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扎人的視線如有實質, 江詢下意識伸手擋了擋。
白皙如玉的右臉上有一小塊青紫,中間帶著一絲劃痕, 乾涸的血跡像是被隨意抹過,薄薄地暈了一層在周圍。
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硬質的,帶有稜角的東西打中了。
康以檸揪著江詢前襟將人拉到自己面前,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臉上的兩處傷口,“你打架了?嘴怎麼也破了?”
過近的距離令人頭皮發麻,江詢渾身緊繃像是被抓住後頸提起來的獸崽。
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
空氣裡漂著淡淡的花香,是她慣用的洗髮水味道。
故作淡定地嗯了一聲,微燙的耳垂悄悄地鍍上一層緋紅。
“嗯個屁!”康以檸暴躁打量著他身上的衣服, “為什麼啊?你幹什麼去了?”
明明下午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江詢由著她東扒拉一下西翻扯一回的,循著空隙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下,“職高的欺負寶寶找他麻煩, 總不能讓他吃虧。”
康以檸胡攪蠻纏的動作一頓, 亂成一團毛線的思緒忽然抓到了線頭。
這些日子的反常和困惑也跟著掀開了一條口子。
但還有點沒跟上思路。
“什麼時候?什麼職高的?寶寶什麼時候惹了人家?”
“就你被貓抓傷那天, ”江詢簡單給她講了一下來龍去脈, “訛他的是職高的一個混子,他運氣不好, 週末在街上又被碰見了。”
“所以寶寶這幾天沒來學校是因為..?”
江詢點點頭, “在醫院躺了一天,其他都在家養著。”
怎麼都沒想到是這麼回事的康以檸實在是不能想象, 秦可寶的情況究竟是有多糟糕,才能在臨近期中的時候,請到了整整一週的假期。
胸口處像被壓了塊大石般沉甸甸的, 卻找不到頭緒來問。
只能挑了句最沒用的來緩解自己的焦慮。
“嚴重嗎?現在怎麼樣了?”
江詢依舊淡定地:“沒事了。”
“……”
忽然的沉默帶來了一點間隙,康以檸梳理著自己的情緒,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但不管怎麼想, 怎麼迴避,這種被人隱瞞的,擋在門外的孤立感受都難以消解。
尤其當這個人還是江詢。
擔憂,難過,無力,暴漲的負面情緒像忽然有了生命,將五臟六腑擰成一股繩,火辣辣地泛著疼。
康以檸低著臉,髮旋上的小碎髮顫顫巍巍,不知道是在問江詢還是問自己。
“你們怎麼都不告訴我..”
江詢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看著康以檸傷心,自己也不好受,卻不知道該怎麼哄。
遲疑地伸出手。
托住她露出的一截脖頸,安撫一般地捏了兩下。
重複著安慰,“他沒事,就是腿受了傷,下週應該就能回來上課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想等解決了以後再告訴你。”
聽到這話,康以檸抬起臉。
柔軟的脖頸貼著江詢的手心,契合的角度和力道讓她省去了大部分力氣,熨帖的溫度順著脊椎一直蔓延到背心。
她看著江詢的眼睛,純黑眸色裡的光芒堅定而柔和。
這些天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的底氣忽然回籠,康以檸委屈地撇撇嘴,“可是吳頌都知道了。”
“……”
江詢神色一僵,投降般地又給她按摩了兩下,耐心解釋,“上次烤肉只有他和寶寶,我要找人只能問他。”
這個解釋倒也算合理。
康以檸心裡好受了一點,但小脾氣還沒發完,根本不想就這麼算了,“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寶寶受傷的?”
江詢喉間稍梗,“週一。”
“……”
先不忙著生氣,再給一次機會。
平定了心緒,康以檸繼續問:“那你今晚是和吳頌一起去的?”
江詢輕輕應了聲。
“所以他也是週一知道的?”
江詢:“……”
江詢不知道這有什麼問題,卻依舊還是不敢搭腔。
可這種情況下,沉默就等於預設。
不想再生爭執,江詢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吳頌肉厚扛揍,你不合適。”
康以檸原先就不開心,聽了這話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連帶著嗓音都亮了幾分。
“是!”
“……”
“我不合適!”
江詢:“……”
“你早就覺得我不合適了吧?啊?!”康以檸甩開江詢的手,森白犬牙閃著凜凜寒光,“上幼兒園的時候你就老跟班上那個小胖子待一塊兒,上廁所排隊都要跟他一塊兒走,你這是小時候沒打算好,長大來圓夢來了吧?”
