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反省
三人如臨大敵。
禪智就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動。可那股壓迫感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從四面八方，從頭頂，從腳下，從每一寸空氣裡。
齊飛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貓盯住的老鼠，渾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可腿卻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那種來自本能的壓迫，就好像人站在犀牛面前，站在大象面前，明知道它不會踩你，可你還是想往後退幾步。
禪智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東西。
只有悲憫，只有慈悲，像在看一群迷了路的孩子，走錯了方向，跑偏了道，可他還是願意多看他們一眼，多等他們一刻。
他看著禪空，看著雷壘壘，目光從他們臉上滑過去，落在了齊飛身上。
目光變了。
悲憫還在，慈悲還在，還多一層鄭重。
不是看迷途人的那種眼神，是看另外一條路上的人，是看一個站在對面、跟自己走的路不一樣、卻未必是錯的人。
可以稱之為，道友。
“你們要走？”禪智開口說道。
齊飛上前一步，腦後的那輪銀月亮了起來，淡淡的光芒籠住了他周身三尺。
非是進攻，非是示威，而是怕這位金色的佛忽然又把他拽進阿賴耶裡去。
“你讓我們走嗎？”齊飛問。
“你們要走，”禪智看著他搖了搖頭說，“我並不攔著。”
“嗯？”齊飛愣了一下。
他搞不懂了。之前那尊金色的佛，頑固得很，說不過就把他踢出阿賴耶，踢完了還要派人追殺。
現在這位正主親自坐在海邊堵住了他們，卻說“不攔著”？
“你們既然能來到這裡，逃過了他們的追殺，”禪智說，“說明，你們也可能是對的。”
齊飛和禪空、雷壘壘面面相覷。
什麼情況？什麼叫“你們也可能是對的”？
禪智沒有理會他們的表情，目光轉向了禪空。
“師侄，”他說，“你自小在禪心寺長大，應當知道禪心寺教的‘萬法皆空’。”
禪空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
“萬法皆空”這四個字，他從小聽到大。
他也從小看到，禪心寺有很多長輩認為一切皆空，便經常做一些荒唐的事。
既然一切都是空，那為什麼還要執著於對錯？
為什麼還要執著於善惡？
為什麼還要執著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於是有的人故意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故意去做那些出格的事，故意去尋找違背自己道德與認知的巨大落差，想從那落差中“悟”出點什麼。
比如穿女裝。比如逛青樓。比如別的種種荒唐事，甚至有些出個的事！
禪心寺曾經流行過這些，流行得一塌糊塗，好像誰不穿女裝、誰不逛青樓、誰不幹幾件荒唐事，誰就是修行不到家，誰就是放不下“相”。
“其實相較於其他門派，”禪智說，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嘆息，“禪心寺還是有些混賬的。”
禪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他說道：“我也覺得有些過分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曾親眼看到一個師兄吞糞，一邊吞一邊念著“糞也是空”的胡話。
那師兄後來怎麼樣了？好像死在歷劫期了，死得很慘。
萬法皆空，但並不代表萬法不存在。
“空”的是“相”而不是本質。
禪智向齊飛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多謝道友了。”
齊飛一愣：“謝我什麼？”
之前還在派人追殺，追殺得他們三人一路狂奔、狼狽不堪。
現在這位正主坐在海邊，親口對他說“謝謝”。
這彎拐得也太急了。
“道友讓我看到了昔年的自己。”禪智說，“昔年，我也是這樣，對修為高深的長輩這樣說的。”
“我說得過他們，可改變不了什麼。”
“因為禪心寺，也是修仙門派，是修行與實力決定地位。”
“沒有修為，說話是對的，也是錯的。修為高了，說話是錯的，也是對的。”
這是修行界無比殘酷的現實。
你說的對，那你為什麼是這個修為？
我修為高，我沒有道理也是道理。
道理不在嘴上，不在經書上，在拳頭裡，在境界上！
“如今，我已經成了金丹修為，帶領眾生在阿賴耶之中得見阿摩羅。”禪智繼續說道，“結果有人跟我說，我錯了。”
他看著齊飛。
“那麼，我是錯了嗎？”
“我曾經以為，我沒有錯。可我見到道友兩次之後，便知道，我不一定是完全對的。”
他繼續說道：“若是我以修為取勝，不讓道友說話，那我豈不是如同昔年的長輩？”
齊飛沉默了。
禪空沉默了。
雷壘壘也沉默了。
誰都沒有想到，當日齊飛在阿賴耶之中變大、然後被踢出去之後，禪智竟然在反省。
阿賴耶是眾生的意識之地。在那裡，無論是修士還是普通人，本沒有高低之分。
唯有那些照見自身、三世（三清）合一、心有道而踐行者，才能有巨人一般的身軀。
這是禪智自己定下的規則，是他對阿賴耶的理解，是他對“得見阿摩羅”的詮釋。
可齊飛修為不高，連金丹都沒到，卻在那片空間裡，如山如嶽。
這說明什麼？
說明齊飛有非常高深的心性與不一樣的見識。
知識與認知，在阿賴耶之中，比他以為的更重要。
重要到可以跨越修為的鴻溝，重要到可以無視境界的碾壓，重要到在他自己定下的規則裡，超越了他。
那一刻，禪智先是憤怒，然後是困惑，再然後是不解。
若是金丹之下的修士，可能已經惱羞成怒的對齊飛趕盡殺絕。
但他是金丹修士，他已經三世（三清）合一，戰勝了身體之中的種種情緒與本能，戰勝了自我出身的底層邏輯。
所以他不會被情緒所困，不會被自我的底層邏輯所幹擾。
當那些情緒一層一層地褪去，當他用照見自身、戰勝了種種情緒與本能的理性去看這件事的時候，他看到了一種可能。
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
他可能不是對的，甚至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