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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康以檸很早就醒了。
經過一晚上的沉澱, 再大的打擊也只能選擇接受。怨天尤人不能改變什麼,只有堅強起來幫助賀寧才是解決的辦法。
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以後, 她聽到客廳外似乎有開關門的聲音。估計著是賀寧起來了,生怕她是一個人悄悄去醫院了,忙不迭下床洗漱。
鏡子裡的人髮絲凌亂眼眶紅腫,看起來像一個月沒休息好的人。
不想大人擔心,康以檸拿了架子上毛巾浸了冷水,一點一點地挨著眼眶試圖消腫。
涼氣順著指尖一點一點蔓延到手腕,直到兩隻手都麻木了以後她才覺得好了一些,晾好毛巾走了出去。
才剛走到客廳, 就撞上了從外面回來的江詢。
松城的氣溫比榕城低很多,尤其是早晨,地上的霜都還沒化。
冷空氣從江詢背後侵襲而來, 連帶著他都嘶嘶地往外冒著涼氣, 倒是和他冷淡的面容相得益彰。
關上門, 康以檸這才注意到他手上還提著一大袋子的早餐, 正氤氳著熱氣。
從榕城照顧到松城來,也真是夠不容易的。
康以檸小跑兩步過去想幫他提, 江詢讓了一步沒給她, 換了鞋子走到餐桌放下,輕聲讓她去拿碗吃飯。
康以檸轉身去廚房拿了碗出來, 正幫著他把豆漿倒出來,賀寧也出來了。
很久沒有像樣地睡一覺了,賀寧雖然心裡依舊掛念著醫院那頭, 但身體的疲憊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一不留神還是起晚了一點。
看著已經在飯桌上準備的兩個孩子,既欣慰又自責, “怎麼沒多睡一會兒?”
康以檸將手裡倒好的那碗豆漿擺到一邊的空位上,還招呼她,“媽你起來啦?快過來吃飯吧,江詢剛才去買的,還熱著呢。”
賀寧聞言更加不好意思,站在原地頗有點手足無措的意味,“小詢這第一次來怎麼讓人家去買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就就注意到了,康以檸倒得滿桌子都是的豆漿。
趕緊走過來接手,滿心歉意地對著江詢道:“家裡現在亂糟糟的真是,賀姨今天早上起晚了還讓你來照顧我們了,真是不好意思..”
江詢分揀了一部分包子放在一邊,“沒事的賀姨,我就是下去轉了一圈順便買回來的,家裡有保溫桶嗎?”
賀寧一愣,“有,怎麼了?”
江詢指了指被分出來的那堆包子,“叔叔的。”
“……”
賀寧這下是,真的感動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低著頭遮掩著自己發紅的眼眶,“嗯,賀姨去拿。”
康以檸進廚房重新拿了個碗出來,想起從昨晚到現在都沒見著外公,於是問,“外公呢?怎麼都沒看見人?”
提起這個賀寧又是頭疼地嘆了口氣,“在醫院陪你外婆呢!怎麼勸都不肯回來,我和你爸就在病房裡給他加了張床,昨天你們到的時候已經睡了,也是固執。”
外婆的情況時好時壞,康澤為了讓她安靜修養給她開了間單獨病房,外公不捨得和老伴分開,他又去租了張陪護床放在病房裡。
昨天她和江詢還在飛機上的時候,外婆忽然吐血昏迷,搶救過來以後就直接送進了重症監護室裡。
外公一直陪到賀寧給他們打電話前才回房睡覺,這才沒見著。
康以檸聽著賀寧的解釋,心裡沉沉地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胡亂應了兩聲就過去了。
......
吃完早飯以後,江詢跟賀寧提了自己一會兒就要回去的事情。
他這趟來,本就是為了送康以檸過來再看望一下外婆。
但老人昨天才進了重症室,人還昏迷著,下次醒來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他留在這裡除了讓賀寧格外費心以外一點幫助也沒有,思索再三,還是覺得回去是最好的選擇。
賀寧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看著這個從小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少年,感受著他冷清外表下藏著的貼心和照顧,賀寧此刻心中除了感激以外,真是找不到任何別的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家裡事多又緊張,賀寧分身乏術也實在是抽不出精力顧全禮數。
只能拉著江詢的衣袖塞了好些吃的,又是道歉又是道謝,弄得江詢兩隻耳朵通紅,渾身僵硬得彷彿機器人。
求救一般地看向一直沉默著,站在一邊的康以檸。無聲無息,只有兩隻眼睛顯得格外無助和不知所措。
原先還被這突如其來的離別弄得有些傷感,可一看到他這副模樣,康以檸又忍不住笑了。
在他逐漸變得委屈的視線裡走上前,拉開了自己的媽媽,低聲勸道,“好啦,他知道的,都這麼熟了,說這麼見外的話幹嘛,傷人家的心。”
賀寧本身也不是什麼情緒多外放的人,但也看不慣康以檸這幅有恃無恐的樣子。
“又在胡說,”賀寧來氣,“人小詢對你好那是人家好,你就這麼理直氣壯地接受就行了?還不謝謝人家送你來。”
康以檸嘟了嘟嘴,不情願,“那我不是也對他好嗎?”
