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也許是因為今天情緒波動太大, 當天晚上,康以檸做了好多個噩夢。
一會兒是自己坐在教室裡高考, 結果一字未動鈴聲就響了。
一會兒是自己去外地上大學趕不上火車。
一會兒是孫立梅站在燭火之下,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
…
夢境像重疊暈染的舊照片,一疊裡面分散著不同的時間線。既無跡可尋,又分外真實。
心力交瘁之際,她夢到了江詢。
夢到他和她生在民國,夢到他和她在一起,夢到他發訊息和她說晚安。
卻在下一秒。
坐著馬車和別的女孩子幽會。
康以檸:“……”
差點沒氣死。
醒來時外面天光大亮。
康以檸一臉陰鬱地從床上坐起來,將臉埋在手心裡。
刷小影片的時候沒少看見, 夢裡男朋友做錯事結果禍及現實中男友的戲碼。
當時她不懂,還以為打人撒潑都是藝術加工後的表現手法。
直到這一刻,急切想揍江詢一頓的渴望告訴她。
藝術來自於生活。
躺不下去康以檸也沒勉強自己, 洗漱一番以後直接就去了學校。
她去的早, 班裡人還不到三分之一。
梁欣看到康以檸的時候, 還以為自己讀書讀到老眼昏花了, 直愣愣地盯著她看了好半晌才說,“你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早?”
康以檸擺了擺手, 含糊道, “睡不著。”
梁欣看了看左右,見沒人注意, 抽了本書直接跑到教室後面去,和康以檸咬耳朵。
“是不是和你家那位吵架了?”
“……”康以檸收拾書本的手一頓,“沒有啊, 為什麼這麼說?”
“沒有就好,你可得看好你家那位啊。”
康以檸眉心皺起來,總覺得梁欣是想告訴她點什麼, “怎麼了啊?”
梁欣:“哎呀你也知道我是住宿生,你們走讀的回家以後我們還是要上晚自習的。”
“嗯,知道啊。”
“所以啊,你家那位不是在和四班那個吳思瑤畫板報嗎?昨天晚上第一節 晚自習上課之前我看見他們兩個了,好像是在研究畫什麼圖案。”
梁欣小聲嫌棄,“吳思瑤那聲音,我的媽啊,還好你是沒聽見,我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掉完了!”
“……”
“一會兒這也難一會兒那也不會的,我估計這板報畫到最後,她就出個嘴。”
“……”
見康以檸不說話,梁欣心裡也有點沒底了。
“你別怪我多管閒事啊,你這眼睛看著也挺大的,怎麼就看不出來自家男人多槍手?就這麼把他扔下了,那不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無回啊?”
康以檸:“……”
她覺得江詢可能不會喜歡這個比喻。
送走班長,康以檸本就陰鬱的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層忐忑。
她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沒救。
只要想象一下江詢對吳思瑤有求必應的畫面,心尖兒就像是被人用指甲鉗住,結結實實地發疼。
想起昨晚那個夢境。
甚至覺得可以買個墨鏡,直接去外面擺攤算命。
-
這天的中午的午飯江詢倒是和他們一起吃了。
只是彼此之間各懷心思,誰都沒有心思開口,也就這麼沉默了下去。
到了放學,江詢說還剩一點收尾沒有完成,要畫完了再回去。
康以檸走出校門,臉上表情很淡,“我今天約了朋友,你們先回去吧。”
秦可寶看了一眼吳頌,“我們送你去?”
康以檸眼刀一掃,一個人朝著對面的公交車站走去。
秦可寶不敢再跟,哭喪著搓了把臉,拿出手機給江詢彙報情況。
只不過一秒,對面回答——
知道了。
冷淡得讓人窒息。
***
甩掉秦可寶和吳頌以後,康以檸重新回到學校門口。
夜色中的校園很空蕩,僅有一部分住校生偶爾從某個角落拐出來。
麻麻天色下,孤魂野鬼一般。
教學樓外只有一條寬闊的校道,康以檸沒地方躲。
視線在周圍的樓體上轉了一圈,最後鎖定黑板正對面的政教處二樓,摸著黑溜了上去。
時間走到六點。
校道兩邊的路燈依次亮起。
盡頭處,少年校服筆挺,帶著一身清雋,緩緩而來。
康以檸看著他在黑板前站定。二樓處有一盞大燈,恰好懸在他頭上。
素手執筆,落下的粉塵與光源一起,籠在他身上鑲了一道金邊。
江詢寫字速度向來快,筆走龍蛇一筆一劃自帶從容飄逸。
康以檸把自己藏在走廊拐角之處。
一時間也說不清,自己這樣倒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三行字後。
一道身影從教學樓裡飄出來。
康以檸看到吳思瑤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單從腳步的頻度就能感受到她的快樂。
隔著一段距離,康以檸能看見她手裡提著杯淡色飲品,送到江詢面前的時候被風吹得有些晃。
眉眼帶笑,紅唇張合,像在說什麼。
江詢稍稍側臉,視線在她臉上掠過一瞬。
沒收東西,也沒趕她走。
時間像是被無限地拉長放大,每一秒都如烈火烹油。
但好在江詢說的收尾是真的收尾。
雖然吳思瑤全程就沒動過粉筆,只是一直站在他身邊,時不時伸手擦掉一兩個‘錯字’。
但總共加起來,也就不到二十分鐘。
最後一個句號寫完。
江詢隨手將剩下的半截粉筆扔回盒子,提起板凳就往樓上走。
吳思瑤趕緊追了上去。
直到兩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以後,康以檸才從政教處樓上下來。
站在他們剛才站過的地方。
地上有一截遺漏的粉筆,康以檸看了一會兒,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眼前劃過的全是,吳思瑤用手掌抹掉錯字,讓江詢重寫的畫面。
眼眶小氣地發酸。
沉默地踮起腳,康以檸擦掉了所有和吳思瑤有關的字跡。
再一個一個,自己補全。
明顯不是一個風格的字型間或穿插在中間,像是龍堆裡忽然混進了一條長蟲。
康以檸歪頭看了看,只覺得完美。
***
和預想的不同,江詢出來以後並不見吳思瑤。
形單影隻地朝校外走。
康以檸只猶豫了一瞬,便跟了上去。
不遠不近的距離,他似毫無所覺,不曾回頭,也不曾放慢腳步。
就在康以檸以為他是故意不願理人的時候,剛走到初中部教學樓的人忽然轉身。
深黑色眼睛裡的寒芒猶如實質,颳得人呼吸一屏。
康以檸:“……”
江詢:“怎麼是你?”
