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外婆是在第二天下午離開的。
枯瘦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精氣神, 淡色的眼球慢慢移動著,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很長, 像是要把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刻在心裡,不能忘記。
康以檸站在床尾,刺疼的眼睛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掉眼淚。
所有的壞事像是都集中到了這短短的一個星期裡,超出了她所能思考承受的範圍。除了哭,沒有別的能做。
“檸檸。”低柔緩慢的聲調一如既往,卻不怎麼能聽見聲音。
外婆微抬了手,康以檸趕緊上去握住,猶如枯枝的一把。
“不哭了, 這麼好看的小姑娘哭起來太可惜了,笑著多好呀。”
外婆躺在病床上,眼神溫柔而不捨。
雖然沒有力氣, 也很痛苦, 但她依舊靠著最後一點愛人的心, 努力把話說完。
“外婆活到這麼大歲數, 該乾的事情都幹完了,想看到的也都看到了, 不必為外婆傷心, 只要你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以後把外孫女婿帶來給外婆看看,就好了。”
康以檸拼命點頭,喉嚨裡的滯澀感猶如卡了塊骨頭, 卻還是努力地想讓外婆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我..我會好好,學習,好好聽, 聽話的,外婆。”
外婆拉了拉唇角,像是想笑,手指在康以檸掌心裡虛虛一握,“好孩子。”
接下來的時間裡,外婆喊了所有人的名字,就像是一段段簡短的告別詞,承載著她在此之後,所有力所不及的牽掛和期盼。
賀寧是最後一個。
面對這個看似溫和實則倔強的大女兒,外婆所有的擔憂都藏在了笑眼裡,“你就是最不省心的了。”
慢慢地看了一眼康澤,外婆輕輕地嘆了口氣,“兩個人過日子不容易,有什麼事好好商量,不要任性。這麼大人了,以後我管不到你了,要好好走好每一步。”
雖然大家心照不宣地瞞著外婆康家發生的事情,但老太太耳聰目明瞭一輩子,到最後一刻都想勸解家人和睦。
最能體會老人心情的賀寧在這一刻,泣不成聲。
-
這是康以檸第一次面對離別。
在這樣不安且混亂的情況下,她以為自己會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卻因為外婆最終的那幾句話而堅強了許多。
外公外婆幾十年感情伉儷情深,外婆去世以後外公悲慟欲絕,賀寧也幾乎崩潰。
賀昭常年不在國內,很多方面都已經脫節,最後還是康澤一手操辦的後事。
賀寧雖然對他還是冷冰冰的沒一點往日的樣子,稍有不順也總是能發好大的脾氣,但好歹也沒再提要趕他離開。
塵埃落定之後,康澤人瘦了一圈,也愈發沉默寡言。
賀寧不放心外公一個人生活在松城,想把老人接到榕城一起生活。但外公說什麼都不願意去,只想一個人清淨地待在松城養老。
賀寧勸了好幾次都得不到肯定答案,只能作罷。
賀昭回了國外,康澤也早該回去上班,卻不知緣由地一直拖著,沒有走。開學的日子近在眼前,一家三口坐上車,依舊由康澤開回了榕城。
接下來的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壞。
父母的關係既沒有緩和也沒有衝突,康家也完全了無音訊,表面上看似乎風平浪靜,但總有一股風雨欲來的陰翳感。
秦可寶知道康以檸外婆去世心情不好,每天都變著法兒地講笑話做蠢事逗她開心。
溫語的老段子依舊發著,就連吳頌,都會紅著臉問她要不要打遊戲。
康以檸笑著,眼神卻一點點黯淡下去。
就在她以為日子將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時候,某個天氣很好的週六下午,坐在客廳裡的賀寧忽然叫住了下來倒水喝的康以檸。
“過來陪媽媽坐坐吧?”
康以檸抓著杯子的手一緊,即將窺得真相的預感令她忐忑,卻並不想跑。
依言坐在了賀寧身邊,卻久久沒聽到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溝通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但就像康以檸之前想過的那樣,家裡的事情盤根錯節猶如帶刺的荊棘。
要把它一點一點掰出來說清楚,把自己的傷口,自己的想法如實地告訴別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知道賀寧的難處,也想說算了,抬頭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卻被她眼睛裡的傷心所刺痛。
這一眼就像是一個催促訊號。
賀寧回過神,“我知道你奶奶跟說了很多不好的話,媽媽這段時間情緒不好,也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去說這件事,讓你難過了這麼些天,媽媽先跟你道個歉。”
“……”
“對不起,檸檸。”
那三個字的重量猶若千斤,康以檸心口一疼,鼻尖泛酸。
“關於那個孩子,是媽媽和他沒有緣分,和你沒有關係的。”賀寧悄無聲息地吸了口氣,喃喃道,“真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
“那個時候家裡才剛有起色還不算很好,你爸天天在外面跑工程,我懷著孕帶著你,辛苦是辛苦,但一個人其實過得挺好的。”
這是賀寧第一次提起過去,康以檸聽得很認真。
“後來月份慢慢大了,照B超說是個男孩,你奶奶聽了就說要來照顧我,我那時候也不懂事,以為她是真心的,就同意了。”
“結果她帶著康裕來我們家,老是搶你東西欺負你,你天天都哭都不開心..原本沒打算那麼早就送你去上學的,但也沒辦法,我就想著先把你送去一段時間。”
賀寧說,“可是你一去就會跟別的小朋友玩遊戲唱歌跳舞,老師都誇你大方聰明,我看你那麼高興,就想讓你一直都高興..”
