日方長。   圍獵之日,太子果然行動了,他比我們預計的更為激進,我與晉王自然便不可能給他留下一線生機。   自此以後,太子落馬,朝中局勢已然明朗,我終於鬆了十六年來的第一口氣。   回京後,婉兒帶著容言去鍾靈寺求了姻緣,我才知曉,祖母和徐夫人要開始替她考慮婚事了。   而我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她已經十七歲了,已經到了議親的年齡。   她當著我的面,在祖母的院子裡挑選夫婿,我手下抄著佛經,心卻早已亂得不成樣子了。   我以為,九華山上那個親吻,足以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可她好似根本沒有在意。   我終於再也不能忍受,當夜便向她表明了心意,質問她為何明明與我有了肌膚之親,為還要選他人做夫婿。   她很是在意莊星闌,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是頂著莊星闌未婚夫的身份同她親近。我向她解釋了原由,而我也終於確定,原來她心中是有我的。   我萬萬沒想到,第二日,她便在婉兒的陪同下去相看了。   對於她的心意,我突然又不是那樣確定了,我想,大約是我那日太過著急了,逼著她做了決定。於是接下來幾日,我乾脆躲著她,好給予她足夠的時間認認真真考慮。   而我等了好幾日,才終於等到她主動來了靜塵院。我終於敢肯定她的心意,與我是一致的,於是我不管不顧地,將她擁入懷中,不再給她反悔的機會。   幾日後我便去了臨安主持秋闈,我給了她三個月的時間,若她不反悔,從臨安回京我便去將軍府提親。   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一個人會產生如此強烈的眷戀。為了提前幾日見到她,我一路快馬加鞭,即使受了寒也未曾停下歇息。   那個時候我很確定,即使她反悔了,我也要將她強行留在身邊。   我風雨兼程趕回,卻見她從寧王的馬車下來,我自然不會對她沒有信任,只是我仍舊嫉妒得發狂。   當天夜裡,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去了她的房中,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沾染上了我的氣息。   我以為我們很快便能成親,可人算不如天算,西境突厥在邊境發起了戰爭。   讓晉王推薦容言父親去西境支援,是我的主意,我以為自己考慮得足夠周全,卻沒有想到,突厥與漠族聯合進軍,容父最終戰死沙場,再也沒有回來。   而我給晉王的建議,也最終被容言知曉,她無法原諒我,與我劃清界限,對我說從此再也不見。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或許做錯了,可我卻做不到再也不見。   我決心默默等她,以為等的時間夠長,總有一日,她會原諒我的。我從西境督建設榷場回京,卻得知她離開京城,去了湖州。   假借陪婉兒去湖州之名,我終於見到了她,可她身邊,多了一名優秀的男子。   我的第一反應便是逃避,從前我擁有絕對的自信,如今發生了這樣許多事,我在她面前,幾乎沒有了任何把握,尤其是對於她的心。   為了逃避她心中不再有我的這個事實,我決心不去見她,可婉兒每日同她遊玩回來,總要帶給我她的消息,其中便有她身邊的那個男子,董俞安。   董俞安也是她的表哥,同我一樣,不算太親近的表哥。我自然清楚自己不會比他差,可在容言那裡,我已經被判了死刑。   她甚至不願意同我們一路回京,而要與那董俞安一起。   我終於還是沒有剋制住自己,趁著醉意去董府找她,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我進了她的房間,董俞安竟也出現在她門外,嫉妒衝昏了我的頭腦,我用瘋狂的親吻想要證明我依然是她心中的那個人。可她親口說,不願再選我了。   我想我不應再去擾她心煩了,或許她一見到我,便會想起她父親的死。   從湖州回京後,婉兒與溫景然成了親。好在她並未因為我而遷怒婉兒,好在通過婉兒,我還能常常得知她的消息。   而朝中局勢被寧王再次攪亂,當然,這是皇上默許的。不久後,南詔國發生了異動。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她的兄長陷入險境。從一開始,我便打定主意勸說皇上和談,可惜我們手上沒有足夠的證據,哪怕我將南境未來局勢預測做得再仔細,皇上亦是不信。   最終,容遇還是出徵去了南境,這一次,是他自己遞交的請戰書。我原本估計,皇上為了制衡,會派秦家之人出戰,可最終他定了容遇。   我想,大約是我的勸說,讓皇上最終對秦家和寧王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而他作為一國之君,又豈會允許有人玩弄權勢直接動搖到大雍的邊境安危。   算來算去,最終容遇去戰場,我又成了主要因素。於是我在京中多方籌謀,企圖再次說服皇上和談。   可我還未成功,容言便獨自去了南境。我知道她是心憂兄長,於是我讓追雲和逐風馬不停蹄一路護她。   這是追雲和逐風這麼多年,第一次同時不在我身邊,有他們護著她,我才能稍微放心。   沒過兩日,我終於勸動皇上與南境和談。我沒有想到,寧王竟在南詔境內埋下殺手,而我不幸中箭。   或許是我受了傷,容言竟來驛館看我了,而我也終於知道,她心中仍舊還有我的位置。那時候我想過,若能換回她的心,我寧願這一箭,再深一點。   可就是這一箭,讓我沾染上了禁藥烏香,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我會因毒發而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而我的確因為毒發,傷害到了容言。   我感到空前的害怕,不是害怕自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而是害怕再一次失去她。這比錐心刺骨的毒發,還要難受千萬倍。   可容言從未想過放棄我,我想,若不是那時候有她在身邊,或許我的後半生,會永遠成為這烏香之毒的奴隸,成為一個隨時會發狂的怪物。   長達半年的時間裡,我依舊會偶爾毒發,每每發作,猶如千萬蟲蟻啃食,可這些我都能甘之如飴,只要她還留在我身邊。   她的孝期剛過,我便迫不及待迎娶她進了國公府,我害怕可能會發生的一切變化,一刻也不想再等。   新婚之夜,掀開她蓋頭的那一刻,我像是得到了救贖。   很快,她的腹中有了我們的骨肉,在母親離開的二十年後,我第一次感到了安心,我的人生,再一次被容言變得圓滿。   我知道,從此以後的除夕夜,我將再也不會在悲痛中度過。 番外二容遇   第一次見到牟淺雪,我十八歲,她十二歲。   那時候我剛從軍營回京,言言兩年未見到我,吵著讓我帶她去看燈會。   剛到金市不久,我便知道為何非得讓我帶她出來了。   她大約是向她的朋友誇了海口,今日帶著她哥哥我,來當冤大頭。   兩年未見,言言多了一個新朋友,牟淺雪。通過言言的介紹,我才知道,她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姐,比言言大一歲半,初見我時,她跟著言言一起喊我哥哥。   我感到很是欣慰,畢竟言言馬上是大姑娘了,不能再整日與蕭齊兩個爬樹捉魚了。   為了鞏固言言的友誼,我決定滿足他們上元節這日的所有要求。   畢竟過不了多久,我又得動身去邊關,而難得能見言言的時光,我通常會儘量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牟淺雪不似蕭齊一般同我熟絡,除了一盞蓮花燈,她不肯再要別的東西了。   看得出來,她比言言和蕭齊兩個要成熟太多,我一時很好奇,他們究竟,是如何成為朋友的。   不過我沒有問,我心裡只把他們當作小孩兒,小孩兒的事情,我不感興趣。   可我沒有問,言言非要同我喋喋不休地解釋,她與蕭齊是如何在街上被狗追,牟淺雪是如何解救他們的。我雖聽得不認真,卻大致明白了這被狗攆出來的緣分。   大約是我這個哥哥實在稱職,一晚上帶著三人喫喝玩樂,臨近分別之時,牟淺雪叫哥哥終於算是叫得順口了。當然,蕭齊一直叫得那樣順口   再次見面,已經是三年之後。   那時我歸心似箭,不曾提前傳信回家。我剛從宮中復命回府,管家匆匆迎上,說母親一早去了鍾靈寺上香祈福,只有言言在府中,而她此刻正在我的書房裡。   我屏退左右,想要給言言一個驚喜,我沿著遊廊緩步而行,廊下竹影輕搖,庭院草木依舊,只是彷彿比從前多了幾分靜氣。   