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8章 執念如淵

逆天邪神·火星引力·4,611·2026/3/23

當精神鬆弛,冷醒帶著理智回籠時,雲澈頓時察覺到一個極不合理之處。 他手託下頜,短暫的沉思狀後,忽然一臉驚奇的問道:“既然那‘霧皇’如此強大,他提前醒來毫無疑問會成為一個巨大的威脅,你為何會如此的……不在意?” “霧皇”是真正深淵之主,他強大到可以造就霧海,強大到可以修復甚至“改造”兩件強大魔器。 如此恐怖的存在從沉睡中甦醒,淵皇再怎麼也不該如此漠視……更何況,三百萬年前,他們還曾互予承諾。 雲澈凝實的視線中,末蘇的神情毫無動容,顯然知曉他必定會有這般疑惑。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徐徐道: “聚攏淵塵,修復魔器,都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在一切完成之前,我與祂有過多次的接觸,我逐漸的發現,隨著淵塵的退卻,祂現身之時距我越加遙遠。” “後來霧海形成,祂便只會現身於霧海之中。由此,我確認了一件事——祂只可存在於淵塵足夠濃郁之處,而無法存在於淵塵稀薄之處,更無可能存在於沒有淵塵的空間。” 他微微仰頭,聲音悠長:“於是,這個世界擁有了‘淨土’。” 雲澈目光短暫定格,有些恍然道:“所以,你締造這片淨土最初的原因,是為了應對‘霧皇’?” 淵皇沒有承認或否認,繼續道:“祂的確有著強大且詭異的力量,但這份強大,似乎被祂存在的形式所限制,否則,祂又何需借我一個外世生靈之手去達成祂的目的。” “後來,祂締造了霧海,修復了魔器,陷入了長久的沉睡。而世界,並沒有因祂這個深淵之主的沉眠而定格,而是不斷髮生著巨大的變化。” 他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此間的氣息:“那時的深淵,無論霧海,還是生地,淵塵都遠比現在可怕。但苟存深淵之後,我能隱隱感覺到周圍的淵塵在輕微的淡化著。雖然每隔萬載,才會有略可察覺的微變,但的確始終存在著。”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從另一個世界緩緩溢入,誅天神帝向我講述混沌起源時,提及過的‘生之氣息’。” 他稱之為“誅天神帝”,而非“父神”,語氣裡聽不出半分親疏,如陌路之名。 “後來,大概是到來深淵的第一百萬年,‘生之氣息’的湧入陡然加劇,變成最初的數倍,再到數十倍,數百倍,還兼帶著鴻蒙之氣,元素神息……顯然,另一個世界發生了異變。” “後來從墜下的生靈口中得知,是神族與魔族終於爆發了惡戰,引得神魔俱葬,天地碎裂,秩序崩塌。” 雲澈:“……” “另一個世界的異變,也為深淵同步帶來了異變。大量湧入的生之氣息‘中和’了淵塵,鴻蒙之氣與元素神息濃郁了深淵的天地靈氣,也極大提升了元素玄力修煉的速度與威能。” “而這種異變,在持續了五十萬年後才開始逐漸減弱,百萬年後才基本休止。” 雲澈知道,那個時間,是神魔之戰的終結。 “生之氣息至今依然在緩慢的溢入,但已迴歸至曾經那般的細微。而如今的深淵,已遠非三百萬年前的深淵。” “如今的我,更非三百萬前的我。” “所以……”雲澈似乎稍有明瞭:“你的意思是,霧皇即使醒來,也已對你沒有了威脅?” 末蘇依然沒有正面回答,也或者他根本不在意“霧皇”是否對他存有威脅,而是緩緩道:“如今的祂,即使釋開霧海,將淵塵重新覆滿深淵,也已無法真正對我造成干涉。” “何況祂過早甦醒,力量定然殘缺。而事實所示,祂雖察覺到【異常】而提早破眠,卻也始終只能蜷縮在霧海叫囂,數年過去也未能踏出霧海一步,更無可能臨近淨土。” “而祂的每一次出現,每一句叫囂,都在宣洩著無能與無力。既如此,永恆淨土已近在咫尺,我又何必分心於祂,祂如今的樣子,又豈配我分心於祂。” 雲澈的心絃彷彿在緩緩沉向冰冷的深海。 他在說及“即使釋開霧海,將淵塵重新覆滿深淵”時,神色是那般的平靜淡然,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甚至連冷漠都沒有。 