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世間再無孔先生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4,185·2026/3/26

(168)世間再無孔先生  (168)世間再無孔先生 這座珠驪洞天形成的留下城,不知道是自什麼時期就存在於世間,但是五千年後,此時的大道反撲加上珠子的破碎, 這座懸掛於天地間超凡脫俗的人間小洞天,此時它已經快要落入凡塵,歸為塵土,而小鎮裡面的各種機緣,修行聖地,對本地人的陰萌福澤也會一一隨之消失,就算是對於外來人的壓迫感也會蕩然無存! 此後的留下城便與普通的城鎮差不了多少。 在享受天道五千年的滋潤的留下城,此時破碎是不是要回歸天道? 但是小鎮的人們怎麼辦呢?這裡的一草一木是不是也跟著一起墜落消失甚至跌落地獄呢? 此時,孔明的那尊巨大法相,潔白縹緲,肅然危坐於東勝神州最北端的版圖上。 一股浩然正氣油然而生! 天際雲海滾滾湧動,緩緩下壓,不斷靠近孔明的頭顱。 那股天地壓迫不怒自威! 黑雲壓城城欲摧...... 而孔明抬頭望去,竟然笑意灑脫。 雲海之上,有威嚴嗓音響起:“孔明,需知天道無私!天地歸衡!有得就必有失! 你身為儒家門生,對珠驪洞天生出惻隱之心,情有可原,若是此時能夠迴心轉意,猶有迴轉餘地。” 伴隨著這位天上仙人的話語,彷彿有陣陣雷聲迅猛滾走於雲海之中,那些一閃即逝的電閃雷鳴,不斷從雲海底端滲透而出。 天道聖人,言出法隨。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與這書呆子廢什麼話!想要做出頂天立地的壯舉,想要攔得住天道!得先問過我的拳頭答應不答應!” 與之同時,雲海被一隻金黃色的巨大手掌,向下一撈,撥開厚重雲霧,露出一個窟窿後,一道光柱落在孔明法相之前。 西方響起佛唱一聲,悲憫開口:“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孔施主,一念靜心,頓超佛地,放下執念,便可立地成佛!” 孔明笑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頓時佛音斷絕,光柱消失! 孔明沉聲道:“斬龍一役之後,小鎮得以享受三千年大氣運,後世子孫英才輩出,無非是寅吃卯糧的手段, 只不過既然是四位聖人訂立下的規矩,最早那撥選擇紮根珠驪洞天的修士,也未有異議,我孔明自然沒有資格在此事上指手畫腳。 如今天道要鎮壓此方天地,來便是了,無非是換成我孔明一人,來替小鎮百姓承受這一場劫難,天道和規矩未曾落在空處,諸位又為何阻攔?” 伸手將雲海攪出一個大窟窿的仙人肆意大笑,“哈哈,姓孔的,你是真不知道緣由,還是裝瘋賣傻?” 孔明不知何時已經伸出一隻手,將那顆蘊藏一座小洞天的珠子,手掌變拳,虛握於手心之中。 想來掌心之中,洞天之內,小鎮之上,已是白晝驟然變成黑夜的玄妙光景。 此時,那隻護住珠驪洞天的雪白手掌,彷彿遭受到一股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無形攻勢,呲呲作響, 手背之上不斷濺射、綻放出白色電弧,不斷有看似小如飛羽、實則大如山峰的“雪花”,從孔明手背脫落,墜落人間,只是不等落地,就已煙消雲散。 高坐於雲海窟窿附近的雲上仙人,放聲譏笑道:“小小儒士,悖逆大道,不自量力!就由本座先陪你玩玩!” 若是從東勝神州的極遠處舉目望去,並且能夠破開仙人聯手造就的遮掩法陣,那就能夠依稀看到無比壯觀一幕, 破開雲海的宏大窟窿當中,先是露出一粒黑點,筆直朝下,然後是一截劍尖,最後終於顯露出全貌,是一柄與孔明法相手指長短的“袖珍”飛劍。 