我的書房素來不許旁人隨意進出,唯獨言言是個例外。她幼時總愛闖進來,翻我的籍冊,動我的箭囊,鬧得滿室狼藉,我卻從未真的惱過。   我人都不在府上,她又不喜看書,今日她獨自待在我的書房,倒叫我有些好奇。   我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並未出聲。室內靜得只聞書頁輕響,我抬眼望去,卻見窗邊書架前立著一道纖細身影,我的第一反應是:言言竟瘦了這麼許多?   她一身淺碧色襦裙,正踮著腳尖,伸手去夠上層書架上的一冊兵書,指尖堪堪觸到書脊,微微用力,那書卷便被她輕輕抽下。   她抱著兵書,開始認真翻閱,我雖沒有看到她的臉,但看得出來,她的神情,應當很是專注。   我立在門邊,一時竟有些怔忡,言言這是轉了性子了?如今竟能靜下心來研讀兵書。看來這三年,她果真長大了。   我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繞到她身後,趁她看得入神,猛地蹲下身,雙臂一攬,穩穩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原地輕快地轉了兩圈。   「言言!」   我低笑著出聲,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輕快與寵溺。   懷中人驚呼一聲,隨即身子驟然一僵,下意識伸出雙臂,牢牢箍住了我的脖頸,柔軟的髮絲擦過我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清香。   我抱著她轉了兩圈,目光不經意落在她的側臉,心頭忽然一頓。   那側臉輪廓,眉眼鼻脣,雖生得極美,卻越看越覺得陌生,與我記憶裡那個小丫頭,相去甚遠。   我心頭一疑,旋即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將她輕輕放落在地,雙手仍下意識扶在她腰側,怕她站不穩。   她被我放下,微微踉蹌了一下,抬眸看向我,怔愣了一瞬,彷彿才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下一瞬,她眼底忽又升起淺淺笑意,眉眼彎彎。   「容遇哥哥?」   我仔細審視著那眉眼笑意,分明不是言言。多年徵戰,風霜磨礪,我自認眼力不差,可此刻竟有些恍惚。   我原以為,是別離太久,女大十八變,我的言言,長成了我認不出的模樣。   「你不是言言?」   遲疑間,我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不確定。而我扶在她腰上的手,竟然忘記了鬆開。   眼前少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笑得溫婉。   「容遇哥哥,我是牟淺雪。」   牟淺雪?我腦中飛快地翻找著記憶,半晌才恍然驚覺。   是了,是言言三年前同我認真介紹過的好友,忠勇侯家的女兒。三年前我還曾帶了她去街上看過燈會,那時的牟淺雪,不過是個怯生生跟在言言身旁的小姑娘,眉眼都未長開,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可眼前這人……我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頓了頓。   一身淺碧羅裙襯得肌膚瑩白如玉,眉眼精緻如畫,鼻樑秀挺。昔日那個瘦小的孩童,竟已在這三年裡,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清麗奪目。   她似是察覺到我的目光,微微垂眸,視線輕輕落在我仍扶在她腰側的手上。   那一瞬,我指尖猛地一僵,飛快地收回手,背到身後,常年握劍覆著薄繭的掌心,竟莫名有些發燙。   「對不起,我方纔回府,聽管家說言言在我的書房,一時沒細看,認錯了人。」   我感覺到自己語氣裡帶著幾分倉促的窘迫,而她或許將重點聽成了「我的書房」,眸中瞬時失了笑意。   「抱歉,言言說......你的書房藏書浩如煙海,我們這才......這才進了你的書房。」   她認為自己侵犯了我的領地,而我還未從剛才的窘迫中回過神,目光落在她好看的眉眼上,一時失了神。   「哥!?」   言言興奮地衝過來跳到我身上,這一次,我沒有再如從前那般抱著她轉圈,畢竟,方纔已經轉過了。   言言看出了我與牟淺雪之間的不自在,看了看她,又瞧了瞧我,隨即皺起了眉。   「哥!是我帶淺雪進來的,你可別怪淺雪。」   「無妨,你們想來便來。」   我又重新恢復了鎮定,可她卻不再似先前自在了。   而我也才知道,言言確實是轉了性子。她前年從樹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如今已經不能再練武了。   而她養病期間,竟喜愛上了看書,我的書房,已經成了她的日常光顧之地。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們一家人難得的短暫團聚時光。   父親換調回京,而我這一次,是回京養病的。年前大敗突厥,我身中兩箭,所幸未傷在要害。   其樂融融不過幾日,言言氣鼓鼓跑來書房找我了,彼時我正在撰寫邊防策。   「哥!你那日是不是對淺雪生氣了?」   生氣?我抬起頭,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日的表現,緩緩搖頭。   「那為何這幾次,淺雪都不來我們府上了?」   我終於停下了筆,垂眸看著筆尖在紙上暈開一點淡墨。   那日書房裡的場景在腦中一閃而過,是我當時神色太冷,還是語氣太沉?或是,她被我那個擁抱給嚇著了?   「過兩日,我帶你們去玉峯山玩兒,叫上蕭齊。」   我淡淡開口,眼底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言言眼睛一亮,很快便忘了剛才的質問。我望著她雀躍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還是高估了言言,小孩兒終究是小孩兒。一踏上玉峯山的石階,蕭齊便拉著她要比試,看誰先到達山頂。   兩道身影一溜煙跑遠,轉眼就只剩我和淺雪落在後頭。我側眸看她,她垂著眼,指尖微微攥著裙擺,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她比那兩個要沉穩不少,可在我眼裡,她也只是個小孩兒。   「你要不要同他們一道去?」   她輕輕搖頭,依舊一言不發,步子放得更輕。   「你最近為何不再來將軍府了?言言以為,是那日我在書房欺負了你。」   她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我,一雙眼睛裡滿是慌亂,下一刻,她連聲道歉,說會跟言言解釋。   我看著她侷促不安的模樣,心下微軟。   「你便同三年前一樣,將我當作哥哥就好,不必這般拘謹。」   她愣了愣,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慌亂一點點散去,終於輕輕彎起嘴角。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難走許多,石階溼滑,草木橫生。在一處緩坡,牟淺雪崴了腳。   我剛要上前,言言已經風風火火跑了過來,仰著小臉衝我安排。   「哥!淺雪崴了腳,你揹她下山好不好?」   末了,她又轉頭對著淺雪。   「別怕,我哥就是你哥!」   我無奈失笑,不等淺雪推辭,我已經走到她面前,穩穩蹲下身。   她遲疑片刻,終是輕輕伏上我的背,她的手臂環上我脖頸的那一瞬,我身形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一直纏在我的鼻尖,背上的柔軟溫軟清晰,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著我,我不該把她當成小孩兒,她快要及笄了,是能被人提親,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一股莫名的燥熱悄悄爬上耳尖,這一次,輪到我渾身不自在了。   我看不見她的神情,但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身子,環著我脖頸的手臂也帶著幾分僵硬,顯然,她比我更加侷促。   那日的玉峯山一路清香,許多年後在西境的邊關,我依舊能回想起那時山風的味道。   ……

