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三十六

農女有田有點閒·飯糰開花·139,972·2026/5/11

衛國公府門口熱鬧,府裡更是要沸騰了。 不說前院,宋弼和宋弦兩個做長輩的就不說了,拍著宋重錦的肩膀,連聲誇讚。 什麼給宋家長臉了,光宗耀祖了,列祖列宗要是知道這好訊息,在地上也高興呢。 又說什麼宋家將來就指望他了之類的話。 話裡話外,將來這宋家就靠著宋重錦了,定當前途無量了。 聽得其他宋家兄弟一個個偷偷翻白眼,尤其是宋重鈞和宋重釗兩兄弟,心中恨得滴血,可臉上還得堆著笑,和眾人一起恭賀宋重錦高中。 一會子,宋弼和宋弦又恭喜宋弘,羨慕他有此麟兒,面上有光,後繼有人了。 宋弘臉上樂開了話,嘴裡還猶自謙虛,說不過是運氣好,做不得數,又說將來操心的地方還多了去了之類的話。 宋弼轉過臉就訓誡自己的兒子宋重硯,說什麼從小到大,錦繡堆裡養大,延請名師教導,這麼些年了,連個秀才都還沒考中,跟宋重錦一比,可羞是不羞? 又讓宋重硯沒事多跟宋重錦請教請教,也沾染幾分文氣。 宋重硯欽羨的看了宋重錦一眼,老老實實的答應了,湊到宋重錦身邊,恭恭敬敬的道:“大哥若是得空,能否指點一下弟弟?” 宋重錦看了宋重硯一眼,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宋弦一聽,忙給自己兒子宋重權使眼色。 宋重權也忙湊過去,說是自己的文章改日也要請大哥好生看看,指點指點。 宋重錦也都點頭答應了。 有宋重錦點頭,二房和三房的幾個兄弟,都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裡話外都捧著宋重錦。 誰都不傻,宋重錦如今已經有了功名,最少也是個同進士,就能入朝為官了。 可比宋重鈞靠著家裡和岳父家的關係,送到御林衛當個有名無實的小頭目的強。 看大伯那打算,將來這衛國公府邸都是這大堂兄弟,如今不打好關係,什麼時候打好關係? 反正這衛國公世子是誰當,也輪不到他們。 更不用說宋重鈞這個人,也不過是個庶子,往日裡恨不得以世子自居,眼睛都長在了頭頂上,踞傲得不行。 二房和三房的幾兄弟,沒少受過宋重鈞的氣。 誰心裡真正服氣?不過是恐怕將來宋重鈞要繼承衛國公府,才讓著他。 如今看著他吃癟的樣子,二房和三房幾兄弟,心中都十分痛快,對宋重錦越發的親近起來。 前些日子,一是宋重鈞兄弟放出的訊息,說是宋重錦十分孤傲,對誰都愛搭不理,他們心中頗有顧忌,加上宋重錦要溫書參加春闈,大家也就都觀望著。 今日見宋重錦雖然面色有些冷,可問起學問上的問題來,也頗有耐心,並沒有拒人千里之外。 再看他就算對著他親爹衛國公都是這樣的態度,大家也就平衡了,只覺得他是面冷心熱,相比較宋重鈞那眼睛長在額頭上的德行,都忍不住覺得宋重錦當世子,可比宋重鈞強多了,起碼將來的日子不會那麼憋屈。 宋重鈞不知道這些堂兄弟的心思,只咬牙切齒,覺得他們都是些牆頭草,宋重錦沒回來之前,一個個見到他可都是畢恭畢敬的。 如今可好,見宋重錦得勢,都攀高枝去了。 除了宋重鈞和宋重釗的幾個宋家兄弟,看二房三房的都巴結宋重錦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確實一直話不多的宋重鑰最先上前,衝著宋重錦拱拱手:“大哥,恭喜!” 又道:“我也有些學問上的問題,改日能不能去找大哥請教一二?” 宋重錦看了他一眼,只見宋重鑰神色坦然,也就頷首:“等過兩日我閒了,你來找我就是了。” 宋重鑰忙不迭地點頭,也不多說,只站在宋重錦身後半步,一副以宋重錦馬首是瞻的態度。 宋重銘心理暗罵一聲,沒看出來,原來老三,不,老四這個混蛋才是最滑頭的,幾個兄弟裡他第一個跳出去,豈不是在大哥面前拉足了好感? 不行,不能讓他搶這個先。 也忙堆著笑臉上去:“大哥,恭喜恭喜!以後你可就是咱們宋家的頂樑柱了,光耀門楣都指望你了!弟弟我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沒啥大出息,以後就跟著大哥,給大哥跑個腿什麼的,大哥你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要我打狗,我絕不攆雞!” “大哥,以後我就是你的人!有什麼儘管吩咐弟弟我就是了!保管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宋重鈞和宋重釗差點鼻子沒氣歪,宋重鑰這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也就罷了,好歹還是藉著討教學問的藉口,比較含蓄。 哪裡像宋重銘這樣不要臉,直接就喊著說要跟著宋重錦混,給他跑腿當狗腿子了! 丟人不丟人? 宋重銘當然不丟人!反正如今看情形,宋重錦這個大哥位置穩穩的,跟著他混反正不虧。 他在宋弘的幾個兒子裡,不上不下,位置尷尬,身體還不好,讀書也不成。 因著自己姨娘的關係,跟宋重鈞關係又不好,將來若是宋重鈞繼承衛國公府邸,他也沒啥好日子過。 還不如先跟著宋重錦,自己這般當著眾人表白忠心,只要宋重錦接受他,宋重錦不倒,他就能撈到好處,何樂而不為。 就算將來宋重錦有個萬一,他好處也撈到了,到時候再撇清關係也礙不著什麼事。 宋家兄弟之間各懷鬼胎不提。 只說後院,於氏一張巧嘴,將宋重錦和王永珠誇了又誇,什麼文曲星下凡,什麼天生就是讀書的料子,什麼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就沒有重複的。 蔣氏話不多,只微笑說了一聲恭喜,就坐到一旁喝茶去了。 高氏得知喜訊的那一刻,面上是喜氣洋洋,心中卻不知什麼滋味。 此刻也還穩得住,有於氏和蔣氏湊趣,又有幾個心裡不管怎麼想,都一臉笑容的姨娘捧場,逗得倒是大方了一把。 拿出好些好東西來,大頭賞賜給了王永珠,其他三個姑娘,還有阮氏也都跟著得了幾樣好東西。 第一千兩百三十七章 好處 宋重絹和宋重繡就不說了,此刻只怕是除了王永珠外,這屋裡最真心高興的兩個人了。 畢竟她們跟宋重錦和王永珠釋放善意,為得就是跟宋重錦打好關係,將來能借助宋重錦的勢。 宋重錦越好,她們越高興! 兩人得了好東西,兩姐妹你唱我和的,先謝了高氏,又捧了王永珠,一時間屋裡其樂融融。 宋重綺雖然心有不甘,可看著今兒個借光得的幾樣好東西的份上,臉色也好看了些。 唯有侯姨娘,心中跟吞了黃連一般苦,這宋重錦中了進士,位置越發穩當了,這麼下去,豈不是她的重鈞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又見宋重絹和宋重繡姐妹這般巴結討好王永珠,心裡越發膈應。 趁著無人注意,刺了身邊的三姨娘孟氏幾句:“說來還是房妹妹有遠見,這早早的就教導著咱們家二姑娘和三姑娘攀上了高枝,以後在這高枝上長遠的站著還好,可別到時候跌了下來,那時候就落地的鳳凰不如雞了呢!” 孟氏也不惱,只含笑道:“借侯姐姐吉言,二姑娘和三姑娘有長兄和長嫂看顧,將來必定能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的呢!” 只將侯氏噎得翻白眼。 還想說話,被高氏在高處一個眼神看過來,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去。 到了快中午,那訊息靈通的交好人家,就陸續派人送賀禮上門來了。 