完全不記得什麼小胖子的江詢:“……”
江詢想否認,話都到嘴邊了,腦子裡卻忽然蹦出,陳悠和江千弘吵架時的情形。
事情發生得往往都很突然。
他所能見到的,往往是陳悠罵一百句江千弘解釋一句。
但就算是這樣,陳悠還覺得江千弘是在狡辯根本沒有反省。
鬧天鬧地鬧天宮一樣一整天都沒個消停。
他從小耳濡目染,早就將‘不與盛怒中的女孩子說話’這一點銘記於心。
於是十分老成地選擇了再次沉默。
還等著他反駁的康以檸等了半天都沒得到反應,滔天的怒氣又漲了三分!
他就順著她一次,順著臺階下來哄她一下,不是圓夢會死嗎?!
會!死!嗎?!!
氣到咬牙的康以檸面色猙獰,一字一頓地,“你、是、啞、巴、了、嗎?!”
江詢:“?”
看著人似乎想從他身上剜塊肉下來的眼神,江詢後知後覺地覺得臉有點疼。
他斟酌著語句,頗為小心地,“沒有?”
康以檸:“……”
蒙著頭就往前走,像是完全死心打算撒手不管了。
江詢錯開一步再度將人攔住。
不知道究竟是哪兒又出問題的他既無奈又沒辦法,只能好聲好氣地詢問:“又怎麼了?那場面的確不適合你不是嗎?”
“那就適合你和吳頌了?!”
江詢只能一言難盡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知道這個榆木腦袋不會轉彎也說不出什麼好話,康以檸自我開解了一會兒以後,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又問:“你們就沒找別人幫忙?”
江詢沉默了一下,搖頭。
“那對面呢?對面幾個人?”
“七個。”
“七個?!”
今晚是沒法兒冷靜了。
康以檸省著勁兒地在他小臂上拍了兩下,“你是豬啊豬是你啊,你就不會偷偷地瞄著一個人先揍了再說嗎?你跟人家打什麼群架啊?!”
事情複雜,江詢一時半會地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老老實實地捱了她幾掌,溫順得不可思議。
他妥協了,康以檸就是有再大的脾氣也發不出來。
大眼瞪小眼瞪到半輪彎月被雲霧擋住,天地暗了一度都沒個結果。
康以檸固執,盯著江詢的視線裡寫滿了想揍想錘。
江詢不敢觸她鋒芒,眼瞼微斂,蓬鬆的髮絲被風吹動,左右飄搖著。
纖長的睫毛合成一線,隨著他眨眼的頻率撲閃。
臉上的傷口明顯,渾身上下也寫滿了四個大字。
又乖又慫。
康以檸沒出息地心軟,關心的話就要脫口,“那你..”
恰逢一陣大風颳過。
不知誰家的不鏽鋼盆沒放好,乒乒乓乓地翻了好幾下才歸於平靜。
江詢:“我什麼?”
迅速回神,康以檸板著臉問了句:“吳頌沒事兒吧?”
“..沒。”
“那寶寶呢?”
“……”
江詢不知道她為什麼又老調重彈,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沒事。”
康以檸長長地哦了一聲,沒了下文。
江詢話少,往常都是康以檸說一句他答一句,現在把人惹急了,沉默下來就是死寂。
沉悶的氣氛持續著,像被壓縮起來的大棉被,皺皺巴巴地沒一絲氧氣。
江詢不習慣,也不想習慣。
低沉的嗓音落拓響起,去掉了一貫的疏懶和淡然,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
“他們都問完了,還沒輪到我?”
面對他這突然的撒嬌,康以檸一顆心都要化水。
但又拉不下面子。
只能不痛不癢地瞪他一眼,嘀咕道:“我還生氣呢!”
嗔怪的表情終於有了平日的影子。
江詢飛快地舔了舔唇角,抓緊機會,“我最近心情不好,跟你道歉?”
康以檸斜眼瞅他,“我稀罕?”
“……”江詢:“那你說怎麼辦?”
