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9章 深淵之皇（上）
一個神鑄結界的忽然出現頓時分散了眾人的注意力，繼而響起的是無明神尊的冷嗤：
“這就是織夢神國所謂的完美神格？竟是如此不堪，簡直可笑！”
無明神尊雖然無法視物，但她的靈覺卻是極端可怕，在場之人的每一縷氣息，甚至每一絲五官的變動都會清晰映於她的感知之中。
在外人看來，這個結界的忽然形成，是雲澈難以承受此地的神壓，需要以隔絕結界調整緩和。
面對神無厭夜，夢空蟬可沒什麼好臉色，沉聲道：“吾兒復歸方短短數載，修為尚淺，不過神主境四級的修為，自然難以承受此地靈壓。”
“倒是無明神尊，竟以神尊之姿，主動向一個初見的後輩發難。怎麼？莫非世出一個身具完美神格的男子，竟是戳中了無明神尊的某個痛處？”
神無厭夜為摯愛所傷，極厭男子，這是世所皆知的事。但敢當面直接以此嘲諷的，可以說屈指可數……夢空蟬自然是其中之一。
神無厭夜卻是不怒，而是發出了一聲讓人心中生懼的低笑：“完美神格的男子，當真是了不得。那無夢神尊可要看好了，千萬莫要讓他再~度~夭~折。”
“……”夢空蟬淡淡輕哼，似不屑回應。
但他瞳眸深處，卻是掠過一抹極寒的銀芒。
神無厭夜此言，無疑觸及了他的逆鱗。不過這畢竟是神尊之間的言語交鋒，雖讓他對神無厭夜惡感倍增，但還不至於讓他失儀。
但，同為神尊，他終是低估……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理解神無厭夜那極度扭曲的心性所衍生的恐怖癲狂。
神無憶的魂海，響起來自無明神尊的傳音。
“自覓時機，廢了夢見淵。”
相比於神尊這個身份，她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是。”
面對這個失智到讓人驚悚的命令，神無憶接受的沒有丁點猶疑。就連神情也未泛起一絲一毫的波瀾，唯有仿若永恆不變的清冷淡漠。
畫彩璃的美眸明顯已無法維持平靜，短短數息，她已是數次忍不住想要靠近夢空蟬詢問雲澈的安危。
“放千萬個心。”畫浮沉又一次以輕音安撫：“有他父神在側，他想有事都難，你再多的擔心都是多餘。”
他暗歎自己的女兒當真是個情痴，一旦涉及雲澈，心境便會輕易崩裂。
但同時，他心間也微有疑惑。
他可是親眼目睹過雲澈那遠超境界的實力，再加上他絕非尋常的心境，按理說不當如此……
結界內的世界一片空無。
唯有云澈大口喘息的聲音。
“砰”的一聲重響，他重重的跪倒在地，手按心口，全身抖如篩糠，胸口更是起伏欲裂。
“呵……呵呵……哈……嗚……呃……”
他垂著頭，披落的髮絲掩著他搐動的五官。他似乎在笑，但口中溢位的，卻是聲聲破碎的嗚咽。
“啊……哈哈……嘶……”
“天…可…憐…見……你還在……”
“你……真的還在……”
命運，又一次給了他美好如幻夢的饋贈。
黎娑的身影緩緩浮現於他的身前，默默的看著他此刻的模樣。
踏入深淵之世，雲澈每一縷情緒的變化都在她的感知之中。她體會著他的決意和孤獨，感受著他每一個腳步，每一個決定所承的重壓，以及……
他時時刻刻必須保持的絕對理智、謹慎與冷醒。
而這一刻，在這個深淵之世的最高之地，在這處他絕不允許自己暴露一絲破綻的伊甸雲頂，他放任自己的情緒徹底決堤。
因為，方才映入他雙眸中的人，那個被稱作神無憶的女子……
“她是……夏傾月？”
她輕輕問道。
她跟隨著鴻蒙生死印依附到雲澈身上時，夏傾月已落入無之深淵。所以，她未曾親眼見過夏傾月。
但她曾傾聽雲澈與始祖意志的對話，與雲澈一起走過了那段交纏著太多情感與因果的月憶。
她無法清晰的理解男女之情，但她足夠清晰的知道“夏傾月”這三個字對雲澈意味著什麼。
極致的痛，極致的悔，極致的傷與戀。