彷彿必定因此遭遇滅頂之厄的深淵萬靈,於他眼中,宛若無物。 他想問:你確定如今現世的“霧皇”便是當年的深淵之主嗎?以及,所謂的“異常”又是什麼? 但短暫權衡後,他還是沒有問出。 “我明白了。”雲澈微微點頭:“就如你先前所言,你如今的生命,只容一物。” 末蘇側眸看著他,唇角是一抹淺淡的笑意:“沒錯。” 他如今所有的心念,都只集中於一事。其他的……哪怕“霧皇”甦醒,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深淵覆滅……只要不干涉到他,他全不在意。 他那句淡淡的回應,是面對著雲澈,直視著雲澈的眼睛。他在毫不掩飾的告訴他,雖然他是逆玄的傳人,雖然他是他願意認可的兄弟與天賜的驚喜,但……他永遠不可能凌越他心間的唯一。 哪怕逆玄再世,也不能。 兩人就這麼互相直視了數息,雲澈開口,滿眼認真的道:“當你能以些微的創世神力成功創造出一個完整的小世界之時,你一定明白,你已經成功觸及到了創世神這個層面的邊界。” “雖然,創世神是始祖神親手所創的特殊存在,世間生靈只可臨近,不可成就。但你能成功觸及創世神力的邊界,也代表著,你的強大,你的高度,已遠遠凌駕於當世所有生靈,以及深淵其他十一真神之上。你所欲踏足的‘永恆淨土’,更不可能有匹敵你的生靈。” “換言之,整個混沌世界,你是毫無疑問最為強大的存在,強大到連甦醒的‘霧皇’都不予側目。而強大如你,本該成為世間最為肆意之人。無論你想做什麼,都無人可阻,無人敢逆,無物不可得,無事不可成。” “但你為何……要如此執著的將自己囚禁於一座牢籠之中,讓明明立於世界至巔的自己不得自由,甚至不得喘息?” “我相信,你自己也定然清楚,以你的強大,在全力追逐目標的同時,絕非沒有分心的餘力。” 世人追求力量,純粹的玄道之痴終究只是極少數量的存在,絕大多數是為了以強大的力量立於更高之地,傲然享受他人的仰望,俯視擺弄弱者的命運,肆意滿足自己的慾望。 而末蘇,整個混沌世界最為強大,強大到臨近創世神的存在,卻自我編織無盡悽苦,無盡孤獨的牢籠,不離寸步。 末蘇微笑,然後移開了目光,繼續看向前方的空無。 “若是逆玄大哥見到如今的我,也定會如這般試圖規勸。但,心盈幾何,唯有己知。我,沒有資格。” “何為沒有資格?”雲澈問。 末蘇緩緩閉目,掩下眸間的神光,須臾睜開,淡淡而語: “當年,若非梟蝶以軀體擋於我身前,三百萬年前我便已形魂俱滅。今時不會有末蘇,不會有淵皇,不會有深淵之世。” “兩大魔器的庇護,讓梟蝶留有一絲生機,但這絲生機,卻遠遠不及她的死志。” “因為她無法原諒自己。” 言及當年,末蘇的話語和神情卻是那般的平靜,沒有聲線的顫蕩,沒有情緒的波瀾。 但云澈的魂底卻是自發的生出一抹無法言喻的哀慼,在魂海之中無聲蔓延,久久不散。 “槃冥破虛鏡,是槃冥魔族的核心魔器,蘊著魔族最強大的空間之力。槃冥魔帝最愛寵於梟蝶,不惜將全族最重要的槃冥破虛鏡置於她身,只為保她周全,不懼任何意外。” “涅魔逆輪珠,是涅輪魔族的核心魔器,擁有魔族最強大的時間之力,足以對抗神族的宙天珠。那時,世人皆以為涅魔逆輪珠必定存在於涅輪魔帝之手。實則,即使在浩大魔族,也僅有不足十人知,涅魔逆輪珠一直在涅輪太子之身,梟蝶是其中之一。” “因她與涅輪太子雖屬不同魔族,卻是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極近,猶勝親生兄妹,是梟蝶口中,世間待她最好之人。” 末蘇話中情境在這時陡轉。 “當年,誅天神帝欲在太初神境將我親手處決的消息,被他刻意放出,為的,就是引梟蝶前來。因為以槃冥破虛鏡的空間之力,即使面對誅天神帝,也有將我救走的莫大希望。” “那時,誅天神帝將我處決,有著他認為的無奈。他對梟蝶,則是極度的憎恨。他更想殺了梟蝶,或許還可以就此奪取槃冥破虛鏡。” “梟蝶那般聰明,怎會不知。” “但她依舊來了,她不僅帶來了槃冥破虛鏡,還帶來了涅魔逆輪珠。” 這些,雲澈已從逆玄的記憶碎片有所獲知,但此刻聽末蘇述起,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觸。 “涅魔逆輪珠的出現,出乎了誅天神帝的意料。交疊爆發的空間與時間之力,將他的創世神力都予以短暫封結。但,就在我們即將遁離前的那一剎那,他以始祖劍,覆滅了所有的希望。” 末蘇的視線稍稍抬起,似是穿過了更為遙遠的時空:“遙想少時,我曾有著對至高之力的無盡嚮往。我曾問他,何境之下,始祖劍的神芒才會綻放於世間?” “他說,唯有不得已之時;他說,他更願終生都不會動用始祖劍威。” “那一天,我終於親眼目睹了他現出誅天始祖劍,釋放足以摧滅天道的始祖劍威。” “卻是於我之身。” 那一刻的心緒,末蘇之外,世間無人可感同身受。 “始祖劍威摧滅了空間與時間的封鎖,毀傷了槃冥破虛鏡和涅魔逆輪珠,將我和梟蝶,以及兩魔器打入了無之深淵。” “無望的墜落中,我才知道,她是帶著槃冥破虛鏡,從母族中逃出,而涅魔逆輪珠,是她利用涅輪太子對她的情誼與信任,從他的手中騙奪而出。” “她背叛了她的母族,傷害了對她最好的涅輪太子,讓魔族失去了關乎命脈的兩大魔器,成為了槃冥魔族,以及整個魔族歷史上最大的罪人。”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他的話語,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的平靜。 因為彼時的畫面,彼時的聲音,彼時的所有痛苦與絕望,在這數百萬年的歲月裡,早已無數次的剜割、碾搓他的心魂。 無人可以知道,他那當世最為強大的神魂之上,究竟刻滿著多少道的傷痕……每一道都鮮血淋淋,每一道都永不癒合。 “我問她,值得嗎?” “她說,為了我,她不後悔。她又說,她已無顏再存活於世。哪怕死後墜入輪迴,經受萬世煉獄之罰,也無顏面對魔族任何一人。” 雲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但胸腔依舊是無比沉重的窒息。 “我血脈上的父親,為了他所堅持的正,不惜對我動用始祖之劍;而我的梟蝶為了我……” 他聲音頓住,視線轉過,眼底依舊看不到任何的情緒:“所以,何為沒有資格,你明白了嗎?” 雲澈一時默然。 “至高的力量又如何?”末蘇的聲音輕了下去,似是說予雲澈,更似說予自己:“我所追求之物,於凡生而言,不過唾手可得。” “若能讓她安然醒來,力量,壽命,地位……此身所有的一切,皆可棄,皆可祭。” 雲澈心間一嘆,唯有平靜道:“世間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此,天地之間,唯有一人可以勸慰於你……所以,為了你,她即使再過貪戀安眠,也定會醒來。” 末蘇微笑,這次笑得無盡和煦:“當然。” 他右手抬起,輕輕觸碰在左腕的黑鐲之上,每一根手指都在划動著無盡的眷戀與繾綣。 這時,末蘇的前方忽然現出一道赤芒。 那是一團熾烈的火光,描繪著一個赤紅的鳥影,須臾即滅。 “靈仙將訪,倒是難得。”末蘇一聲輕嘆:“還以為她今生都不會再踏入此殿。” 靈仙……神官? 雲澈順勢道:“既如此,我也差不多該作別離開了,若是再久些,怕是我的彩璃要擔心了。” 這話一出,雲澈便已後悔……簡直是直戳末蘇最痛之處。 末蘇卻是笑言:“也好。彩璃是我看著長大,她一片純心,既心悅於你,定終生不負,你也千萬莫要辜負。” “當然。”雲澈轉身,微笑回答。 末蘇抬手,觸碰於雲澈的肩膀,霎時,前方空間急劇收縮,雲澈在一瞬的恍然間,已是立於殿門之前。 末蘇沒有駐足,而是與雲澈一起踏出伊甸聖殿。 一直守於殿門的獨孤逐淵見雲澈竟與淵皇並肩而出,足足驚愕了數息才向前而拜,但心中卻是泛起宛若駭浪的波瀾。 即使是大神官,也斷然不敢與淵皇並肩。 雲澈剛要拜別,末蘇卻是忽然道:“作為大哥,有一件事,我需提醒予你。” “……!?”獨孤逐淵身軀猛地一抖,本是單膝下拜的姿態險些變成雙膝匍匐。 “大哥請講。” 獨孤逐淵剛剛穩下的身軀險些又歪了回去。 作為第一深淵騎士,獨孤逐淵同時又是淵皇的近侍,在淵皇之側有些極為特殊的地位。淵皇雖依從雲澈之意不公開兩人結拜之事,但並不需瞞獨孤逐淵。 末蘇神色無漾,淡淡而語:“神無厭夜對你起了殺念。” ————

