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假相與真相
第70章 假相與真相
“在想什麼?”胤禛悄然出現。
“沒想什麼,在看月亮呢。”我轉過頭,朝他微微一笑。今天他又回來晚了。十三“去世”才一年,皇后也病了,皇后是一國之母,又是他的結髮妻子,她生病,他不可能不著急吧!
“月亮有什麼好看的,小心風涼。”他站到我身邊。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可惜我不是詩人,不懂如何用華美的詞句來形容它。
“今天是十五。”
不只因為是十五月圓之夜,更因為沒有工業的汙染,天空特別澄淨,才顯得月亮特別的亮。
“胤禛,你說,月亮上那淡淡的陰影真的是嫦娥的廣寒宮嗎?”我隨口問。
“或許是吧。”他亦隨口答。
“為什麼人們會認為月亮上有嫦娥?有人上去過嗎?見過嫦娥嗎?”
“只是個傳說,怎麼可能上得去?”他輕笑。
誰說沒人上得去?人類早登上月球了。不對,那是三百年後的事,對他而言是未來,可是對我而言又是過去,好彆扭的說法。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我們眼中看到的月亮是那麼的皎潔明亮,無數的人欣賞它、讚美它,但是,也許真正的月亮只是一個黑暗的、冷冰冰的圓球罷了,上面沒有陽光、沒有花草樹木、魚蟲鳥獸,只是荒蕪一片。不過,沒有人會這麼想吧,人們只是相信眼中所看到的那美麗的假像,甚至還幻想著月亮上有美麗的嫦娥,可愛的白兔,四季飄香的桂花樹,雖然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但這不挺好嗎?我們可以繼續的喜歡它,而不會回為知道了真相而少了一個美麗的事物。”
“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時候假相要比真相更討人喜歡。”
“是不是皇后跟你說了什麼?”他敏感地問。
我把視線從月亮上收回,轉到他臉上,“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什麼?”
“她都跟我說了。”
三天前,皇后把我找了去……
“康熙44年,香山,那些人是我派去的。”她淡淡地說。
她神志不清了!這是我的第一個反應。病榻上的她雖然面如槁灰,但眼神清亮,不像神志不清。
“不可能是你。”我說。她那麼嫻良淑德,那麼寬宏大量,怎麼可能會派人去謀害一個孕婦?
“你不相信?”她嘴邊露出隱隱的諷笑,“你不過是個卑賤的侍妾,憑什麼擁有他的全部寵愛?”
因妒生恨,她是想告訴我這個嗎?我盯著她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愧疚,沒有忌恨,什麼都沒有,一片祥和。
“我不信。”若是她要我死,再多十個我都不夠死的。若她真的那麼恨我,不會把樂樂當女兒一樣疼,不會任由我霸佔胤禛這麼多年。
“真不知你是笨還是天真。”她苦笑,“出嫁前,阿瑪和額娘叮囑我要恪守婦道,要有容人之量,我努力地去做了,但他卻不喜歡。你出身卑微,善妒,不守婦道,與其他男人糾纏不清,他卻喜歡。你不能容忍和別人分享他,卻理直氣壯地來搶走他,我為什麼不能恨你?”
“我相信你會恨我,但我不相信你會派人殺我。”如果連她都不能相信,這個後宮,豈不是和《金枝欲孽》裡的一樣恐怖了?
“為什麼?”
“因為,弘暉說過,他的額娘是天底下最美麗、最善良、最溫柔的額娘。”因為我希望這個世界沒那麼黑暗。
“弘暉?”她神思恍惚,“我的孩子……”一滴濁淚從她凹陷的眼窩流出,緩緩流過她松馳灰暗的臉頰,消失在她苦澀的唇邊。“是我孃家派人乾的,我事後才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好。”
我沒信錯她。
“那年湖邊的蛇是李氏放的。”她木然地說:“若不是看在弘時份上,他不會放過她。不過,最後,她還是付出代價了,她的弘時沒了。”
弘時?怎麼會是代價呢?不是因為弘時自己的關係嗎?如果連這個也算是李氏的代價,那她呢?沒見胤禛對她做什麼啊。
她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他給了我權力、地位、保住我全家,條件是護你周全。他很殘忍,不念半點夫妻情份。不,他對誰都那麼殘忍,唯有你例外。如今,我終於可以解脫了,我再也不欠你的了。”她如釋重負般合上雙眼,蒼老的面容如死水般沉寂……
一開始,就是我欠她,但她卻說她欠我,只為了一次沒成功的謀殺,而且她事先根本不知情的謀殺,她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價。到底是誰欠誰?
……
“你都知道了?”胤禛問,“你恨她嗎?”
恨?我和樂樂都安然無恙,況且這幾十年來,我以為只有他和八阿哥他們在保護我,沒想到竟還有她的一份功勞,我搶了她的丈夫,令她痛苦了一輩子,我有什麼資格恨她?
“不,我沒資格恨她,是我對不起她。”
“為何這樣說?”
“是我從她身邊搶走了你,不是嗎?”