徐晏之先起身穿衣,動作利落又從容,寬肩窄腰在衣料下線條分明。

  容言就那樣慵懶躺著,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從發頂到指尖,竟找不出半分瑕疵。這樣完美的男人,如今,是屬於她的。

  等他穿戴整齊,回身坐到牀邊,伸手便要拉她起來。容言被他拉入懷中,懶懶瞥了眼窗外,一片濃黑,便賴著不願動。

  「你不能拿你的作息來要求我,我起不來這麼早的。」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意,尾音輕輕拖長,甚是慵懶。

  徐晏之沒說話,只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取過她的寢衣,耐心替她穿好,又取來披風,將她嚴嚴實實裹住,隨即打橫抱起。

  「去哪兒?」

  「你不是還想睡?抱你回你房裡睡。」

  容言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才明白了他是在顧及她的名聲,連這些細枝末節都想得如此周全,他果然心思足夠縝密。

  容言怔怔望著他,過了半晌才輕聲開口:

  「我不在乎這些。」

  徐晏之腳步一頓,垂眸看她,眼中滿是認真。

  「我在乎。」

  她沒再說話,任由他穩穩抱著自己向外走去,就那麼望著他清俊的側顏出神。

  一個月後,徐晏之擢升禮部尚書,一時間朝野側目,國公府內張燈結彩,處處皆是喜慶氣象。

  容家兄妹接到請柬赴國公府道賀,踏入府門才覺異樣,偌大的國公府,竟只宴請了他們兄妹二人。

  自聖旨下達那日起,徐老夫人便下了死令,今年之內,徐晏之必須完婚,女方門第家世皆可不論,唯獨得是正經人家的女兒。

  經過這麼些年,徐老夫人是佛也拜了,神也求了,塞進徐晏之房中的通房沒一個被留下過夜的。徐老夫人曾一度以為,徐家恐怕是要絕後了。

  起初徐晏之原本又想隨便尋個由頭拒絕,誰料竟氣得老夫人舊疾復發,臥牀不起。

  無奈之下,徐晏之才向祖母坦言,自己的意中人是容言。這幾年推拒親事,不過是在等她守孝,只待孝期一滿,他便會去容家求娶。

  而徐老夫人已經不信任自己的孫兒了,這才單獨將容家兄妹請了來,好當場與容遇商議將這樁婚事口頭說定,喫個定心丸。

  原本徐老夫人對容言就十分滿意的,可前些年給徐晏之議親之時,她年紀尚小,壓根兒沒考慮過眼皮子底下這個小丫頭。

  得到容言親口承認後,徐老夫人纔算是終於放下了心,隨後又開始指責起容言的姨母來,說讓她給晏之物色妻子人選,結果她倒是存了私心,把自己親外甥女給藏了起來。

  徐夫人捱了說,覺得自己最是冤枉,一開始她可不就是苦口婆心想促成這樁婚事,誰知道那時候容言沒那心思。不過得知最後會是容言嫁入徐家,她簡直一萬個滿意,頓覺人生豁然開朗。

  五年後,除夕。

  國公府裡紅燈籠高掛,簷角堆著殘雪,庭院裡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賣力堆雪人。

  徐晏之剛踏入庭院,入目便是廊下兩個小糰子,正蹲在雪地裡哼哧哼哧埋頭苦幹。

  他眼底的疲憊瞬間散去,脣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緩步走過去,在雪堆旁蹲下。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攏一搓,不過片刻,便滾出一個圓滾滾的雪球,穩穩遞到兩個糰子面前。

  「爹爹!」

  「舅舅!」

  兩個小糰子眼前出現了那雪人最合宜的腦袋,再一抬頭,瞬間眼睛亮了起來,歡呼著一人一邊撲進徐晏之懷中,奶聲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花廳內暖氣融融,紫檀木桌上蜜糕酥點擺得精緻,銅爐上水汽嫋嫋溫著屠蘇酒。

  桌邊三人圍坐,容言鬢邊簪著珠花,臉頰微泛紅,溫景然一身常服,多了幾分沉穩,他身旁的徐婉兒臉比容言還紅了幾分,眉眼卻依舊嬌俏。

  容言和徐婉兒又給對方滿上一杯,酒香清冽,兩人早已有了幾分醉意。

  徐婉兒正要舉杯,腕間卻忽然一沉,溫景然伸手,穩穩按住了她的酒杯。

  「不許再喝了。」

  徐婉兒乖乖放下杯子,轉眼看向容言,伸手一把奪過她面前的酒杯。

  「那容言你也不準喝了!我得替我哥監督你。」

  容言微微笑著,微醺的腦袋已經不能思考。

  「我哥怎麼還不過來?容言……是不是常常你睡熟了他纔回府,你還未醒他又已經出了門?我估計有時候連著好幾日,你都見不著他人!」

  容言暈暈乎乎撐著腮,醉意開始漫了上來,徐晏之確實忙得很,不過倒不至於好幾日都見不著……

  「姑姑錯了哦!娘親可是每日都能見到爹爹呢!」

  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從門口飄進來,脆生生地打斷了花廳裡的笑談。

  幾人齊齊抬眼,只見門口走進來一大兩小。徐鳴時人小腿快,一看見容言,立刻甩開徐晏之的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頭扎進容言懷裡。溫清越則跟在徐晏之身側,小小年紀便端得一派從容,眉眼間有幾分與舅舅相似的沉靜。