當精神鬆弛,冷醒帶著理智回籠時,雲澈頓時察覺到一個極不合理之處。

他手託下頜,短暫的沉思狀後,忽然一臉驚奇的問道:“既然那‘霧皇’如此強大,他提前醒來毫無疑問會成為一個巨大的威脅,你為何會如此的……不在意?”

“霧皇”是真正深淵之主,他強大到可以造就霧海,強大到可以修復甚至“改造”兩件強大魔器。

如此恐怖的存在從沉睡中甦醒,淵皇再怎麼也不該如此漠視……更何況,三百萬年前,他們還曾互予承諾。

雲澈凝實的視線中,末蘇的神情毫無動容,顯然知曉他必定會有這般疑惑。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徐徐道:

“聚攏淵塵,修復魔器,都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在一切完成之前,我與祂有過多次的接觸,我逐漸的發現,隨著淵塵的退卻,祂現身之時距我越加遙遠。”

“後來霧海形成,祂便只會現身於霧海之中。由此,我確認了一件事——祂只可存在於淵塵足夠濃郁之處,而無法存在於淵塵稀薄之處,更無可能存在於沒有淵塵的空間。”

他微微仰頭,聲音悠長:“於是,這個世界擁有了‘淨土’。”

雲澈目光短暫定格,有些恍然道:“所以,你締造這片淨土最初的原因,是為了應對‘霧皇’?”

淵皇沒有承認或否認,繼續道:“祂的確有著強大且詭異的力量,但這份強大,似乎被祂存在的形式所限制,否則,祂又何需借我一個外世生靈之手去達成祂的目的。”

“後來,祂締造了霧海,修復了魔器,陷入了長久的沉睡。而世界,並沒有因祂這個深淵之主的沉眠而定格,而是不斷髮生著巨大的變化。”

他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此間的氣息:“那時的深淵,無論霧海,還是生地,淵塵都遠比現在可怕。但苟存深淵之後,我能隱隱感覺到周圍的淵塵在輕微的淡化著。雖然每隔萬載,才會有略可察覺的微變,但的確始終存在著。”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從另一個世界緩緩溢入,誅天神帝向我講述混沌起源時,提及過的‘生之氣息’。”

