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庸人自擾

涅槃重生之步步生蓮·檸絮清風·5,514·2026/3/26

第69章 庸人自擾 等待的日子真是難熬,冬去春來,春逝夏又至,在雲飛十天一報的書信中,只知道十三的病沒有繼續惡化,但不知是事實如此還是雲飛過於謹慎,一直沒有十三好轉的訊息。 胤禛失去了十三這個得力助手,更加忙得焦頭爛額,幸而有弘曆可以幫忙。他越來越器重弘曆,弘曆也不負所望,把胤禛交給的任務都辦得妥妥當當的。而弘晝,還是繼續當他的懶散阿哥。兩相比較,明眼人都知道下一任皇帝會是誰了。 聽說鈕祜祿.福雅現在風光得很,後宮中爭寵無望的后妃們一個個都爭著巴結她。 不過,她很聰明,沒有得意忘形,對皇后是恭恭敬敬,不逾雷池半步,對我這個貴妃亦是謙恭有加,贏得一片好評。 皇后雖然無子,但胤禛給了她尊重和權力,所以,沒人會笨得想去挑戰她的權威。皇后、福雅和我,我們三人頗有三足鼎立之勢。 不過,我這“足”沒人抱,因為我比弘晝還懶散,對後宮的事務是甩手不管,巴結我無沒點用處,因此,沒人來騷擾我,我也落得清靜。 背倚著婀娜的柳樹,陣陣清涼的微風迎面吹拂,青翠的柳枝纖纖長長,垂到湖面,滿湖的碧綠裡,幾隻蜻蜓在含苞的小荷上飛來飛去,偶爾有隻小青蛙跳到荷葉上,東張張西望望,又撲通一聲跳下水,激起圈圈水紋…… “主子。”五兒匆匆走來,邊走邊叫。 “什麼事?”我懶懶地抬頭,問。 “公主和額附回來了。”五兒眉開眼笑。 樂樂和雲飛?我大喜,從毯子上跳起,“他們回來了?人呢?” “公主說他們去叩見了皇上一會就過來。” 沒良心的臭丫頭,回來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找她阿瑪。“他們現在在哪?”我可沒耐心等。 “書房。” 書房?我抬腳就要走。 “主子……”五兒神色猶豫。 “還有事?” “怡親王福晉也回來了。” 怡親王福晉?“怡親王呢?” “只有福晉一個人回來。” 一個人?十三呢?我有種不安的感覺,“她也在書房嗎?” “是。” 我撩起裙角就跑。 到了書房門口,裡面靜靜的,月蒔瘦弱的身軀立在房中間,分外的孤寂,樂樂和雲飛站在旁邊,神情肅然,而胤禛,滿面死灰地坐地椅子上,雙目失神。 “皇上?”我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惴惴不安地叫。 他幽黑的雙眸轉向我,那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木然地看著我,沒有焦點,彷彿透過我看向遙遠的沒有終點的地方。 “皇上?”我提高了音量。 他眨了眨眼,說:“十三弟走了。”他的聲音如同被刮花的唱片,變調、刺耳。 十三,走了?像有把冰冷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刺入心臟,我痛得幾乎不能呼吸。“不可能……”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就這樣走了? “爺臨終前讓臣妾謝皇上和娘娘的隆恩,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過得很開心。”月蒔的聲調平淡無波,不像是在轉達自己愛人的遺言,像像是在說一件與她毫不相關,最平常不過的瑣碎小事。我努力地想從她臉上找出真相,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悲、不哀、不傷、不痛,像尊無心的雕像。 我轉向雲飛,“十三爺真的……” 雲飛愧疚地點頭,轉過臉,不再看我。 雲飛從不說謊,這麼說……“他在哪?”像是有人掐著我的喉嚨,我艱難地問。 “已運回親王府。”月蒔答。 運回?好恐怖的詞,我手足發冷,“我想,見他。” “爺說他因病重,面目全非,恐皇上娘娘看了傷心,不如不見。