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狐美人(1)
青鱗的手一抖,茶水就倒在了石桌上。
方才,他聽到嬈娃的房中傳來怪異的“啵”聲,然後崔敖陽就黑著臉走了出來,頭頂上趴著化為小灰狐形的嬈娃。看到桌上擺著的點心後,嬈娃化身飛蝠地撲了過來,用那雙骯髒的狐爪子捧起一塊糕餅就啃。
她從中午到現在就沒洗過手……青鱗的眼角抽-搐著……抹過鼻涕和眼淚……青鱗的嘴角也抽動著……
崔敖陽也不說話,只是品著青鱗遞上來的茶,他和青鱗都沒有去動那盤點心,雖然那裡有他倆共同喜歡的豌豆黃。
打了一個飽嗝,嬈娃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坐在石桌上。
“咳。”崔敖陽清咳了一聲,打算趁嬈娃吃飽喝足,心情比較好的時候聊聊中午發生的事。“嬈娃,今天中午……”
“公子,我已經不生氣了,就等月圓之後再離開你的家去找香香她們。”嬈娃知恩圖報地向崔敖陽保證道。
那個……他不是這個意思……
“嬈娃,剛才我在你的床邊放的東西你看到沒?”崔敖陽試探地問道。
嬈娃眨了眨金眸努力想了一下,用用狐爪抱著頭想了一會兒,最後放棄的搖搖頭,“對不起公子,我沒注意。”她是個不稱職的妖僕。
崔敖陽嘆口氣擺手錶示沒關係,“那是我今天下午出府給你買的東西,比較適合你。”
“哦?是什麼?”嬈娃開心地跳起來,她只從虎後那裡收到過禮物,現在公子又要送她好東西哩!
“自己去看。”崔敖陽端起茶杯掩住自己的表情道。
嬈娃迫不及待的跳下石桌朝自己的屋子裡跑去,她要看看公子送的東西!
見小灰狐的身影沒入屋子裡後,青鱗才長出一口氣。
“公子,你想做的該不會是我所想的那樣吧?”青鱗懷疑地看著崔敖陽。
“……哦,差不多吧。”崔敖陽含糊其詞地道。
青鱗看了一眼點起蠟燭的屋子,不贊同地道:“還是不要試的好。她現在還無法控制自己的法力,萬一被人惹惱了再變成今天這副模樣,豈不是自找麻煩。”
崔敖陽沉思了一下點點頭。
的確,嬈娃得到了他的精氣後法力正在逐漸增強中,前幾天與青鱗一戰中變成的大灰狐妖正是她潛在妖力的爆發,但她本身還無法控制這種妖力,所以今天才會出現異變。
“距離百花宴還有三天,你幫嬈娃好好修煉一下,讓她早日對妖術運用自如。”崔敖陽對青鱗說道。
“什麼?我?”青鱗不情願地看著崔敖陽,“要將爛泥扶上牆,談何容易?”
外面一人一妖正想著如何使嬈娃妖力提升,而屋內那隻小狐狸卻已經“哇哇”叫個不停。
閃閃發亮的耳墜子、光滑飄逸的髮帶、軟輕薄的裙衫……這美美的東西都是給她的?
“公子!公子!”嬈娃樂顛顛地又從屋裡跑出來。
青鱗正和崔敖陽討價還價的想把嬈娃這個包袱推走,卻被屋裡跑出來的亮晶晶灰狐嚇了一跳。
只見嬈娃大大的狐耳朵上戴滿著耳墜子和耳環、尾巴上串著玉鐲、兩根真絲髮帶系在兩隻耳朵根上繫了蝴蝶結、狐狸脖子上掛著珍珠項鍊……想要糟蹋的東西也用不著這樣啊!
相較於青鱗立即青了面孔,崔敖陽卻表現得非常和善,甚至在青鱗眼中有些惺惺作態的嫌疑。
朝嬈娃招招手,崔敖陽輕聲軟語地道:“嬈娃這樣打扮還真是漂亮許多。”
呸!公子你真能睜眼說瞎話!青鱗翻翻白眼忍住吐糟的慾望。
嬈娃一聽自己被誇讚更加高興,竄到崔敖陽的的腿上抬起狐爪亮出銀亮亮的手鐲問道:“公子,這是給我的嗎?”