第一柄剛剛現世,第二柄又尾隨其後,從別處落下,第三第四柄,依次從天上雲海降臨人間,總計十二把飛劍。 一線排開,懸停於高空。 如鐵騎列陣,被人勒緊韁繩,只等一聲令下,便可衝鋒鑿陣。 雲海之上,一尊金色巨人隨意盤腿而坐,睜著巨大的金色眼眸,雙拳撐在膝蓋上,右拳緩緩抽出一根食指,屈指一彈。 一柄飛劍率先激射向孔明的拳頭虛握的那條胳膊。 飛劍下墜的速度快如閃電,軌跡上,拉扯出一條連綿不絕的雲尾。 飛劍瞬間穿透孔明法相的手臂,在距離地面只有咫尺之遙的時候,驟然停止。 雲海之上,金色巨人右拳食指輕輕旋轉,飛劍劃出一道弧線,重返高空,同時左手叩指輕彈,原本懸在空中的一柄飛劍轟然落下,再一次刺穿孔明的手臂。 兩根手指相互起落。 十二把飛劍筆直落下,弧線返回。 起起落落,如此反覆。 孔明那條胳膊被飛劍一陣陣密集攢射後,變得傷痕累累,出現無數個黑色孔洞,相比原本通體瑩白的巍峨法相,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孔明對此神色自若,眼見著又要再來一撥飛劍穿刺,展開新一輪衝殺。 真是咄咄逼人。 孔明雲淡風輕地說出四個字:“孔孟之道,春風得意。” 一柄飛劍依然是直直刺向孔明手臂,只是這一次不等它釘入手臂,就像是松針被一陣清風吹拂得飄蕩歪斜, 不但是這一把飛劍,之後十一把飛劍無一例外,就是無功而返,圍繞在孔明的法相四周, 遵循某種既定軌跡緩慢飛行,劍身顫抖,伺機而動,輕微嘶鳴作響。 不但如此,一陣陣瀰漫天地間的春風,還不露痕跡地托住了下墜雲海。 那尊金色巨人袒露胸膛,一身恣意放肆的意味,居高臨下,眼見著那十二把飛劍,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綻,有些驚訝,“咦?” 這些對人間修士而言威力無匹的飛劍襲擾,孔明並不太上心,他始終盯住那隻虛握的拳頭。 世間有人老珠黃一說,珠驪洞天這粒懸浮在東勝神州上空的珠子,也已經有三千年歲月了, 本該在六十年後,在下一任聖人金不換的手上,包裹庇護珠子的外壁,將會徹底破碎,如同一件瓷器,外層釉色脫落剝離殆盡。 到時候天道碾壓而至,必然勢如破竹,雖然不會當場死人,但是小鎮所有人都會失去來生, 孔明為此專門翻閱佛經,甚至推斷出一個可怕的後果,小鎮這六千餘人,被用來承受天威浩蕩的“替死鬼”, 有可能生生世世墮入西方佛國的餓鬼道,永世不得超脫。 兵家修士、鑄劍師金不換,作為珠驪洞天最後一位坐鎮四方的聖人, 他到時候的職責,可不是守護小鎮百姓的安危,而是不讓任何一人逃脫這份天道責罰。 那金色巨人聲如擂鼓,轟隆隆傳遍天空,大笑道:“有人說你孔明不簡單,擁有兩個本命字,孔字之外,還有一個壞了規矩的明字,來來來,讓本座開開眼!” 巨人每說一個來字,就用拳頭砸在膝蓋上一次。 三次過後,雲海如鍋內沸水,劇烈湧動。 雲海底部,那陣原本肉眼不可見的清風,也搖晃起來,光線混亂,明暗交替。 巨人道:“你有孔孟春風,本座則有一場飛劍法雨,要給你這傢伙潑潑冷水!” 言語過後,無數金色的絲線透過雲海,又滲透清風。 如果用巨人身軀作為對比,那些金色絲線,就像是指甲長短的小小繡花針,只是密密麻麻,成千上萬,匯聚之後,聲勢之大,驚心動魄。 孔明依然凝視著拳頭,聞聲後面不改色,輕聲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只見正襟危坐的法相四周地面,迸濺出一粒粒雨滴,每一滴雨珠,看似渺小忽略不計,其實皆大如水潭。 然後這些不斷湧現的雨珠,違反常理地嘩啦啦向天空滑去。 雨幕倒掛。 只因儒家聖人孔明默唸的那一句詩詞。 金色絢爛的飛劍法雨,從上往下,起於大地的春雨水幕,由下往上。 狠狠撞在一起! 頭頂氣象萬千,孔明卻對此不見,不聽,不言。 