棺木已封,臣妾懇求皇上和娘娘不要打擾他的亡魂。”月蒔一字一字乾硬地說。 面目全非?他去得很痛苦?又是一陣錐心的痛。 “他,還說了什麼?”胤禛不再失神,但眼中近乎窒息的慟痛令人心驚膽顫。 “爺還說,不能再為皇上效力,有負皇恩,請皇上不要責怪,若有來生,願再與皇上為兄弟,以報皇上娘娘隆恩。” 隆恩?這算什麼隆恩?他已經用生命來報了,還要怎樣? 我不記得月蒔是怎麼離開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錦軒的,當五兒緊張地拿著塊溼帕子對著我說話時,我只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的,卻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奇怪,四周怎麼這麼安靜? 安靜得連心跳聲都聽得見,咚、咚、咚,這是生命的聲音,多美妙的聲音啊…… “額娘,額娘,你醒醒,你醒醒。” 左手心傳來一陣刺痛,痛得我幾乎要流淚。唔?為什麼臉上涼涼的,我不會真的哭了吧。我低頭看左手,沒受傷,不過,有兩隻纖細白皙的手把我的手緊緊握在掌中,手的主人正蹲在我腳邊,仰著頭叫我額娘。 “樂樂?”我不確定地叫,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額娘,您別嚇我。” 真的是樂樂,我的女兒,為什麼她眼睛紅紅的?還那麼焦急? “額娘,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叫。 對不起什麼? “額娘,您先別急,聽我說,十三叔……” 十三叔?對了,十三走了,不在了,他們回來就是告訴我們這個訊息的。 “沒死。額娘,十三叔沒死。”樂樂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 我渾身一震,“你說什麼?” “十三叔沒事,他還好好的。”樂樂再次重申。 “沒死?真的?”我不知該驚,還是該喜,該哭,還是該笑。 “是真的。”樂樂猛點頭。 “為什麼要說他死了?”我不知道別人大悲大喜過後會怎樣,我只感覺像做了場夢,一場可怕的噩夢。 “是十三叔要我們這麼做的,他說,他累了,身體也不好,也做不了什麼了,他想好好地過完下半輩子。” “那也不用詐死啊。” “十三叔說,若不這樣,阿瑪不會肯放他出京,他想像八叔、九叔一樣,過平凡的日子,所以唯有出此下策。” 他說得對,若不是死,胤禛不會捨得長久地放他遠離自己的身邊,他永遠都只能是胤禛最喜歡的弟弟,大清最尊貴的王爺,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永遠都是他人注目的焦點。我只想到解開他的心結,卻忘了他的本性,他是那麼渴望自由的一個人。 “那也不用連我都騙啊。”若是我有心臟病,還不讓他嚇死啊。 “對不起,額娘,本來不想騙您的,是您自己心急跑到書房,在阿瑪面前,我們只能演下去。” “雲飛,你也學會說謊了。”若不是他點頭,我哪會這麼容易相信?從不說謊的人說起謊來更真實。 雲飛臉上泛紅,“對不起,額娘。” “罷了。你和十三福晉這麼一唱一和的,才最能令人信服。”可憐的胤禛,竟然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給騙了。“你們阿瑪怎麼辦?他們兄弟情深,你們阿瑪會傷心死的。” “那就要看額娘你的本事了。”樂樂捂著嘴笑,“十三叔說,您一定會有本事讓阿瑪不那麼傷心的。” 臭十三。我可不會收拾爛攤子。“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擔憂,他們的感情可不是一般的兄弟情。 果然不出我所料,胤禛對十三的去世是悲痛欲絕,不但親臨其喪,還輟朝三日痛悼十三。 誠親王允祉只是因參加十三的喪禮時遲到早退,可能也不夠悲切,就被胤禛罵是面無戚容,無兄弟之情,抓進了宗人府。 