一時間衛國公府門庭若市,來往的人絡繹不絕。 前院宋弘三兄弟都不得閒,帶著宋重錦和其他幾兄弟在前院招待客人。 後院高氏也忙得團團轉。 於氏最是愛賣弄,今兒個又是極為得臉的喜事,主動請纓幫忙。 高氏也就乾脆將事情分了一半給於氏和蔣氏幫忙,又將王永珠帶在身邊細細的教導著。 王永珠見宋重絹和宋重繡羨慕的樣子,想著她們姐妹雖然有自己的私心,可既然表明了站在她們這邊,倒是態度十分的堅決。 倒是可以給她們一點好處,讓別人也看看,只要站在她跟宋重錦這邊,就會有好處,不說能讓人倒戈過來,起碼也能動搖一下人心。 因此就笑著建議道:“夫人,我看二妹妹和三妹妹年紀也不小了,過幾年只怕就要尋個人家了,咱們這樣的人家的千金小姐,別的還罷了,這管家理事肯定不能落下。” “今兒個人多事雜,倒不如讓二妹妹和三妹妹跟在二嬸和三嬸旁邊,也學一學這人情往來?” 此話一出,宋重絹和宋重繡的眼神一亮,就連孟氏也心中一動。 孟氏看著王永珠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她身為母親,自然知道,像他們這樣的門第,什麼琴棋書畫,那都是錦上添花的玩意,他們這樣的人家的姑娘,要學的就是管家理事。 將來嫁過去了,那日子才好過。 只可惜她是個妾室,兩個女兒養在她身邊,哪裡能學到管家理事,人情往來的學問? 孟氏心裡焦急,大姑娘宋重綺之母袁氏,本是高家那邊給的試婚丫頭,有著這層關係,加上宋重綺又格外巴結夫人高氏。 夫人那邊也就在定親後,給大姑娘專門指了一個嬤嬤過去,教導管家理事。 可她跟夫人關係淡漠,將來只怕這種事情輪不到自己兩個女兒頭上。 若是不會管家,即使將來嫁人了,只怕也要鬧笑話。 因此孟氏時時刻刻憂心,沒曾想今日王永珠居然主動提出來,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此刻孟氏若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能失態,都恨不得跪下來謝王永珠了。 高氏一愣,看了一眼王永珠,見王永珠笑眯眯的,似乎是隨口一句提議。 沉吟了一下,高氏也就一笑,拍了拍王永珠的手:“你說的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別的也就罷了,管家理事是一定要會的。我本還想著,等二姑娘和三姑娘大些了再教導她們,你這麼一說,如今跟著先掌掌眼也使得。” 一面就吩咐道:“這管家理事是咱們女人立足的本事,你們可得好生學,別枉費了你們大嫂子的一片苦心。” 宋重絹和宋重繡眼圈都紅了,忙忙的上前來,先謝過高氏,又給王永珠行禮:“女兒謝過母親!謝過大嫂子!” 一面又給於氏和蔣氏行禮,口稱給兩人添麻煩了之類的話。 於氏和蔣氏不由得多看了王永珠一眼,心中都各有思量,嘴上自然說著不過份內的事情。 一時間都歡歡喜喜。 宋重綺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妹妹歡天喜地的,臉上一陣青白交錯。 袁氏忍不住推了她一把,低聲道:“大姑娘,你也快給大少奶奶好好說說,也跟著學學。你這馬上就要出門了,這等機會難得!” 宋重綺哪裡不知道這機會難得,可到底臉皮薄,讓她給王永珠低頭,低聲下氣的求她,還不如殺了她。 因此只咬著嘴唇不出聲。 孟氏看了宋重綺一眼,垂下眼睛去,這大姑娘真是個傻的,這個時候是鴨子嘴硬,講這個面子有什麼用?學到東西才是好的。 現在難堪一時,總比將來嫁人了,出了疏漏,被人笑話一輩子強吧? 只是,這又不是自己閨女,也輪不到自己操心。 高氏也看了宋重綺一眼,這個庶女,對自己巴結討好這麼些年,別的沒有,香火情還有幾分。 若是此刻服個軟,她也就順勢一起安排了,也不費什麼事。 可看她臉漲得通紅,還咬牙不開口,高氏的心也就淡了。 再看袁氏,只使命推宋重綺,自己作為親姨娘,卻連替自己閨女說句軟話都不敢,想來也是怕得罪了宋重錦和王永珠。 自己都不知道爭取,親姨娘也不敢出頭,還能指望誰? 高氏別過眼,對著於氏和蔣氏說了兩句客套話,也就各自忙碌起來。 宋重綺在廳裡坐了半日,也無人搭理,紅著眼圈,拿帕子捂著臉,一路哭著回院子去了。 過了中午,顧家前來道賀的人也到了。 來的是顧家大夫人身邊的貼身婆子,先說來一堆吉祥話,恭喜宋重錦高中。 高氏也笑著道,“同喜同喜,你家哥兒也高中了,還是頭名,我們可比不得——” 一時互相恭維了一番,這婆子就提出告辭,“老奴今天沾了貴府大公子的喜氣,也該回去了。只是回去之前,還請大少奶奶借一步一說,老太太還有幾句私房話,託老奴帶給大少奶奶。” 第一千兩百三十八章 心意難得 高氏是多麼有眼色的一個人,雖然心中疑惑,為啥這女婿金榜題名了,做岳母的怎麼還在顧家待著,不回來,不過看這架勢,也知道肯定有原因。 也就十分善解人意的讓王永珠帶著那婆子去了偏房,讓她們好生說話,不讓人去打擾。 到了偏房,那婆子又重新給王永珠見禮。 王永珠先恭賀了顧子楷高中,然後才道:“我娘在裡面府裡待著可好?有什麼話要帶給我?” 那婆子臉上帶著笑容:“回表小姐的話,姑太太在咱們府裡,每日陪著老太太說話,又有咱們夫人陪著,日常還有咱們家姑娘湊趣,您就放心吧!” “咱們夫人聽說姑太太喜歡聽戲,專門叫了一班小戲子在家裡,想聽戲了,就叫她們扮了,姑太太每天午後都要聽上一出呢!” 那婆子十分有眼色,都撿張婆子平日裡起居的小事說給王永珠聽。 王永珠聽了也就放下心來。 這婆子才將張婆子要帶的話說出來,原來顧家自然也派人去看榜了,回去也就一併給張婆子道喜了。 張婆子一聽,哪裡還坐得住,自然要到國公府,親自給女婿慶祝。 卻被顧家人給勸住了,讓她安心住在顧家,今日到宋家道賀的客人肯定多如過江之鯽,只怕王永珠和宋重錦都應酬不過來。 還不如等明日清淨些了,由顧長卿親自帶著張婆子過來,給表姑爺道喜。跟宋弘當面將張婆子的身世交代清楚,給宋重錦再增加一點砝碼。 那婆子說得含糊,但是王永珠還是聽明白了,這只怕是顧長卿要跟宋弘公佈張婆子的身世,也是給宋重錦的世子之位增加砝碼,將宋重錦的世子之位給板上釘釘了。 想來,以宋弘的為人,知道王永珠是顧家的外甥女,能和顧家扯上關係,那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有了顧家在背後,宋重錦沒有母族幫襯的窘境就自然而然不存在了。 以顧家如今之力,其他幾個兒子的外祖家,或者岳家都比不上。 王永珠心中感動,自然是為顧家的這份情意。 顧家支援,宋重錦和她在衛國公府自然能站得更穩當,顧家不支援,她和宋重錦也能憑藉自己的能力站穩。 只是這份心意難得!王永珠從到這個時空,除了在張婆子身上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親人之間的支援。 當下眼圈都紅了,衝著那婆子笑笑,“麻煩嬤嬤回去,替我給外祖母、大舅舅和大舅母道謝!明日,我和宋大哥親自去給外祖母和大舅舅、大舅母磕頭去!” 那婆子早就聽自家夫人說,這表姑娘是個極聰明的人,果然,只含糊說了一句,這表姑娘就什麼都明白了。 王永珠的態度誠懇,婆子自然看在眼裡,笑眯眯的也就答應著要告辭。 王永珠又忙塞了一個荷包給婆子,說是沾沾喜氣。 那婆子一捏,荷包輕飄飄的,就知道里面是銀票,越發高興,又恭維了王永珠和宋重錦幾句,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衛國公這邊,來道賀的人,一直到了晚上,才漸漸散了。 