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6章 黑暗之子

剎星與弦月的世界一片無光的黑暗。

就連熾目的天狼神芒與綺麗的紫闕光華都被這濃鬱到詭異的黑暗完完全全的吞沒。

如果，這股黑暗只是覆沒五感，頂多讓兩人產生剎那的驚愕……但黑暗襲至的下一個瞬間，他們的靈魂陡然傳來劇顫。

他們外釋的魂息，以及無間交纏的魂弦彷彿忽被無數只漆黑的魔刃與鋸刀撕裂切割，在靈魂的劇痛與恐懼傳來，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的剎那，便已被猛烈的裂斷、崩解。

嗡————

他們的魂海一片嗡鳴，隨之化作無邊的黑暗。

剎星或弦月若是獨身面對這“槃淵斷夜”，即使首次面對之時，猝不及防之下，也只會有數息的五感喪失以及數個剎那的意識空白……在正面交手時，還不至於致命。

但……

星月神子的完美合璧，四成連結於玄力氣息，六成連結於靈魂氣息。

彼此的靈魂氣息完美的交融依附，相當於一人有著兩人的感知。而若是在這般狀態下感知忽遭毫無防備的瞬間熔斷……

承受的也自然是超過雙倍的魂潰。

後果，是雙神子長達近乎一息的意識空白！

槃不妄腳下未動，唯有手中的寂夜長庚平平揮出，在無邊暗夜中劃開了一道將黑暗都斷裂的幽邃夜痕。

黑暗吞噬了光線，吞噬了氣息與魂息，更吞沒了一切聲音。

所有人只看到，被黑暗覆沒的結界之中，兩個折曲的身影並身飛出，他們飛離了黑暗，也飛離了結界，在同一個瞬間，以同一個僵硬的姿態砸落在地，卻沒有馬上站起，而是短暫的僵挺在原地。

如兩個失了魂的木偶。

砰！錚！

兩聲重響，天狼巨劍與紫闕之劍也從黑暗中飛出，精確的插落於兩人的身側。

也是在這一刻，星月神子的瞳孔才重新恢復了焦距與清明。

他們起身，手掌本能的抓緊自己的神子武器，但隨之，他們的身體和神情又再次定格在了那裡，怔怔的看著視線中的結界。

黑暗散盡，重新現出了槃不妄的身影。

他依舊站在原地，彷彿自始至終，他倆腳步都沒有挪動過。

現場宛若冰封的死寂，也隨著黑暗的消散而崩解，爆開一片失控的聲潮。

“發……發生了什麼？”

“星月雙璧……瞬敗？這……這……”

“看起來，星月雙璧的靈魂連結，似乎是被一瞬崩解，從而魂潰。”

“關於黑暗玄力的記載中，的確提及其有著所有玄力中最強的噬魂之能。但，梟蝶神國所修的黑暗玄功明明不擅此領域，槃不妄的這個噬魂暗域，我從未見過，從未聽聞！”

“最可怕的是，這個噬魂暗域，幾乎是瞬間鋪開……莫說兩個年輕人，怕是老朽，都要怔愣三分。”

“……”

槃不卓不知何時張大的嘴巴頗為艱難的合攏，他強凝心神，壓低聲音道：“父神，這……這根本不是我們梟蝶的招式！這……究竟是……”

他的問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轉目之時，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的父神臉上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震驚”的神色。

目光轉後，一眾梟蝶強者，臉上無不是染滿著驚然。

“剎星弦月脫離結界，此戰，槃不妄勝！”

大神官的聲音響起，才平息了堪稱混亂的喧囂。

而此次宣讀之時，大神官的視線也在槃不妄的身上有了短暫的停留。

啪！啪！啪！

巫神星起身，拍手而贊：“雖然都是轉瞬之間決斷勝敗，但毫無疑問的精彩絕倫，讓本尊都大開眼界，不得不嘆。”

身為神尊，他此言無任何偽詐或諷意，且讚的毫不吝嗇。

“星，月。”他看著依舊有些發怔的剎星與弦月：“你們二人自從成就完美合璧，面對超一境的敵人，都從未有過一次敗績。今日卻是面對同境的對手，一息敗陣。”

“這個結果，你們可有不忿？”

天星神尊的聲音驅散著兩人靈魂中未散的黑暗陰霾，他們的神色一點點恢復肅然，兩人齊齊躬身：

“弟子敗得心服口服。今日之敗，必銘記在心。”

