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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像被無限拉長了。
細微的顫抖, 壓抑的呼吸,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在彼此貼近的溫度裡分毫畢現地傳遞著, 接收著。
江詢緩緩地低下頭,視野所及之處,只能看見康以檸帶著髮旋的頭頂,和一隻緊緊揪著他衣釦的小手。
就在兩天前,她還笑嘻嘻地跟他說新年快樂,還藉著漫天喧囂的遮掩,小聲地告訴他。
她很想他。
或許是覺得他不可能會聽見,也或許是不好意思讓他聽見, 鞭炮聲停下以後康以檸也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
而他也沒有第二個想法,立刻就決定了要回來見她。
過年期間,機票價格貴得離譜還沒有位置。
江詢刷了一晚上的網頁, 終於找到了一家以機型小, 服務態度差聞名的航空公司, 買了一張最近日期回國的期票。
從家裡到機場, 再回來,前後將近十五個小時的路程, 因為心懷期待, 竟然也不覺得難熬。
尤其是上飛機之前,康以檸發訊息說要回榕城, 更是有種宿命安排的幸運感。
下了飛機之後,江詢發現康以檸曾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再撥過去,卻怎麼都沒有人接。
擔憂了一路, 看到她家燈亮著的那盞燈,明明知道她去了鄉下,卻還是忍不住按了門鈴。
然後就遇見了。
如此傷心的康以檸。
見她這樣, 江詢心上下了一場刀子雨,開始真正慶幸自己回來的決定。
夜裡風涼,她又哭出了一點薄汗,江詢怕她吹風感冒,回神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先進去再說吧。”
康以檸不情不願地鬆了手,立在門邊抽抽嗒嗒地看著他推行李箱。像怕人跑了似的,視線一刻都沒離開他身上。
反手關上門,江詢這才注意到,她抹眼淚的手上有傷。
立刻抓在手心。
“怎麼回事?”江詢抓著康以檸的左手小臂往上一提,眉心皺起,“怎麼弄成這樣?”
不知道是委屈還是羞恥,康以檸嗚了一聲,“摔倒了。”
江詢:“?”
康以檸:“差點掉田裡了嗚——”
她換過衣服,此時就穿了一套普通的薄款睡衣,江詢看不出來她哪裡有問題,只好問,“還有沒有哪裡痛?”
康以檸抽抽噎噎地翻了手掌,露出擦破皮的手心,“這,這裡,還有腿,腿,頭也,也疼..”
“……”
換了鞋,江詢拉著康以檸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開啟空調,還怕她覺得沒安全感,特地塞了個抱枕在她懷裡。
從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裡拿出急救箱,找不到合適的容器,江詢只好拿了個一次性紙杯,盛了點溫水,準備給她洗一下傷口。
康以檸一直盯著他的動作。
雖然她覺得自己是在安靜地盯著,但哭嗝這個東西不講道理,呼吸根本不受控制。
江詢聽著她急促的抽泣聲音,水龍頭沒擰緊就過來了。
“手伸出來。”
康以檸依言伸出左手,柔嫩的掌心下方擦破了好大一塊,粉色的肉上凝著血漬看起來觸目驚心。
江詢拿了桌上的紙巾沾了水,皺著眉一點一點清理掉周圍的細沙和灰塵。
因為消毒會疼,江詢怕制不住康以檸,所以擦完一隻手以後也沒急著上藥,淡淡地撩了一下額髮,“換一隻。”
康以檸換上右手。
紙巾滑過手心的微涼觸感和他呼吸拂在手心裡的感覺,讓人不自覺地想收攏掌心。
此時江詢正全神貫注地,幫康以檸把傷口裡的髒東西清出來。她這一動,他手指沒來得及退讓,直接就戳到了傷口。
康以檸:“啊!”
江詢嚇了一跳,下意識捧住她掌心開始呼氣,“呼——呼——”
吹了兩下。
康以檸:“……”
江詢:“……”
對視一眼。
江詢率先移開視線,肅著一張白臉紅著耳朵開啟了碘伏瓶塞。
剛沾溼棉花。
鼻尖處鬼鬼祟祟地伸過來一隻左手。
康以檸眼睫未乾,還在扯哭嗝——
“還,還有這邊,沒有呼呼..”
-
等上完藥收拾好東西,康以檸也沒再哭了。
歪歪斜斜地縮在沙發上,哼哼唧唧地順著氣。
江詢洗了手走過來,坐在她身側。
開了空調的房間很溫暖,讓人不忍心打破。
沉默了一會。
江詢深吸了口氣,問,“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
問這句話的時候,江潯自己其實也很忐忑。
他不會安慰人,也不知道自己追根究底會不會對康以檸造成二次傷害。在這看似已經平靜下來的氛圍裡,再次提起令她傷心的事情,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怕她不說,也怕她說。
康以檸哭了半天,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用力過度後的暈眩狀態中。
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如同一團帶刺的亂麻,抽絲剝繭不僅傷害自己還噁心別人。
康以檸原本打算連賀寧都不告訴,自己吞下一切慢慢消化。
但不知道是因為江詢的忽然出現給了她安慰,還是因為江詢的溫柔讓她覺得,即使告訴他也沒關係。
他會包容,也會治癒。
盯著半空中的一點。
康以檸鼓起勇氣:“他們..”
江詢溫柔回應:“嗯。”
“他們說..”
“嗯。”
“……”喉間微哽,康以檸閉上眼睛,“他們說我害死了我弟弟。”
江詢:“……”
江詢有一刻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否則他怎麼可能會聽見,這種荒唐事?