孔明那顆拳頭四周,憑空生出一條條閃電蛟龍,砸在手背之上。 閃電顏色分為三種,猩紅,青紫,雪白,看似雜亂無章,三者卻涇渭分明,並不交替纏繞,分別交織成三張大網。 法相的拳頭,碎屑四濺,飛羽飄搖,不斷衰減。 孔明輕聲道:“明公正道,風平浪靜。” 三色閃電,唯獨雪白閃電毫無徵兆地靜止不動, 但是其餘兩種閃電依然遵循規矩而行, 這就使得一條猩紅閃電砰然撞斷一條雪白閃電,一條青紫閃電又捆綁住猩紅閃電。 疏而不漏的天網恢恢,竟是變得混淆無序。 雲海之上,有蒼老嗓音悠然響起,“動靜有法!” 只不過轉瞬過後,原本趨於混亂的三張閃電法網,重新恢復亂中有序的浩大天威。 一次次敲打撞擊孔明那尊法相的拳頭。 孔明微微嘆息。 “小打小鬧也差不多了,孔明,可敢接下本座這一拳!” 一隻金色拳頭從雲海窟窿之中落向孔明的頭顱。 孔明空閒的右手高高舉起,掌心向上,阻擋住那壓頂一拳。 孔明法相猛然下墜百丈,只是雲海也被一股激盪清風托起百丈。 像是天地之間拉開了兩百丈距離。 “再來!” 金色仙人一拳拳落下,每一次拳勢雷霆萬鈞,恐怕東勝神州任何一座王朝的五嶽雄山,也經不起他這一拳。 一身雪白的孔明法相,只是揚起手臂,高高舉起。 先是法相手心被砸出一個大坑,然後整隻手掌砰然而碎,緊接著手臂一節一節被金色拳頭打爛。 法相大損的孔明仍然無動於衷,所有的注意力,始終放在虛握拳頭的左手之上。 從拳頭蔓延到整條手臂,再到肩頭,覆滿了雷電遊走的道家符籙,每個字大如屋。 蒼老嗓音繼續響起,“莫要冥頑不化,孔明,你若是願意,可以追隨貧道修行。” 孔明稍稍轉過頭,低頭凝望著那條千瘡百孔的手臂,已經佈滿道家一脈掌教聖人寫就的無上讖籙,好一個替天行道。 孔明輕輕呵出一口氣,沉聲道:“清靜……” 蒼老聲音透露出一股震怒,“孔明,你大膽!” 一聲怒喝,硬生生蓋過了孔明在“清靜”之後的兩個字。 高空有併攏雙指作劍,輕而易舉破開雲海,一斬而下! 竟是直接將孔明握拳的那條手臂,從肩頭處斬落! 極遠處,有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息,充滿惋惜。 儒家聖人不逾矩。 孔明不該跨過道家那座雷池的。 那指劍成功斬斷孔明手臂後,似乎主人怒氣猶在,雙指快速縮回雲海,並未就此罷休, 而是以更快速度刺向那個已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的懸空拳頭。 孔明收回頭頂只剩半截的右手手臂,迅速擋在珠子上方,往自己這邊一摟,護在自己身前。 仙人雙指一往無前,毫無懸念地洞穿孔明法相的胳膊,來自窟窿的金色巨人那一拳,更是結結實實砸在孔明法相的頭顱之上。 孔明這尊法相,搖搖欲墜。 雖然殘肢斷臂,依然大袖飄搖,自有讀書人的風流,可越是如此,越顯得慘不忍睹。 又是被當頭一拳,孔明法相繼續下沉。 一拳緊接著一拳,好像不把這讀書人砸得深陷地下就不罷休。 破敗不堪的法相,死死護住身前的那顆拳頭,那粒珠子,那座珠驪洞天,那些見面了會喊他一聲“孔先生”的百姓。 這尊法相嘴唇微動,無聲而念,“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 小洞天之內。 鄉塾之中,沒有一名蒙童在場。 有一位獨坐的青衫儒士,不僅僅是雙鬢霜白,頭髮也已雪白。 讀書人七竅流血,血肉模糊。 魂魄破碎,比一件重重摔在地上的瓷器還徹底。 讀書人竟是快意至極的神色,閉目而笑,溘然而逝。 天下有我孔明。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這一年,這座天下,春去極晚,夏來極遲。 孔先生飄然遠去,消失於天地之間,而那顆珠驪洞天的小鎮一切如常。 只不過在這世間,再無孔先生。 請:.。言情

