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往事難忘
朝黃衣女子躬身施了一禮,崔敖陽朗聲道:“我的丫頭莽撞傷到了小姐,還請小姐見諒,若是使您玉體受到了傷害,請儘快就醫,所有醫藥費用由崔某承擔。在下是西市金織綢緞莊的崔敖陽,小姐有任何事都可以派僕人去綢緞莊找我,崔某一定不推卸任何責任。”
一直被丫鬟扶著、家僕護著的黃衣女子聽了崔敖陽的話後緩緩抬起頭,一雙如水的大眼睛在崔敖陽身上掃過。
就是這一眼,崔敖陽和黃衣女子都愣住了,兩個人的視線膠著在一起無法解開。
青鱗看到黃衣女子的容顏後也是一愣,不由得上前兩步站在崔敖陽身後。
花開花落花鏡影,雲聚雲去雲飛散。緣起緣滅今生遇,情牽情繫來生續。
嬈娃看到崔敖陽與黃衣女子久久對視,突然覺得心口有點不舒服,她伸手去摸那裡,咚咚的心跳有點快兒。
“敖陽回來,和花種一起回來……”久遠的約定隨風而散,空留狐悲滿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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嬈娃暈倒了,在人來人往的西市大街上突然暈倒在地。
“這是什麼花兒?”小灰狐指著像小鈴鐺一樣的花朵,每朵花都害羞的垂著頭,黃白相間的顏色,像上好的玉。
“叮鈴花。”高大的身影因為背光看不清臉龐,他總喜歡仰頭眷戀地望著天空。
“為什麼叫叮鈴花?”小狐用狐爪小心的託著那小花問道。
“因為給我花種的人叫叮鈴。”他笑著答道。
她一直以為這花叫鈴鈴花,因為像一個個小鈴鐺。
叮鈴花一年開兩次,卻從來也不結花籽,他說這花本不適合在人間生長,只因天靈山與仙山很像所以叮鈴花才會種活,但無法結籽。既然無法結籽,開了兩次花後叮鈴花就枯萎了,他的花籽也種完了。
那一天,他說:“我去山下買些花種回來。”
“還是叮鈴花的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他說得模稜兩可。
“你不是說這花在人間活不了,為什麼要下山去買花種?”她覺得奇怪。
“因為……我很快就會回來。”他到底沒有解釋。
他走了,她等了又等,日月交替了很多次、很多次,她等得越來越孤寂。開始她還一天一天的算著,後來日子過得太久她算得糊塗了,就沒再算下去,因為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叮鈴花開敗後枯死就再也沒開過了,她守著那片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小花圃好久,也考慮過要不要種別的花,可又怕他真的帶著花種回來了……
嘩嘩的水聲響在她的耳邊,冰涼的東西敷在她的額頭,讓她覺得揪心似的痛苦減輕了不少。
花開花落……雲聚雲去……不得善終……
發著燒的嬈娃在床上扭動著身子,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騙人!騙人!大家都在騙我!爹爹、孃親、還有那個他!都說會回來找她,會和她快樂的永遠在一起,結果都走了,都不回來了!
他走了,又沒有人保護她了。天雷滾滾的霹下來,她東躲西藏哭喊著爹孃和他的名字……
咔啦啦!雷聲越來越近!閃電像獸爪撕開烏雲密佈的天空!
火球從天而降直霹在她的腳邊!
“敖……敖陽!!”嬈娃猛的坐起身子,敷在額頭上的溼帕子滑落到被子上。
沒點蠟燭的屋子裡一片漆黑,但嬈娃的金眸卻像兩簇小燈籠閃閃發光。
她看到青鱗坐在靠窗的桌旁,銀亮的眼睛也正看著她。
“醒了?”青鱗一抬手,掉下來的帕子就自己飛到水盆裡。
嬈娃喘著粗氣盯著青鱗,好半天她才遲疑地開口,“敖陽?”
