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康以檸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 出神地望著門口的兩棵樹影招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覺得自己已經等了個天荒地老。
拿起手機一看, 才過去不到十分鐘。
等不住的她決定去小區門口買根棒棒冰。
順便看看那個混賬到底回來了沒有。
榕城的夏天很長,即使已經入秋,夜晚的空氣裡已經瀰漫著一股燥熱感。
康以檸在外面待了這麼久,身上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有些溼噠噠的頹。
溜溜達達地走到小區門口,她伸長脖子遙望了一眼公交站臺。
零星的幾道人影都很陌生,高高低低地互相遮擋著。
沒有江詢。
癟了癟嘴,剛有點失落, 餘光忽然掃到街對面那棵百年老榕樹底下。
閒散地站著一瘦一胖兩道身影。
高挑的那個分外眼熟。
濃重的陰影之下兩點紅星慢慢暗淡。
沒有光源,康以檸看不清江詢的臉上的表情。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能更容易地感受到他骨子裡透出來的,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遠處緩緩駛來一輛私家車。
穿透力極強的車燈照亮了前行的天地, 徐徐靠近的範圍裡, 也一點一點地照亮了那張帶傷的臉。
受到刺激, 江詢無意識地抬眸朝遠方看了一眼。
刺眼的遠光燈斜斜帶到他剛毅的下顎角上,將唇邊的一點血漬照得清清楚楚。
眸光將轉未轉之際, 惱人的喇叭聲響起, 攪著還未平息的戾氣翻湧,促使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康以檸怔在原地, 連腳下的路都忘了。
直到車子要進小區鳴了笛,江詢視線看過來那一刻,才如夢初醒般地往旁邊躲了躲。
江詢完全沒想到她會出來。
懶散的脊背在認出她的那一刻倏然挺直。
叼著的菸灰落下, 在白色襯衫上一觸即離。
他還穿著白天的那套校服。
詫異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
江詢下意識朝她走了一步,卻在下一秒看到,康以檸轉身進了小區。
穿著寬大白色T恤的瘦弱身影像繃緊了的弦, 迅雷疾風般地,很快就消失在拐角之處。
眼前的場景讓江詢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十五歲,他和康以檸還在上初中時候的事情了。
年少無知的少年本性驕傲,因為出色的樣貌和大方的作風很快就吸引了一幫狐朋狗友,染上了很多現在看起來匪夷所思的壞毛病。
逃課,通宵,遊戲,整日無所事事地和街邊每一個或站或坐的流/氓沒有任何區別。
無人管束的日子,他隨心所欲得心安理得。
他還記得那是很平常的一個週三。
康以檸在一家網咖門口找到他。
將近二十個小時沒睡,江詢頭疼欲裂,脾氣與找了他三個小時的康以檸不遑多讓。
那時候他還沒抽條,只比康以檸稍稍高出一點,以至於康以檸甚至連手都不必抬,就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唇邊的菸草搶走。
狠狠地扔到腳邊踩熄,凶神惡煞地讓他跟她回家。
身邊的人都在起鬨,吵吵嚷嚷的具體說了什麼他都沒聽清。
只有隱隱跳動的太陽穴和急速收縮血管的聲音在腦中盤旋。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將康以檸的手推開了。
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因為太意外了。
小姑娘甚至連脾氣都沒發,震驚的眼神像一把火撩了他的眉頭。
讓人不敢窺視,她百轉千回的心思在那一刻,想的是什麼。
所以他移開視線,轉而盯著她白色布鞋下的黑灰,極度不耐地低聲斥她,“自己回去,別煩我。”
身後的人在笑,聲浪一次比一次高。
男男女女的臉像透過曲面鏡一般扭曲,噩夢一樣圍繞。
十五歲的康以檸眼眶泛紅,因為羞恥而咬住的下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都昭示著她的壓抑。
卻倔強地沒哭。
只是索命一樣看了他三秒,而後死死地拽著自己的書包帶,轉身離去。
從那一天開始,她再沒管過他。
而他也數不清。
到底看過多少,她這樣的背影了。
她自己一個人走回去的那個下午,想了什麼,下了怎麼樣的決心。
十五歲的江詢沒有猜。
十七歲的江詢,不敢猜。
曾經以為這只不過是人生當中毫不起眼的一朵浪花,以為自己都忘了的情緒,卻在這一刻教會他。
什麼叫做鋪天蓋地的錐心。
——他後悔了。
***
身後傳來腳步聲。
康以檸加快速度想在被抓住之前躲回家中。
但奈何腿沒人家長得長,活生生被攔在江家門前。
視野裡的白襯衫依舊乾淨,只在邊緣處有些微潤的褶皺。
盯著其中的一道褶皺,康以檸語氣輕鬆,“你抽完啦?抽完趕緊回家吧,一身煙味兒,燻死了。”
“……”
一身煙味的江詢沒說話,垂眸看她。
康以檸偏了偏頭,視線落在自家門前,“我也得回去了,好晚了,我困了,明天還得補..”