(168)世間再無孔先生

 (168)世間再無孔先生

這座珠驪洞天形成的留下城,不知道是自什麼時期就存在於世間,但是五千年後,此時的大道反撲加上珠子的破碎,

這座懸掛於天地間超凡脫俗的人間小洞天,此時它已經快要落入凡塵,歸為塵土,而小鎮裡面的各種機緣,修行聖地,對本地人的陰萌福澤也會一一隨之消失,就算是對於外來人的壓迫感也會蕩然無存!

此後的留下城便與普通的城鎮差不了多少。

在享受天道五千年的滋潤的留下城,此時破碎是不是要回歸天道?

但是小鎮的人們怎麼辦呢?這裡的一草一木是不是也跟著一起墜落消失甚至跌落地獄呢?

此時,孔明的那尊巨大法相,潔白縹緲,肅然危坐於東勝神州最北端的版圖上。

一股浩然正氣油然而生!

天際雲海滾滾湧動,緩緩下壓,不斷靠近孔明的頭顱。

那股天地壓迫不怒自威!

黑雲壓城城欲摧......

而孔明抬頭望去,竟然笑意灑脫。

雲海之上,有威嚴嗓音響起:“孔明,需知天道無私!天地歸衡!有得就必有失!

你身為儒家門生,對珠驪洞天生出惻隱之心,情有可原,若是此時能夠迴心轉意,猶有迴轉餘地。”

伴隨著這位天上仙人的話語,彷彿有陣陣雷聲迅猛滾走於雲海之中,那些一閃即逝的電閃雷鳴,不斷從雲海底端滲透而出。

天道聖人,言出法隨。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與這書呆子廢什麼話!想要做出頂天立地的壯舉,想要攔得住天道!得先問過我的拳頭答應不答應!”

與之同時,雲海被一隻金黃色的巨大手掌,向下一撈,撥開厚重雲霧,露出一個窟窿後,一道光柱落在孔明法相之前。

西方響起佛唱一聲,悲憫開口:“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孔施主,一念靜心,頓超佛地,放下執念,便可立地成佛!”

孔明笑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頓時佛音斷絕,光柱消失!

孔明沉聲道:“斬龍一役之後,小鎮得以享受三千年大氣運,後世子孫英才輩出,無非是寅吃卯糧的手段,

只不過既然是四位聖人訂立下的規矩,最早那撥選擇紮根珠驪洞天的修士,也未有異議,我孔明自然沒有資格在此事上指手畫腳。

如今天道要鎮壓此方天地,來便是了,無非是換成我孔明一人,來替小鎮百姓承受這一場劫難,天道和規矩未曾落在空處,諸位又為何阻攔?”

伸手將雲海攪出一個大窟窿的仙人肆意大笑,“哈哈,姓孔的,你是真不知道緣由,還是裝瘋賣傻?”

孔明不知何時已經伸出一隻手,將那顆蘊藏一座小洞天的珠子,手掌變拳,虛握於手心之中。

想來掌心之中,洞天之內,小鎮之上,已是白晝驟然變成黑夜的玄妙光景。

此時,那隻護住珠驪洞天的雪白手掌,彷彿遭受到一股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無形攻勢,呲呲作響,

手背之上不斷濺射、綻放出白色電弧,不斷有看似小如飛羽、實則大如山峰的“雪花”,從孔明手背脫落,墜落人間,只是不等落地,就已煙消雲散。

高坐於雲海窟窿附近的雲上仙人,放聲譏笑道:“小小儒士,悖逆大道,不自量力!就由本座先陪你玩玩!”

