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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囂張·霧卷扶桑·3,842·2026/5/11

外婆是在第二天下午離開的。 枯瘦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精氣神, 淡色的眼球慢慢移動著,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很長, 像是要把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刻在心裡,不能忘記。 康以檸站在床尾,刺疼的眼睛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掉眼淚。 所有的壞事像是都集中到了這短短的一個星期裡,超出了她所能思考承受的範圍。除了哭,沒有別的能做。 “檸檸。”低柔緩慢的聲調一如既往,卻不怎麼能聽見聲音。 外婆微抬了手,康以檸趕緊上去握住,猶如枯枝的一把。 “不哭了, 這麼好看的小姑娘哭起來太可惜了,笑著多好呀。” 外婆躺在病床上,眼神溫柔而不捨。 雖然沒有力氣, 也很痛苦, 但她依舊靠著最後一點愛人的心, 努力把話說完。 “外婆活到這麼大歲數, 該乾的事情都幹完了,想看到的也都看到了, 不必為外婆傷心, 只要你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以後把外孫女婿帶來給外婆看看,就好了。” 康以檸拼命點頭,喉嚨裡的滯澀感猶如卡了塊骨頭, 卻還是努力地想讓外婆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我..我會好好,學習,好好聽, 聽話的,外婆。” 外婆拉了拉唇角,像是想笑,手指在康以檸掌心裡虛虛一握,“好孩子。” 接下來的時間裡,外婆喊了所有人的名字,就像是一段段簡短的告別詞,承載著她在此之後,所有力所不及的牽掛和期盼。 賀寧是最後一個。 面對這個看似溫和實則倔強的大女兒,外婆所有的擔憂都藏在了笑眼裡,“你就是最不省心的了。” 慢慢地看了一眼康澤,外婆輕輕地嘆了口氣,“兩個人過日子不容易,有什麼事好好商量,不要任性。這麼大人了,以後我管不到你了,要好好走好每一步。” 雖然大家心照不宣地瞞著外婆康家發生的事情,但老太太耳聰目明瞭一輩子,到最後一刻都想勸解家人和睦。 最能體會老人心情的賀寧在這一刻,泣不成聲。 - 這是康以檸第一次面對離別。 在這樣不安且混亂的情況下,她以為自己會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卻因為外婆最終的那幾句話而堅強了許多。 外公外婆幾十年感情伉儷情深,外婆去世以後外公悲慟欲絕,賀寧也幾乎崩潰。 賀昭常年不在國內,很多方面都已經脫節,最後還是康澤一手操辦的後事。 賀寧雖然對他還是冷冰冰的沒一點往日的樣子,稍有不順也總是能發好大的脾氣,但好歹也沒再提要趕他離開。 塵埃落定之後,康澤人瘦了一圈,也愈發沉默寡言。 賀寧不放心外公一個人生活在松城,想把老人接到榕城一起生活。但外公說什麼都不願意去,只想一個人清淨地待在松城養老。 賀寧勸了好幾次都得不到肯定答案,只能作罷。 賀昭回了國外,康澤也早該回去上班,卻不知緣由地一直拖著,沒有走。開學的日子近在眼前,一家三口坐上車,依舊由康澤開回了榕城。 接下來的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壞。 父母的關係既沒有緩和也沒有衝突,康家也完全了無音訊,表面上看似乎風平浪靜,但總有一股風雨欲來的陰翳感。 秦可寶知道康以檸外婆去世心情不好,每天都變著法兒地講笑話做蠢事逗她開心。 溫語的老段子依舊發著,就連吳頌,都會紅著臉問她要不要打遊戲。 康以檸笑著,眼神卻一點點黯淡下去。 就在她以為日子將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時候,某個天氣很好的週六下午,坐在客廳裡的賀寧忽然叫住了下來倒水喝的康以檸。 “過來陪媽媽坐坐吧?” 康以檸抓著杯子的手一緊,即將窺得真相的預感令她忐忑,卻並不想跑。 依言坐在了賀寧身邊,卻久久沒聽到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溝通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但就像康以檸之前想過的那樣,家裡的事情盤根錯節猶如帶刺的荊棘。 要把它一點一點掰出來說清楚,把自己的傷口,自己的想法如實地告訴別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知道賀寧的難處,也想說算了,抬頭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卻被她眼睛裡的傷心所刺痛。 這一眼就像是一個催促訊號。 賀寧回過神,“我知道你奶奶跟說了很多不好的話,媽媽這段時間情緒不好,也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去說這件事,讓你難過了這麼些天,媽媽先跟你道個歉。” “……” “對不起,檸檸。” 那三個字的重量猶若千斤,康以檸心口一疼,鼻尖泛酸。 “關於那個孩子,是媽媽和他沒有緣分,和你沒有關係的。”賀寧悄無聲息地吸了口氣,喃喃道,“真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 “那個時候家裡才剛有起色還不算很好,你爸天天在外面跑工程,我懷著孕帶著你,辛苦是辛苦,但一個人其實過得挺好的。” 這是賀寧第一次提起過去,康以檸聽得很認真。 “後來月份慢慢大了,照B超說是個男孩,你奶奶聽了就說要來照顧我,我那時候也不懂事,以為她是真心的,就同意了。” “結果她帶著康裕來我們家,老是搶你東西欺負你,你天天都哭都不開心..原本沒打算那麼早就送你去上學的,但也沒辦法,我就想著先把你送去一段時間。” 賀寧說,“可是你一去就會跟別的小朋友玩遊戲唱歌跳舞,老師都誇你大方聰明,我看你那麼高興,就想讓你一直都高興..” 