他還恢復了十三的原名“胤祥”,盛讚十三是“忠敬誠直勤慎廉明”的賢王,十三的喪事辦得是隆重無比,靈位也供奉入了太廟。 胤禛是真真切切的悲慟不已,十三的喪禮沒過,他就病倒了,還強撐著親自從始至終地參加十三的喪葬,看到他原本就清瘦的臉越發的蒼白無神,我真的很想很想把真像告訴他,但話一次次到了嘴邊又咽下,我不能讓十三功虧一簣。 “你找我?” “都說貴妃娘娘冰雪聰明,果然名不虛傳。”據說“悲傷過度,臥床不起”的怡親王福晉淺笑盈盈,溫柔大方地盛裝迎接我。 “有事?”我挫敗地說。明知十三是假死,她還“痛不欲生”,以“死”十三如今的風光無限,恩寵無限,胤禛豈能坐視不理?但他是皇上,她是弟媳,不好親臨慰問,理所當然會派我這個據說最得寵,與她們家關係最密切的貴妃娘娘代他來探視她,而且,她還神神秘秘地遣退所有人,無需“冰雪聰明”就可以猜得到她是特意找藉口要我來。 月蒔突然跪下,磕頭。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想扶起她,雖然被十三耍了一道,但她下跪,我也承受不起啊。 她看似柔弱,性子卻固執,力氣也不小,堅持不肯起身,我一時竟拿她沒辦法。 “這是爺讓我跪的,爺說,謝謝娘娘的大恩,他們永世不忘。”她鄭重無比地說,然後,又磕了個頭,“這是我給娘娘磕的,謝謝娘娘救了爺,您不止救了爺,也救了月蒔,您是我們全家的救命大恩人。” 說得太嚴重了,這都哪跟哪啊。“你先起來再說。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全靠怡親王他自己的努力。”我用力扶起她,這次她沒有拒絕,順勢起身。 “若不是娘娘把爺送走,讓他見到八爺他們,爺也不會撐得下來。”月蒔感激萬分地說,眼中滿是欽佩與崇敬,“爺經常說您是個奇女子,有情有義,膽識過人,他一點都沒說錯。” 這麼大一頂高帽砸下來,真的讓人難以消受。“過獎了。” “爺沒誇張,您的所作所為,真的令人欽佩。爺說,他做夢都沒想到您竟然有那個膽量與本事。” 呃,真是受之有愧,若不是有十六和雲飛,我哪能辦得到?我最多就提供了點“先知”給他們罷了。 這些先不說,我讓他見他們可不是讓他也效仿他們的。“怡親王既然沒事了,為什麼不回來?還要欺騙皇上?” “爺說,病情雖然控制住,但已不能幫皇上什麼忙,如今國泰民安,四阿哥五阿哥也長大了,可以助皇上一臂之力,有沒有他,已無關緊要,他也想過些清平的日子。” 清平日子?他明知胤禛需要他幫忙,竟然自己跑去過清平日子,太沒良心了。還說要報恩,有他這麼報的嗎? “那也不用詐死啊,他這是欺君!”我回她一頂大帽子。好好的,害胤禛這麼傷心,說我狠心,他比我狠多了。 月蒔笑了,還笑得開心無比,“娘娘何嘗不是?爺說了,娘娘不能過於偏心,都是小叔子,您要一視同仁。” 竟還敢說我偏心? “那不同,那是迫不得已。”他四哥才是真偏心,若他的四哥對八阿哥、九阿哥有對他一半好,我也不用費盡心思去騙他。 她一副聽而不聞的樣子,“等爺的後事辦完,我也會去,到時,還請娘娘成全。” “什麼?”我瞪大了眼,他們“死”上癮了?“我若是不幫呢?”他們一個個都去“死”,留下胤禛獨自一人傷心? 她眉心輕蹙,“若是娘娘不幫,到時我一不小心留下破綻,只能一起回來向皇上請罪了。”她說到“一起”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我愣了,這是那個溫婉善良的怡親王福晉嗎?“是十三教你這麼說的嗎?” “爺說,您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您既然能成全八哥和八嫂,自然也會成全我們的。”她無比誠懇無比期盼無比可憐地望著我說。 扮豬吃老虎,一定是!還故意提起八阿哥和青黎,這根本就是威脅!赤祼祼的威脅!一定是十三教的,他根本就是隻狐狸,千年老狐狸,他過河拆橋,得寸進尺,他……我要被他氣死了! “不行。”