若是從東勝神州的極遠處舉目望去,並且能夠破開仙人聯手造就的遮掩法陣,那就能夠依稀看到無比壯觀一幕,

破開雲海的宏大窟窿當中,先是露出一粒黑點,筆直朝下,然後是一截劍尖,最後終於顯露出全貌,是一柄與孔明法相手指長短的“袖珍”飛劍。

第一柄剛剛現世,第二柄又尾隨其後,從別處落下,第三第四柄,依次從天上雲海降臨人間,總計十二把飛劍。

一線排開,懸停於高空。

如鐵騎列陣,被人勒緊韁繩,只等一聲令下,便可衝鋒鑿陣。

雲海之上,一尊金色巨人隨意盤腿而坐,睜著巨大的金色眼眸,雙拳撐在膝蓋上,右拳緩緩抽出一根食指,屈指一彈。

一柄飛劍率先激射向孔明的拳頭虛握的那條胳膊。

飛劍下墜的速度快如閃電,軌跡上,拉扯出一條連綿不絕的雲尾。

飛劍瞬間穿透孔明法相的手臂,在距離地面只有咫尺之遙的時候,驟然停止。

雲海之上,金色巨人右拳食指輕輕旋轉,飛劍劃出一道弧線,重返高空,同時左手叩指輕彈,原本懸在空中的一柄飛劍轟然落下,再一次刺穿孔明的手臂。

兩根手指相互起落。

十二把飛劍筆直落下,弧線返回。

起起落落,如此反覆。

孔明那條胳膊被飛劍一陣陣密集攢射後,變得傷痕累累,出現無數個黑色孔洞,相比原本通體瑩白的巍峨法相,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孔明對此神色自若,眼見著又要再來一撥飛劍穿刺,展開新一輪衝殺。

真是咄咄逼人。

孔明雲淡風輕地說出四個字:“孔孟之道,春風得意。”

一柄飛劍依然是直直刺向孔明手臂,只是這一次不等它釘入手臂,就像是松針被一陣清風吹拂得飄蕩歪斜,

不但是這一把飛劍,之後十一把飛劍無一例外,就是無功而返,圍繞在孔明的法相四周,

遵循某種既定軌跡緩慢飛行,劍身顫抖,伺機而動,輕微嘶鳴作響。

不但如此,一陣陣瀰漫天地間的春風,還不露痕跡地托住了下墜雲海。

那尊金色巨人袒露胸膛,一身恣意放肆的意味,居高臨下,眼見著那十二把飛劍,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綻,有些驚訝,“咦?”

這些對人間修士而言威力無匹的飛劍襲擾,孔明並不太上心,他始終盯住那隻虛握的拳頭。

世間有人老珠黃一說,珠驪洞天這粒懸浮在東勝神州上空的珠子,也已經有三千年歲月了,

本該在六十年後,在下一任聖人金不換的手上,包裹庇護珠子的外壁,將會徹底破碎,如同一件瓷器,外層釉色脫落剝離殆盡。

到時候天道碾壓而至,必然勢如破竹,雖然不會當場死人,但是小鎮所有人都會失去來生,

孔明為此專門翻閱佛經,甚至推斷出一個可怕的後果,小鎮這六千餘人,被用來承受天威浩蕩的“替死鬼”,

有可能生生世世墮入西方佛國的餓鬼道,永世不得超脫。

兵家修士、鑄劍師金不換,作為珠驪洞天最後一位坐鎮四方的聖人,

他到時候的職責,可不是守護小鎮百姓的安危,而是不讓任何一人逃脫這份天道責罰。

那金色巨人聲如擂鼓,轟隆隆傳遍天空,大笑道:“有人說你孔明不簡單,擁有兩個本命字,孔字之外,還有一個壞了規矩的明字,來來來,讓本座開開眼!”

巨人每說一個來字,就用拳頭砸在膝蓋上一次。

三次過後,雲海如鍋內沸水,劇烈湧動。

雲海底部,那陣原本肉眼不可見的清風,也搖晃起來,光線混亂,明暗交替。

巨人道:“你有孔孟春風,本座則有一場飛劍法雨,要給你這傢伙潑潑冷水!”

言語過後,無數金色的絲線透過雲海,又滲透清風。

如果用巨人身軀作為對比,那些金色絲線,就像是指甲長短的小小繡花針,只是密密麻麻,成千上萬,匯聚之後,聲勢之大,驚心動魄。

孔明依然凝視著拳頭,聞聲後面不改色,輕聲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只見正襟危坐的法相四周地面,迸濺出一粒粒雨滴,每一滴雨珠,看似渺小忽略不計,其實皆大如水潭。

然後這些不斷湧現的雨珠,違反常理地嘩啦啦向天空滑去。

雨幕倒掛。

只因儒家聖人孔明默唸的那一句詩詞。

金色絢爛的飛劍法雨,從上往下,起於大地的春雨水幕,由下往上。

狠狠撞在一起!