他難以理解地看著康以檸,一時之間忘了反應。
突如其來的沉默像是某種不詳的訊號。
康以檸坐起來,抱枕從腿上掉下去,落在地上發出空氣聲。
像是一個急於得到認可和寬容的犯事者,牢牢揪著江詢的衣角。
哭腔難忍,“可是我都不知道有弟弟。”
這是一件,突如其來又重如千斤的禍事。
也是她怎麼都想不到,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這些年,賀寧雖然極力為她營造了一個無憂無慮的環境,但朝夕相處這麼多年,她多多少少還是感覺到了,橫亙在她與康澤,或者說是橫亙在她與康家中間的那個心結。
康家需要一個男孩。
看過賀寧偶爾失神痛苦,也看過康澤小心的試探。
但因為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敢問的緣故,只能單純地將這些不合理的地方歸結於,是大人的考量所以才一直沒有添個弟弟妹妹。
卻怎麼都沒想到,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或許是她。
江詢震驚過後很快冷靜下來,嗓音微寒,“他們胡說八道,我也不記得你有弟弟。”
不能接受自己是原因,卻也沒辦法簡單地否決這個可能。
康以檸忍著難過,小聲說,“可能,是我們比較小的時候..”
江詢還想說點什麼。
康以檸就先崩潰了,“可是媽媽,媽媽從來沒有提過這個事情,我..沒有的話,他們為什麼突然提起來?還說是我..明明我感覺沒有..”
她雖然極力掩飾了,但心裡的失落和打擊實在太重,讓她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江詢:“誰這麼說的?”
“奶奶。”
“……”
作為佔據了康以檸生命很大一部分比重的人,江詢從有記憶開始,就一次都沒見過孫立梅。
每回聽到關於這位老人的訊息,也總是負面的。
知道她不喜歡賀寧,也知道她喜歡搬弄是非重男輕女。
想到康以檸曾提過,孫立梅說她是‘賠錢貨’這一類的侮辱,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你自己想一想,她說的話有幾句能相信的?你不要急,有問題我們可以求證。”
康以檸看向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怎麼,怎麼求證?”
“問賀姨。”
“不行!”康以檸搖搖頭,一字一嗝地看起來分外可憐,“媽媽現在,很煩。”
江詢伸手擦了擦她臉頰邊上的眼淚,黑眸裡的心疼若有色彩,現下肯定一片血紅。
“那問我媽。”
康以檸抽噎著任由他的動作,安靜垂睫像是在思考。
江詢耐心地等著。
沒過一會兒,也不知道她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些了什麼,忽然又像是水開了一般嗚了起來。
康以檸:“如果是真的怎麼辦?我媽會不會很討厭我?他們都討厭我怎麼辦?我不想問了,你別問..”
不是不理解她的憂慮,只是有些傷口越捂越容易潰爛,原本只需要1塊錢的紅藥水就能治癒的東西,拖著拖著就成了絕症。
江詢儘可能地柔和了天生的高冷嗓音,安撫道,“怎麼可能討厭你,賀姨多疼你,你不知道嗎?”
“那我爸爸呢?”康以檸低聲哽咽,“我爸爸就不疼我..”
很多時候,人不會對快樂追根究底,卻會為委屈找原因。
他昨天對我冷淡了,他今天兇了我,他今天說了一句好過分的話,他沒有回我電話..
一切的懷疑不安,都需要有一個原因來牽引,好讓人對接下來的生活做出決定。
康澤常年不在家,和康以檸沒有話題可聊。
不冷不熱的父女關係,說起來或許挺讓人難過的,但其實也是一件很正常又普遍的事情。
畢竟這個世界需要拼盡全力生活的人還有那麼多,不是每位父親都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分給生存以外的事情。
可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那句‘就是你害死了你弟弟’,就像是一個鉤子。
總讓康以檸覺得,康澤這麼對她,會不會,是在怪她。
會不會,在她還不記事的時候,真的就,有過這麼一個弟弟。
還在思考,江詢忽然喊她,“康以檸。”
“……嗯?”
“你還記不記得..”
江詢拿了桌上的溼巾,把她臉上的淚痕一點點擦乾淨,“上幼兒園那會兒,我把你欺負哭了以後來道歉,還問過你一個問題。”
康以檸幾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這個未解之謎。
那還是陳悠十月份剛回來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在她家院子裡燒烤,陳悠提起幼兒園的江詢脾氣很壞,糖不給吃玩具不給玩,把康以檸欺負哭以後第二天又來家裡找她。
後來兩個人躲在房間裡說了什麼悄悄話,康以檸這個當事人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而另一個當事人自己不說,也不許別人說。
現在忽然提起來,卻不知道是為什麼。
康以檸心裡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頭,“記得,就是你不肯悠悠阿姨說,也不肯我去問的那個問題吧?”
江詢淡淡地笑了一下,“對。”
他垂著視線,臉上的表情雖然沒變,但周身莫名縈繞著一種類似於哀傷的情緒。
是極致的失落。
“我現在告訴你,我當時問的是,”江詢停頓一秒,嗓音滯澀而清晰,“你能不能不要和其他小朋友玩了。”
康以檸怔在原處,心臟猛地一抽。
“那個時候你不懂我為什麼這麼說,現在總該懂了吧?”
康以檸覺得自己好像能明白,又不敢確定,怔怔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啊?”
“大概就是,”江詢偏了偏頭,“好到想獨佔的意思?”
“......”
滿目水光,心跳到快爆炸的時候,江詢忽然笑了一下。
曲起食指擦掉她眼角的大顆淚珠,聲音輕而溫柔——
“所以,不要有那些蠢想法。”
沒有人會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