康以檸低了頭,難過到發不出聲音,“我知道。” “因為你奶奶覺得這學上了沒有用,純粹是亂花錢,心情不好所以一直不肯幫我去接你,家裡的家務也不肯幫忙了。” “……” “我每天忙著洗衣做飯,體力跟不上,又剛好遇到你陳悠阿姨沒空,我自己去接你的時候沒注意,出了車禍。” 完全沒想到是這種結果的康以檸愣住,嘴唇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說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和那個孩子沒有緣分,出去被車撞到,他就沒有了。” 許是怕康以檸覺得難受,賀寧全程都說得很平靜,只有在提到一些殘忍字眼時,才會無法控制地抖了聲線,停頓兩秒。 可康以檸並沒覺得輕鬆多少。 這件事從整體上來看,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作為當時只有兩歲的她也真的很無辜。 但或許是這段時間噩夢做多了,康以檸還是覺得,如果不是為了要去接她,如果她不是個女孩,這麼多年,賀寧是不是就不用過得這麼辛苦? 而賀寧又有沒有,偷偷地想過,如果那個孩子還在的話,是不是會比她優秀得多? 好半天之後。 康以檸聽到自己輕聲問,“你們,怪我嗎?” 賀寧:“……” 若是真的要挑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賀寧覺得只有心如刀割這四個字,能表達萬一。 這麼久以來,賀寧一直不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是怕有一天會聽見這句話,怕她的孩子要揹負著這麼沉重的擔子往前走。 “真的,”賀寧深吸口氣,“從來沒有。” 伸手摸了摸康以檸的臉,賀寧微抖的指尖終究還是碰到了她額上那道疤。就像是碰到了十五年前,還躺在病床上頭包著紗布的小康以檸。 那個第一眼看見她就笑了的,給了她莫大力量的小康以檸。 “媽媽和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怨恨誰,不滿誰,恩怨都是大人自己的,你的路還很長,這些情緒太重,媽媽只希望你能走得輕鬆一點,過你自己的人生就很好了。” “檸檸,”賀寧終究是沒忍住眼淚,“媽媽很抱歉,但媽媽一直都沒變。” *** 吃過晚飯後,康澤出門扔垃圾,賀寧洗完碗剛出來,門鈴忽然響了。 走過去開門,江詢戴著頂鴨舌帽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大袋子的鴨脖雞爪和奶茶,活像個送外賣的。 “小詢,怎麼又提這麼多東西?”賀寧把人拉進來,“吃飯了嗎?” 因為康以檸這段時間瘦了很多,江詢過來找她投食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乖巧地點點頭,江詢說,“我媽讓你有空過去跟她一起看電影,她買了紅酒。” 交代完陳悠吩咐他的事情,江詢輕晃了下手裡的袋子,“分你們點雞爪嗎?” 賀寧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吃你們這些小孩的東西,檸檸在樓上,你上去找她吧。” 江詢:“好。” 熟門熟路地敲了康以檸的房間,這回卻沒等到她來開門。 康以檸的聲音像是在房間的角落,還有點悶,“開門,我現在出不去。” 江詢想著她總不能是自己把自己纏在被子裡解不開,依言開啟門。直到看清眼前的場景,才知道她這個出不來是個什麼意思。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說是被龍捲風刮過都沒人懷疑。 所有的櫃子和抽屜都開著,地上散亂地扔著書本試卷和白紙,她本人就蹲在書桌旁的一個櫃子前。 整整齊齊的三摞書像堡壘一樣把她圍在中間,乍一看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江詢:“你在幹什麼?” “你來啦,”康以檸彎著腰從櫃子裡又搬出幾本書,伸手拍了拍上面的木屑,“你先坐著等我一會兒,我把這整理一下。” 江詢撿起幾張被空調吹到門口的卷子,進來以後隨手關上門,又問了一遍,“整理書幹什麼?” “沒什麼,突然想通了而已。” 康以檸坐在地上,知道江詢在看也沒回頭,語氣稀鬆平常甚至還帶了些自嘲似的輕快。 “就是忽然覺得我奶奶罵的那些話,也不算全錯吧。” 她一邊翻著那些嶄新的書一邊道,“從以前開始我就仗著我媽保護我,我爸會掙錢,每天混吃等死得過且過。都馬上成年了,除了長得還算可以以外一無是處,有什麼資格覺得不服氣。” “……” “別人給的終究是別人給的,就算是父母,也一樣。” 康以檸停了手,尚未平復的心情推著她不停地往外倒著想法,好像只要說出來了,就能實現。 “別人不會因為我爸掙了很多錢而覺得我牛逼,也不會因為我媽替我遮擋了風雨覺得我牛逼,能讓我牛逼的,只有我自己。” 江詢一直沒出聲,康以檸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什麼想法。只覺得,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這些日子我聽了太多的安慰了,每個人都告訴我現在是暫時的,以後就會好的,可是要怎麼好,能好成什麼樣誰都沒說,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 “我自己這段時間也想了很多,感覺這輩子思維都沒這麼活躍過,但我也還是想不出來,究竟得是多好的未來才值得我辛苦的這兩個月啊..” 她笑起來,發出的聲音卻充滿了失落,“想不出來,所以只能用時間去推了。” 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反省過去,思考未來的契機。 只是她的比較慘痛,僅此而已。 各自沉默的時間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康以檸忽然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江詢。” 康以檸轉過身,在他全然地注視下,輕聲道,“你相信嗎?我們不止這樣。” 未來還有那麼那麼長。 為了我們愛的人,永遠不需要再受到傷害。 我們不止這樣。