  徐婉兒傾身向前,伸手揉了揉徐鳴時軟乎乎的發頂,笑意盈盈逗他。

  「我們鳴兒每日都睡在自己房中,如何知道你娘親每日都能見到爹爹?」

  徐鳴時窩在容言懷裡,小臉蛋蹭了蹭她衣襟,仰起頭,一本正經地開口:

  「娘親總是賴牀,比鳴兒還起得晚。婁嬤嬤不許我去吵醒娘親,還說爹爹每日不論多晚回府,總是要將娘親吵醒……」

  容言一把捂住了兒子的小嘴,本就因醉酒微紅的臉頰燒得更紅了,她飛快抬眼,心虛又嗔怪地望向對面慢條斯理走來的始作俑者。

  徐晏之脣角壓著一抹極淺的笑,眼底盛著淡淡暖意,分明是聽了全程,卻半點沒有要解圍的意思。

  「嗯!婁嬤嬤說得對,爹爹既每晚都吵醒了娘親,我們鳴兒可不能再去吵娘親了。」

  徐婉兒嗲著聲音將徐鳴時從容言手中解救出來,笑得肩膀直抖,被溫景然攬在了肩頭。溫清越獨自走到父親身旁坐下,忍不住對自己娘親翻了個白眼兒。

  滿室暖香酒意與歡聲笑語,窗外雪色映著紅燈籠,襯得這除夕之夜,愈發溫馨。

  容言是被徐晏之抱著回去的,他步履輕穩,踏過廊下微涼的夜色。她昏沉的腦袋軟軟倚在他肩頭,抬眼便看見他線條利落的側顏,依舊是那般清雋奪目。

  「徐晏之。」

  「嗯。」

  她指尖輕輕揪著他衣襟,思緒飄得很遠。

  「你說,我哥為何不肯留在京城?」

  「那是兄長自己的選擇。」

  徐晏之垂眸看了眼懷中人緋紅的小臉,語氣平靜。

  容遇並未與突厥的烏蘭公主成親,在那之前,突厥撕毀盟約,重新對大雍開戰,自那以後,容遇便請旨戍守邊關。

  容言沉默片刻,鼻尖泛起酸澀,又輕聲開口:

  「今日是母親的忌日,你為何從未提過?」

  徐晏之驟然停在廊柱旁,懷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收緊,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當年身為貴妃的姑姑給年幼的晉王下毒,偏偏被入宮的母親誤食,那時候婉兒才幾個月大,而父親……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選擇了包庇了姑姑。」

  容言怔怔望著他幽沉如墨的眼眸,忽然想起初入國公府那年除夕,他獨自一人在寂冷的庭院中飲酒,原來那時的他,在思念母親。

  容言輕輕撫上他的側臉,瞬間溼了眼眶。徐晏之低頭將她往懷中擁了擁,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都過去了,如今我有你,還有鳴兒,便足夠了。」

  (全書完)

番外一徐晏之

  永興三年除夕,母親去世,這一年我八歲,我被困在這裡近二十年。

  除夕前幾日,母親入了趟鳳延宮,回府後便一病不起,連續躺了三日,每日一結束功課,我就去看她,她只說自己是病了,我以為她真的是病了。

  以往母親生病,不過六七日,總會好起來的,而這一次,她卻遲遲不見好轉,反而愈發嚴重,我眼看著她越來越差的臉色,心中隱隱不安起來。

  母親都病成這樣了,父親卻不來看她,他們之間沒有感情,我很早便知道了。

  除夕這日,等我做完先生留的功課,已是午後了。我著急去到母親的靜塵院,看見丫鬟送來的食物,她一口也沒喫。

  我突然心慌起來,怕母親會死,等丫鬟們走了,我悄悄躲在母親牀的內側。

  每隔一段時間,我便伸手去探探她的鼻息,每每探到還有氣息,我便能稍微放心。

  就在這樣斷斷續續的擔憂中,我躺在裡側地板上睡著了,直到被爭吵的聲音驚醒。

  「徐潤清……咳咳咳......我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蘇璃,只怪你偏偏那個時候進了鳳延宮,壞了徐貴妃的好事,原本應該中毒的,是二皇子!」

  「你們兄妹兩個好狠的心......銘兒還不到十歲,他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他不該是皇后的兒子!太子之位,只能是鈞兒的!」

  「咳咳......咳咳咳......我的晏之,婉兒……」

  我聽到了母親哽咽無聲的哭泣,我很想爬起來看看,可鬼使神差的,我沒有動。

  「念在你我夫妻一場,你放心,晏之和婉兒,我是不會虧待他們的。」

  父親說完這一句,離開了房間,母親仍舊斷斷續續在哭。我終於爬了起來,趴在母親旁邊,一聲聲喊著娘。

  她費力轉過頭看著我,眼皮半闔,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擦著我臉上的眼淚,溫柔得像從前哄我入睡時那樣。

  「不哭……我的晏之,是男子漢了,以後……都不能哭……」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似乎都耗著她最後的力氣。

  「娘親要走了……往後……要……好好照顧妹妹……護著她……」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我看出來那裡頭裝滿了不捨與牽掛。

  「娘......娘......」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拼命地點頭,可她沒再回一個字。

  她的手慢慢垂落,從我臉上滑下,輕輕搭在牀沿,再也沒有抬起。

  從這一天起,我開始怨恨父親,怨恨姑姑,我知道,是他們害死了母親,為了讓姑姑的兒子,李鈞表兄,成為太子。

  也是從這一天起,我再也沒有哭過。母親的葬禮上,我跪在冰冷的蒲團上,垂著眼,自始至終,一滴淚都沒有落下。

  祖母見我這般,只當我是傷心過度,失了魂魄,拉著我的手反覆嘆惋,說要送我去城外的莊子上靜養散心。

  可我哪裡也不去,我答應了母親,要好好護著妹妹,她還未滿一歲,我得留下來看著她。

  我從前只知埋首書卷,一心認真念書做功課。可自母親離開,我的心中便再無半分懵懂,從此生出了最凜冽、最堅定的目標。

  我絕不能讓父親與姑姑的籌謀得逞。他們處心積慮,一心要推李鈞登上九五至尊之位,那我便偏要逆著他們而行,助李銘坐上那龍椅。

  心念既定,我發奮圖強,比往日十倍百倍地刻苦,每日只睡三個時辰,昏黃燈火常常伴我從星稀到天明,經史子集、策論權謀、朝堂規制,無一不精研細讀。

  整整十年光陰,我將所有孤苦,都化作了筆下的鋒芒,十八歲那年,一路連中三元,成為大雍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