賀寧:“你還說。”
康以檸可可愛愛對她眨了眨眼,小小聲地又重複了一遍:“那我不是也對他好嗎?”
賀寧:“……”
賀寧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教出這麼個厚臉皮的女兒來。
正懵著,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回頭一看,江詢臉上還掛著未盡的笑意。
見她看過來,還點了點頭,“她對我挺好的。”
聽見這話,康以檸頗有點‘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的得意,擠眉弄眼地對著江詢比了個大拇指,表揚他今天說得好。
賀寧:“……”
賀寧羞得都沒臉看。
-
鬧了這一出,江詢也該走了。
三人一同出門,直到走到小區門口,賀寧都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把康以檸也送回去。
身為母親,她本能地希望自己孩子能遠離一切不開心的事情,卻又害怕老人情況危急隨時可能離開,而見不到最後一面。
才試探性地起了個話頭,康以檸就死死地抱著她的胳膊,撒潑打滾地嚷著不回去。
這麼大的姑娘了,還一點害羞的模樣都沒有,嚎得賀寧本就搖擺不定的心更是亂作一團,只能隨她。
江詢不願意耽誤賀寧時間,拒絕了她要開車送他的提議。就連康以檸說要陪他去機場,也被他一句‘到時候還要我送你回來’否決了。
三個人走出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賀寧再三叮囑了他一路小心,讓他落地了打個電話報個平安,江詢一一應了,讓她不用擔心。
康以檸躲在賀寧身後,原先還挺活潑的人,此刻就像被人掐了脖子似的,一點兒聲都沒了。
江詢和賀寧說完,視線自然轉到她身上。
只見原本還好好的人,又是一副眼睛紅紅鼻尖紅紅的模樣,可憐得令原先還淡定的人,也不淡定了。
心裡的不捨和擔憂再度被勾了出來,江詢現在真是恨不得她說什麼是什麼,只要別露出這副彷彿要被人拋棄的表情就行。
早就習慣了江詢的陪伴,康以檸粘人的屬性大爆發。看著眼前的計程車,只覺得心裡的肉都被人挖走了一塊。
想看他,又不敢看。
磨磨蹭蹭地挨著賀寧,悄悄地抹了抹微溼的眼角。
賀寧被她抓得死緊,連回頭看一看都做不到。
沒想那麼多的她只以為這傢伙又在鬧什麼小別扭,還在催,“小詢都要走了,還不謝謝人家送你回來?”
康以檸喉嚨被悲傷哽住,別說謝了,連個聲母都發不出來。
恰逢此時賀寧電話響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康澤。
怕是醫院有事,她特意避開兩個孩子,走開了兩步去聽。
她一走,康以檸沒了遮掩,徹底跟江詢面對面。
莫名覺得自己的眼淚不能被他看見。
康以檸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努力控制著話裡的顫音說,“你放心吧,車牌號碼我已經幫你記下來了,要是有什麼事情的話,你就隨便給我打點什麼亂碼或者標點符號,我看到了就會去救你。”
“……”
“你上飛機之前給我發訊息,下飛機也給我發一個,到家了也給我發一個,時時刻刻保持聯絡我才知道你沒被人拐了。”
“……”
“臨近年關了,騙子很多,你要小心,不要跟別人走..”
她磕磕絆絆地,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麼。只是把自己想到的都第一時間告訴他,只希望能再說一點,再多說一點。
至於為什麼要說這麼多,她自己都不知道。
司機等了太久,也有點不耐煩了。
從駕駛室裡探出個頭來問,“小哥,還走不走啊?等下晚了高速要堵的。”
他這話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康以檸的心臟,疼得慌慌張張地就抬了頭。
積蓄在眼眶裡的淚水不堪重負,順著她眨眼的動作從眼角墜落,掛在肩上的髮絲上消失不見。
很近的距離裡,她看見江詢靠了過來。
總是沒個認真樣的人垂著視線,食指微曲著,似觸若離地擦著她的眼角。
微涼的溫度像隨風盤旋的蝶翅,一次一次,一點一點。
“我不跟別人走。”
“……”
他聲音很輕,朦朧地帶著點哄的味道。
“別哭,我會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