我斷然拒絕。想威脅我?想雙宿雙飛?沒那麼容易。“你若死了,皇上會更加傷心,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子,皇上豈會為我傷心?”月蒔詫異地說。 哼,難說。瞥了眼她繡著桂花的旗袍,她還是那麼喜歡桂花。我心裡忍不住泛酸,想起當年他看著她的背影時那情不自禁的痛楚,還有有事沒事跑到桂花樹下吹些哀怨纏綿的曲子,還有,那年在草原時他們在湖邊……誰知她在他心裡是什麼地位? “娘娘?” 我正想得出神,月蒔叫醒了我。 “不行。這個忙我不能幫,你想走可以,但不能死,另想辦法。”雖然心酸,但總比心痛好,我可不想他再病秧秧的。 “可是,那是最徹底的辦法啊。”月蒔不明我為何如此堅持不讓她“死”。 她說得對,可是……“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你再想別的辦法。而且,你們都死了,親王府怎麼辦?你們的孩子怎麼辦?你捨得永不再見他們嗎?”這個理由夠充分吧。 她果然面露不捨。 出花樣也不想個新鮮的。哼,哪能讓你們隨心所欲? 回到錦軒,見到依然憔悴的胤禛,我百感交集,他真的要成孤王了。 “額娘。”守在他床邊的樂樂見了我,迎了過來。 “樂樂,你們先下去。”我情緒低落地揮揮手。 樂樂不明所以,但還是和雲飛退了出去。 “十三弟妹還好嗎?”胤禛靠在床頭,虛弱地問。 “她還好,沒什麼大礙。”我答。 他鬆了口氣,“沒事就好。若她有個好歹,我如何對得起十三弟?”他又開始感傷。 只是因為十三嗎?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為什麼我看不懂他? “怎麼了?”可能覺得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奇怪地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月蒔死了,你會傷心嗎?” “你不是說她沒事嗎?”他神情緊張。 “我是說如果。十三不在了,她很傷心,鴛鴦失偶,連理斷枝。難保她不會想不開。如果她死了,你會不會比十三死還要傷心?” “為何如此問?”他深深地注視著我。 “她很喜歡桂花。”不想再胡亂猜疑,我直接說。 “是。” “你也喜歡桂花。” “唔。” “你很關心她。” “你想說什麼?” “你喜歡她?” “呵呵。”他突然笑了,“我以為這麼多年你早想明白了,沒想到……你真是,該怎麼說你呢?”他搖搖頭,“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連這點小事都看不清?” 什麼意思? “額娘也喜歡桂花,她隨身帶的香囊也是桂花香。” 呃?我的心提了起來。 “我關心她是因為她是十三弟喜歡的人。” “那那年在草原的湖邊,你……你把我當成她……”我忍不住問。 “誰告訴你我把你當成她?”他好笑地說:“爺是那麼容易受迷惑的人嗎?”他輕哼。 我心跳加速,“你,沒有喜歡過她?” 他無奈,“我只喜歡一個小心眼,老是給我惹麻煩的女人。你呀。為什麼總是不肯相信我?”他嘆息。 “我相信,我當然相信!”天啊,我狂喜!這麼說,他心裡從沒有過別人,真的只喜歡我!哈哈哈,老天對我不算薄! “胤禛,你能不能答應我件事?” “說吧。”他扯起嘴角,淡淡地笑。 這麼多天了,第一次見他笑。我更是心花怒放。“月蒔留在親王府,總是想起十三,不如讓樂樂他們陪她出去散散心吧,等她心情好了再回來。” “可是府裡怎麼辦?還有他們的孩子。” “反正她這個狀態也無法照料府裡的事務,她的孩子也長大了,而且我們也可以幫她照料,應該沒問題。” “她願意嗎?” “她會願意的。”這個辦法總比“死”好吧,出去玩玩又可以回來看孩子,兩頭兼顧,她應該會願意的。 “你安排吧。” 很快,我就以怡親王福晉身體不適,需要靜養為由,大張旗鼓地把她送到悟緣寺,然後在胤禛的同意下,再由雲飛和樂樂把她偷渡出去。