康以檸低了頭,難過到發不出聲音,“我知道。”
“因為你奶奶覺得這學上了沒有用,純粹是亂花錢,心情不好所以一直不肯幫我去接你,家裡的家務也不肯幫忙了。”
“……”
“我每天忙著洗衣做飯,體力跟不上,又剛好遇到你陳悠阿姨沒空,我自己去接你的時候沒注意,出了車禍。”
完全沒想到是這種結果的康以檸愣住,嘴唇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說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和那個孩子沒有緣分,出去被車撞到,他就沒有了。”
許是怕康以檸覺得難受,賀寧全程都說得很平靜,只有在提到一些殘忍字眼時,才會無法控制地抖了聲線,停頓兩秒。
可康以檸並沒覺得輕鬆多少。
這件事從整體上來看,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作為當時只有兩歲的她也真的很無辜。
但或許是這段時間噩夢做多了,康以檸還是覺得,如果不是為了要去接她,如果她不是個女孩,這麼多年,賀寧是不是就不用過得這麼辛苦?
而賀寧又有沒有,偷偷地想過,如果那個孩子還在的話,是不是會比她優秀得多?
好半天之後。
康以檸聽到自己輕聲問,“你們,怪我嗎?”
賀寧:“……”
若是真的要挑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賀寧覺得只有心如刀割這四個字,能表達萬一。
這麼久以來,賀寧一直不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是怕有一天會聽見這句話,怕她的孩子要揹負著這麼沉重的擔子往前走。
“真的,”賀寧深吸口氣,“從來沒有。”
伸手摸了摸康以檸的臉,賀寧微抖的指尖終究還是碰到了她額上那道疤。就像是碰到了十五年前,還躺在病床上頭包著紗布的小康以檸。
那個第一眼看見她就笑了的,給了她莫大力量的小康以檸。
“媽媽和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怨恨誰,不滿誰,恩怨都是大人自己的,你的路還很長,這些情緒太重,媽媽只希望你能走得輕鬆一點,過你自己的人生就很好了。”
“檸檸,”賀寧終究是沒忍住眼淚,“媽媽很抱歉,但媽媽一直都沒變。”
***
吃過晚飯後,康澤出門扔垃圾,賀寧洗完碗剛出來,門鈴忽然響了。
走過去開門,江詢戴著頂鴨舌帽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大袋子的鴨脖雞爪和奶茶,活像個送外賣的。
“小詢,怎麼又提這麼多東西?”賀寧把人拉進來,“吃飯了嗎?”
因為康以檸這段時間瘦了很多,江詢過來找她投食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乖巧地點點頭,江詢說,“我媽讓你有空過去跟她一起看電影,她買了紅酒。”
交代完陳悠吩咐他的事情,江詢輕晃了下手裡的袋子,“分你們點雞爪嗎?”
賀寧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吃你們這些小孩的東西,檸檸在樓上,你上去找她吧。”
江詢:“好。”
熟門熟路地敲了康以檸的房間,這回卻沒等到她來開門。
康以檸的聲音像是在房間的角落,還有點悶,“開門,我現在出不去。”
江詢想著她總不能是自己把自己纏在被子裡解不開,依言開啟門。直到看清眼前的場景,才知道她這個出不來是個什麼意思。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說是被龍捲風刮過都沒人懷疑。
所有的櫃子和抽屜都開著,地上散亂地扔著書本試卷和白紙,她本人就蹲在書桌旁的一個櫃子前。
整整齊齊的三摞書像堡壘一樣把她圍在中間,乍一看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江詢:“你在幹什麼?”
“你來啦,”康以檸彎著腰從櫃子裡又搬出幾本書,伸手拍了拍上面的木屑,“你先坐著等我一會兒,我把這整理一下。”
江詢撿起幾張被空調吹到門口的卷子,進來以後隨手關上門,又問了一遍,“整理書幹什麼?”
“沒什麼,突然想通了而已。”
康以檸坐在地上,知道江詢在看也沒回頭,語氣稀鬆平常甚至還帶了些自嘲似的輕快。
“就是忽然覺得我奶奶罵的那些話,也不算全錯吧。”
她一邊翻著那些嶄新的書一邊道,“從以前開始我就仗著我媽保護我,我爸會掙錢,每天混吃等死得過且過。都馬上成年了,除了長得還算可以以外一無是處,有什麼資格覺得不服氣。”
“……”
“別人給的終究是別人給的,就算是父母,也一樣。”
康以檸停了手,尚未平復的心情推著她不停地往外倒著想法,好像只要說出來了,就能實現。
“別人不會因為我爸掙了很多錢而覺得我牛逼,也不會因為我媽替我遮擋了風雨覺得我牛逼,能讓我牛逼的,只有我自己。”
江詢一直沒出聲,康以檸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什麼想法。只覺得,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這些日子我聽了太多的安慰了,每個人都告訴我現在是暫時的,以後就會好的,可是要怎麼好,能好成什麼樣誰都沒說,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
“我自己這段時間也想了很多,感覺這輩子思維都沒這麼活躍過,但我也還是想不出來,究竟得是多好的未來才值得我辛苦的這兩個月啊..”
她笑起來,發出的聲音卻充滿了失落,“想不出來,所以只能用時間去推了。”
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反省過去,思考未來的契機。
只是她的比較慘痛,僅此而已。
各自沉默的時間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康以檸忽然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江詢。”
康以檸轉過身,在他全然地注視下,輕聲道,“你相信嗎?我們不止這樣。”
未來還有那麼那麼長。
為了我們愛的人,永遠不需要再受到傷害。
我們不止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