滿府的人,上上下下累得夠嗆。 好不容易管事的來報,各色禮物都收入庫房了,客人也都送走了,高氏這才鬆了一口氣。 揉揉自己的額頭,讓人將早就準備好的燕窩粥給各處都送了去,又謝過了於氏和蔣氏,才讓大家都回去歇息去。 於氏和蔣氏雖然累,可心裡高興,被眾人環繞,恭維之詞不絕於耳,真是難得的體面痛快。 就是再累上幾分也高興。 宋重絹和宋重繡更是一路上喜形於色,直奔孟氏的院子。 孟氏一直沒睡,點著燈,等著兩姐妹到來。 也準備了熱熱的銀耳湯,見兩姐妹來了,先讓她們喝湯解乏。 宋重繡一邊喝著銀耳湯,一邊嘰嘰喳喳的跟孟氏說著今天跟在於氏和蔣氏後面見了誰家的夫人,誰家送了什麼禮,誰家婆子會說話之類的。 孟氏含笑聽著,滿眼都是欣慰。 等宋重繡講完了,孟氏才正色道:“今兒之事,你們姐妹可看清楚明白了?” 宋重絹和宋重繡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來,束手正色道:“姨娘放心,我們姐妹都清楚明白了!” 孟氏這才點點頭:“那就好!當初姨娘就跟你們說了,買定離手,不能後悔!咱們既然已經站定了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一方,別的不說,將其他幾位可是得罪死了。” “做人最忌諱首尾兩端左右搖擺不定,切莫站在這頭,想著那頭,貪心不足!姨娘也沒別的想頭,就想著你們跟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交好,將來能尋摸個好人家,也就知足了。” “你們倆也是,看今日大少奶奶的做法,就知道她是個心裡極有成算的,咱們示好,她接下了,反手就給了你們倆這麼大的好處,是告訴咱們,跟著他們,有肉吃。” “也是告誡咱們,既然跟了她們,也就別想著反悔或者做些什麼小動作,不然她既然現在就能讓夫人同意你們接觸管家之事,以後若真是咱們有什麼不是,拿捏咱們也是易如反掌。” 宋重絹和宋重繡臉色一邊,神色更加鄭重起來:“姨娘,您放心吧,我們姐妹省得!” 孟氏放緩了語氣:“姨娘這輩子就你們兩個,別無他求,只要你們好好的,姨娘怎麼都好!大少奶奶送了這麼大好處給你們,姨娘也得送一份大禮回去才好!” 王永珠自然不知道孟氏母女三人的商量。 今日累了這大半日,還好她身體好,不然從報喜人進門開始就沒歇過腳,跟著高氏前後腳的轉,一般女子都要累趴下了。 她還精神好的很,回院子就吩咐丁婆子給做兩大碗雞蛋菌菇面。 等宋重錦回來,麵條剛好起鍋,熱氣騰騰的端上來,聞著那香味,就胃口大開。 宋重錦跟著宋弘應酬了這一日,中午和晚上都胡亂的墊了點東西,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到麵條,眼睛都發光了。 兩人也不用客氣,一人端起一碗,稀哩呼嚕的吃完,渾身冒了一身的汗,整個人都舒坦了。 第一千兩百三十九章 殿試 吃得太撐了,兩人只好攜手到院子裡消食。 時候已經不早了,其他下人也都累了一天了,王永珠早就吩咐她們下去歇息去了。 唯有小廚房那邊亮著燈,丁婆子和穀雨不放心別人,收拾了碗筷,正在燒水,預備著王永珠和宋重錦沐浴。 春天的夜晚,沒有風,靜靜的,廊沿下幾盞昏黃的燈籠。 整個世界就好像只剩下兩人。 宋重錦握著王永珠的手,兩人沿著院子慢慢的走,一邊說著話。 兩人互相將今日遇到的人和事都說與對方聽了,心裡的打算也都交流了一番,就已經月上中天了。 時候不早了,也都忙忙的洗漱完,才囫圇睡了。 接下來,大家都忙得團團轉,三日後就是殿試,殿試後才能分三甲。 一時眾人都各有猜測。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則訊息奇聞在京城貴族圈子裡炸開了。 顧家當年丟了的姑娘,事隔幾十年後,居然找回來了! 這已經夠驚奇了吧? 還有更勁爆的在後頭,這找回來的顧家姑娘,居然是衛國公那個早年流落到外頭的大公子的岳母。 巧不巧? 一時高門大戶的女眷們,誰還管那殿試,就算靠個狀元出來,也是三年就出一個,有什麼稀奇的? 這丟了幾十年的閨女還能找回來,還是被另外一個流落在外的人帶回來的八卦,豈不是更勁爆? 聽說顧家人因為這個,十分中意這個外甥女婿,都說他是福星,是他將自家的流落在外的骨肉帶了回來,不然這麼多年了,去哪裡找去? 因為這個,顧家大老爺還親自去衛國公府,不僅是恭賀宋重錦這個外甥女婿金榜題名,更是放話出來,說因著這個,宋重錦這個外甥女婿,在他們顧家,那就跟親兒子一般。 這訊息一出,真是無數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更有無數人,氣得心肝疼。 比如宋重鈞兄弟,還有齊國公王家。 本來宋重錦金榜題名的訊息傳開,王氏在家裡就砸了半間屋子,這還是她行動不便的情況下砸得。 砸完屋子,還哭著鬧著要齊國公給她做主,說害了她的小畜生居然如今還考中了,她以後還怎麼出去見人去? 逼著齊國公要將宋重錦的功名給抹掉,再不濟,要麼讓他不能參加殿試,要麼就讓他在殿試上出醜,御前失儀。 得罪了當今聖上,那就什麼都沒了。 齊國公架不住閨女這般哭鬧,正發愁怎麼給宋重錦一個教訓,又不被宋弘抓住把柄。 結果就聽到說宋重錦居然成了顧家的外甥女婿,那兩個當初扇了自家閨女耳光,害得自家閨女斷腿斷肋骨的女人,一個成了顧家丟了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姑娘,一個成了顧家的外甥女。 再一聽顧家放出來的話,齊國公那點子心思也不得不暫時歇了,最起碼目前是無法動宋重錦了。 王氏一聽,這還得了,在家絕食,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讓齊國公吐口,只安慰閨女,說如今風口浪尖的,一動多少人看著,不如等上幾年,等風頭過去了,再收拾宋重錦給閨女報仇。 才勉強哄得王氏同意了。 至於宋重鈞,直接就給氣病了。 倒是其他跟宋重錦示好過的人,一個個都欣喜若狂啊,本以為不過是個青銅,沒想到人家後面跟著王者啊! 只要上了這艘船,以後豈不是躺贏? 一時,不僅府內人心浮動,人人都恨不得到宋重錦面前討好賣乖去。 宋重鈞這邊除了阮氏帶著對陪嫁,其他人也都懈怠了不少,紛紛打聽託關係,想調到宋重錦院子裡去。 還有不少貴夫人,就給高氏遞帖子,不是說要上門拜訪,就是請她跟王永珠過府玩去。 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從高氏或者王永珠這邊,再聽點八卦什麼的。 高氏煩不勝煩,將這些帖子一律推了,只說要準備宋重錦殿試,沒心情,等得空再說。 實則,她心裡也是懵圈的。 宋重錦金榜題名第二天,顧長卿就帶著張婆子上了衛國公府邸,一進門就跟宋弘到書房,談了半日才出來。 出來後就介紹,張婆子是他親妹子,王永珠是他親外甥女。 以高氏的心智,都半日沒回過神來。 全憑本能,接待完張婆子,又將人送走,才回過神來。 沒忍住問了王永珠幾句,王永珠倒是也不隱瞞,只說當初在荊縣,顧子楷見到自己的娘,就有所懷疑,本來就打算回京城後,讓人去打聽到。 沒想到自己一家都上京城了,顧家知道後,顧家大夫人親自來看了,最後又帶到顧家老夫人面前才確定了。 高氏回想那幾日,張婆子忽然就搬去了顧家,說是顧家老夫人喜歡,非要留在身邊,原來如此! 