  彼時朝堂格局已定,太子穩居東宮已有三年。

  而晉王表兄,早已披甲執銳徵戰沙場,數年間南徵北戰,為大雍打下了半壁江山,軍功赫赫,卻也因此成了東宮的眼中釘、肉中刺,明槍暗箭,從未停歇。

  也是這一年,我向晉王和姨母表明心跡,直言要傾盡畢生所學,輔佐晉王奪嫡。姨母並未多作猶豫,東宮的打壓如懸頂之劍,日日緊逼,讓他們不得不進行反抗。

  自此,我便徹底踏入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紛爭,再無退路。我愈發忙碌,步步為營,不敢有半分懈怠。

  從初入翰林院執筆修書,到暗中籌謀,積攢勢力,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隱忍蟄伏,步步攀升,足足耗去了四載光陰,終於爬升到禮部侍郎之位。

  這期間,唯一能分我些許心神的,便只有婉兒。

  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了。父親雖不喜母親,但對婉兒,還算得上幾分慈和。

  我從未對婉兒的課業有強制要求,琴棋書畫不必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也不強求熟記,唯一的期望,便是讓她一世安穩,不受半分苦楚。

  她開口所求,我幾乎從未拒絕,她心嚮往之,我便千方百計替她取來。

  冬日裡她想看雪,我便即刻命人在東山置下一處別院,專供她賞雪小住。

  春日她貪戀繁花,我便遣人遍尋天下奇花異草,移栽滿她的琉璃院,四季常開不敗。

  若是她一時胃口不佳,我便一遍遍更換府中廚役,直到尋得合她口味的膳食。

  自然,若是誰惹她不快了,我定也不會心慈手軟。

  我心中總是覺得,婉兒過得開心,母親若是在天上看著,也會開心的。可我完全忘了,母親若是看見我這個樣子,會不會開心。

  入仕後的幾年內,祖母曾數次旁敲側擊,勸我早日考量婚姻大事,可我根本無暇顧及,更無半分心思拘困於兒女情長。

  奪嫡之路如履薄冰,我的眼底心頭,唯有這個目標,再容不下半分旁騖雜念。

  永興十八年,此時朝中局面於晉王而言,不算太好,但也沒有很差。

  晉王手上沒了兵權,身邊的連城和呂陽兩名大將先後被調走,按照規定,晉王府上甚至不能配備府兵。

  也是這一年,徐夫人,也就是我的繼母,將她的外甥女接來了國公府。

  容言,我第一次聽說她的名字,是婉兒告訴我的。

  那段時日我很是忙碌,總是很晚纔回府,可有一日,婉兒一反常態,等在我的書房,滿面愁容。

  「哥~你總算回來了!」

  她一如既往地撒嬌,這一次,她面上的不開心最是真實。

  「遇到什麼麻煩了?我讓追雲去幫你。」

  婉兒的麻煩,通常是很容易解決的,比如如意樓的海味售罄,比如玉閣的獨款首飾被人預定。

  「徐夫人今日接了將軍府的小姐來府上,聽說要一直住在我們家。」

  將軍府?我一聽說來府上暫住之人是容家的女兒,第一反應,便是想打她容家兵權的主意。

  她的父親容錚,是京郊羽林大將軍,而她的哥哥容遇,剛受封了鎮西大將軍。

  晉王此時,正需要兵權傍身,而這兵權,最好又不直接放到他手上,容家,正合適。

  「哥!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哦,你說是誰?」

  「容言!將軍府的小姐,容言!我第一眼就覺得我與她合不來,我感覺她有些傲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那時候我從未想過,這個名字將會牽絆我的一生。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婉兒得了我肯定的回覆,欣喜離開了,她知道,只要她說了的事情,就沒有我辦不好的。

  我確實放在心上了,很快便讓逐風去打探了有關她的一切消息。

  她與婉兒一樣,是家中寵愛長大的小姐,也有同樣寵愛她的兄長。我以為,她的性子會是與婉兒一般,哄好她,應當是信手拈來。

  但我每日早出晚歸,她入府了好幾日,我竟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她。

  我急於將手上的公務儘快處理,準備去江南接姨母的女兒,沈慕雲。

  戶部尚書還有一年歸鄉,皇上有意調姨父沈渡回京,我將此消息提前透露給了姨母,並提出提前接表妹來國公府與婉兒作伴,姨母欣然同意了。

  而我考慮的,從來只是將戶部收入囊中。

  直到出發江南,我纔想起,府中還住著一位表妹,而我,還未見過她。

  不過沒有關係,聽聞她癡愛書法,尤其是前朝書法大家王蘊的書法,而王家,正好在金陵。

  從江南迴京的那日,我第一次見到了容言。

  她一襲月白綾羅廣袖紗裙,發間僅插一支羊脂玉簪,再無半分多餘裝飾。

  只一眼,我便知道,她與婉兒的性子完全不同。廳內眾人歡聲笑語,而她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會適當調整自己的情緒以融入眾人。我得出的結論,她是個聰明的。

  而我那繼母在席間的舉動,讓我一眼看穿了目的。等到逐風告知她竟將沈慕雲送的簪子弄斷,我瞬間對她生出一絲牴觸,與婉兒的想法一樣。

  等到在嶽陽茶樓再見,她又顛覆了我的想像,她原來完全不是嫻靜溫婉的性子,膽子倒是大得很。

  我覺得她這性子早晚會惹出事端,於是準備對她小懲大誡,罰她抄書,她卻是又裝乖起來,規規矩矩認了罰。

  待親眼看了她寫的字,我對她的看法又有所改觀,那一手行雲流水的好字,沒有十年八年的日積月累,斷然是不可能達到如此水平的。

  字如其人,這讓我瞬間想起來婉兒那一手心浮氣躁的字來,我第一次懷疑,是不是自己對婉兒過於縱容了些。

  有了這一次懲罰,她倒是收斂了許多。而府上突然多了兩位表妹,我並未覺得有何不妥,至少她們,還算是規矩的。

  容言與婉兒的關係,是在婉兒及笄這日,開始緩和的,她送給婉兒的生辰禮,竟是一隻袖箭,我自然是不喜的,但婉兒很是喜歡,我也由著她去了。

  直到她們的關係突然又開始惡化,我才知道,原來,她竟聯同她姨母,想要嫁入國公府。

  她原來,也不過是同京城其他貴女一般,可我只對容家的兵權感興趣,對她並不感興趣。

  直到國公府賞梅宴上,薛然頻頻提起容言的傾世容貌,我才第一次認認真真審視了她的容顏,作為一個男人,而不是表哥。

  她的確很美,與初入國公府那時,好似變了個樣,臉上失了圓潤,多了嫵媚。

  賞梅宴結束後,祖母替我選了未來世子妃,莊太傅之女莊星闌。

  我欣然接受,這是個打入太子內部絕好的機會,我沒有絲毫猶豫便同意了這門親事。

  可我沒有想到,婉兒大約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故意在她面前說起我要與莊星闌訂婚一事。

