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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梅平靜了很多, 像極了一位慈母。
“以前你們年輕,我想著你糊弄我, 但總有一天能想清楚,這都四十了,還年輕嗎?都不考慮以後的嗎?我死了怎麼下去跟祖宗交代?”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康澤低沉的聲音響起,“這不是有檸檸嗎?”
“你怎麼還是沒開竅,那丫頭能頂什麼用處?!”
孫立梅壓著火,“你也看到她剛才那個樣子了,我活到這把年紀了, 就沒見過比她更不受教的姑娘!你也別怪我們偏心,你那丫頭從小就不是個省心的,禮數沒有, 書也讀得也不行吧?到底有什麼好指望的?”
康澤煩得不行, “我自己心裡有數, 你別說了。”
“你有什麼數, 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賀寧的意思?”
康澤:“這跟阿寧有什麼關係?”
“行了你別替她遮掩了, 你們都打量我不知道, 她心裡打的什麼鬼主意我都知道!”
“真的沒有。”
孫立梅不願意再周旋下去,直接挑明, “你以為她就是恨我嗎?她這是連你也恨上了!年紀輕輕的人有什麼懷不上的,她這就是在報我的仇!”
“媽!!”康澤大喝出聲,“不是說了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嗎?!”
“......”
房間裡沉默下來, 康以檸心跳如雷。
她有預感,今天晚上,她能知道賀寧辛辛苦苦瞞了這麼多年的秘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孫立梅的嗓音再度響起,“ 行,以前的事我不提就不提,那你到底怎麼個意思啊?”
康澤一肚子氣,“什麼什麼意思?”
孫立梅:“你嫂子表妹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也還沒結過婚,接觸這兩天人也挺清楚的,這個年紀了估摸著手裡頭也有點積蓄不會只吃你的,你..”
話說到這份上,康澤還有什麼不明白。
像被澆了一盆涼水,當下就站了起來,“媽?!!你在說什麼?”
“你吼什麼?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孫立梅也來了火,“ 那個賀寧我之前就不同意,又不肯生兒子現在她媽還這樣,你花不少錢了吧?那是個無底洞,你做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仁至義盡了,你..”
沒說完的話淹沒在一聲巨響之中。
屋內的兩個人都嚇了好大一跳,急忙朝門口看去。
驟然被踢開的門狠狠撞在牆上,又慢悠悠地反彈回去。吱吱嘎嘎的聲音透著一股不詳,聽得人心驚肉跳。
康以檸站在門口,琥珀色眼睛像是結了冰一般一動不動地盯著孫立梅,開口即是嘲諷。
“我他媽今天也算是開了眼了,您這是幹嘛呢?啊?親媽親自教唆親兒子出軌人都領到家裡來了啊?您這把年紀說這種事也是真的不覺得害臊啊?你也說得出口?!”
她氣勢洶洶,連續的質問氣得孫立梅手都在抖。
嗓門卻一點沒輸,“這就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啊?賀寧就是這麼教你的?你..”
“別你了!”康以檸冷冷打斷她的話,“你好意思說是我親戚我都不好意思認!”
“......”
康以檸盯著孫立梅,嘲諷似的笑了聲,“什麼啊?合著你們火急火燎,催得跟家裡死人了似的把我爸催回來,就為了給他相小三是嗎?你們這乾的是人事啊?誰家長輩他媽幹這種不得好死的缺德事啊?!”
這話說得過火,康澤皺眉喊了她一聲,“檸檸!”
“反了反了反了啊!”
孫立梅站起來,一邊喊著一邊拿起桌上的菸灰缸就朝康以檸砸去。
康澤站在兩人中間,想都沒想就往前擋了一步。
厚玻璃制的菸灰缸沉甸甸的像塊大石頭,難為她一個老人家也扔得動。
破風聲連帶著漫天黑灰,砸在康澤肩膀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動。好在他人高,若是砸在頭上肯定是要頭破血流。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兩個人都僵在原地。
康以檸:“爸爸?”
康澤咬著牙應了聲,“你先回房間。”
康以檸怎麼可能回去,像要剜肉一樣死死地盯著孫立梅,“我不回去,我沒錯。”
孫立梅:“你生的好女兒啊!生的好女兒!!”
被撞見這樣的事情,雖然說不上是康澤的錯,但習慣於嚴父角色的康澤依舊覺得尷尬。
隨手抹了一下身上的灰,他儘可能鎮定地跟康以檸保證,“你先上去,我來處理。”
康以檸覺得不可思議又委屈,“她都這樣說我和媽媽了,還把小三領進門了,你不說她,你來說我?”