第69章 庸人自擾

等待的日子真是難熬,冬去春來,春逝夏又至,在雲飛十天一報的書信中,只知道十三的病沒有繼續惡化,但不知是事實如此還是雲飛過於謹慎,一直沒有十三好轉的訊息。

胤禛失去了十三這個得力助手,更加忙得焦頭爛額,幸而有弘曆可以幫忙。他越來越器重弘曆,弘曆也不負所望,把胤禛交給的任務都辦得妥妥當當的。而弘晝,還是繼續當他的懶散阿哥。兩相比較,明眼人都知道下一任皇帝會是誰了。

聽說鈕祜祿.福雅現在風光得很,後宮中爭寵無望的后妃們一個個都爭著巴結她。

不過,她很聰明,沒有得意忘形,對皇后是恭恭敬敬,不逾雷池半步,對我這個貴妃亦是謙恭有加,贏得一片好評。

皇后雖然無子,但胤禛給了她尊重和權力,所以,沒人會笨得想去挑戰她的權威。皇后、福雅和我,我們三人頗有三足鼎立之勢。

不過,我這“足”沒人抱,因為我比弘晝還懶散,對後宮的事務是甩手不管,巴結我無沒點用處,因此,沒人來騷擾我,我也落得清靜。

背倚著婀娜的柳樹,陣陣清涼的微風迎面吹拂,青翠的柳枝纖纖長長,垂到湖面,滿湖的碧綠裡,幾隻蜻蜓在含苞的小荷上飛來飛去,偶爾有隻小青蛙跳到荷葉上,東張張西望望,又撲通一聲跳下水,激起圈圈水紋……

“主子。”五兒匆匆走來,邊走邊叫。

“什麼事?”我懶懶地抬頭,問。

“公主和額附回來了。”五兒眉開眼笑。

樂樂和雲飛?我大喜,從毯子上跳起,“他們回來了?人呢?”

“公主說他們去叩見了皇上一會就過來。”

沒良心的臭丫頭,回來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找她阿瑪。“他們現在在哪?”我可沒耐心等。

“書房。”

書房?我抬腳就要走。

“主子……”五兒神色猶豫。

“還有事?”

“怡親王福晉也回來了。”

怡親王福晉?“怡親王呢?”

“只有福晉一個人回來。”

一個人?十三呢?我有種不安的感覺,“她也在書房嗎?”

“是。”

我撩起裙角就跑。

到了書房門口,裡面靜靜的,月蒔瘦弱的身軀立在房中間,分外的孤寂,樂樂和雲飛站在旁邊,神情肅然,而胤禛,滿面死灰地坐地椅子上,雙目失神。

“皇上?”我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惴惴不安地叫。

他幽黑的雙眸轉向我,那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木然地看著我,沒有焦點,彷彿透過我看向遙遠的沒有終點的地方。

“皇上?”我提高了音量。

他眨了眨眼,說:“十三弟走了。”他的聲音如同被刮花的唱片,變調、刺耳。

十三,走了?像有把冰冷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刺入心臟,我痛得幾乎不能呼吸。“不可能……”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就這樣走了?

“爺臨終前讓臣妾謝皇上和娘娘的隆恩,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過得很開心。”月蒔的聲調平淡無波,不像是在轉達自己愛人的遺言,像像是在說一件與她毫不相關,最平常不過的瑣碎小事。我努力地想從她臉上找出真相,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悲、不哀、不傷、不痛,像尊無心的雕像。

我轉向雲飛,“十三爺真的……”

雲飛愧疚地點頭,轉過臉,不再看我。

雲飛從不說謊,這麼說……“他在哪?”像是有人掐著我的喉嚨,我艱難地問。

“已運回親王府。”月蒔答。

運回?好恐怖的詞,我手足發冷,“我想,見他。”

“爺說他因病重,面目全非,恐皇上娘娘看了傷心,不如不見。棺木已封,臣妾懇求皇上和娘娘不要打擾他的亡魂。”月蒔一字一字乾硬地說。

面目全非?他去得很痛苦?又是一陣錐心的痛。

“他,還說了什麼?”胤禛不再失神,但眼中近乎窒息的慟痛令人心驚膽顫。

“爺還說,不能再為皇上效力,有負皇恩,請皇上不要責怪,若有來生,願再與皇上為兄弟,以報皇上娘娘隆恩。”

隆恩?這算什麼隆恩?他已經用生命來報了,還要怎樣?