“公子被老夫人叫去了,一會兒回來。”青鱗站起身朝門口走去,“既然你醒了,我就……”
“敖陽!”嬈娃從床上跳下來,撲到青鱗的身後緊緊抱住他,哽咽地低喃,“敖陽……敖陽……”
青鱗的身子僵住,手指搭在門柵上沒動。
“你說會帶著花種一起回來,我等了好久,一個月?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她不記得等多久了。
輕微的嘆氣聲迴盪在小屋裡,青鱗掰開嬈娃的手臂推開她。
“你看清楚了,我是青鱗,不是公子!”
嬈娃執拗地還要撲過去,卻被青鱗伸手擋在一臂遠處。
“你還在發熱,回床上躺著去吧,公子一會兒會來看你。”青鱗手指輕輕一推,嬈娃的身子就被彈到了床上,再一揮手,那帕子從盆裡飄起來扭了兩下落在嬈娃的額頭上,“清醒了,就好了。”青鱗在屋內消失。
清醒了?她還在做夢嗎?嬈娃瞪著眼睛看著青鱗消失的地方。
她記起來了!她今天和公子、青鱗去參加百花宴,然後她偷溜出去玩撞到一位小姐……
小姐!嬈娃又坐了起來。
那位小姐很美,黃色的衣裙襯得她白玉似的臉龐更加乾淨無暇,她的雙眼像山間乾淨的清泉一樣清澈,她的頭上插著幾朵叮鈴花!
她對崔敖陽說:“讓崔公子見笑了,方才我摔倒在地有些驚慌,讓丫頭放肆了。小女子叫花叮鈴,住在豐樂坊……”
花叮鈴?嬈娃的腦子有瞬間被雷霹到的錯覺,然後她就暈倒了。
她記起來很多東西,今天的、過去的、很久遠的!
她一直管那個他叫大怪龍,但現在才回憶起來,他是一隻長著金色鱗片的龍,騰雲駕霧、招雷電布雨他都很厲害。
“小白!”嬈娃想到了兔子精小白!
小白在天靈山上就和她走得很近,他來了後把所有的妖怪都趕到了北坡,但小白還是會偷偷來看她。
掀開被子,嬈娃再次跳下床開啟門,在院中放了一個屁後化作灰狐,幾竄幾躍消失在夜色之中。
嬈娃剛離開,青鱗就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看了一眼嬈娃變身的地方後眉頭一挑,“原來那個怪聲是她在放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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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小白!”嬈娃御風來到小白和修羅住過的山洞,衝進洞裡卻沒有看到小白。
小白去了哪裡?嬈娃站在洞口突出的大石上環顧著四周。
“小白?”山間迴盪著她的呼喚。
小白走了,因為那天她無情的拋下向她示好的小白和公子回去了,小白一定很傷心。
將身子蜷成一團,嬈娃趴在石頭上看著天空銀盆似的月亮。
“嬈娃?”小白吃驚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嬈娃馬上跳了起來,看到一身白衣的小白正懸在空中俯看自己,而且滿臉的驚訝和喜悅。
“小白!”嬈娃蹦到空中撲到小白的懷裡,“小白,我來找你。”
小白抱著嬈娃走到洞裡,然後從洞中的草堆裡掏出水果和乾糧遞給嬈娃。
“怎麼突然來找我?吃飯了嗎?”
“嗚……沒有……”嬈娃感動得直哭,她就知道小白最疼自己,抓起一塊乾糧啃了起來。
小白也不追問,只是靜靜的看著狼吞虎嚥的嬈娃,但總覺得嬈娃哪裡不對勁。
吃了一塊乾糧,嬈娃就累得直喘氣,然後四肢一伸的趴在小白的腿上。
“吃這麼少?”她果然有問題!小白摸了摸嬈娃的額頭,發現她在發燒。“你病了。”
說完,放下嬈娃,小白就要出去找草藥。
“小白?你別走。”嬈娃揮著狐爪子讓小白不要離開,“你還記不記得南山頭那隻大怪龍?”
小白轉過身,驚訝地看著嬈娃,“你是說金甲龍子大人?”
北山頭的妖怪後來都知道搶了他們南山頭的妖怪原來是金甲龍子大人,只是誰也不敢多嘴的亂說。而小白以為嬈娃知道敖陽真正身份。
嬈娃覺得頭暈沉沉的,想說話可舌頭卻不聽話了,身子一栽倒在草堆上。
小白竄出山洞去給嬈娃找草藥。
不一會兒,山洞裡響起了腳步聲,嬈娃閉著眼睛、喘著粗氣喃喃道:“小白?”