若是自己的媳婦,高氏還能抱怨兩句,這等大事都不告訴她。 可如今這情況,高氏也只得說幾句,什麼恭喜張婆子找回親人,顧家認回血脈。 想著王永珠如今可是顧家的外甥女,越發要小心對待才是。 只勉強說了兩句,就讓王永珠回去了。 等王永珠一走,高氏身邊的嬤嬤就湊了上來,有幾分可惜:“夫人,咱們當初要是將這大公子認在您膝下就好了,誰能想到,他居然有這般機緣?” 可不是,誰能想到,他娶得鄉下媳婦,還有奉送的鄉下岳母,翻身一變,居然成了顧家的大小姐和顧家的表小姐。 真是走了狗屎運啊! 不管這些人是嫉妒,是羨慕,還是恨,對於宋重錦來說,都無足輕重。 他即將面臨著,最後一道考驗,殿試。 第三日一大早,天還沒亮,他們這一批榜上有名的貢士,就已經在宮牆外排起了隊。 天剛發白,時辰一到,宮門開啟,他們這批貢士就依續跟著宮內的內侍進入保和殿。 殿中已經擺好了桌案,有一名官員點名確認,點到名字的貢士會被內侍引至桌案面前坐下。 點人確定完畢,開始散卷、贊拜、行禮後,貢士們則端坐答題。 殿內外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皇帝坐在御椅上,等到貢士們開始答題,若是興致來了,會走下來,看人答題。 若是心情不好,也會提前退場,自有考官監考。 宋重錦在贊拜、行禮之際,偷偷朝上看了一眼,只見御座上高坐著一箇中年男子,氣勢驚人,面色辨不清喜怒的,看著下面的貢士。 只看了一眼,宋重錦就低下頭。 坐在了桌案前,宋重錦深吸一口氣,剛剛有些起伏的心思又沉澱了下來。 先看了一下試卷,心中略微一沉吟,有了腹稿,這才提筆蘸墨。 才寫了沒幾個字,宋重錦就感覺到一道眼神掃過自己,停頓了一下,才又移開。 第一千兩百四十章 皇帝 眼神所在的方向,就是皇帝所坐的御座的位置。 宋重錦心中一緊,面上卻看不出來任何端倪,握緊了手中的筆桿,恍若未覺的繼續往下寫。 大殿裡靜悄悄的,除了筆在紙上的移動的聲音,鴉雀無聞。 監考的官員和內侍都束手站立在大殿的四方和角落屏息斂聲,唯有幾位大學士大人,站在丹墀之下,手捋鬍鬚,看著全場貢士埋頭答題。 如同宋重錦這樣淡定自持,沒怎麼受影響的貢士畢竟是少數,大多數,平生第一次進入皇宮,見得陛下天顏,只覺得龍威浩蕩,一個個心跳加速,手抖得跟抽了風一般。 哪裡還握得住筆,寫得動字? 不過好歹也都是全國學子中的佼佼者,大部分在坐定之後,慢慢也就平靜了下來。 也有那膽子小,心態不夠好的,坐在位置上恍恍惚惚連卷子都不知道看的,看在眾人眼裡,尤其是皇帝眼裡,就忍不住眼中閃過一絲不愉。 只扭頭看了身邊的內侍蘇總管一眼。 蘇總管從當今陛下還在潛邸的時候就貼身伺候,皇帝只要一個眼神,他幾乎都能知道下一個動作。 因此手中的拂塵一甩,躬身請皇帝下了御座。 皇帝看似毫無目的地在殿內走動,一會看看這個考生答題如何,一會看看那個考生字寫得怎樣。 那些全神貫注答卷的還好,壓根沒注意身後有人。 有那心神本來就不定的,聽到動靜,眼睛一斜瞟,就能看到一點明黃色的衣角,頓時手裡的筆就差點握不住了,腦子裡也亂了套,提著筆半天沒往卷面上落,那筆尖沾滿了墨汁,吧唧一聲,一滴墨團滴落在了卷面上,半張卷子就這麼作廢了。 等考生回過神來,又是心疼,又是惶恐,只得又重新謄抄一遍。 造成這後果的皇帝早又不知道晃到哪裡去了。 這幾百個貢士裡,也有皇帝看著有幾分眼熟的,比如顧子楷,長得一看就是顧家的孩子,而且他也早就聽說了,顧家這個么子,才氣縱橫,十分有天分。 又看他長得溫文爾雅,翩翩風采,見之忘俗,忍不住心裡就先滿意了幾分。 慢慢的踱步過去,站在顧子楷的身後,見他正埋首,下筆飛快,面前的答題捲上,一篇文章已經寫了過半了。 只一眼瞧去,就能看到顧子楷的一筆字秀逸圓潤,如同其人。 已經頗具自己的風格了。 不愧是顧家之子!皇帝心裡暗暗誇讚了一聲,就又挪開了腳步。 蘇總管跟在皇帝身後,也忍不住多看了顧子楷一眼,知道這是入了皇帝的眼了。 皇帝往前走了幾步,不知怎麼的,停下了腳步,頓了頓,然後往左邊一拐。 本來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也看到皇帝的衣角的那個貢士,本來已經不著痕跡挺直了身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還略微的側過半邊臉,這樣看起來,會顯得自己比正臉看起來俊朗幾分。 這位貢士本想著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給皇帝留下一個好印象,將來仕途也能事半功倍不是? 誰曾想,這姿勢剛擺好,皇帝居然掉頭就走了,走了…… 那名貢士挺直的肩膀,一下子垮塌了下來,也不知道是鬆一口氣好,還是惋惜自己沒入皇帝的眼好。 宋重錦今天覺得腦中的思路特別的清晰,下筆如有神,一篇策問已經寫了大半了。 剛伸出毛筆去蘸墨去,就感覺到有人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都不用多想,這大殿裡能這麼隨便走動的,除了當今皇帝還有誰? 雖然心中有幾分疑惑,尤其是先前,他清晰的感覺到,那皇帝在聽到唱他的名字,入座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宋重錦五感驚人,他早察覺到了,皇帝好幾次,似乎是不經意的目光掃過他的身上。 此刻皇帝站在自己的身後,他也淡定的很。 輕輕的用毛筆蘸了墨汁後,輕輕沿著硯臺邊舔了舔筆,繼續懸腕書寫起來。 皇帝在側後面看著,這就是衛國公宋弘和齊家那個女兒生下的孩子?這麼看著,跟宋弘倒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卻跟齊家人沒什麼相似的。 端得是猿背蜂腰,一身直掇穿在他身上,沒有一般貢士那種飄然之態,倒是說不出的瀟灑不羈。 尤其是膚色,在一群白面書生中尤為突出,簡直是萬白從中一點黑,讓人忍不住就多看了兩眼。 皇帝耳目眾多,這京城裡還少有能瞞過他的,更不要提,宋弘還親自上摺子,坦白當年跟齊家的女兒生下了一個孩子,一直流落在外,這些年他只讓人確保這孩子衣食無憂,沒曾想這孩子卻頗有幾分天分,如今居然能考中進士,還進了京城趕考。 又說他常年征戰沙場,外人看著身子骨強壯,其實身上舊傷無數,一到冬天就特別難熬。這麼些年了,膝下幾個不成器的孩子,沒一個能繼承家業的。 他這也是沒法子了,衛國公這樣大的基業,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不孝子敗光吧?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這個還算有些出息,就算不能繼承父業,可好歹也比其他幾個強些,能撐住門庭。就想著將宋重錦立為世子,怎麼著也不能看著衛國公府在他手裡敗落不是? 難得宋弘這大把年紀了,在皇帝面前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那個慘兮兮的。 雖然皇帝知道宋弘這裡面大半都是作假,這個老狐狸,年紀輕輕就能狠下決心,在諸多皇子中,認準了自己,一力跟隨自己,又豈是個在乎兒女情長的? 當初登基,這老滑頭也是出了力的,到底是功臣,總不能讓他太寒心了不是? 更何況,這宋弘這一番哭訴裡,最重要的其實是表明,他手裡的兵權,並不會交給衛國公府的下一任主人,而是讓衛國公府棄武從文,從此走文官一路。 