  她竟然說,莊星闌與我甚是相配,聽到這句話,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不應當這麼說。

  或者說,我潛意識裡不希望她這麼說,畢竟,她是處心積慮想要嫁給我的,怎能說出我與他人相配的話來?

  除夕之夜,母親的忌日,我在後花園裡獨自醉酒難過,就那麼巧,容言也來了。

  我看到她時,她正踮腳去摘院中的紅梅。

  她的下頷抵著披風的絨領,暖光從廊下燈籠漫過,勾勒出她挺翹的鼻峯與脣角那抹好看的弧度,而她微垂的眼睫上掛了雪沫,隨著眼睫的顫動閃動暗光。

  我提著酒壺的手微微收緊,一時忘記了言語,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好似被她的美貌攝了心魂。

  而她不知為何又將我送的那支玉簪摔成兩截,這支玉簪,是我隨意買的,我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提醒我那繼母,任何主意都不可打到我的頭上來。

  可她直接便用上了,讓我不得不懷疑,她是故意簪著它來到我面前的。

  於是我想質問她,可她似乎很是慌張,險些摔倒,我沒有猶豫,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第一次與一名女子如此近距離接觸,我覺得手心隱隱發燙,卻仍舊將她牢牢扣住,沒讓她逃離我的手掌,而她這副披頭散髮的模樣,我竟覺得比平日裡更美。

  我想,我大約是真的醉了。

  不久後,沈慕雲在東山上向我表明心意,而她,竟然是來給沈慕雲打掩護的。

  我心中不悅,又罰她研墨,我把心中不悅的原因,歸結於她是個心機深沉的女子。那個時候我絲毫沒有意識到,我的心對她,已經與從前不同了。

  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情,讓我得到了驗證。

  有別的男子來找她,我下意識替她拒絕,她有求於我,我的條件竟是讓她來書房抄摺子,我哪裡需要人來幫我,更何況是進入我的書房。

  可她每日來一趟靜塵院,我心中很是愉悅,哪怕心神疲倦勞累,只要見到她坐在書房,我的心便能很快平靜下來。

  有一日,婉兒告訴我,容言從未想過要嫁給我,也並不心悅於我,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

  我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我只知道,即使她對我沒有意圖,我的心,已經對她有了意圖。

  直到端午這日,她中了媚藥,當我從寧王手中接過渾身癱軟的她,我才意識到,我不希望任何一個男人碰她。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不可控制的佔有欲。

  那一日,我與她在馬車內,有了完全超出男女大防的親密纏綿,儘管她是因為藥物作用,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給她下藥之人,是莊星闌,她知道,我亦知道。可莊家於我而言,還大有用處,我自然沒有幫她。

  為了彌補她,我答應帶著她一起去了九華山。當然,我還有別的考慮,我與容父攤了牌,想拉容家站晉王,可他沒有給出肯定答覆。帶著容言同去,關鍵時刻更易勸說容父做出決定。

  若是太子真欲起勢,那麼至少九華山上的武力,全是我們的,太子必敗無疑。

  而容言去九華山,大約是為了找莊星闌麻煩的。

  她們二人之間劍拔弩張,我又豈會看不出來,容言故意借著我挑釁莊星闌,我也隨她去了,畢竟,是她先受到了傷害。

  可我沒有想到,寧王會頻頻出現在她身邊,而她,也似乎不曾拒絕。我人生中終於第一次體會到嫉妒的滋味。

  生辰那日,我借著酒意,強行親吻了她,彼時我還未確定她的心意,可我太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我只知道,即使她心裡沒我,我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將她佔有。

  她果然逃走了,我雖心有不甘,卻總覺得來日方長。

  圍獵之日,太子果然行動了,他比我們預計的更為激進,我與晉王自然便不可能給他留下一線生機。

  自此以後,太子落馬,朝中局勢已然明朗,我終於鬆了十六年來的第一口氣。

  回京後,婉兒帶著容言去鍾靈寺求了姻緣,我才知曉,祖母和徐夫人要開始替她考慮婚事了。

  而我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她已經十七歲了,已經到了議親的年齡。

  她當著我的面,在祖母的院子裡挑選夫婿,我手下抄著佛經,心卻早已亂得不成樣子了。

  我以為,九華山上那個親吻,足以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可她好似根本沒有在意。

  我終於再也不能忍受,當夜便向她表明了心意,質問她為何明明與我有了肌膚之親,為還要選他人做夫婿。

  她很是在意莊星闌,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是頂著莊星闌未婚夫的身份同她親近。我向她解釋了原由,而我也終於確定,原來她心中是有我的。

  我萬萬沒想到,第二日,她便在婉兒的陪同下去相看了。

  對於她的心意,我突然又不是那樣確定了,我想,大約是我那日太過著急了,逼著她做了決定。於是接下來幾日,我乾脆躲著她,好給予她足夠的時間認認真真考慮。

  而我等了好幾日,才終於等到她主動來了靜塵院。我終於敢肯定她的心意,與我是一致的,於是我不管不顧地,將她擁入懷中,不再給她反悔的機會。

  幾日後我便去了臨安主持秋闈,我給了她三個月的時間,若她不反悔,從臨安回京我便去將軍府提親。

  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一個人會產生如此強烈的眷戀。為了提前幾日見到她,我一路快馬加鞭,即使受了寒也未曾停下歇息。

  那個時候我很確定,即使她反悔了,我也要將她強行留在身邊。

  我風雨兼程趕回,卻見她從寧王的馬車下來,我自然不會對她沒有信任,只是我仍舊嫉妒得發狂。

  當天夜裡,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去了她的房中,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沾染上了我的氣息。