“為什麼哭?”
突兀的低嗓在頭頂上響起。
康以檸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噎得眼睛都發紅。
卻還是在笑,“你在胡說..”
否認的話沒說完,微涼的指尖速度極快地在她眼睫下方劃過。
微潤的觸感讓面前人繃直了唇角,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不要說謊。”
“……”
康以檸覺得自己真的已經算懂事了。
這麼多年來不管兩個人鬧得多厲害,吵得多兇,她都會下意識給江詢留有餘地。
從不會讓他難堪。
可是他呢?!
都說沒哭了還要刮刮眼角拆穿!!!
拆穿就算了,憑什麼還是一副教訓她的口氣?
越想越覺得,自己就算現在把江詢打死,也是有到道理的。
康以檸伸手在他身上推了一把,凶神惡煞,“要你管!!你算個什麼狗東西要來管我?!”
江詢身上有傷,猝不及防被她一推,嘶地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不就是想絕交嗎?用不著對我玩這麼高階的冷暴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你不累我還累,擇日不如撞日,咱們現在馬上就一刀兩斷!”
什麼就一刀兩斷了..
江詢頭疼:“我什麼時候說要絕交了?”
“還說沒有!!明明知道我在找你,明明都回來了,”康以檸越說越氣,眼眶紅得像暈開的水彩,“把我當個傻子一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還讓寶寶和吳頌也不理我..”
“我什麼時..?”
“你早就是這樣的了,你以為我稀罕你,你以為你多招人稀罕!”
康以檸截了他的話頭,像是要把這些天的委屈都砸在他身上,喊得又快又兇,“我再也不會理你了!!咱們現在就再見了!醜!八!怪!!!”
腳上卻半點沒挪。
“……”
江詢渾身狼狽地站在原地。
看著她發脾氣掉眼淚,忽然就覺得自己這幾天的掙扎和嘗試,就像一個顫顫巍巍的肥皂泡。
她甚至不用戳,只要呼口氣,就全都破了。
察覺到自己心意的那個晚上,江詢一個晚上都沒睡著。
他不知道其他男人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心情如何,於他而言,這場突如其來的心動就像是忽然失去控制的雲霄飛車,心慌又無措。
眼前走馬燈般劃過的全是,她如同逃命一般躲著那些喜歡她的人,以及她在不經意間,撅著嘴向他小聲抱怨好尷尬的困擾模樣。
他依舊記得那個時候自己是滿臉的雲淡風輕,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惡趣味的笑意。
拖拖拉拉地對她說,“炮仗精,你這樣是嫁不出去的。”
而她一反常態的嚴肅,十分認真地告訴他,她寧可孤獨終老都不想有人喜歡她。
原因她覺得太奇怪了。
奇怪到混身都難受,像是欠了那些人錢一樣難受。
別人或許不明白,但江詢知道,她是心軟。
因為心軟,所以對自己償還不了的感情和善意,都會變成自責。
然後在日復一日地煩惱中,變成傷害兩方的刀刃。
在那個漫長的晚上。
江詢頭一次覺得記憶是件殘忍的事情。
也頭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從小就在康以檸身邊,到底是不是一件好的事情。
如果去掉鄰居家哥哥這個身份,他會不會成為,她喜歡的那一個?
可惜這個答案,沒人知道。
混沌了整整一夜,在天色破曉的那一刻,江詢終於停止掙扎。
也做出了,要疏遠康以檸的決定。
永遠理智,永遠在一起。
卻沒想到。
在天平的那一頭,她的感覺比他想象中的遠要敏銳得多。
僅僅只是嘗試性地退了半步,就能委屈成現在這個樣子。
無聲地嘆了口氣。
江詢往前一步,將人完全籠在自己的影子裡,輕聲問,“你不是找我有事嗎?怎麼了?”
面前的人動作明顯一僵,然後不明緣由地又開始發脾氣。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什麼事都沒有!!我要回家了,我不想跟你說話,你讓開!!”
“……”
康以檸說了這一通正覺得矯情,再一想自己把他叫出來的目的,更是羞恥得滿臉都再疼。
昂著頭就要往家跑,卻又被人一把撈回來放在地上。
輕飄飄得像個風箏。
江詢拿她沒轍,語氣悠長又無奈,“你氣什麼啊?我什麼時候說了我不想和你玩了?你冤枉人也要有個證據好嗎?”
康以檸沒想到他居然還敢不承認,聽得肺炸,抬頭就要好好理論一番。
嘴巴卻在看見他臉上傷口時有了自己的想法。
“你毀容了?!”
江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