他稱之為“誅天神帝”,而非“父神”,語氣裡聽不出半分親疏,如陌路之名。

“後來,大概是到來深淵的第一百萬年,‘生之氣息’的湧入陡然加劇,變成最初的數倍,再到數十倍,數百倍,還兼帶著鴻蒙之氣,元素神息……顯然,另一個世界發生了異變。”

“後來從墜下的生靈口中得知,是神族與魔族終於爆發了惡戰,引得神魔俱葬,天地碎裂,秩序崩塌。”

雲澈:“……”

“另一個世界的異變,也為深淵同步帶來了異變。大量湧入的生之氣息‘中和’了淵塵,鴻蒙之氣與元素神息濃郁了深淵的天地靈氣,也極大提升了元素玄力修煉的速度與威能。”

“而這種異變,在持續了五十萬年後才開始逐漸減弱,百萬年後才基本休止。”

雲澈知道,那個時間,是神魔之戰的終結。

“生之氣息至今依然在緩慢的溢入,但已迴歸至曾經那般的細微。而如今的深淵,已遠非三百萬年前的深淵。”

“如今的我,更非三百萬前的我。”

“所以……”雲澈似乎稍有明瞭:“你的意思是,霧皇即使醒來,也已對你沒有了威脅?”

末蘇依然沒有正面回答,也或者他根本不在意“霧皇”是否對他存有威脅,而是緩緩道:“如今的祂,即使釋開霧海,將淵塵重新覆滿深淵,也已無法真正對我造成干涉。”

“何況祂過早甦醒,力量定然殘缺。而事實所示,祂雖察覺到【異常】而提早破眠,卻也始終只能蜷縮在霧海叫囂,數年過去也未能踏出霧海一步,更無可能臨近淨土。”

“而祂的每一次出現,每一句叫囂,都在宣洩著無能與無力。既如此,永恆淨土已近在咫尺,我又何必分心於祂,祂如今的樣子,又豈配我分心於祂。”

雲澈的心絃彷彿在緩緩沉向冰冷的深海。

他在說及“即使釋開霧海,將淵塵重新覆滿深淵”時,神色是那般的平靜淡然,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甚至連冷漠都沒有。

彷彿必定因此遭遇滅頂之厄的深淵萬靈,於他眼中,宛若無物。

他想問:你確定如今現世的“霧皇”便是當年的深淵之主嗎?以及,所謂的“異常”又是什麼?

但短暫權衡後,他還是沒有問出。

“我明白了。”雲澈微微點頭:“就如你先前所言,你如今的生命,只容一物。”

末蘇側眸看著他,唇角是一抹淺淡的笑意:“沒錯。”

他如今所有的心念,都只集中於一事。其他的……哪怕“霧皇”甦醒,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深淵覆滅……只要不干涉到他,他全不在意。

他那句淡淡的回應,是面對著雲澈,直視著雲澈的眼睛。他在毫不掩飾的告訴他,雖然他是逆玄的傳人,雖然他是他願意認可的兄弟與天賜的驚喜,但……他永遠不可能凌越他心間的唯一。

哪怕逆玄再世,也不能。

兩人就這麼互相直視了數息,雲澈開口,滿眼認真的道:“當你能以些微的創世神力成功創造出一個完整的小世界之時,你一定明白,你已經成功觸及到了創世神這個層面的邊界。”

“雖然,創世神是始祖神親手所創的特殊存在,世間生靈只可臨近,不可成就。但你能成功觸及創世神力的邊界,也代表著,你的強大,你的高度,已遠遠凌駕於當世所有生靈,以及深淵其他十一真神之上。你所欲踏足的‘永恆淨土’,更不可能有匹敵你的生靈。”

“換言之,整個混沌世界,你是毫無疑問最為強大的存在,強大到連甦醒的‘霧皇’都不予側目。而強大如你,本該成為世間最為肆意之人。無論你想做什麼,都無人可阻,無人敢逆,無物不可得,無事不可成。”

“但你為何……要如此執著的將自己囚禁於一座牢籠之中,讓明明立於世界至巔的自己不得自由,甚至不得喘息?”