看清人以後,江詢不耐的臉色一滯,“你不是去找溫語了?”
“……”
差點忘了自己說過的瞎話。
康以檸站在暗處,捏著衣角,“我和小語約會完了,順道過來看看你回去沒有。”
幾天沒有說話,兩個人心情都有些微妙。
撇開視線,江詢沒再追問,淡淡地點了頭,往前走,“現在回去。”
“……”
今年的雨季會提前吧。
沾著水汽的空氣撲在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說不清楚是冷還是熱,只把少年的襯衫吹得發皺。
康以檸輕聲喊他,“江詢。”
江詢停下來。
像是知道她有話要說卻開不了口,沒催促,但也沒回頭。
康以檸盯著他的背影,眼睫微顫,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忐忑。
她是一個,連道歉場景都要精心挑選的人,卻不安到,即使是站在烏漆嘛黑的校道上,也想要一個答案。
“我那天都聽到了,”康以檸嗓音緊張得有些失真,依然堅持著把話說完,“寶寶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
這話一落,風聲都靜了。
康以檸看不見江詢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喉嚨裡像塞了個鴨蛋,哽得心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或許根本沒有想象中的一半漫長,江詢忽然轉了過來。
康以檸下意識抬眼。
周圍是寂靜的教學樓,兩邊的灌木樹無人修剪,張牙舞爪地像能抓住月亮。
穹頂之下,似乎只有他們兩個。
江詢垂著視線,深黑色瞳仁完完整整地倒映著她的模樣,乾脆承認。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或許是怕她難以接受,江詢語氣很淡,態度冷清,像是極力告訴她,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沒放在心上,她也不必感到困擾。
然而。
喜歡這件事,來去向來都不由人控制。
僅僅只是想到,未語就溫柔了眉眼。
——“我就是..喜歡你。”
-
雖然有過預想,但真正從他嘴裡聽到喜歡兩個字的時候,康以檸的心跳仍是停了一瞬。
從未有過的愉悅感從胸口處蔓延,一路順到指尖,冰涼而顫抖。
腦子裡一片空白,卻因為有了底氣自然而然地開始翻舊賬。
“副,副班今天和我說,你跟吳思瑤一起待到好晚,她說什麼你都聽,她讓你幹什麼你就去,”想著江詢這兩天的‘冷暴力’,康以檸鼻子一酸,“但是卻不理我。”
她沒想哭,卻忍不住。
哽咽著發出氣聲,康以檸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小氣。
嚷嚷了這麼多年不喜歡他,要把他送給別人,卻又因為他稍微有了一點點的對別人好的苗頭,難過成這熊樣。
江詢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比起解釋,他覺得康以檸此時更想要的是一個保證。
一個能像以前一樣,好好陪著她的保證。
人是會習慣的。
尤其是他們這樣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的親密關係,轉變很難,割捨更難。
她怕他冷淡,怕他消失。
但這並不代表,她就喜歡他。
冷著臉和她對峙了一會兒,還是沒能抵得過她的眼淚。
“哭什麼?”
他走近一步,拇指撫上眼角,擦去新滾出來的圓滾滾的一顆。
難以喘息般地低了嗓音,“又不是我不要你。”
注意力全放到了最後四個字的康以檸:“……”
哭得肝腸寸斷。
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地方刺激到了她,江詢也顧不得自己委屈,開口哄道,“別哭了,我們不談這個了行嗎?”
“……”
“不然你告訴我,你想怎麼辦?”
“……”
“說話。”
康以檸:“嗚——”
江詢真的一點都不想兇她,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想要服軟道歉,又因為現在沒把關係掰扯清楚,感到尷尬。
正不知所措,一直抽抽嗒嗒不肯說話的人忽然抬眼。
睫毛上盛著顆水珠,眼神如被傷害了一般,一抽一抽地告訴他——
“我想你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