康澤囧得手都不知道該放哪裡,“什麼小三,不要亂說!”
孫立梅哭天搶地的聲音再度傳來,“早就跟你說了丫頭就是賠錢貨啊你就是不聽,她害死了她弟弟現在又要來害我啊,啊,老天爺哪你睜睜眼啊,這個掃把星害人了啊..”
某一瞬間,康以檸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康澤忽然的勃然大怒告訴她,她沒有聽錯。
孫立梅說的就是,她害死了她弟弟。
康以檸:“你說什麼?”
康澤:“我不是說過了不要再提嗎?!你是不是瘋了?!”
眼前的場景忽然變得無限放慢。
康以檸能看見康澤大怒之下,到處都在抖動的面部肌肉。也能看見,孫立梅大張的口中拉著絲的口水。
但腦子就像是壞掉了的水龍頭一般,只是機械地流動著這些無關緊要的畫面,什麼都思考不了。
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客廳裡的康至謙忽然出聲,“就是她害的有什麼不能提的?要不是她,我孫子現在都多大了!一個丫頭片子天天寶貝得跟個什麼一樣,我看你腦子真的是壞了!”
渾身的血在這一刻似乎都涼透了。
康以檸腦子裡只剩下‘她害死了她弟弟’和‘就是她害的’這兩句來回交替。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相信,卻因為完全沒有記憶而無法反駁,只能死死地釘在原地。
用力到幾乎都感覺不到自己還站在地上。
康澤似乎在大吼著什麼,孫立梅完全癟了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吐著令人遍體生寒的字眼。
“要不是她這個小娼婦害的你斷子絕孫啊,我哪裡要做這種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啊,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不懂得跟我一條心良心都被狗吃了!你以為賀寧對你好,她現在就這麼拿捏住你了,你老了有你好受的!”
樓下亂成這樣,樓上的人也坐不住了。
康濤夫婦裝作才聽見的樣子匆匆跑下來,火燒屁股一樣推開康澤就衝了進去。
康濤:“你今天就是非要弄得大家心裡都不爽快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做散了?!康澤我告訴你,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別想活了!”
劉素青站在一片狼藉之外,附和道,“是啊阿澤,真不是大嫂說你,媽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才剛吃了藥的,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這真出了事誰擔待的起啊?”
有人幫腔,孫立梅鬧得更兇,莽著頭拼命地撞在康濤身上,嘴裡依舊要死要活地,想要將全村的人都招來為她送行。
康以檸滿腦子都是蜂鳴,看著這一房間裡的人都像是戴上了魔鬼面具,吐出的聲音全都化作了嘶嘶的蛇信。
她像是再不堪忍受,渾身發抖,一字一頓地——
“那你們,都、去、死、好、了。”
-
說完這句話,康以檸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鄉下的夜晚總是格外的黑,間隔很遠才有一盞路燈。
康以檸完全不熟悉地界,沒過一會兒就失去了方向。
天氣很冷,心跳很快,被驚起的看家犬一傳十十傳百地咬著嗓音,嚇唬著不速之客。
冷空氣吸進肺裡猶如針扎,混亂的腳步被一塊攔路磚頭絆倒,康以檸瞬間失去平衡,天旋地轉好一會兒才回歸意識。
這一下摔得極重,連骨頭都震得發麻。
雖然沒人看見,但康以檸還是覺得非常羞恥,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她輕輕地活動著摔麻了的手腕骨,感覺到沒斷以後又開始拍身上的土塊和泥灰。
細細的嗚咽無法剋制,在月亮被烏雲完全遮住那一瞬轉成崩潰的嚎啕大哭,任憑後來循聲追上來的康澤說什麼都沒了反應。
像一個完全被摔壞了的布娃娃,嘴裡喃喃地只剩下了一句。
“我要回家。”
......