一陣涼氣壓下來,嬈娃感覺灼熱的身體舒服了一些。
一隻大手撫在小灰狐的身上,把涼涼的氣傳給她,幫她驅除體內的熱氣。
“小白?”嬈娃勉強的睜開眼睛,看到一張模糊的臉,她又沉沉的垂下眼皮。“小白,你……你還記得那隻大怪龍……龍長什麼樣子嗎?我……我好像找到他了……我要問他……為什……為什麼騙我……”
意識越來越飄遠,但嬈娃還是倔強地想說什麼。
“睡吧,這精氣你一時半會兒還消受不起。”來人皺眉地道,大手卻沒停的輕撫著狐身。
“公子……青鱗……貴人……”嬈娃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花開花……叮鈴……不得善……終……”
終於,嬈娃徹底暈了過去,小小的狐身一軟沒了動靜,只有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小白回來時,看到嬈娃已經睡著了,一摸身上好像已經降溫,他連忙用石頭搗爛了草藥塞到嬈娃的嘴裡。
後半夜,嬈娃喘得不那麼厲害了,呼吸變得平穩起來,小白才放鬆的趴在草堆上,把小狐狸摟到自己的懷裡。
嬈娃往小白的懷裡鑽了鑽,狐首緊緊貼在小白的胸口上,大尾巴纏在小白的手臂上。
小白摸著嬈娃的狐毛,打了一個呵欠輕聲道:“嬈娃,你怎麼想到了金甲龍子大人?他還會記得我們這些天靈山上的小妖嗎?他畢竟是神啊……”
一兔一狐相擁而眠,月華灑落在山間,今夜物月兒有些圓。
天將亮時,一抹銀白色的身影和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崔敖陽看著被小白抱得緊緊的嬈娃,眼中漫起慍色。
青鱗伸手拉住要往洞裡走的崔敖陽問道:“你和花家小姐的事怎麼說?”
“什麼意思?”崔敖陽甩掉青鱗的手冷冷地瞥著他,“我和花小姐昨日是第一次見面,能有什麼事?”
青鱗再次出手攔住崔敖陽,連身形也閃到他的前面,陰柔美麗的臉龐上掛著鮮有的正色,“你應該已經感覺到那位花小姐的與眾不同,昨晚你一夜未歸,去了哪裡?今天晚上就是月圓之夜了,公子你怎麼還一個人到處亂走!”
“閃開!”崔敖陽出手擊向青鱗,然後一個閃身從青鱗身側穿了過去,“沒錯,我是去花府看個究竟,今天才是月圓夜,有什麼可擔心的!”
青鱗不再出手,站在洞口看著崔敖陽走向正揉著眼睛醒轉過來的小白。
“若公子自己不珍惜性命,我這個妖僕又何苦操心。”青鱗的聲音中透著冷意,他一轉身離開了山洞。
小白剛睜開眼睛就看到怒氣衝衝的崔敖陽,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覺得懷中一空,嬈娃被崔敖陽揪著尾巴拽走了。
追出洞去,卻只看到刺目的晨光,沒有了崔敖陽與嬈娃的身影。
又是這樣來去匆匆啊,小白幽幽的嘆息。
回到洞裡後,小白感覺到洞內有股不尋常的氣息,抬起鼻子使勁嗅了兩嗅,他詫異地旋身。
“聖氣精氣?”
再次跑到洞口,小白趴在大石上仔細嗅聞嗅,然後撲通坐到地上。
“他……他倆……是誰?”
嬈娃的凡人主子崔公子,同為妖僕的黑蛟青鱗,這股聖元之氣是他們倆個誰留下來的?
聖元精氣強大到外洩的地步,足見擁有這股力量的人或妖自身載體還不能夠承受這股至尚的精氣,所以才會掩藏不了的外露出來。而這也向所有準備想不勞而獲的精怪們發出訊號:有一個盛滿強大聖元精氣的弱傢伙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