我不記得月蒔是怎麼離開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錦軒的,當五兒緊張地拿著塊溼帕子對著我說話時,我只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的,卻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奇怪,四周怎麼這麼安靜?

安靜得連心跳聲都聽得見,咚、咚、咚,這是生命的聲音,多美妙的聲音啊……

“額娘,額娘,你醒醒,你醒醒。”

左手心傳來一陣刺痛,痛得我幾乎要流淚。唔?為什麼臉上涼涼的,我不會真的哭了吧。我低頭看左手,沒受傷,不過,有兩隻纖細白皙的手把我的手緊緊握在掌中,手的主人正蹲在我腳邊,仰著頭叫我額娘。

“樂樂?”我不確定地叫,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額娘,您別嚇我。”

真的是樂樂,我的女兒,為什麼她眼睛紅紅的?還那麼焦急?

“額娘,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叫。

對不起什麼?

“額娘,您先別急,聽我說,十三叔……”

十三叔?對了,十三走了,不在了,他們回來就是告訴我們這個訊息的。

“沒死。額娘,十三叔沒死。”樂樂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

我渾身一震,“你說什麼?”

“十三叔沒事,他還好好的。”樂樂再次重申。

“沒死?真的?”我不知該驚,還是該喜,該哭,還是該笑。

“是真的。”樂樂猛點頭。

“為什麼要說他死了?”我不知道別人大悲大喜過後會怎樣,我只感覺像做了場夢,一場可怕的噩夢。

“是十三叔要我們這麼做的,他說,他累了,身體也不好,也做不了什麼了,他想好好地過完下半輩子。”

“那也不用詐死啊。”

“十三叔說,若不這樣,阿瑪不會肯放他出京,他想像八叔、九叔一樣,過平凡的日子,所以唯有出此下策。”

他說得對,若不是死,胤禛不會捨得長久地放他遠離自己的身邊,他永遠都只能是胤禛最喜歡的弟弟,大清最尊貴的王爺,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永遠都是他人注目的焦點。我只想到解開他的心結,卻忘了他的本性,他是那麼渴望自由的一個人。

“那也不用連我都騙啊。”若是我有心臟病,還不讓他嚇死啊。

“對不起,額娘,本來不想騙您的,是您自己心急跑到書房,在阿瑪面前,我們只能演下去。”

“雲飛,你也學會說謊了。”若不是他點頭,我哪會這麼容易相信?從不說謊的人說起謊來更真實。

雲飛臉上泛紅,“對不起,額娘。”

“罷了。你和十三福晉這麼一唱一和的,才最能令人信服。”可憐的胤禛,竟然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給騙了。“你們阿瑪怎麼辦?他們兄弟情深,你們阿瑪會傷心死的。”

“那就要看額娘你的本事了。”樂樂捂著嘴笑,“十三叔說,您一定會有本事讓阿瑪不那麼傷心的。”

臭十三。我可不會收拾爛攤子。“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擔憂,他們的感情可不是一般的兄弟情。

果然不出我所料,胤禛對十三的去世是悲痛欲絕,不但親臨其喪,還輟朝三日痛悼十三。

誠親王允祉只是因參加十三的喪禮時遲到早退,可能也不夠悲切,就被胤禛罵是面無戚容,無兄弟之情,抓進了宗人府。

他還恢復了十三的原名“胤祥”,盛讚十三是“忠敬誠直勤慎廉明”的賢王,十三的喪事辦得是隆重無比,靈位也供奉入了太廟。

胤禛是真真切切的悲慟不已,十三的喪禮沒過,他就病倒了,還強撐著親自從始至終地參加十三的喪葬,看到他原本就清瘦的臉越發的蒼白無神,我真的很想很想把真像告訴他,但話一次次到了嘴邊又咽下,我不能讓十三功虧一簣。

“你找我?”