眯了眯眼,崔敖陽被嬈娃狐爪上那隻扭得變了形的銀鐲子刺痛眼睛,“……是……”
刷,毛毛的大尾巴甩到崔敖陽的眼皮子底下,嬈娃又期待地問:“這上好的玉鐲子也是給我的?”
“……是……嬈娃,鐲子是戴在手上的,不是裝飾尾巴用的。”崔敖陽伸手想去摘下那隨時會被甩掉而粉身碎骨的玉鐲,卻被嬈娃一甩尾巴躲開。
晃晃自己的頭,耳朵上的飾品叮噹作響,嬈娃眨著冒出無限星光的金眸激動地問:“這些閃閃的耳環也是給我的嗎?”
除了耳環、耳墜子,還有三枚戒指掛在狐耳上。
崔敖陽終於忍不住了,他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溫柔地拍拍嬈娃的頭道:“嬈娃,若是變成人形戴這些會更好看,我讓別的丫鬟給你梳髮髻,然後用這緞帶繫上……會很漂亮。”那兩隻狐狸耳朵上的緞帶隨著傍晚的清風徐徐飄起,實在是看不出來任何美感。
然而,嬈娃只聽到崔敖陽說這些漂亮的小東西都是送給她的就高興得樂翻了天,至於後面崔敖陽“好意”的忠告她是一點兒也沒聽進去,蹦下崔敖陽的膝蓋她呵呵笑著回自己的房裡去繼續欣賞這些寶貝。
聽著嬈娃從房內不時發出來的嘿嘿笑聲,青鱗和崔敖陽的臉色也都越來越陰沉。
“她是隻狐狸,所以難免會認為方才的模樣很漂亮。”崔敖陽喝了一口涼掉的茶澀澀地道,既像解釋給青鱗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大概……是……”青鱗無法想像他化為黑蛟拿著扇子扇來扇去的模樣,只能說是可怕而無法與瀟灑掛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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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是長安城西市附近幾坊聯合起來舉辦的一次名花大會。
最初這百花宴還算是名符其實,西市有幾位商戶非常喜歡養花,又加上胡商偶爾從西域大食等國帶來的國外花卉,養花的人就想展示一下自己養的名花名草,便聯合起來辦了百花展。
百花展在西市一開不但引得西市的裡坊居民來看,連東市附近的貴族也爭相來欣賞,更有大批女眷專門乘車來賞花。這樣一來,花美人更美的局面使得好事者打趣這百花展應叫“百花宴”,秀色可餐也。
久而久之,這一年一度的百花宴就成了定律,每年的這個時候成了長安城女子們的競美時機,花街柳巷也搞起花魁大賽,而正經人家的女子則暗中鬥豔,媒婆更是在百花宴之後能夠大賺一筆,畢竟這是難得的城東城西美女大聚會的時刻,眾多公子爺們也都等著這個機會呢!
大唐國風開放,但除了貴族女子服飾大膽、行為不羈外,普通富戶和百姓人家的姑娘還是比較內斂端裝的,但百花宴則是她們展示自我的機會,再害羞的少女也會被家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參加百花宴,好覓得如意郎君。
崔敖陽十四歲便被硬逼著參加百花宴,因為崔家也是西市商戶之一,幾家店鋪的生意屬綢緞莊在百花宴那兩天生意最好,他這個少東家也得出面幫忙。
崔夫人的意思卻是讓兒子藉機挑選中意的姑娘,那些個進綢緞莊裡挑布料的小姐們大多是刻意安排過來的後選人,只可惜崔敖陽參加了兩屆百花宴後便開始找各種方法在這兩天出門,一逃就是三年,還都讓他得逞了。
今年在崔夫人和蔣儀萍周密的計劃下終於逮到了崔敖陽,豈能放過他!