外婆是在第二天下午離開的。

枯瘦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精氣神, 淡色的眼球慢慢移動著,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很長, 像是要把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刻在心裡,不能忘記。

康以檸站在床尾,刺疼的眼睛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掉眼淚。

所有的壞事像是都集中到了這短短的一個星期裡,超出了她所能思考承受的範圍。除了哭,沒有別的能做。

“檸檸。”低柔緩慢的聲調一如既往,卻不怎麼能聽見聲音。

外婆微抬了手,康以檸趕緊上去握住,猶如枯枝的一把。

“不哭了, 這麼好看的小姑娘哭起來太可惜了,笑著多好呀。”

外婆躺在病床上,眼神溫柔而不捨。

雖然沒有力氣, 也很痛苦, 但她依舊靠著最後一點愛人的心, 努力把話說完。

“外婆活到這麼大歲數, 該乾的事情都幹完了,想看到的也都看到了, 不必為外婆傷心, 只要你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以後把外孫女婿帶來給外婆看看,就好了。”

康以檸拼命點頭,喉嚨裡的滯澀感猶如卡了塊骨頭, 卻還是努力地想讓外婆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我..我會好好,學習,好好聽, 聽話的,外婆。”

外婆拉了拉唇角,像是想笑,手指在康以檸掌心裡虛虛一握,“好孩子。”

接下來的時間裡,外婆喊了所有人的名字,就像是一段段簡短的告別詞,承載著她在此之後,所有力所不及的牽掛和期盼。

賀寧是最後一個。

面對這個看似溫和實則倔強的大女兒,外婆所有的擔憂都藏在了笑眼裡,“你就是最不省心的了。”

慢慢地看了一眼康澤,外婆輕輕地嘆了口氣,“兩個人過日子不容易,有什麼事好好商量,不要任性。這麼大人了,以後我管不到你了,要好好走好每一步。”

雖然大家心照不宣地瞞著外婆康家發生的事情,但老太太耳聰目明瞭一輩子,到最後一刻都想勸解家人和睦。

最能體會老人心情的賀寧在這一刻,泣不成聲。

-

這是康以檸第一次面對離別。

在這樣不安且混亂的情況下,她以為自己會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卻因為外婆最終的那幾句話而堅強了許多。