“都說貴妃娘娘冰雪聰明,果然名不虛傳。”據說“悲傷過度,臥床不起”的怡親王福晉淺笑盈盈,溫柔大方地盛裝迎接我。

“有事?”我挫敗地說。明知十三是假死,她還“痛不欲生”,以“死”十三如今的風光無限,恩寵無限,胤禛豈能坐視不理?但他是皇上,她是弟媳,不好親臨慰問,理所當然會派我這個據說最得寵,與她們家關係最密切的貴妃娘娘代他來探視她,而且,她還神神秘秘地遣退所有人,無需“冰雪聰明”就可以猜得到她是特意找藉口要我來。

月蒔突然跪下,磕頭。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想扶起她,雖然被十三耍了一道,但她下跪,我也承受不起啊。

她看似柔弱,性子卻固執,力氣也不小,堅持不肯起身,我一時竟拿她沒辦法。

“這是爺讓我跪的,爺說,謝謝娘娘的大恩,他們永世不忘。”她鄭重無比地說,然後,又磕了個頭,“這是我給娘娘磕的,謝謝娘娘救了爺,您不止救了爺,也救了月蒔,您是我們全家的救命大恩人。”

說得太嚴重了,這都哪跟哪啊。“你先起來再說。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全靠怡親王他自己的努力。”我用力扶起她,這次她沒有拒絕,順勢起身。

“若不是娘娘把爺送走,讓他見到八爺他們,爺也不會撐得下來。”月蒔感激萬分地說,眼中滿是欽佩與崇敬,“爺經常說您是個奇女子,有情有義,膽識過人,他一點都沒說錯。”

這麼大一頂高帽砸下來,真的讓人難以消受。“過獎了。”

“爺沒誇張,您的所作所為,真的令人欽佩。爺說,他做夢都沒想到您竟然有那個膽量與本事。”

呃,真是受之有愧,若不是有十六和雲飛,我哪能辦得到?我最多就提供了點“先知”給他們罷了。

這些先不說,我讓他見他們可不是讓他也效仿他們的。“怡親王既然沒事了,為什麼不回來?還要欺騙皇上?”

“爺說,病情雖然控制住,但已不能幫皇上什麼忙,如今國泰民安,四阿哥五阿哥也長大了,可以助皇上一臂之力,有沒有他,已無關緊要,他也想過些清平的日子。”

清平日子?他明知胤禛需要他幫忙,竟然自己跑去過清平日子,太沒良心了。還說要報恩,有他這麼報的嗎?

“那也不用詐死啊,他這是欺君!”我回她一頂大帽子。好好的,害胤禛這麼傷心,說我狠心,他比我狠多了。

月蒔笑了,還笑得開心無比,“娘娘何嘗不是?爺說了,娘娘不能過於偏心,都是小叔子,您要一視同仁。”

竟還敢說我偏心?

“那不同,那是迫不得已。”他四哥才是真偏心,若他的四哥對八阿哥、九阿哥有對他一半好,我也不用費盡心思去騙他。

她一副聽而不聞的樣子,“等爺的後事辦完,我也會去,到時,還請娘娘成全。”

“什麼?”我瞪大了眼,他們“死”上癮了?“我若是不幫呢?”他們一個個都去“死”,留下胤禛獨自一人傷心?

她眉心輕蹙,“若是娘娘不幫,到時我一不小心留下破綻,只能一起回來向皇上請罪了。”她說到“一起”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我愣了,這是那個溫婉善良的怡親王福晉嗎?“是十三教你這麼說的嗎?”

“爺說,您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您既然能成全八哥和八嫂,自然也會成全我們的。”她無比誠懇無比期盼無比可憐地望著我說。

扮豬吃老虎,一定是!還故意提起八阿哥和青黎,這根本就是威脅!赤祼祼的威脅!一定是十三教的,他根本就是隻狐狸,千年老狐狸,他過河拆橋,得寸進尺,他……我要被他氣死了!