……
“我想封你為後。”
“不,把這個殊榮留她吧,她才是你最稱職的皇后。”
“後宮不能無主,總要有人主持大局。”
“我不適合,你知道的。讓熹妃主持後宮宮吧,她比我更合適。”
“可我想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
“現在就很好,皇后是大清的皇后,我只想做你愛新覺羅.胤禛的妻子。”
他靜靜地握緊我的手,堅定、有力……
雍正九年,皇后病逝,諡號孝敬皇后,胤禛盛讚她孝順恭敬四十年如—日。皇后風光大葬後,胤禛沒有冊封鈕祜祿氏為皇后,只是讓她代為掌管後宮,她來找過我一次,很謙虛地說自己無德無能,該由我來管,她說得是那麼的真誠,如果不是我知道她非常有魄力地鎮攝住了後宮,我幾乎以為她已看淡名利,不慕虛榮了。
不過,只是幾乎而已……
十六和月瑤跟我開玩笑說,幸好不是我掌管後宮,不然的話,大清可能就沒有後宮了。有時候我也想,如果我做了皇后,或許真的會想廢除後宮,只是不知這等“荒謬、叛逆”之事,胤禛會不會也遷就我?
“昨天我瓶子裡斜插著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邊掛;
今兒它們全低了頭,全變了相:
紅的白的屍體倒懸在青條上……”
轉眼,我已經在這荒誕的年代渡過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養尊處優的生活雖然舒適卻扼殺我了的激情,這高牆大院,為我遮風擋雨,卻禁錮了我的青春,我的理想。時光流逝,花會謝,人會老,我還有多少個二十七的可以揮霍?
曾經我也有過這樣一個目標:努力賺錢,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可如今,我的那個目標看起來是那麼的遙不可及,雖然有足夠的金錢,但除二十多年前那次草原之旅,我連京城都沒離開過,等胤禛帶我去旅遊更是希望渺茫。每天無所事事,傷花悲月,唉,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好端端的,嘆什麼氣?”胤禛一身疲憊地回來了,眼中有著淡淡的歉意。
“回來了。”我站起身迎接他,又是深夜才歸。“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曾經覺得這種詩酸溜溜的,無病呻吟,現在才發現是那麼的傳神。
每天伴著孤燈等著自己深受的人回來,那種心情真的很淒涼、很無奈。
“不是說過不用等我嗎?你可以先去歇息。”
“沒事,我不困,反正白天也沒什麼事做,休息夠了。”等他淨了臉,我幫他除去外衣,讓他坐到梳妝檯前,打散他的髮辮,幫他按摩了一下頭部,用玉梳輕輕為他梳理長髮。
為緩解他的疲勞,我養成了每晚幫他梳頭的習慣。唉,他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了……
和噶爾丹的戰爭還沒結束,厄魯特蒙古青海土爾扈特臺吉諾爾布又趁機叛亂,連年用兵,勞民傷財,他是內憂外患,寢食難安,越發清瘦不說,這些天,還聽到他久不久地咳嗽兩聲,太醫說他是長思久慮、耗傷心血,也就是積勞成疾。
當皇帝雖然風光無限,卻有誰知道這風光背後的艱難?如果知道當皇帝會這麼辛苦,他們這些人還會不會為這個位子爭得你死我活?
“怎麼了?”胤禛問。
“沒事。”一時想得失神,手下慢了一點,他就感覺到了。我細心地幫他梳了十多分鐘,然後幫他重新編好辮子。
“有心事?”躺到床上,他不像往日一樣早早入睡,將我擁在懷中,雖然早已睏倦,卻仍敏感地覺察到我的低落,淡淡地問道。
“胤禛,你有沒有想過,卸下這沉重的擔子,過幾天清平的日子?我們可以蒔花弄草,含飴弄孫,悶了還可以四處走走,看看江南的草長鶯飛,漠北的長河落日,等到我們走不動了,尋一處山清水秀的清靜之處,相伴終老。”我緩緩地說。
身下的肩膀硬硬的,暖暖的,這是一個男人的肩膀,一個能令我安心的肩膀,但這也只是一個人的肩膀,怎能永遠地負擔起這諾大的國家和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
“我何嘗不想?但,如今之大清……讓我如何放得下?你,再等等……”他無奈地嘆息。
“你已經盡到自己的責任,是放手交給年輕人去承擔的時候了,我們都老了,還有多少年可以等待?難道你想像十三一樣,過早地耗盡自己,然後留下我獨自一人嗎?你知道,沒有你,我活著也沒有意義了。”我長嘆。
已經雍正十年了,還有三年,就是雍正十三年,只剩三年了……
一種窒息般的絕望湧上心頭,我用力抱緊他,如同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救生浮木,難道,我要眼睜睜地看著他……
我改變了胤禩、胤禟、胤祥的命運,還能不能改變他的?若是上天要懲罰我逆天而行,而不讓我再次如願,到時,我該怎麼辦?心甘情願地留在這令人窒息的高牆內,只因為這裡有個他,若他不在了,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不,應該說,我留在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義?
他彷彿感應到我的恐懼,亦用力地抱緊我,將臉埋入我頸後,溫熱的氣息沉重地噴灑在我耳邊,“青錦,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我保證。”
然而,他堅定有力的誓言卻不能驅散我心頭的愁雲:雍正十三年,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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