那衛國公這麼些年在軍中打下的基礎,還有那些人脈…… 皇帝明白了,宋弘這是用這些來交換,交換皇帝對宋重錦的承認,不因為齊家之事而遷怒於宋重錦。 皇帝心中本就有打算,宋弘的這摺子,簡直是下雨天送傘,再及時不過了。 一個齊家的外姓血脈和兵權相比,算得了什麼? 皇帝自然意動了。 第一千兩百四十一章 排名 不過面上還是沉吟了半日,吊足了宋弘的胃口,這才一臉無可奈何的道:“咱們君臣多年,你難得求朕一次,罷了,罷了!你這摺子朕批了先壓著,你不是說你那兒子要參加今年的春闈嗎?若是他金榜題名,朕再將摺子發下去,到時候雙喜臨門,豈不是更好?” 宋弘自然是跪謝龍恩不提。 此刻,皇帝看到宋重錦,除了他黑得太耀眼,讓人不由得多看兩眼外,也是心裡有那麼一絲興味。 宋重錦的身世,皇帝自然清楚的很,比宋弘還要清楚。 當初派朱浩然到荊縣去,朱浩然是表面行事之人,實際他派了暗衛跟隨而去。 宋重錦是齊歡的兒子,也是齊家除了她之外,剩下的最後一絲血脈,自然要調查清楚。 朱浩然回京之日,那關於宋重錦的身世,事無鉅細,都已經放在他的案頭了。 尤其是荊縣事後,宋重錦的訊息還在陸續不斷的傳遞進來。 眼前這個正認真答題的年輕人,心中所謀劃的,皇帝不說猜到了八九分,起碼也是有四五分準。 他心裡直好笑,宋弘這千年的老狐狸,長年打雁的人,恐怕要被雁啄了眼了。 想著自己的謀劃,皇帝越看宋重錦越順眼,這年輕人身份特殊,和文武都有牽涉,利用得好,說不得會是自己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這麼琢磨著,皇帝站在宋重錦身後的時間就長了些。 蘇總管看著皇帝站在衛國公那位大公子身後半日了,也沒挪窩,那些貢士不說,其他官員只怕心裡都嘀咕了。 有心想提醒一下皇帝,可這是殿試,容不得他半點放肆,只得著急的等著皇帝回過神來。 倒是宋重錦,面上鎮定,實際心一直懸著,尤其是皇帝那不辯喜怒的眼神轉變成對他的喜歡和順眼後。 宋重錦只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總覺得是被猛獸盯住了一般。 不過很快,皇帝就回過神來,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調轉頭,就又慢慢的踱回龍椅上去了。 皇帝一離開,宋重錦身邊的幾個貢士只覺得一陣輕鬆,差點沒軟在地上。 一個個回過神來,都汗出如漿,溼透了衣裳,誰能扛得住這皇帝一直站在自己附近,雖然不確定是不是皇帝關注了自己,可誰都提著心吊著膽,手上的筆有千金重,要不是最後一股子心氣支撐著,恐怕都要當著皇帝的面出醜了。 此刻皇帝走了,大家都感覺死裡逃生一般。 自那以後,皇帝就沒再下來過。 殿試是從黎明開始,日落交卷。 到了日落時分,一直在看著時辰的禮部官員就宣佈交卷。 眾位貢士們將卷子留在桌案上,陸續退了出去,然後再被禮部官員帶出宮外,各回各家。 貢士們一退出去,自然就有禮部官員,上前,將卷子收起,封好,然後放在托盤上,由幾位大學士呈給皇帝。 前朝的殿試,說是皇帝主持親閱,其實後來基本已經都是皇帝去點個卯就離去,閱卷也有閱卷大臣一手主持。 本朝以來,當今上位後,卻每逢殿試都親歷親為,從無間斷。 一般來說,這殿試的卷子,都由閱卷大臣評閱後,評出前十名來,將這十名貢士的卷子進呈皇帝御覽。 由皇帝欽定出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人選,和二甲的前七名的順序來。 當今皇帝雖然心有餘而力不足,朝廷上下事情繁雜,哪裡能看得過來幾百份卷子?更何況第二日一大早就要召見這前十名新科進士,正式當眾揭曉殿試名次,一夜功夫,就算皇帝能熬得,大臣們不允許啊。 所以這幾科也都按照這這個老規矩而來,大學士們等收了卷子,就帶著卷子進了保和殿隔壁的偏殿。 大學士和卷子一進入偏殿,門就關上了,御林衛裡三層外三層的守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才剛日落,偏殿裡此刻已經燈火通明,兒臂粗的蠟燭點燃了無數只,只照耀得殿內如同白晝。 匆匆用過晚膳,幾位大學士早有默契,各自分得一部分試卷,埋頭評閱起來。 要在明天一早,將所有的卷子都評閱一遍,挑出最好的十分來,明天一早呈給陛下,任務十分繁重,幾位大學士都做好了通宵不睡的打算。 這一夜,不止這幾位大學士不得閒,整個京城裡,無數人也都無法入睡,輾轉反側,等著明天的結果。 宋重錦還好,回來後,囫圇吃了個飯,洗漱了一番就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宋重錦神清氣爽的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 剛叫水洗了澡,吃了早飯,就聽到宋弘那邊傳話來,宮裡來人,召見宋重錦進宮面聖。 宋重錦愣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他這是進入了前十了? 要知道,先前春闈,他排在第十五,沒想到殿試倒是發揮得更好? 來不及細想,換了一聲衣裳,只來得及丟給王永珠一句話:“等我的好訊息!”就匆匆跟著宮裡派來的人去了。 宋重錦前腳一走,後腳這滿府的人都沸騰了。 能在今天進宮去面聖的,那就是殿試的前十名才有資格啊! 難不成他們大公子還能撈個狀元噹噹? 下人們喜氣洋洋滿腮,主子們各懷心事,即使心中再不甘願,也知道,大局已定了。 那從高氏起,到二房,到三房,再到家裡的幾個姨娘,其他的公子姑娘,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罷,都到王永珠這邊來道賀。 女眷們道賀完畢,都還不走,圍隨王永珠,到了前面正房,一起等著最後的訊息。 果然,宋重錦跟著宮中派來的官員,直接到了保和殿外。 殿外,已經有人在等候,還是熟人,正是顧子楷和謝郎。 見到宋重錦,兩人都露出笑容來,本來很多話,可在宮中不能喧譁,只得互相頷首致意。 不多時,其餘的七人也都陸續到了,人一到齊,沒一會,就被宣進殿內。 殿內龍椅上,皇帝高高在上,由禮部官員宣各人的名字,挨個上前叩見皇帝。 皇帝也就溫言勉勵一番這十位新科進士,稱讚兩句國家棟梁,將來要為國效力之類的話。 又每人問上一兩句話,然後就讓十位新科進士退下去。 皇帝的御案前,早就鋪好了金榜,只等皇帝往上填寫這新科狀元、榜眼、探花和二甲前七名的名次順序。 皇帝親拿硃筆,略一沉吟,就往上填寫。 這些名次,一早就跟幾位大學士商量過了,今日一見,也只有小小的改動。 皇帝填寫之前,笑了一句:“按理說,顧子楷之才堪做狀元,只是顧卿才貌,倒不如點為探花,方不負卿。” 這話一出,幾位大學士都笑了,歷朝的不成文的規矩,探花一定要是新科進士中最俊美的那人。 因此,皇帝將本是第三名的謝郎提為了狀元,而在探花之後,填上了顧子楷的名字。 又略作沉吟,才將宋重錦的名字也填列了上去。 第一千兩百四十二章 打馬遊街 旁邊的蘇總管偷偷看了一眼,衛國公那位大公子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一名。 皇帝將名字填上去之後,還忍不住招手示意秦博涵上前來:“秦愛卿,你來——” 秦博涵上前,站在御案邊,躬身行禮:“陛下——” 皇帝指著金榜笑道,“如今狀元、探花還有二甲傳臚已定,倒是這榜眼,秦愛卿可有什麼建議?” 