“不行。”我斷然拒絕。想威脅我?想雙宿雙飛?沒那麼容易。“你若死了,皇上會更加傷心,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子,皇上豈會為我傷心?”月蒔詫異地說。

哼,難說。瞥了眼她繡著桂花的旗袍,她還是那麼喜歡桂花。我心裡忍不住泛酸,想起當年他看著她的背影時那情不自禁的痛楚,還有有事沒事跑到桂花樹下吹些哀怨纏綿的曲子,還有,那年在草原時他們在湖邊……誰知她在他心裡是什麼地位?

“娘娘?”

我正想得出神,月蒔叫醒了我。

“不行。這個忙我不能幫,你想走可以,但不能死,另想辦法。”雖然心酸,但總比心痛好,我可不想他再病秧秧的。

“可是,那是最徹底的辦法啊。”月蒔不明我為何如此堅持不讓她“死”。

她說得對,可是……“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你再想別的辦法。而且,你們都死了,親王府怎麼辦?你們的孩子怎麼辦?你捨得永不再見他們嗎?”這個理由夠充分吧。

她果然面露不捨。

出花樣也不想個新鮮的。哼,哪能讓你們隨心所欲?

回到錦軒,見到依然憔悴的胤禛,我百感交集,他真的要成孤王了。

“額娘。”守在他床邊的樂樂見了我,迎了過來。

“樂樂,你們先下去。”我情緒低落地揮揮手。

樂樂不明所以,但還是和雲飛退了出去。

“十三弟妹還好嗎?”胤禛靠在床頭,虛弱地問。

“她還好,沒什麼大礙。”我答。

他鬆了口氣,“沒事就好。若她有個好歹,我如何對得起十三弟?”他又開始感傷。

只是因為十三嗎?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為什麼我看不懂他?

“怎麼了?”可能覺得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奇怪地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月蒔死了,你會傷心嗎?”

“你不是說她沒事嗎?”他神情緊張。

“我是說如果。十三不在了,她很傷心,鴛鴦失偶,連理斷枝。難保她不會想不開。如果她死了,你會不會比十三死還要傷心?”

“為何如此問?”他深深地注視著我。

“她很喜歡桂花。”不想再胡亂猜疑,我直接說。

“是。”

“你也喜歡桂花。”

“唔。”

“你很關心她。”

“你想說什麼?”

“你喜歡她?”

“呵呵。”他突然笑了,“我以為這麼多年你早想明白了,沒想到……你真是,該怎麼說你呢?”他搖搖頭,“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連這點小事都看不清?”

什麼意思?

“額娘也喜歡桂花,她隨身帶的香囊也是桂花香。”

呃?我的心提了起來。

“我關心她是因為她是十三弟喜歡的人。”

“那那年在草原的湖邊,你……你把我當成她……”我忍不住問。

“誰告訴你我把你當成她?”他好笑地說:“爺是那麼容易受迷惑的人嗎?”他輕哼。

我心跳加速,“你,沒有喜歡過她?”

他無奈,“我只喜歡一個小心眼,老是給我惹麻煩的女人。你呀。為什麼總是不肯相信我?”他嘆息。

“我相信,我當然相信!”天啊,我狂喜!這麼說,他心裡從沒有過別人,真的只喜歡我!哈哈哈,老天對我不算薄!

“胤禛,你能不能答應我件事?”

“說吧。”他扯起嘴角,淡淡地笑。

這麼多天了,第一次見他笑。我更是心花怒放。“月蒔留在親王府,總是想起十三,不如讓樂樂他們陪她出去散散心吧,等她心情好了再回來。”

“可是府裡怎麼辦?還有他們的孩子。”

“反正她這個狀態也無法照料府裡的事務,她的孩子也長大了,而且我們也可以幫她照料,應該沒問題。”

“她願意嗎?”

“她會願意的。”這個辦法總比“死”好吧,出去玩玩又可以回來看孩子,兩頭兼顧,她應該會願意的。

“你安排吧。”

很快,我就以怡親王福晉身體不適,需要靜養為由,大張旗鼓地把她送到悟緣寺,然後在胤禛的同意下,再由雲飛和樂樂把她偷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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