頭頂氣象萬千,孔明卻對此不見,不聽,不言。

孔明那顆拳頭四周,憑空生出一條條閃電蛟龍,砸在手背之上。

閃電顏色分為三種,猩紅,青紫,雪白,看似雜亂無章,三者卻涇渭分明,並不交替纏繞,分別交織成三張大網。

法相的拳頭,碎屑四濺,飛羽飄搖,不斷衰減。

孔明輕聲道:“明公正道,風平浪靜。”

三色閃電,唯獨雪白閃電毫無徵兆地靜止不動,

但是其餘兩種閃電依然遵循規矩而行,

這就使得一條猩紅閃電砰然撞斷一條雪白閃電,一條青紫閃電又捆綁住猩紅閃電。

疏而不漏的天網恢恢,竟是變得混淆無序。

雲海之上,有蒼老嗓音悠然響起,“動靜有法!”

只不過轉瞬過後,原本趨於混亂的三張閃電法網,重新恢復亂中有序的浩大天威。

一次次敲打撞擊孔明那尊法相的拳頭。

孔明微微嘆息。

“小打小鬧也差不多了,孔明,可敢接下本座這一拳!”

一隻金色拳頭從雲海窟窿之中落向孔明的頭顱。

孔明空閒的右手高高舉起,掌心向上,阻擋住那壓頂一拳。

孔明法相猛然下墜百丈,只是雲海也被一股激盪清風托起百丈。

像是天地之間拉開了兩百丈距離。

“再來!”

金色仙人一拳拳落下,每一次拳勢雷霆萬鈞,恐怕東勝神州任何一座王朝的五嶽雄山,也經不起他這一拳。

一身雪白的孔明法相,只是揚起手臂,高高舉起。

先是法相手心被砸出一個大坑,然後整隻手掌砰然而碎,緊接著手臂一節一節被金色拳頭打爛。

法相大損的孔明仍然無動於衷,所有的注意力,始終放在虛握拳頭的左手之上。

從拳頭蔓延到整條手臂,再到肩頭,覆滿了雷電遊走的道家符籙,每個字大如屋。

蒼老嗓音繼續響起,“莫要冥頑不化,孔明,你若是願意,可以追隨貧道修行。”

孔明稍稍轉過頭,低頭凝望著那條千瘡百孔的手臂,已經佈滿道家一脈掌教聖人寫就的無上讖籙,好一個替天行道。

孔明輕輕呵出一口氣,沉聲道:“清靜……”

蒼老聲音透露出一股震怒,“孔明,你大膽!”

一聲怒喝,硬生生蓋過了孔明在“清靜”之後的兩個字。

高空有併攏雙指作劍,輕而易舉破開雲海,一斬而下!

竟是直接將孔明握拳的那條手臂,從肩頭處斬落!

極遠處,有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息,充滿惋惜。

儒家聖人不逾矩。

孔明不該跨過道家那座雷池的。

那指劍成功斬斷孔明手臂後,似乎主人怒氣猶在,雙指快速縮回雲海,並未就此罷休,

而是以更快速度刺向那個已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的懸空拳頭。

孔明收回頭頂只剩半截的右手手臂,迅速擋在珠子上方,往自己這邊一摟,護在自己身前。

仙人雙指一往無前,毫無懸念地洞穿孔明法相的胳膊,來自窟窿的金色巨人那一拳,更是結結實實砸在孔明法相的頭顱之上。

孔明這尊法相,搖搖欲墜。

雖然殘肢斷臂,依然大袖飄搖,自有讀書人的風流,可越是如此,越顯得慘不忍睹。

又是被當頭一拳,孔明法相繼續下沉。

一拳緊接著一拳,好像不把這讀書人砸得深陷地下就不罷休。

破敗不堪的法相,死死護住身前的那顆拳頭,那粒珠子,那座珠驪洞天,那些見面了會喊他一聲“孔先生”的百姓。

這尊法相嘴唇微動,無聲而念,“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

小洞天之內。

鄉塾之中,沒有一名蒙童在場。

有一位獨坐的青衫儒士,不僅僅是雙鬢霜白,頭髮也已雪白。

讀書人七竅流血,血肉模糊。

魂魄破碎,比一件重重摔在地上的瓷器還徹底。

讀書人竟是快意至極的神色,閉目而笑,溘然而逝。

天下有我孔明。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這一年,這座天下,春去極晚,夏來極遲。

孔先生飄然遠去,消失於天地之間,而那顆珠驪洞天的小鎮一切如常。

只不過在這世間,再無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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