秦博涵只瞟了一眼,看到上面三個人的名字,看到宋重錦的名字的時候,眼神輕飄飄的掠了過去,略一沉吟,才道:“狀元和二甲傳臚都是青州府人士,探花是京城人士,青州府屬北…” 話沒說完,皇帝卻聽明白了。 每年發榜,不僅是要篩選人才,也要注意南北平衡,若是擇取的學子南北兩地數量差距過大,只怕會引起學子們的不滿。 今年的狀元和二甲傳臚已經是北方人士,探花是京城人士,嚴格來說也是北方,那麼榜眼就必須得是南方人士,以此為平衡。 這也是朝廷錄取天下學子的平衡之道。 皇帝點點頭,側身問過兩句在場的大學士,大學士心中只有章程,略微一沉吟,在剩下的七名進士中點出了兩位南方人士,供皇帝選擇。 皇帝圈了一個名字看起來比較順眼的,寫在了金榜上,剩下的也都按照卷子的優劣排行一一排好了順序。 其餘的學子們,幾位大學士也都按照評定好的等級,一一謄錄好了名字和次序。 大小金榜確定,自有禮部官員去放榜,昭告天下。 一直在保和殿外等待的宋重錦和顧子楷他們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十人都是這一科的佼佼者,又有同科的情誼,這在官場上,那就是最原始的人脈關係。 自然人人都不會怠慢,互相彼此稱兄道弟,其樂融融。 此刻聽了名次,互相看了一眼,紛紛衝著謝朗、顧子楷,還有那位被點為榜眼的姓衛東進士拱手道賀。 姓衛的榜眼年約三四十歲,生得有些老相,得知自己是榜眼,那肩都挺得直了些,嘴裡說著同喜同喜,眼睛裡的喜悅和得意幾乎要滿溢了出來。 謝朗和顧子楷雖然心中高興,面上還穩得住,又恭賀其他七人。 尤其是宋重錦,顧子楷拍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 宋重錦也翹了翹嘴角:“同喜同喜!” 然後兩人相視一笑。 謝朗身為新科狀元,那真是春風得意,尤其是一會就有禮部官員過來,跟他宣佈,一會子放榜傳臚後,需要他率領著同科進士,一起赴禮部專設的瓊林宴。 瓊林宴後,謝朗還要和同科進士一起去孔廟拜謁儒家鼻祖,禮拜既完,還要去國子監立碑,將新科進士的姓名勒於石碑上,整個殿試才算徹底結束。 且不說,這新科狀元帶著榜眼探花,還有傳臚等,打馬遊街是如何的熱鬧。 無數大姑娘小媳婦,早就等著今日呢。 每三年出一批新狀元榜眼都沒啥,她們盯著的就是那探花。 以往兩科裡,探花的容貌只能算個五官端正,雖然有探花郎的光環加身,可在見慣了世面的京城女眷眼裡,真是不夠看。 聽說今年的進士裡有不少青年才俊,大姑娘小媳婦們都沸騰了。 準備好了新鮮的花枝,還有荷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在街道兩邊守著了。 等到鑼鼓開道,禮部官員前頭領著,新出爐的狀元、榜眼、探花還有傳臚等都騎著高頭大馬遊街,頓時歡聲雷動。 不為其他,只今年的進士素質太高了,不說狀元長得比上兩科的探花還俊朗些,就是年紀有些大了,倒也文質彬彬。 更不用說探花來,那不是京城裡最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嗎? 無數少女的春心大動,那什麼手帕啊,花朵啊,荷包啊,不要錢一般的往顧子楷身上丟去。 顧子楷苦不堪言,這些女人簡直太可怕了! 手帕什麼的,也就罷了,頂多香味太濃烈了一點。 可那丟過來的花,好歹你也把上面的刺去掉好嗎? 還有那荷包,不小心被砸了一下,生疼,不知道里面是裝著石頭還是別的什麼? 想要躲,可這四面八方的,不僅路邊有人丟,路邊的酒樓茶樓裡,二樓包廂裡,也不停的有荷包之類的丟出來。 真是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顧子楷覺得今天小命休矣!沒人告訴他,中探花遊街居然是件要命的事情啊? 還好宋重錦緊隨其後,見他這麼痛苦,還不敢躲得太明顯,生受了好幾下,臉都變色了,還得忍著。 就在這時,從天而降一個荷包,直奔顧子楷的頭臉而去。 顧子楷眼看躲不掉,只得認命的閉上眼睛。 就在此刻,宋重錦打馬上前,伸手一撈,將那荷包撈在了手中,掂量了一下,臉色一變,拆開了那荷包,就看到那荷包裡裝著一團亮閃閃的銀針,若是這一包銀針砸在顧子楷的臉上,那可就…… 宋重錦反應很快,將那荷包迅速的紮好,衝顧子楷使了個眼色,又駕著馬上前,到前面領路的禮部官員耳邊說了兩句什麼。 那吏部官員臉色一變,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笑盈盈的吩咐了一句什麼,然後隊伍前行的速度就加快了一些。 宋重錦打馬又回去在顧子楷身邊,時刻警惕著。 還好,接下來雖然還有荷包花朵什麼的丟過來,倒都是普通的東西。 倒是,有一些姑娘看到了宋重錦的身手,再看這位新科進士,雖然不如探花那邊溫潤如玉,卻也俊朗瀟灑的很,忍不住那手裡的帕子荷包也丟了過去。 倒是無形中替顧子楷分擔了不少壓力。 等到進了禮部設的瓊林宴,宋重錦和顧子楷才放下心來。 宴會上,兩人面色如常,恍如什麼都沒發現。 別人眼裡看著也正常,還有人調侃了兩句,說兩人今日大出風頭,攪動了不少小娘子的芳心之類的話。 兩人也只打著哈哈,就將話題給繞過去了。 那荷包,在宴席中間,就有禮部的人來,不著痕跡的將那荷包給要了過去,想來也是要調查到底這荷包的主人到底是別有居心,還是無意之失。 第一千兩百四十三章 酒後之言 宋重錦高中二甲第一名,賜進士出身的訊息,傳回到衛國公府邸,宋弘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是宋五先回過神來,給了報喜特使一個大大的紅包,又給宋弘道喜。 宋弘志得意滿,比自己中了還高興。 立刻吩咐下去,滿府裡張燈結綵,掛滿了紅綢,比過年還熱鬧些。 訊息傳到後院,人人都恭喜王永珠不迭。 王永珠神色坦然的一一受了,並不見多驕傲。 倒是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聽說今日新科進士都會打馬遊街,若是往日,她們是不湊這個熱鬧的。 可這不是自家大哥是二甲第一名嗎? 兩人就鼓動著高氏,說要不大家都去外頭,在酒樓裡包個雅間,也好看看這進士遊街,看看自家大哥的風采。 這個時候,一般人家的女眷也就罷了,沒那麼多講究,高門大戶卻規矩多,雖然不算對女眷太嚴苛,可到底有諸多不便,尤其是沒出閣的姑娘家,更是艱難。 這話一說,不僅高氏動了心,就連於氏和蔣氏也有幾分意動。 高氏還在猶豫,就聽到前院傳來口信,說是國公爺吩咐了,今兒個是闔府的好日子,大喜事。 已經讓前頭準備好馬車了,也在外頭包了兩個雅間,讓高氏帶著女眷們也去看看新科進士打馬遊街。 這下子,一個個女眷都喜出望外,眼巴巴的看著高氏。 高氏一笑,也就吩咐各人都準備一下,一起出去逛逛。 忙亂了一通,出門上車,才發現宋弘居然也要去。 今日街上很是熱鬧,人潮熙熙攘攘的,除了一般人家的女眷外,不少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也都出門來看熱鬧。 畢竟三年一次不是? 街道上不僅人多,馬車也多。 也虧的宋弘派出來的護衛多,饒是如此,也都出了一身汗,才將女眷們送到包好的雅間。 上了茶水點心,也沒誰有這個心思吃,都嘻嘻哈哈的擠在靠街的窗戶邊,盯著下面的熱鬧指指點點。 等到宋重錦他們遠遠的走過來的時候,王永珠就被宋重絹和宋重繡給拉到窗戶邊,讓她看宋重錦。 