外公外婆幾十年感情伉儷情深,外婆去世以後外公悲慟欲絕,賀寧也幾乎崩潰。

賀昭常年不在國內,很多方面都已經脫節,最後還是康澤一手操辦的後事。

賀寧雖然對他還是冷冰冰的沒一點往日的樣子,稍有不順也總是能發好大的脾氣,但好歹也沒再提要趕他離開。

塵埃落定之後,康澤人瘦了一圈,也愈發沉默寡言。

賀寧不放心外公一個人生活在松城,想把老人接到榕城一起生活。但外公說什麼都不願意去,只想一個人清淨地待在松城養老。

賀寧勸了好幾次都得不到肯定答案,只能作罷。

賀昭回了國外,康澤也早該回去上班,卻不知緣由地一直拖著,沒有走。開學的日子近在眼前,一家三口坐上車,依舊由康澤開回了榕城。

接下來的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壞。

父母的關係既沒有緩和也沒有衝突,康家也完全了無音訊,表面上看似乎風平浪靜,但總有一股風雨欲來的陰翳感。

秦可寶知道康以檸外婆去世心情不好,每天都變著法兒地講笑話做蠢事逗她開心。

溫語的老段子依舊發著,就連吳頌,都會紅著臉問她要不要打遊戲。

康以檸笑著,眼神卻一點點黯淡下去。

就在她以為日子將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時候,某個天氣很好的週六下午,坐在客廳裡的賀寧忽然叫住了下來倒水喝的康以檸。

“過來陪媽媽坐坐吧?”

康以檸抓著杯子的手一緊,即將窺得真相的預感令她忐忑,卻並不想跑。

依言坐在了賀寧身邊,卻久久沒聽到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溝通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但就像康以檸之前想過的那樣,家裡的事情盤根錯節猶如帶刺的荊棘。

要把它一點一點掰出來說清楚,把自己的傷口,自己的想法如實地告訴別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知道賀寧的難處,也想說算了,抬頭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卻被她眼睛裡的傷心所刺痛。

這一眼就像是一個催促訊號。

賀寧回過神,“我知道你奶奶跟說了很多不好的話,媽媽這段時間情緒不好,也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去說這件事,讓你難過了這麼些天,媽媽先跟你道個歉。”

“……”

“對不起,檸檸。”

那三個字的重量猶若千斤,康以檸心口一疼,鼻尖泛酸。

“關於那個孩子,是媽媽和他沒有緣分,和你沒有關係的。”賀寧悄無聲息地吸了口氣,喃喃道,“真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

“那個時候家裡才剛有起色還不算很好,你爸天天在外面跑工程,我懷著孕帶著你,辛苦是辛苦,但一個人其實過得挺好的。”

這是賀寧第一次提起過去,康以檸聽得很認真。

“後來月份慢慢大了,照B超說是個男孩,你奶奶聽了就說要來照顧我,我那時候也不懂事,以為她是真心的,就同意了。”

“結果她帶著康裕來我們家,老是搶你東西欺負你,你天天都哭都不開心..原本沒打算那麼早就送你去上學的,但也沒辦法,我就想著先把你送去一段時間。”

賀寧說,“可是你一去就會跟別的小朋友玩遊戲唱歌跳舞,老師都誇你大方聰明,我看你那麼高興,就想讓你一直都高興..”

康以檸低了頭,難過到發不出聲音,“我知道。”

“因為你奶奶覺得這學上了沒有用,純粹是亂花錢,心情不好所以一直不肯幫我去接你,家裡的家務也不肯幫忙了。”

“……”

“我每天忙著洗衣做飯,體力跟不上,又剛好遇到你陳悠阿姨沒空,我自己去接你的時候沒注意,出了車禍。”

完全沒想到是這種結果的康以檸愣住,嘴唇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說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和那個孩子沒有緣分,出去被車撞到,他就沒有了。”

許是怕康以檸覺得難受,賀寧全程都說得很平靜,只有在提到一些殘忍字眼時,才會無法控制地抖了聲線,停頓兩秒。

可康以檸並沒覺得輕鬆多少。

這件事從整體上來看,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作為當時只有兩歲的她也真的很無辜。

但或許是這段時間噩夢做多了,康以檸還是覺得,如果不是為了要去接她,如果她不是個女孩,這麼多年,賀寧是不是就不用過得這麼辛苦?

而賀寧又有沒有,偷偷地想過,如果那個孩子還在的話,是不是會比她優秀得多?