百花宴這天,西市的大門剛一開啟便湧進來了第一批人潮。
各店鋪內或門前都擺著數十盆花,引得來賞花的人駐足欣賞。
嬈娃坐在馬車內跟著第一批人進了西市大街,她不停的想掀起簾子向外看卻被青鱗用摺扇制止。
“公子說在到綢緞莊後門前不讓你亮相,你可別忘了。”青鱗冷冷地提醒蠢動的嬈娃。
像只毛毛蟲一樣蠕動的嬈娃不舒服的晃了晃頭,覺得脖子纖細得頂不住自己的頭。
頭天晚上崔敖陽借來侍候崔盈兒的丫頭冬兒,今天一早就從床上拖起嬈娃一番收拾,用近半個時辰的工夫梳了一個墮馬髻,自己的頭髮裡又塞了兩包假髮才打造出蓬鬆的髮髻,又在髮髻和發頂插了珠花和鮮花……嬈娃覺得自己的脖子上有兩顆頭,壓得她頭重腳輕。
“太重了。”嬈娃用手託著沉重的髮髻,想扭個頭都得慢悠悠的,不然就指不定把頭上什麼東西甩了出去。
青鱗彎起一條腿搭手臂,他對盛裝後的嬈娃小有驚訝。
果然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麼一收拾起來,嬈娃還真變成了一個絕代小佳人。就不知道今天公子的計劃是否能夠成功了,畢竟老夫人和蔣儀萍也都是聰明人,崔敖陽在這重要的日子裡突然宣佈大訊息也得要別人相信才行。
馬車停下後,車伕喊了一聲“到了”,嬈娃終於舒了一口氣,她都快憋悶死了。
青鱗先下了馬車,朝綢緞莊的後門剛走兩步聽到身後嬈娃的慘叫聲。
回頭一看,只見嬈娃用手託著頭擠眉弄眼,敢情是她忘了自己頭上的髮髻,一頭撞在了車門上。
青鱗只好折回去幫忙,走到車門的小矮凳旁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嬈娃抹去眼角痛出來的淚花把手遞給青鱗。
青鱗的手冰涼,觸及上去有種沁入骨頭的冷意。
嬈娃藉著青鱗的手勁小使妖術,便輕飄飄的從馬車上走下來,看著車伕目瞪口呆,因為此時的嬈娃頗有仙人之姿,輕盈若飛,比起車伕看到過的那些同樣梳華髻的女子來要優雅數倍。
下了馬車,青鱗就帶著嬈娃走到綢緞莊的後門,輕釦了兩下門便有人從裡面開了門。
“青鱗師傅您來了。”開門的小廝認識青鱗,因為青鱗在崔家的身份是武師,所以府上的人都尊稱他“師傅”。
“嗯,前面人多嗎?”青鱗閃身進門,眼角的餘光瞥到嬈娃也晃晃悠悠的進了門,她還在為自己沉重的頭而犯難。
“剛開門,只有幾位老主顧知道今天擺新料子,所以早些過來挑。”小廝恭敬地邊答邊在前邊引路,“公子已經交待過了,讓青鱗師傅和胡姑娘先在後面坐著等會兒,他招呼完鄒夫人就過去。”
小廝把青鱗和嬈娃帶到了二樓一個小屋子裡,端上茶來後就退了出去。
嬈娃在經過二樓大廳時看到擺了很多布料和漂亮華貴的衣衫,還有三四個婦人坐在繡座前忙碌著。
小屋子的一側是臨街的窗戶,並掛了竹簾子,嬈娃走過去推開窗子扒著竹簾子向外看。
大街上已經開始來來往往的行人漸多,沒有店面的小商小販也借地兒的支起了攤子,馬車、行人把個街道擠得熱鬧非凡。
不一會兒,崔敖陽就掀簾子進到小屋裡來。
他昨夜就住在鋪子裡,清晨早早起來把在西市內的四家鋪子都巡視了一遍,剛回到綢緞莊就遇到了御史夫人來鋪子裡。
因為沒在家裡住,所以他對嬈娃今天的裝扮還是有幾分擔心,所以一聽小廝說青鱗他們到了,就匆匆趕了過來。
“嬈娃?”站在門口,崔敖陽看到那抹嫩綠的身影。
嬈娃慢慢的轉過身,看到崔敖陽時眼睛一亮。
公子今天打扮得可真是俊挺豐逸啊!
月牙白的錦衣上用銀線繡著雲紋,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上吊站白穗子,白穗子上拴著一塊團龍雲紋的脂玉玉佩和幾粒玉珠子……整個人看上去既貴氣又斯文。
而嬈娃的模樣也讓崔敖陽震撼不小,他第一眼都沒敢認這是那隻小狐狸精,因為眼前的佳人秀美迷人。
“公子!”嬈娃高興地叫了一聲,然後左搖右晃的朝崔敖陽挪過來。
嗯?嬈娃站著的時候如同一副仕女圖,但走起來怎麼像鴨子?
只見她託著自己的頭一會兒向左走兩步,一會兒向右傾一步,好像喝醉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