***
風過樹林,嘩啦聲響下悄然落下幾片枯葉。
門前臺階之上。
康以檸席地而坐,雙手捧著下巴,趾高氣昂地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院子裡光線不強,暖黃昏暗得像是在哄人入眠。
拉長變形的影子在地上幅度很小地晃動著,像潛伏在暗地裡的窺視者。
暗色瓷磚上擺著五顆白色的方形石子,大小几乎統一。
是康以檸在石子堆裡扒拉了大半個小時,精心挑選出來的。
江詢眼神專注,在挑剔的視線中伸手撿起其中一個,拋到半空。
搶在它落下之前,又抓起一個握在手心,接住。
這是他們小時候經常玩的遊戲。
五個小石子,扔一顆抓一顆,直到將五個石子都收攏到掌心以後,再一次性拋到空中,以手背去接。
全部接住了就算完成。
江詢手掌大,玩這個從來就沒輸過。
康以檸原先的打算是,把這五個小石子送給江詢,讓他睹物思情,不要因為一點小別扭,就忘記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那些快樂時光。
卻沒想到世事發展如此出人意料。
前一個小時還在發愁怎麼哄他開心的人,現在居然端坐在這兒,看他表演了。
第三次看他沒抓起石子失敗。
康以檸故意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始嘲諷:“磕磕絆絆的,是燈不夠亮啊?”
江詢悶聲應了聲,沉默著,第四次重新開始。
驚詫於他的隱忍。
康以檸賭氣不肯正視他的心思慢慢消散,連坐姿都稍微端正了點。
視線重新回到他嘴角和臉上的傷痕,一寸一寸看過去,漸漸地也感受到了心疼。
這種心臟被酸水浸泡得起了褶皺的感覺無關男女,康以檸忽然就想到了他剛才問的那個——
‘還沒輪到我嗎’。
眉上像是被針紮了般地抽搐了一下。
“江詢。”
敵不過負罪感,康以檸剛想開口讓他別抓了回去處理傷口,眼前落下最後一顆白色方塊。
被他握在手心。
石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阻止的話便卡在了喉嚨裡。
“嗯。”
江詢抬頭看了她一下,手掌反轉。
他毫無遲疑的模樣讓康以檸錯以為他是手感來了。
想著也不差這最後一分鐘,便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將五個小石子翻到手背上去。
卻不料,下一秒四個石子落下,劈里啪啦地滾了一地。
江詢低著頭。
執拗地看著它們觸底反彈,躍起,落下,最後散成一盤亂子。
“再等一下。”
江詢將手背上唯一倖存的那個抖下來,又一枚一枚地撿起。
“我很快..”
就能好了還沒說出口,手腕就被猛地抓住了。
江詢詫異抬眼,對上了康以檸再度氣紅的眼眶。
“你是不是有病?”
“?”
“我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
康以檸渾身發抖,拽著江詢的手就往他眼前懟,“你是瘋了吧江詢!”
這隻手原先該有多漂亮,康以檸就算是閉著眼睛都不會忘。
手背白皙如玉,經絡明顯,中間一顆紅痣妖豔奪目。
可現在。
四根手指的指節都破了皮,因為動得厲害傷口難以凝結,一點一點還在往外滲血。
江詢愣著。
眼睜睜地看著康以檸罵完人以後,開始毫無預兆地啪嗒啪嗒掉眼淚。
“手都受傷了還玩什麼撿石子啊,你是存心要跟我過不去嗎?”
她說得太快,又受哭腔影響,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串,江詢具體的只聽到了過不去這三個字。
不明白,只能問。
“怎麼了啊?”
“怎麼了個屁!”康以檸忍著話裡的顫音,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明明就是你錯了,是你自己什麼都不肯說的,現在又要來害我,你怎麼這麼煩人?”
江詢被她罵了一晚上了,就是對著陳悠也沒有過這麼好的耐性。
想給她擦眼淚又怕暴露心思,只能強忍著不去在意。
自帶冷感的聲線放輕,帶著不得其法的一點暴躁,“我又怎麼害你了?”
“你都把我害哭了還不承認?”
“……”
康以檸抽噎得難受,左右看了看都沒合適的東西,揪起江詢襯衫下襬,粗魯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還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
雖然不合時宜,但江詢還是被她這種強盜行為逗笑了,“我不就是撿了個石子嗎?我怎麼了啊?”
康以檸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笑得出來的。
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一邊往家扯一邊還不忘罵人。
“我就說你今晚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都撿不起來,那烏漆嘛黑的我看不見你自己難道不會吱一聲嗎?”
“這都破皮了你自己沒感覺嗎?你是不是傻?”
“我怎麼會攤上你這麼個傻b!”
江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