  我以為我們很快便能成親,可人算不如天算,西境突厥在邊境發起了戰爭。

  讓晉王推薦容言父親去西境支援,是我的主意,我以為自己考慮得足夠周全,卻沒有想到,突厥與漠族聯合進軍,容父最終戰死沙場,再也沒有回來。

  而我給晉王的建議,也最終被容言知曉,她無法原諒我,與我劃清界限,對我說從此再也不見。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或許做錯了,可我卻做不到再也不見。

  我決心默默等她,以為等的時間夠長,總有一日,她會原諒我的。我從西境督建設榷場回京,卻得知她離開京城,去了湖州。

  假借陪婉兒去湖州之名,我終於見到了她,可她身邊,多了一名優秀的男子。

  我的第一反應便是逃避,從前我擁有絕對的自信,如今發生了這樣許多事,我在她面前,幾乎沒有了任何把握,尤其是對於她的心。

  為了逃避她心中不再有我的這個事實,我決心不去見她,可婉兒每日同她遊玩回來,總要帶給我她的消息,其中便有她身邊的那個男子,董俞安。

  董俞安也是她的表哥,同我一樣,不算太親近的表哥。我自然清楚自己不會比他差,可在容言那裡,我已經被判了死刑。

  她甚至不願意同我們一路回京,而要與那董俞安一起。

  我終於還是沒有剋制住自己,趁著醉意去董府找她,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我進了她的房間,董俞安竟也出現在她門外,嫉妒衝昏了我的頭腦,我用瘋狂的親吻想要證明我依然是她心中的那個人。可她親口說,不願再選我了。

  我想我不應再去擾她心煩了,或許她一見到我,便會想起她父親的死。

  從湖州回京後,婉兒與溫景然成了親。好在她並未因為我而遷怒婉兒,好在通過婉兒,我還能常常得知她的消息。

  而朝中局勢被寧王再次攪亂,當然,這是皇上默許的。不久後,南詔國發生了異動。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她的兄長陷入險境。從一開始,我便打定主意勸說皇上和談,可惜我們手上沒有足夠的證據,哪怕我將南境未來局勢預測做得再仔細,皇上亦是不信。

  最終,容遇還是出徵去了南境,這一次,是他自己遞交的請戰書。我原本估計,皇上為了制衡,會派秦家之人出戰,可最終他定了容遇。

  我想,大約是我的勸說,讓皇上最終對秦家和寧王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而他作為一國之君,又豈會允許有人玩弄權勢直接動搖到大雍的邊境安危。

  算來算去,最終容遇去戰場,我又成了主要因素。於是我在京中多方籌謀,企圖再次說服皇上和談。

  可我還未成功,容言便獨自去了南境。我知道她是心憂兄長,於是我讓追雲和逐風馬不停蹄一路護她。

  這是追雲和逐風這麼多年,第一次同時不在我身邊,有他們護著她,我才能稍微放心。

  沒過兩日,我終於勸動皇上與南境和談。我沒有想到,寧王竟在南詔境內埋下殺手,而我不幸中箭。

  或許是我受了傷,容言竟來驛館看我了,而我也終於知道,她心中仍舊還有我的位置。那時候我想過,若能換回她的心,我寧願這一箭,再深一點。

  可就是這一箭,讓我沾染上了禁藥烏香,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我會因毒發而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而我的確因為毒發,傷害到了容言。

  我感到空前的害怕,不是害怕自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而是害怕再一次失去她。這比錐心刺骨的毒發,還要難受千萬倍。

  可容言從未想過放棄我,我想,若不是那時候有她在身邊,或許我的後半生,會永遠成為這烏香之毒的奴隸,成為一個隨時會發狂的怪物。

  長達半年的時間裡,我依舊會偶爾毒發,每每發作,猶如千萬蟲蟻啃食,可這些我都能甘之如飴,只要她還留在我身邊。

  她的孝期剛過,我便迫不及待迎娶她進了國公府,我害怕可能會發生的一切變化,一刻也不想再等。

  新婚之夜,掀開她蓋頭的那一刻,我像是得到了救贖。

  很快,她的腹中有了我們的骨肉,在母親離開的二十年後,我第一次感到了安心,我的人生,再一次被容言變得圓滿。

  我知道,從此以後的除夕夜,我將再也不會在悲痛中度過。

番外二容遇

  第一次見到牟淺雪,我十八歲,她十二歲。

  那時候我剛從軍營回京,言言兩年未見到我,吵著讓我帶她去看燈會。

  剛到金市不久,我便知道為何非得讓我帶她出來了。

  她大約是向她的朋友誇了海口,今日帶著她哥哥我,來當冤大頭。

  兩年未見,言言多了一個新朋友,牟淺雪。通過言言的介紹,我才知道,她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姐,比言言大一歲半,初見我時,她跟著言言一起喊我哥哥。

  我感到很是欣慰,畢竟言言馬上是大姑娘了,不能再整日與蕭齊兩個爬樹捉魚了。

  為了鞏固言言的友誼,我決定滿足他們上元節這日的所有要求。

  畢竟過不了多久,我又得動身去邊關,而難得能見言言的時光,我通常會儘量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牟淺雪不似蕭齊一般同我熟絡,除了一盞蓮花燈,她不肯再要別的東西了。

  看得出來,她比言言和蕭齊兩個要成熟太多,我一時很好奇,他們究竟,是如何成為朋友的。

  不過我沒有問,我心裡只把他們當作小孩兒,小孩兒的事情,我不感興趣。

  可我沒有問,言言非要同我喋喋不休地解釋,她與蕭齊是如何在街上被狗追,牟淺雪是如何解救他們的。我雖聽得不認真,卻大致明白了這被狗攆出來的緣分。

  大約是我這個哥哥實在稱職,一晚上帶著三人喫喝玩樂,臨近分別之時,牟淺雪叫哥哥終於算是叫得順口了。當然,蕭齊一直叫得那樣順口

  再次見面,已經是三年之後。

  那時我歸心似箭,不曾提前傳信回家。我剛從宮中復命回府,管家匆匆迎上,說母親一早去了鍾靈寺上香祈福,只有言言在府中,而她此刻正在我的書房裡。

  我屏退左右,想要給言言一個驚喜,我沿著遊廊緩步而行,廊下竹影輕搖,庭院草木依舊,只是彷彿比從前多了幾分靜氣。

  我的書房素來不許旁人隨意進出,唯獨言言是個例外。她幼時總愛闖進來,翻我的籍冊,動我的箭囊,鬧得滿室狼藉,我卻從未真的惱過。

  我人都不在府上,她又不喜看書,今日她獨自待在我的書房,倒叫我有些好奇。

  我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並未出聲。室內靜得只聞書頁輕響,我抬眼望去,卻見窗邊書架前立著一道纖細身影,我的第一反應是:言言竟瘦了這麼許多?