坦然承認，反而是在最大程度上回斂破碎的尊嚴。

“沒關係。”巫神月微笑著安慰：“今日的敗績，會成為明日的碩果。來，先摒除雜念，凝神靜息。”

眾人的目光，盡皆聚焦於槃不妄之身。巫神星坦然道：“不肖弟子剎星，小勝不卓神子後言語輕狂有失，如今也是遭了不妄神子的教訓懲戒，這臉上的疼痛，怕是要持續上多年都難以消退。”

“恭賀祈恆神尊，恭賀梟蝶神國。如此優異的神承者，縱置於歷史，亦堪稱驚豔絕倫，著實讓人羨煞非常。”

槃不卓被剎星挫敗折辱。

槃不妄瞬敗剎星，無疑是將梟蝶神國失卻的臉面數倍的找回。

而他獨敗星月雙璧……

毫不誇張的說，作為綜合實力歷來墊底的梟蝶神國，還從未有過哪一代的神子，曾綻放過如此驚撼全場的黑暗之華。

但，梟蝶神國上下，卻無一人笑得出聲，甚至看不到本該流溢於五官的驕傲與興奮。

祈恆神尊的回應亦是僵硬無比：“天星神尊言重，僥倖而已。”

梟蝶神國的反應，其實並不讓人意外。畢竟，事關神子的更替，這期間發生過什麼，各神國都多少知曉一些。

如果做下此舉的是槃不卓，梟蝶上下怕不是早已激動到不顧儀態的蹦跳嘶叫。但那是槃不妄……他們唯有無法言喻的難受。

槃不卓咬著牙，他顯然是在努力保持著淡然與平靜，但兩側的嘴角分明在不時的抽動著。

他無比清楚，今日之後，哪怕他依然是唯一的梟蝶神子，哪怕槃不妄依舊是棄子，槃不妄的名聲也必定要蓋過他。

而他這個梟蝶神子，還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淪為陪襯……甚至笑料。

“槃不妄，”大神官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可選擇交戰之人，亦可選擇暫且休整。”

槃不妄未動，他依舊在看著前方，但他眼角的餘光，卻是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的落於神無憶之身。

『擊敗星月神子後，便是你果斷退離之時，不得有任何猶豫躊躇，更不可生任何事端！無論你多恨槃不卓，無論你多想殺神無憶……』

師父的告誡在魂海一遍遍的迴響，他視線的邊緣也終於從神無憶的身上徹底離開。

但下一個瞬間，這個剛剛被他決絕摒開的身影，竟忽然完整的現於他的視線正前方。

黑影閃掠，神無憶踏身結界，直面槃不妄。

“永夜神國神無憶，請賜教。”

仙音乍起，宛若月下流霜，寒寂浸骨，又帶著清冽無塵的孤高。

槃不妄與她視線相對……極美的容顏，夢幻遙仙般的氣韻，帶起的卻不是他眼中的驚豔，而是險些失控展露的刻骨殺意。

『不得猶豫……不可生事……無論你多想殺神無憶……』

『不可生事……』

『不可……』

他的十指輕微的蜷起，數息之後，才一點一點的鬆弛下來。

“抱歉，”他開口，聲音如寒夜鐘鳴，帶著悠遠的冷清：“我無理由與你為戰。依從歷屆神子之戰的規則……”

“我認輸。”

神子之戰中最難出口的三個字，於他的口中卻是簡單無比的言出，不摻雜哪怕一絲的不甘，更沒有溢位一絲的恨怨，平淡如一汪晚秋的寒泉。

“……”神無憶未有回應。

眾人面面相覷，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

他們已經無法明白，也無法預測槃不妄究竟在做什麼，要做什麼……更不知道他“消失”的這些年，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神官的視線再度盯視於槃不妄之身：“風姿若盛，或可得淵皇之賜，你當真要不戰而認輸？”

大神官從不贅言，而這句話，卻是他極其罕見的給予神子的規勸。顯然，他比幾乎在場所有人，都更明白槃不妄所展露的不凡。

“是。”在眾人的驚愕不解之中，槃不妄的回答緊隨大神官的尾音，沒有哪怕一瞬的猶豫。

大神官不再多言，宣讀道：“如此，此戰，永夜神無憶不戰而勝。”

神子之戰一旦落敗，便不可再戰……不過，最終淵皇的選擇，也並非皆由勝負而斷。

槃不妄淡然轉身，似要就此走出結界。

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在所有人耳畔，也一瞬湮滅了伊甸雲頂所有的聲響，停滯了每一縷流動的氣息。

“槃不妄，到孤身前來。”