一邊兩個小姑娘還嘰嘰喳喳的:“大哥今兒個真是俊朗!” “可不是,這麼多人裡,一眼就能看到大哥!” “哇,大哥方才那一招好帥——” …… 正是宋重錦伸手接過一個荷包的動作,看得兩個小姑娘眼睛冒光。 王永珠卻皺皺眉頭,外行人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荷包恐怕有不對的地方! 可惜地方太遠了,人有多又嘈雜,她也只能看到在對面的茶樓二樓包廂裡,有一道身影飛快的閃過了。 隔壁包廂裡,宋弘也看到了這一幕,立刻吩咐道:“跟上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立刻就有人下去檢視了。 出了這事,遊街的速度就加快了很多,新科進士們匆匆打馬就離開了,等人都走得看不見了,兩個小姑娘還在抱怨,這速度也太快了,除了大哥,她們誰都沒看清楚呢。 宋弘已經吩咐收拾一下回府。 也就沒人敢再說什麼,不過能出來透透氣,看看這熱鬧,大部分女眷還是很滿足的,一個個笑盈盈的踏上馬車回家去了。 王永珠卻心中不安,那荷包看著是衝著顧子楷去的,可是顧家那邊的仇敵? 這麼想著,她路上就吩咐了大壯幾句,讓他去顧家交代一聲。 等到宋重錦好不容易走完全部的流程,急匆匆的回家,他現在只想和永珠分享喜悅。 可才進門,就被宋弘的人給攔住了,只說國公爺在等他。 沒奈何,只得跟著宋弘的人到了前院書房。 宋五守在書房門口,見宋重錦回來了,先道了喜,才小聲的道:“主子爺今兒個特別高興,回來就叫人送了酒菜,自斟自飲了這半日,大公子進去勸勸主子爺,少貪些保。——” 宋重錦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書房門。 一進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就看到宋弘半躺在榻上,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握著一塊玉佩,看一眼玉佩,灌一口酒。 旁邊桌子上的下酒菜沒動筷子,倒是歪七扭八的倒了好幾個酒罈子。 聽到動靜,宋弘才慢吞吞的扭過頭來,看了宋重錦一眼,露出一個笑來:“重錦回來啦!好,來,咱們爺倆喝上兩杯!” 說著順手撈起一個酒罈子丟給宋重錦。 宋重錦輕巧的接過酒罈子,放在一邊,冷靜的道:“爹,你喝多了,早點歇息吧!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 宋弘一梗脖子:“你老子我清醒的很!你老子我是高興啊!高興啊!來,喝一杯!喝不喝?” 宋重錦沒奈何,跟一個半醉的酒鬼沒什麼道理可講。 只撿了一個乾淨的酒杯,淺淺倒了一杯,沾了沾唇。 宋弘這才又躺回去,灌了一大口酒,又將玉佩舉在眼前定定的看了一會,才道:“阿歡,你看到沒!咱們的兒子出息了!他中了二甲頭名!不愧是你生的兒子,有這樣的天份!” 宋重錦聽了這話,再看看宋弘手中的那塊玉佩,垂下了眼睛。 那邊宋弘還在對著玉佩說話:“阿歡,我知道,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辜負了你,害了你!我也對不起我們的兒子!這麼些年來,我沒有管過他,他能有今天,都是靠他自己!我這個當爹的,慚愧啊——” “若是阿歡你還活著,該多好!也能看看咱們的兒子,如今有多麼風光!阿歡,我後悔了!真的,我後悔了!這些年來,我只要想起你,就心如刀絞,當年,是我對不住你!我為了宋家,放棄了你!我知道你心裡其實對我也失望了,覺得我不是個男人!” “可是阿歡,我沒辦法!宋家上下幾百口人,我怎麼能捨棄得下?還有我娘,我爹都指望著我!人生在世,不能只有兒女情長!” “阿歡,當年我選了宋家,放棄了你,如今,我將整個宋家都給咱們的兒子,好不好?我已經給陛下上了摺子,估計明日,這立世子的旨意就要下來了!到時候咱們的兒子就是宋家的世子,未來的主人!” “你在下面別擔心,咱們兒子以後的前程有我這個爹在,拼了老命也要給他最好的!他娶的媳婦也還湊合,雖然是個鄉下女,可她倒是有個好娘,有個好外家!勉強也配得咱們兒子了!” 第一千兩百四十四章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說到動情處,宋弘的眼睛都紅了,將玉佩捂在心口,一聲聲的叫著阿歡,一聲聲的說著自己後悔了,對不住她,若是有下輩子,一定要好好的待她,再不會讓她傷心離去,孤身一人流落在外,生下孩子後鬱郁死去。 宋重錦面無表情的看著宋弘一番作態,神色看不出半點變化來。 倒是宋弘,猛灌了一口酒後,才看向宋重錦,感嘆道:“若是你娘還活著,看到你今日的榮光,不知道該有多高興。你娘出生書香世家,天資聰穎,能詩會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你這讀書的天份,都是隨了你娘。” “當年你娘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也不知多少人愛慕她。那時候你娘就宛如天上的明月,高高在上——” 宋弘似乎真的喝多了,說了不少當年齊歡的事情,齊歡的才情,齊歡的品行。 似乎這麼多年來,齊歡就在他心裡,從未褪色過一般。 宋重錦本來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可看著宋弘這一往情深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了。 霍然起身,盯著宋弘看了半日。 才冷靜的開口問道:“若是時光倒流,重回到當年齊家出事的那一天,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會放棄宋家,選擇我娘嗎?” 宋弘似乎沒聽清楚,楞了一下,“你說什麼” 宋重錦重複了一遍:“我說,若是事情能重來一遍,你確定你會選擇我娘嗎?” 宋弘張張嘴,想要說什麼。 在宋重錦的眼神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沉默了。 宋重錦短促的自嘲的嗤笑了一聲,才道:“兒子猜得沒錯,事情若是重來一遍,父親還是會做和當年一樣的選擇!在父親心中,宋家,權利,都比我娘份量更重,這一點,我娘想必死前都明白了!兒子也都明白!” “父親身居高位,有諸多的身不由己!父親是想說這句話是吧?不用您說,我都替您說了!今兒個好歹是兒子的好日子,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兒子看父親有些上頭了,想必是真喝多了,時候也不早了,洗洗睡吧,兒子先告退了——” 說著轉身出來就對著宋五道:“五叔,國公爺有些喝高了,還要麻煩你叫人進來服侍他洗洗早點睡吧!” 吩咐完,就頭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就走了。 宋五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到底也沒開口,眼睜睜的看著宋重錦走出了院子,才無聲的嘆了口氣,搖搖頭,進了書房。 書房裡,宋弘此刻眼神清明,哪裡有半點醉意? 看宋五進來,只問了一句:“他走了?” 宋五沒敢做聲。 