“我相信,你自己也定然清楚,以你的強大,在全力追逐目標的同時,絕非沒有分心的餘力。”

世人追求力量,純粹的玄道之痴終究只是極少數量的存在,絕大多數是為了以強大的力量立於更高之地,傲然享受他人的仰望,俯視擺弄弱者的命運,肆意滿足自己的慾望。

而末蘇,整個混沌世界最為強大,強大到臨近創世神的存在,卻自我編織無盡悽苦,無盡孤獨的牢籠,不離寸步。

末蘇微笑,然後移開了目光,繼續看向前方的空無。

“若是逆玄大哥見到如今的我,也定會如這般試圖規勸。但,心盈幾何,唯有己知。我,沒有資格。”

“何為沒有資格?”雲澈問。

末蘇緩緩閉目,掩下眸間的神光,須臾睜開,淡淡而語:

“當年,若非梟蝶以軀體擋於我身前,三百萬年前我便已形魂俱滅。今時不會有末蘇,不會有淵皇,不會有深淵之世。”

“兩大魔器的庇護,讓梟蝶留有一絲生機,但這絲生機,卻遠遠不及她的死志。”

“因為她無法原諒自己。”

言及當年,末蘇的話語和神情卻是那般的平靜,沒有聲線的顫蕩,沒有情緒的波瀾。

但云澈的魂底卻是自發的生出一抹無法言喻的哀慼,在魂海之中無聲蔓延,久久不散。

“槃冥破虛鏡,是槃冥魔族的核心魔器,蘊著魔族最強大的空間之力。槃冥魔帝最愛寵於梟蝶,不惜將全族最重要的槃冥破虛鏡置於她身,只為保她周全,不懼任何意外。”

“涅魔逆輪珠,是涅輪魔族的核心魔器,擁有魔族最強大的時間之力,足以對抗神族的宙天珠。那時,世人皆以為涅魔逆輪珠必定存在於涅輪魔帝之手。實則,即使在浩大魔族,也僅有不足十人知,涅魔逆輪珠一直在涅輪太子之身,梟蝶是其中之一。”

“因她與涅輪太子雖屬不同魔族,卻是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極近,猶勝親生兄妹,是梟蝶口中,世間待她最好之人。”

末蘇話中情境在這時陡轉。

“當年,誅天神帝欲在太初神境將我親手處決的消息,被他刻意放出,為的,就是引梟蝶前來。因為以槃冥破虛鏡的空間之力,即使面對誅天神帝,也有將我救走的莫大希望。”

“那時,誅天神帝將我處決,有著他認為的無奈。他對梟蝶,則是極度的憎恨。他更想殺了梟蝶,或許還可以就此奪取槃冥破虛鏡。”

“梟蝶那般聰明,怎會不知。”

“但她依舊來了,她不僅帶來了槃冥破虛鏡,還帶來了涅魔逆輪珠。”

這些,雲澈已從逆玄的記憶碎片有所獲知,但此刻聽末蘇述起,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觸。

“涅魔逆輪珠的出現,出乎了誅天神帝的意料。交疊爆發的空間與時間之力,將他的創世神力都予以短暫封結。但,就在我們即將遁離前的那一剎那,他以始祖劍,覆滅了所有的希望。”

末蘇的視線稍稍抬起,似是穿過了更為遙遠的時空:“遙想少時,我曾有著對至高之力的無盡嚮往。我曾問他,何境之下,始祖劍的神芒才會綻放於世間?”