在得知無之深淵下有另一個可以生存的世界，他萌生的第一個渴望，便是夏傾月或許還活著。
踏入深淵世界，他始終以雲澈為名，即使費盡心力進入織夢神國，他也不惜阻力，依舊以雲澈為名，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期望夏傾月若還在世，可以聽到他的名字。
他曾藉助璇璣殿之名去找尋……但，浩大深淵之世，卻根本未有“夏”這個姓氏。
更不存在容顏堪與折天神女相較的女子。
那之後，他再未試圖找尋。
夏傾月早於他四年落下深淵，以深淵所捲動的時間黑潮，她在深淵世界，應已渡過了四十年的時間。若她還在世，以她的容貌也好，天賦也好，修為也好，四十年的時間，都絕無可能寂寂無名。即使從一開始就更改了姓名，也可輕易尋得。
所以，答案，已在他的潛意識中。
只是他不敢去碰觸，也再未曾提及，強迫自己死死捏著那一線渺茫如遠逝星痕的希望。
而今，這個本已破碎的奢妄，竟如此猝不及防的呈現於他的眼前。
“是她……是她……”
他用極盡顫抖的聲音呢喃著，回應著黎娑，更是訴說於自己：
“我絕對……絕對不可能認錯……她還在……她還在……”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我……終於……我……”
他已難成聲。
“我感覺得到，你很激動，”黎娑輕聲道：“你的靈魂很亂，也很溫熱，像要燃燒起來。”
“深淵的這些年，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的喜悅與滿足，或許加起來，都不及此刻的一瞬。”
“所以……”
黎娑伸手，覆著白芒的雪指輕輕點在雲澈顫蕩的眉心間：“你更加的不可以失敗，對嗎？”
“否則，不僅故土會遭受滅頂的厄難，就連這場美夢，也會化為破碎的泡影。”
光明撫魂，讓雲澈魂海的駭浪快速的平息著。
一息……兩息……三息……
胸口的起伏不再劇烈，撥出的氣息不再急促，逐漸的，他身體的顫蕩也一點點的休止。
雲澈緩緩抬頭，雙眸凝霧。下一瞬，朦霧便已散盡，重現那雙永遠隱著清醒的瞳眸。
“嗯，當然。”
他笑著……那是進入深淵以來，第一次沒有丁點雜質的笑。只是很不爭氣的，剛剛散滅的水霧再一次朦朧了雙眼，讓他不得不趕緊再一次驅散。
她看著雲澈，不再擔心，身影無聲消逝，只留下輕渺的一句：
“保護好自己。”
雲澈閉上了眼睛……須臾，又緩緩的睜開，他不再給予自己更多的時間，手掌伸出，觸碰在結界之上。
一聲輕鳴，結界破碎，雲澈的身影復歸眾人的視線之中。
依舊如先前般清俊淡雅，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和煦無害的淡笑，神態更是一片寫意從容，全然沒有“被迫當眾隔絕調息”的窘迫。
雲澈的樣子讓夢空蟬也是心間一鬆，面露微笑：“如何？”
“特別好。”雲澈笑著回應，聽似刻意的三個字，實則尚不足詮釋他魂間歡欣之萬一。
“嗯。”夢空蟬頷首：“若有不適，莫要逞強，更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
“前輩放心。”雲澈笑著道：“有你在側，我何許逞強。”
“哈哈哈哈！”夢空蟬大笑起來，對雲澈的回答甚是受用。隱約的，他察覺到雲澈從結界出來之後，靈魂狀態彷彿有了微妙的變化。
像是某個一直緊緊閉鎖的開關忽然的，而且是完全的開啟了。
另一邊，一直髮怔盯視著神無憶的槃不卓忽然一個哆嗦，猛的轉頭，對上了槃餘生冷凝的目光。
“不卓，”槃餘生面色暗沉：“她是永夜之女。不要忘了槃不妄那個逆子的教訓！”
槃不卓迅速凝神，立刻正色道：“此女的外貌的確驚豔絕倫，孩兒未有提防，才有所失神，但也僅在方才。對現在的孩兒而言，她哪怕再媚豔十倍，也是該避之如蛇蠍的永夜妖女！”
