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以心傳心
禪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從哪裡說起。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些焦黑的樹樁上,眼神有些恍惚,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
“地藏眾……原本也是禪心寺的人。”
“他們和我們修一樣的法門,傳承同樣是‘以心傳心’,只是有一天,他們忽然要說,眾生皆苦,光是坐在山裡修自己的‘空’沒有用。”
“他們要度盡世間一切苦,立下‘大宏願’,要地獄成空,要眾生皆成佛。”
齊飛皺了皺眉,“這跟奪舍你師兄有什麼關係?”
禪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你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事情是什麼?”
“成仙?”齊飛答道。
“成仙當然難。那僅次於成仙的呢?”禪空有空。
齊飛想了想,說道:“人人如龍,讓天下人的修行之路不那麼難。”
禪空看了他一眼,說道:“……傅葉施主,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貧僧也曾在閩國傳法,試圖度化幾人。”
“可眾生愚鈍,連‘相’都很難看破,更何況後來的‘歷劫’?”
齊飛想到了朱一心。
當初在天蘭城,他說《影神法》的種種,對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直到朱一心經歷了一番磨難,撞得頭破血流,才終於明白。自己看到的世界,不過是自己以為的世界,從來不是真正的世界。
那一刻,朱一心才一腳踏入修行之門。
“非是我等不願普度眾生,”禪空接著說道,“普度一切眾生,便是佛陀也做不到。”
“眾生平等,皆可成佛。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他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譏諷。
“眾生多少愚昧、心存妄想,如何能度?能度的,不過是那些有慧根之輩。若是心中墮落、痴妄纏身,便是佛祖親臨,又怎麼度得了?”
“那些人跪在佛前,磕頭燒香,求的不是法,不是道,是佛祖拉他們一把,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報。”
“他們拜的是自己的貪念,不是佛。”
齊飛聽明白了:“簡單來說,你說的話他們聽不懂,甚至故意跟你唱反調。”
“不錯。”禪空點了點頭,“人只願意聽自己想聽的東西,只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分別心一起,如何能度?”
“因此,‘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不過是痴人的妄想罷了。”
“那這痴人的妄想,怎麼會奪舍你的師兄?”齊飛追問。
禪空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問題在於,以心傳心。”
“我們禪心寺的修行法門,皆是以心傳心,不立文字。師父傳弟子,祖師傳徒孫,心印心,法印法,不落言筌,不涉文字。”
“這本是禪門的根本的法門,但是有人忽然想:既然能以心傳心,把修行法門傳下去,那為什麼不更進一步,把自己的知識與認知,直接傳給另一個人?”
“只要自己的認知是對的,那麼……”
他沒有說完,但他臉上露出恐懼的、後怕的、不願意深想的表情。
這個表情已經說明的一切。
齊飛忍不住脫口而出:“艹!”
“劍”在他心裡說道:“人,這個禿頭說的什麼意思?我怎麼沒聽明白?”
齊飛沒有回答“劍”,因為他聽明白了。
以自己的知識與認知強行灌輸給另一個人,那不是傳授,是覆蓋。
不是在對方的土壤裡種下一顆種子,讓它生根發芽、長成自己的樣子,而是直接把一棵成年的樹連根拔起,硬生生地塞進對方的土壤裡。
那棵樹的根扎不進新土,卻會把原來的土壤擠碎、撐裂、毀得一乾二淨。
何況,知識本身就會影響一個人的行為和底層邏輯。
一個人讀了什麼書、信了什麼道理、接受了什麼認知,他的思維方式、價值判斷、行為選擇都會被那些東西重新塑造。
齊飛雖然沒有見過高階修士,但他可以想象:如果他把自己畢生的知識和認知強行灌進另一個人的識海,那兩世為人的海量資訊會對那個人的認知造成怎樣的衝擊。
不是學習,是“汙染”。
不是啟蒙,而是“覆蓋”。
不是引導,而是“奪舍”。
就像克蘇魯神話裡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對凡人的低語!
不,比那更隱蔽,更溫柔,也更可怕。
你不會瘋,你只是不是你。
你以為你還是你,可你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個判斷、每一次選擇,都已經不是你的了。
因為知識在學習的過程中,必須用自己的邏輯、用自己的“先天稟賦之我”去咀嚼、去吸收、去轉化成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反覆,需要質疑,需要犯錯,需要驗證,而不是被人粗暴地、像填鴨子一樣地塞進去。
齊飛把這些在心中對“劍”說了。
“劍”聽了之後,忽然說道:“那麼,我是什麼呢?”
它是千年前修士與百年前修士兩股殘念,經過“七幻劍陣”吸納眾多情緒,產生奇特的存在。
它是一把有意識的“劍”,是不是也被修士殘念直接覆蓋、灌輸的呢?
它想不通,沉寂下去了。
齊飛沒有管它,說道:“這種邪門想法,應該被人你們禪心寺嚴格禁止吧?”
“不錯。”禪空說道,“這樣的做法,會把修士變得不像自己,雖然可以度化眾生,但是惹出來很多亂子。”
“這樣的邪說,一直被禪心寺藏起來或者壓制住。”
“只是……多年前,禪心寺出了一個天才。他接觸到了這個邪說,不知怎麼就信了那一套。”
“按照輩分,他大概還是我的師叔。從那以後,他與禪心寺的修士大打出手,鬧得不可開交。”
齊飛問道:“那個人就是禪狂?”
禪空搖了搖頭:“不是。那個人法號禪智,又名禪智慧。”
“他發下了‘大宏願’,要度盡世間一切苦。而他的追隨者們,則是地藏眾。”
“以前,他們如同陰溝裡的老鼠,而現在……他們漸漸行走在閩國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