好半天之後。

康以檸聽到自己輕聲問,“你們,怪我嗎?”

賀寧:“……”

若是真的要挑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賀寧覺得只有心如刀割這四個字,能表達萬一。

這麼久以來,賀寧一直不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是怕有一天會聽見這句話,怕她的孩子要揹負著這麼沉重的擔子往前走。

“真的,”賀寧深吸口氣,“從來沒有。”

伸手摸了摸康以檸的臉,賀寧微抖的指尖終究還是碰到了她額上那道疤。就像是碰到了十五年前,還躺在病床上頭包著紗布的小康以檸。

那個第一眼看見她就笑了的,給了她莫大力量的小康以檸。

“媽媽和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怨恨誰,不滿誰,恩怨都是大人自己的,你的路還很長,這些情緒太重,媽媽只希望你能走得輕鬆一點,過你自己的人生就很好了。”

“檸檸,”賀寧終究是沒忍住眼淚,“媽媽很抱歉,但媽媽一直都沒變。”

***

吃過晚飯後,康澤出門扔垃圾,賀寧洗完碗剛出來,門鈴忽然響了。

走過去開門,江詢戴著頂鴨舌帽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大袋子的鴨脖雞爪和奶茶,活像個送外賣的。

“小詢,怎麼又提這麼多東西?”賀寧把人拉進來,“吃飯了嗎?”

因為康以檸這段時間瘦了很多,江詢過來找她投食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乖巧地點點頭,江詢說,“我媽讓你有空過去跟她一起看電影,她買了紅酒。”

交代完陳悠吩咐他的事情,江詢輕晃了下手裡的袋子,“分你們點雞爪嗎?”

賀寧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吃你們這些小孩的東西,檸檸在樓上,你上去找她吧。”

江詢:“好。”

熟門熟路地敲了康以檸的房間,這回卻沒等到她來開門。

康以檸的聲音像是在房間的角落,還有點悶,“開門,我現在出不去。”

江詢想著她總不能是自己把自己纏在被子裡解不開,依言開啟門。直到看清眼前的場景,才知道她這個出不來是個什麼意思。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說是被龍捲風刮過都沒人懷疑。

所有的櫃子和抽屜都開著,地上散亂地扔著書本試卷和白紙,她本人就蹲在書桌旁的一個櫃子前。

整整齊齊的三摞書像堡壘一樣把她圍在中間,乍一看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江詢:“你在幹什麼?”

“你來啦,”康以檸彎著腰從櫃子裡又搬出幾本書,伸手拍了拍上面的木屑,“你先坐著等我一會兒,我把這整理一下。”

江詢撿起幾張被空調吹到門口的卷子,進來以後隨手關上門,又問了一遍,“整理書幹什麼?”

“沒什麼,突然想通了而已。”

康以檸坐在地上,知道江詢在看也沒回頭,語氣稀鬆平常甚至還帶了些自嘲似的輕快。

“就是忽然覺得我奶奶罵的那些話,也不算全錯吧。”

她一邊翻著那些嶄新的書一邊道,“從以前開始我就仗著我媽保護我,我爸會掙錢,每天混吃等死得過且過。都馬上成年了,除了長得還算可以以外一無是處,有什麼資格覺得不服氣。”

“……”

“別人給的終究是別人給的,就算是父母,也一樣。”

康以檸停了手,尚未平復的心情推著她不停地往外倒著想法,好像只要說出來了,就能實現。

“別人不會因為我爸掙了很多錢而覺得我牛逼,也不會因為我媽替我遮擋了風雨覺得我牛逼,能讓我牛逼的,只有我自己。”

江詢一直沒出聲,康以檸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什麼想法。只覺得,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這些日子我聽了太多的安慰了,每個人都告訴我現在是暫時的,以後就會好的,可是要怎麼好,能好成什麼樣誰都沒說,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

“我自己這段時間也想了很多,感覺這輩子思維都沒這麼活躍過,但我也還是想不出來,究竟得是多好的未來才值得我辛苦的這兩個月啊..”

她笑起來,發出的聲音卻充滿了失落,“想不出來,所以只能用時間去推了。”

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反省過去,思考未來的契機。

只是她的比較慘痛,僅此而已。

各自沉默的時間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康以檸忽然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江詢。”

康以檸轉過身,在他全然地注視下,輕聲道,“你相信嗎?我們不止這樣。”

未來還有那麼那麼長。

為了我們愛的人,永遠不需要再受到傷害。

我們不止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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