盯視他好一會兒，槃餘生才滿意的頷首：“知道便好。”
雲澈目光移轉，只覺得此處的天光分外明豔，浮動的純白雲霧不再攜著讓人不適的壓抑，而是仿若仙境煙雲，讓人心曠神怡。
他看向畫彩璃，給她一個撫慰的眼神……不知不覺間，他的視線還是被一股無法完全控制的無形之力牽引，落在了神無憶身上。
每一次與她的重逢，她都會伴隨著微妙的蛻變。
後來方知，那是琉璃心的逐步覺醒，以及玲瓏體的成長與融合。
再相見的她，又一次的變了。她的眸中，身上，隱約流溢著以往並不存在的淡淡神光，如有一輪不滅的皎月，始終向她輝映著永恆的月華。
她變得好美，少時遙夢中的月神，都不及她的一分一毫。
回想十六歲時的自己，面對她時，總是要若無其事的掩下那無法完全拂散的自卑，此後又那麼努力的想要證明自己配為她的夫君……
而若那時面對的是此刻的她，或許都難有勇氣去直視和觸碰。
感覺到男子視線的注視，神無憶的眸光陡然射來，如一道絕美而無情的琉璃寒刺，直刺雲澈的瞳孔。
這樣的目光，足以讓任何人心底生寒。
但，雲澈卻沒有避開目光，唇角反而傾起一抹微笑。
“那，真的是她嗎？”
魂海響起黎娑的聲音，她不想破碎雲澈的夢，但依舊給予了質疑：“但她看你的眼神，陌生且冰冷，沒有任何情感的溫度。”
“就連你在猝不及防下都險些心緒失控。我不相信，她可以在毫無準備的相遇之下，偽裝的如此完美。”
“嗯，你說的沒錯。但……那就是她，就算我的靈魂只剩最後一塊殘片，我也不可能認錯她，忘卻她。”
他沒有很急促的否認，而是用很是和緩的語調回應著：“現在的她，叫神無憶。我想，她就如傳聞中的一樣，失去了過往的記憶。”
關於永夜神女的傳聞，其中之一，就是她失去了成為神女前的過往。
或許是受到了什麼創傷導致失憶，但更多的人猜測，是無明神尊為了創造一個無暇的神女，剝滅了她過往的所有記憶與痕跡。
雲澈回想起始祖神的意志消散前所說的那番話：
『隨著‘命運之器’的消逝，你們之間的命運之鎖也已然消失，我已再無留存於此的理由。今日過後，我便會重歸沉睡，以儘早恢復折損的源力。』
她是作為“命運之器”而生，隨著他與她之間命運之鎖的斷裂，她被創生，以及存在的最初意義也隨之了結……
那會不會，她作為“命運之器”的人生也隨著“使命”的完成而就此消逝，斷離一切過往與記憶，重歸一個完全獨立，完全自由的生命……
不……沒關係……
無論哪種可能，無論怎樣都好……
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活著，這已經是最美好的結果。
“時間，似乎也並不完全契合。”
黎娑依舊在質疑著，面對神無憶，她顯得要比雲澈還要理智。
“夏傾月早於你四年落下深淵，以深淵的時間黑潮，在你進入深淵時，她已在深淵存在了四十年的時間。”
“而神無憶，是二十年前成為永夜神女。”
“那麼，在成為永夜神女時，她的年齡不應是半個甲子，而是一甲子。”
“二十年前的神無憶，修為是神主境巔峰，與夏傾月落入深淵時一致。但夏傾月身負九玄玲瓏體，玄道修行沒有瓶頸。她在深淵的二十年，不可能毫無突破……”
黎娑不想刺激到雲澈，話語極盡溫和緩慢。同時她也明白，如此淺顯的事實，雲澈不可能不知曉。
“或許……關於她成為永夜神女時的年齡和修為，是錯謬的謠傳。”
雲澈適時的移開看向神無憶的目光，但唇角依舊掛著淡笑：“這些我都知道，但……一點都不重要。”
“她還在，就勝過所有的一切。至於那空白的二十年，那就等未來的某一天，讓她親口告訴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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