今天的事發生得實在是太過突然,突然到康澤想解釋,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已經過了深夜十一點,回城的路上暢通無阻,康澤油門踩得瘋狂,只想快點離開那塊土地。
康以檸自從上車以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斑駁的淚痕在快速掠過的照明燈下尤為明顯,康澤看在眼裡,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沉默著回到家,熟悉的味道讓兩個人都心神一鬆,隨後而來的是更加難纏的疲憊和被掏空感。
叫住了要往上走的康以檸,康澤沉澱了歲月風霜的沉靜雙眸裡,頭一次出現瞭如此複雜的情感。
驚慌,難過,不安又愧疚。
他踟躕著,像是想要找一個最妥當的方式來安慰自己的女兒,卻又因為不得法門而只能乾巴巴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你奶奶說的你不要往心裡去,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你一個小孩子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你不要多想,這跟你沒有關係。”
未知永遠比一切可怕。
康以檸這一路上想了無數種可能,將自己的人生從頭到尾都翻了一遍,發現自己連小學的記憶都很模糊。
又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過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結果打擊太大,自己又給忘了。
她想問怎麼回事,但喉嚨裡就像是被塞了一坨浸溼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撐著,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就這麼猶豫的一會兒功夫,康澤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
這一路上她幾乎是聽著這個聲音回來的。
窮追不捨的單調鈴聲,她從沒有一刻,這麼希望手機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康澤似乎也被這永無止境的圍堵惹煩了,接起來劈頭蓋臉地就吼,“你他媽到底還想怎麼樣?”
然而這股怒火在聽到對方的話後,立刻就轉為了憂慮。
房間裡很安靜,康澤通話的聲音又開到最大,康以檸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康濤的聲音,伴隨著滔天的怒火從那邊燒過來。
“媽高血壓犯了!!!他媽的暈倒了!!你現在跑了我他媽上哪兒去借車把她弄到醫院?康澤!你他媽真想害死媽啊?!”
康澤眉頭緊皺,“你現在去敲衛生所的門,不行就找隔壁三叔借車上來,我去聯絡醫院。”
“......”
康以檸聽著他們的安排和對峙,忽然覺得好沒意思。
一言不發地朝樓上走去,她現在只想藏進被子裡,什麼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覺。
腳踝和膝蓋處隱隱有些疼,尤其是上樓梯的時候就彷彿是錯了筋一般地讓人站不穩。
康以檸瘸著腿,一點一點地挪回房間,剛換了衣服在床邊坐下,房門就被敲響了。
她盯著聲源,卻沒出聲。
“檸檸,”康澤說,“我要出去一趟,你一個人在家把門鎖好,不要出去。有什麼事情等我回來再說,你自己不要亂想,早點休息,聽到了嗎?”
康以檸依舊沒有吭聲,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
康澤叮囑了完以後又接了個電話,康以檸一動不動地聽著他的聲音漸漸飄遠,最後消失在一聲關門聲外。
終於安靜了。
這是康以檸的第一個感受。
她以為自己渴求的是一方安靜,但等真正安靜下來以後才發現,她想要是一份心安。
床頭上,秒針走動的動靜有些大,窗外面,北風打在玻璃上的動靜也有點狠。
康以檸放空地盯著衣櫥上的把手,以為自己會想今晚發生的事情。
但壓抑的情緒轉換為肉體上的負擔,肚子裡的沉重感擠壓著器官,像有塊無形的大石頭壓在胃上,喘不過氣。
眼淚毫無感覺地順著痕跡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嚇得她一抖。
門鈴聲在這個時候響起,模糊得像天外來音。
康以檸安靜得了無生氣,直到這聲音再度響起,大腦裡的神經才從假死的狀態裡恢復。
約莫是康澤走的時候太著急,忘了帶鑰匙。
康以檸慢慢地床上起來,一瘸一拐地下樓。直到鈴聲響到第三遍,才摸到把手,輕輕一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她怎麼想,也都不該出現的人。
視野裡,少年烏髮黑瞳,情緒寡淡。一身冷空氣沾染了室內的光,輕描淡寫,氤氳出淺色光圈,彷彿雪蓮沾了初陽。
“我看你家的燈亮著..”
冷淡聲線帶了點長途跋涉後的微啞。
康以檸甚至來不及聽完,麻木的神經在這一刻全面甦醒,生理心理上的痛感打破了她所有的逞強和偽裝。
倦鳥投林般地扎進了他的懷裡。
委屈,懷疑,痛苦,安定,放鬆。
溫暖像兜頭而來的浪花,只有江詢是一片無垠之中唯一的浮木。
僅僅只是圈著全然不夠。
像是猛然抓住了獵物的藤曼,康以檸越收越緊的力道,幾乎抽走了兩人之間所有的空氣。
江詢立在原地,腰背上傳來的束縛感像捆在了心上,懵得徹徹底底。
遲疑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下一秒。
猶如戳破了一個在空中漂浮已久的肥皂泡,破碎的嗚咽再無顧忌。
深夜樹影裡。
被人欺負慘了的姑娘,渾身發抖,在他身上哭得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