槃不妄腳步停滯，目光怔然，久久未動，似是愣在了那裡。

伊甸雲頂落針可聞，上至神國神尊，下至年輕玄者，無不是神色僵凝，久久無人敢發一語，唯有心頭宛若擂鼓般的巨震。

槃不卓呆若木雞，完全失魂。祈恆神尊的眼底，更是翻騰著近乎數十倍於先前的震驚……與茫然。

“是。”

槃不妄彷彿剛剛回過神來，頗有些乾澀艱難的應了一個字，這才轉過身軀，向淵皇走去。

他的步伐很是謹慎緩慢，如踏夢境雲端。

在神子之戰中歷來只為觀客，基本全程不置一言，甚至神情都不會有一絲變動的淵皇，竟主動發出聖言，喊住了槃不妄……這意味著什麼，他們甚至不敢去猜測妄言。

終於，在所有人不敢瞬離的視線中，他來到了淵皇身前，屈膝而拜。

淵皇身影從空而落，站在了槃不妄的前方，只餘一步之距。

他伸手，那白若聖玉，流溢著朦朧神光的手掌觸碰在了槃不妄的肩膀上……須臾，便已離開。

“槃不妄，”他輕喚著身前年輕男子之名，明明是帝王之音，卻溫潤如暖玉相擊，清雅柔和：“可否告知予孤，你方才所施的黑暗魂域，從何而得？”

他並非命令，而是用了“可否”二字，給予了槃不妄拒絕回答的權利。

世界無比之安靜，彷彿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

槃不妄微微抬頭，他沒有迴避淵皇的注視，但身為後輩，也自然不敢去直視淵皇的目光：“回淵皇，是不妄自悟而得。”

他沒有拒絕回答，這個答案，也無疑讓所有人無盡心驚。

若當真是自創自悟……該是多麼驚人的黑暗天賦，才能自悟出這般足以瞬敗星月雙倍的黑暗奇招。

而說這些話時，一股明顯難以壓制，逐漸失控的哀傷與悲鬱從槃不妄的身上流溢而出。

…………

霧皇：『不妄，踏入淨土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須做好足夠的心理駐防。那就是……你在成功擊敗星月神子後，淵皇會有可能將視線駐留於你的身上，並問詢你‘槃淵斷夜’的由來。』

不妄：『不妄不敢質疑師父之言。但，容弟子多言，歷史之上，哪怕神國大禍大亂，神尊更變，淵皇都從不側目。又怎會對弟子一個小小的……』

霧皇：『你只需聽話便好！』

不妄：『是。』

霧皇：『若此事當真發生，你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妄：『槃淵斷夜為弟子於灰暗沉寂中所悟……但，弟子的謊言，怎可能瞞過淵皇。』

霧皇：『若虛假無法隱瞞，那就自我覆滅。』

不妄：『……請師父教誨。』

霧皇：『想想你的母親，想想你的神無情，想想一無所有的自己！讓痛苦、悲傷、不甘、絕望充斥你的靈魂，吞噬所有其他一切情緒……包括虛假與謊言！』

…………

當太過痛苦的記憶蔓延魂海，槃不妄的手指在蜷縮，身體在控制不住的微微發抖。

“不妄……失去至親……失去摯愛……曾一度心死如灰，挪身織夢，只欲永墮迷夢……後被驅出，遊身霧海……”

他的聲音在變得艱澀，每一個字都彷彿染著實質的絕望，刺動著每一個聞者的心魂。

“一次霧海瀕死，沉魂夢中，只想就此永墮暗夜……醒來之時，身周黑暗彌天，唯手中‘寂夜長庚’顫顫嘶鳴，如母親的手，將我從墮夜中拉回……”

“我猶若新生，起身以槍驅斷暗夜……那一瞬間，心中莫名頓悟……併為之取名：槃淵斷夜。”

槃不妄的遭遇，在場之人都知道的七七八八。

淵皇在前，他明顯在極力的控制情緒。但……絕望刺骨，痛苦灼心，字字帶血……讓人無法不心為之戚。

槃淵斷夜……於近死的魂殤中頓悟，難怪有如此可怕的噬魂之能。

淵皇微微頷首，然後他抬起手，在槃不妄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是來自淵皇的撫慰，是無數神子做夢都不敢想的神恩……讓槃餘生眉角狂跳，梟蝶上下心緒翻覆如海。

而淵皇接下來的話，更是撼心如乾坤倒置，石破天驚。

“孤曾以為，世間再無可能孕出純粹的黑暗之子。卻是在……這個時代，了卻這樁夙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