“他說,唯有不得已之時;他說,他更願終生都不會動用始祖劍威。”

“那一天,我終於親眼目睹了他現出誅天始祖劍,釋放足以摧滅天道的始祖劍威。”

“卻是於我之身。”

那一刻的心緒,末蘇之外,世間無人可感同身受。

“始祖劍威摧滅了空間與時間的封鎖,毀傷了槃冥破虛鏡和涅魔逆輪珠,將我和梟蝶,以及兩魔器打入了無之深淵。”

“無望的墜落中,我才知道,她是帶著槃冥破虛鏡,從母族中逃出,而涅魔逆輪珠,是她利用涅輪太子對她的情誼與信任,從他的手中騙奪而出。”

“她背叛了她的母族,傷害了對她最好的涅輪太子,讓魔族失去了關乎命脈的兩大魔器,成為了槃冥魔族,以及整個魔族歷史上最大的罪人。”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他的話語,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的平靜。

因為彼時的畫面,彼時的聲音,彼時的所有痛苦與絕望,在這數百萬年的歲月裡,早已無數次的剜割、碾搓他的心魂。

無人可以知道,他那當世最為強大的神魂之上,究竟刻滿著多少道的傷痕……每一道都鮮血淋淋,每一道都永不癒合。

“我問她,值得嗎?”

“她說,為了我,她不後悔。她又說,她已無顏再存活於世。哪怕死後墜入輪迴,經受萬世煉獄之罰,也無顏面對魔族任何一人。”

雲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但胸腔依舊是無比沉重的窒息。

“我血脈上的父親,為了他所堅持的正,不惜對我動用始祖之劍;而我的梟蝶為了我……”

他聲音頓住,視線轉過,眼底依舊看不到任何的情緒:“所以,何為沒有資格,你明白了嗎?”

雲澈一時默然。

“至高的力量又如何?”末蘇的聲音輕了下去,似是說予雲澈,更似說予自己:“我所追求之物,於凡生而言,不過唾手可得。”

“若能讓她安然醒來,力量,壽命,地位……此身所有的一切,皆可棄,皆可祭。”

雲澈心間一嘆,唯有平靜道:“世間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此,天地之間,唯有一人可以勸慰於你……所以,為了你,她即使再過貪戀安眠,也定會醒來。”

末蘇微笑,這次笑得無盡和煦:“當然。”

他右手抬起,輕輕觸碰在左腕的黑鐲之上,每一根手指都在划動著無盡的眷戀與繾綣。

這時,末蘇的前方忽然現出一道赤芒。

那是一團熾烈的火光,描繪著一個赤紅的鳥影,須臾即滅。

“靈仙將訪,倒是難得。”末蘇一聲輕嘆:“還以為她今生都不會再踏入此殿。”

靈仙……神官?

雲澈順勢道:“既如此,我也差不多該作別離開了,若是再久些,怕是我的彩璃要擔心了。”

這話一出,雲澈便已後悔……簡直是直戳末蘇最痛之處。

末蘇卻是笑言:“也好。彩璃是我看著長大,她一片純心,既心悅於你,定終生不負,你也千萬莫要辜負。”

“當然。”雲澈轉身,微笑回答。

末蘇抬手,觸碰於雲澈的肩膀,霎時,前方空間急劇收縮,雲澈在一瞬的恍然間,已是立於殿門之前。

末蘇沒有駐足,而是與雲澈一起踏出伊甸聖殿。

一直守於殿門的獨孤逐淵見雲澈竟與淵皇並肩而出,足足驚愕了數息才向前而拜,但心中卻是泛起宛若駭浪的波瀾。

即使是大神官,也斷然不敢與淵皇並肩。

雲澈剛要拜別,末蘇卻是忽然道:“作為大哥,有一件事,我需提醒予你。”

“……!?”獨孤逐淵身軀猛地一抖,本是單膝下拜的姿態險些變成雙膝匍匐。

“大哥請講。”

獨孤逐淵剛剛穩下的身軀險些又歪了回去。

作為第一深淵騎士,獨孤逐淵同時又是淵皇的近侍,在淵皇之側有些極為特殊的地位。淵皇雖依從雲澈之意不公開兩人結拜之事,但並不需瞞獨孤逐淵。

末蘇神色無漾,淡淡而語:“神無厭夜對你起了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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