  她一身淺碧色襦裙,正踮著腳尖,伸手去夠上層書架上的一冊兵書,指尖堪堪觸到書脊,微微用力,那書卷便被她輕輕抽下。

  她抱著兵書,開始認真翻閱,我雖沒有看到她的臉,但看得出來,她的神情,應當很是專注。

  我立在門邊,一時竟有些怔忡,言言這是轉了性子了?如今竟能靜下心來研讀兵書。看來這三年,她果真長大了。

  我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繞到她身後,趁她看得入神,猛地蹲下身,雙臂一攬,穩穩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原地輕快地轉了兩圈。

  「言言!」

  我低笑著出聲,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輕快與寵溺。

  懷中人驚呼一聲,隨即身子驟然一僵,下意識伸出雙臂,牢牢箍住了我的脖頸,柔軟的髮絲擦過我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清香。

  我抱著她轉了兩圈,目光不經意落在她的側臉,心頭忽然一頓。

  那側臉輪廓,眉眼鼻脣,雖生得極美,卻越看越覺得陌生,與我記憶裡那個小丫頭,相去甚遠。

  我心頭一疑,旋即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將她輕輕放落在地,雙手仍下意識扶在她腰側,怕她站不穩。

  她被我放下,微微踉蹌了一下,抬眸看向我,怔愣了一瞬,彷彿才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下一瞬,她眼底忽又升起淺淺笑意,眉眼彎彎。

  「容遇哥哥?」

  我仔細審視著那眉眼笑意,分明不是言言。多年徵戰,風霜磨礪,我自認眼力不差,可此刻竟有些恍惚。

  我原以為,是別離太久,女大十八變,我的言言,長成了我認不出的模樣。

  「你不是言言?」

  遲疑間,我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不確定。而我扶在她腰上的手,竟然忘記了鬆開。

  眼前少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笑得溫婉。

  「容遇哥哥,我是牟淺雪。」

  牟淺雪?我腦中飛快地翻找著記憶,半晌才恍然驚覺。

  是了,是言言三年前同我認真介紹過的好友,忠勇侯家的女兒。三年前我還曾帶了她去街上看過燈會,那時的牟淺雪,不過是個怯生生跟在言言身旁的小姑娘,眉眼都未長開,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可眼前這人……我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頓了頓。

  一身淺碧羅裙襯得肌膚瑩白如玉,眉眼精緻如畫,鼻樑秀挺。昔日那個瘦小的孩童,竟已在這三年裡,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清麗奪目。

  她似是察覺到我的目光,微微垂眸,視線輕輕落在我仍扶在她腰側的手上。

  那一瞬,我指尖猛地一僵,飛快地收回手,背到身後,常年握劍覆著薄繭的掌心,竟莫名有些發燙。

  「對不起,我方纔回府,聽管家說言言在我的書房,一時沒細看,認錯了人。」

  我感覺到自己語氣裡帶著幾分倉促的窘迫,而她或許將重點聽成了「我的書房」,眸中瞬時失了笑意。

  「抱歉,言言說......你的書房藏書浩如煙海,我們這才......這才進了你的書房。」

  她認為自己侵犯了我的領地,而我還未從剛才的窘迫中回過神,目光落在她好看的眉眼上,一時失了神。

  「哥!?」

  言言興奮地衝過來跳到我身上,這一次,我沒有再如從前那般抱著她轉圈,畢竟,方纔已經轉過了。

  言言看出了我與牟淺雪之間的不自在,看了看她,又瞧了瞧我,隨即皺起了眉。

  「哥!是我帶淺雪進來的,你可別怪淺雪。」

  「無妨,你們想來便來。」

  我又重新恢復了鎮定,可她卻不再似先前自在了。

  而我也才知道,言言確實是轉了性子。她前年從樹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如今已經不能再練武了。

  而她養病期間,竟喜愛上了看書,我的書房,已經成了她的日常光顧之地。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們一家人難得的短暫團聚時光。

  父親換調回京,而我這一次,是回京養病的。年前大敗突厥,我身中兩箭,所幸未傷在要害。

  其樂融融不過幾日,言言氣鼓鼓跑來書房找我了,彼時我正在撰寫邊防策。

  「哥!你那日是不是對淺雪生氣了?」

  生氣?我抬起頭,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日的表現,緩緩搖頭。

  「那為何這幾次,淺雪都不來我們府上了?」

  我終於停下了筆,垂眸看著筆尖在紙上暈開一點淡墨。

  那日書房裡的場景在腦中一閃而過,是我當時神色太冷,還是語氣太沉?或是,她被我那個擁抱給嚇著了?

  「過兩日,我帶你們去玉峯山玩兒,叫上蕭齊。」

  我淡淡開口,眼底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言言眼睛一亮,很快便忘了剛才的質問。我望著她雀躍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還是高估了言言,小孩兒終究是小孩兒。一踏上玉峯山的石階,蕭齊便拉著她要比試,看誰先到達山頂。

  兩道身影一溜煙跑遠,轉眼就只剩我和淺雪落在後頭。我側眸看她,她垂著眼,指尖微微攥著裙擺,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她比那兩個要沉穩不少,可在我眼裡,她也只是個小孩兒。

  「你要不要同他們一道去?」

  她輕輕搖頭,依舊一言不發,步子放得更輕。

  「你最近為何不再來將軍府了?言言以為,是那日我在書房欺負了你。」

  她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我,一雙眼睛裡滿是慌亂,下一刻,她連聲道歉,說會跟言言解釋。

  我看著她侷促不安的模樣,心下微軟。

  「你便同三年前一樣,將我當作哥哥就好,不必這般拘謹。」

  她愣了愣,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慌亂一點點散去,終於輕輕彎起嘴角。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難走許多,石階溼滑,草木橫生。在一處緩坡,牟淺雪崴了腳。

  我剛要上前,言言已經風風火火跑了過來,仰著小臉衝我安排。

  「哥!淺雪崴了腳,你揹她下山好不好?」

  末了,她又轉頭對著淺雪。

  「別怕,我哥就是你哥!」

  我無奈失笑,不等淺雪推辭,我已經走到她面前,穩穩蹲下身。

  她遲疑片刻,終是輕輕伏上我的背,她的手臂環上我脖頸的那一瞬,我身形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一直纏在我的鼻尖,背上的柔軟溫軟清晰,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著我,我不該把她當成小孩兒,她快要及笄了,是能被人提親,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一股莫名的燥熱悄悄爬上耳尖,這一次,輪到我渾身不自在了。

  我看不見她的神情,但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身子,環著我脖頸的手臂也帶著幾分僵硬,顯然,她比我更加侷促。

  那日的玉峯山一路清香,許多年後在西境的邊關,我依舊能回想起那時山風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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