宋弘苦笑一聲,狠狠的灌了一口酒:“他勞資我今天豁出去,都借酒裝瘋,跟他低頭了,誰知道這混帳東西,說出這番話來,你也都聽到了,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是原諒了?還是記在心裡了?” 宋五哪裡敢就這個話題多言,那不是找死麼? 再說了,他聽大公子那意思,倒是事情都發生了,都過去了,談不上原諒,也談不上記恨,不如都朝前看。 以他之見,倒是覺得大公子難得的清醒理智,當年主子爺薄待大公子母子,這是事實,不管主子爺如何的說後悔,也都晚了。 可大公子也沒說記恨在心,只是不想提舊事,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主子爺還是強人所難了,這大公子才回府多久,就要人家忘記這麼多年受得傷害,就算大公子真說忘記了,主子爺你敢信? 心裡這麼想著,宋五卻不敢說,只勸道:“主子爺仔細身體,酒多傷身,還是少喝點。大公子不管怎麼說,還是掛心您的身體的不是?再說了,您不是說了麼,明兒個說不得就有旨意下來呢,咱們府裡還得預備接旨呢——” 宋弘將手裡的酒壺一摔,砰的一聲,瓷片四濺,酒香溢滿了整間屋子,發狠道:“要不是勞資早就將摺子呈上去了,就憑那小子今天這態度,這世子之位也輪不到他!勞資那麼多兒子,給誰不是給?都是勞資的骨肉!” “混帳東西!他真以為老子沒了他就找不到兒子繼承家業了?老子給狗喂塊骨頭,那狗還衝著爺搖搖尾巴呢!爺將世子都他了,也給他低頭了,還想怎麼樣?這滿府裡,你主子爺我什麼時候給人這樣低過頭?到底是他是老子,還是老子是老子?不就仗著爺對他愧疚麼——” 宋五低頭翻個白眼,很想吐槽,主子爺,您若真捨得給宋家百年基業隨便找個繼承人,何苦要拖到現在才立世子? 再說了,若大公子真的是那種三言兩語、三瓜兩棗的好處就被打動的人,這麼些年在外面只怕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主子爺您也不就是看中了大公子性格堅毅,不為所動這一點麼?如今還嫌棄個什麼勁? 因此,只默默地聽宋弘痛罵了一頓宋重錦後,才故意開口:“主子爺,既然大公子這般不近人情,那明日若是宮中旨意下來,屬下要不要跟來宣旨的大人吹吹風,讓他們在陛下耳邊——” “放屁!我們國公府的家事,捅到皇帝面前做什麼?讓皇帝看笑話不成?爺前腳巴巴的上摺子立他為世子,這旨意剛下,就又急急忙忙的說新世子不好?這讓人家怎麼看你主子我?老眼昏花?出爾反爾?” “都給爺明天好好的招待宮中來使,別扯這些有的沒的!”宋弘氣得要不是手裡的酒壺先已經砸碎了,恨不得現在就砸到宋五頭上去。 宋五這才上前道:“既然主子爺心裡都明白,也捨不得大公子名聲有恙,又何苦說這些傷人心的話來?若是傳出去,被人笑話事小,就怕有心人聽了,又做起文章來,豈不是自尋麻煩?” “更何況父子之間哪裡有隔夜仇?大公子這些年也確實受了委屈了,主子爺也耐心些,給大公子一段時日緩緩,說不得他以後自己就想明白過來,能理解主子爺當年的難處了。主子爺是做父親的,做父親的,不得多擔待擔待兒子麼?大公子心中也明白主子爺的一片慈父心呢!” 宋弘聽了,噎得臉紅脖子粗。 好一會,才揮手:“行了,行了!”到底站起來,搖搖晃晃的進了內室去休息去了。 宋五也忙招呼幾個親兵進來,將地上桌上都收拾乾淨了,又默默地退了下去不提。 第一千兩百四十五章 怕了 只說宋重錦,本來是一腔喜悅急於回家跟永珠分享的,被宋弘這麼一鬧,只覺得跟吃了蒼蠅一般噁心。 強壓著心中的不快,進了院子。 一進院子,滿院子的僕人都齊刷刷的站在院子裡,等他一進來,就躬身下拜:“恭喜大公子高中,賀喜大公子——” 宋重錦勉強緩和了一下臉色,點點頭:“起來吧,大家的心意,我都領了,這個月的月錢加一倍,都退下去吧!” 王永珠在臺階上,本來是笑盈盈的,可看到宋重錦這般,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忙笑著道:“行了,大公子知道你們的心意了,都下去歇著吧!” 下人們都謝了宋重錦和王永珠,才都散去。 王永珠上前幾步,迎上宋重錦:“今兒個一天累著了吧?餓不餓?我讓灶上準備了麵條,要不要吃點?” 宋重錦今天雖然領了瓊林宴,可這種宴席上,能吃到什麼? 奔波了一天,腹中早就空空了,先前在宋弘那邊被氣到了還不覺得,回到院子裡,被王永珠這麼拉著手,輕聲細語的一問,那飢餓感就排山倒海的湧了上來。 只點點頭。 王永珠就吩咐讓將麵條先端上來。 宋重錦洗了手臉坐在桌邊,就看到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剛撈出鍋的麵條,熱氣騰騰的碼在碗裡,還有十七八個小碟子,裡面碼著細細的切好的蔥絲、黃瓜絲,豆腐絲、胡蘿蔔絲、豆芽、小水蘿蔔纓子等等。 旁邊還有兩碗香菇醬,和一碟子的香噴噴的辣椒油,還有香醋和醬油等調料。 宋重錦一時看愣住了,吃個麵條還弄這麼大陣仗,這怎麼吃? 王永珠笑著,把裝麵條的大海碗端過來,先放上蔥絲、黃瓜絲、豆腐絲等等,然後澆上兩大勺子香菇醬,再淋上辣椒油,香醋和醬油等調料。 再攪拌均勻,推給了宋重錦:“嚐嚐。” 宋重錦接過麵條,嚐了一口,頓時眼睛一亮。 又辣又酸,配上面條的柔韌筋道,加上蔥絲的甜中帶著絲絲的辣,黃瓜的清爽,十分的開胃。 稀哩呼嚕一下子就幹掉了一碗。 也不用王永珠再給他拌麵了,直接將剩下的麵條全倒入碗裡,各色配菜還有香菇醬和辣椒油,香醋什麼的,也都丟進去。 一頓攪拌,風捲殘雲一般,全下了肚。 吃飽之後,讓人將碗筷都收拾下去,又沏了一壺茶,才坐在宋重錦的身邊:“怎麼了?我看你回來好像不高興?可是有什麼事?” 宋重錦此刻吃飽了,心情也沒那麼鬱悶了。 半靠在榻上,握著王永珠的手,冷哼一聲,將先前宋弘叫他過去,裝醉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的都說了,最後忍不住道:“若他能堂堂正正的跟我說,他就是這樣的人!重來一回,他還是會為了宋家,為了權力放棄我娘,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人總不能對人渣抱有太多的期望是吧?” “可笑他居然裝醉,口口聲聲對不住我娘,對不住我!什麼後悔了,內疚了,說得好像是為了彌補我娘和我,才將這世子之位給我!還說什麼以後他拼了命也要給我一個好前程!你說可笑不可笑?” 王永珠也被噁心到了!這簡直是又當又立啊! 你好好的當你的渣男,大家都習慣了,這突然婊起來,是想幹啥? 宋重錦是真被噁心壞了,此刻眉眼都忍不住厭惡之色:“你知道嗎?他居然還跟我提我娘年輕的時候,是如何的有才情,如何的眾人仰慕,品行如何的高潔。他居然還有臉提我娘!他也配提起當年?” “若不是舅舅教我,如今我到底勢弱,不宜跟他對著幹,我都想當場把桌子掀了,指著他的鼻子問他,是如何有臉說出這番話來的!只可恨,只可恨,如今我還得忍耐著,跟他虛與委蛇!” 說到這裡,宋重錦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來:“永珠,我是不是太沒用了!”說著,狠狠的錘了一記桌子,發洩心中的無力和憤牛… 王永珠看宋重錦這般,也是心疼。 忙上前摟住他:“當然不是!我家男人是最厲害的!怎麼會沒用?” “你今天這樣,已經特別棒了!一時的怒氣發洩沒什麼厲害的,厲害得是你能剋制住心中的憤怒!還記得娘說的話嗎?不如人的時候,低低頭沒啥,只要能撈到實惠就是了!這不丟人!” “更何況,你難道沒發現,他今日裝醉說出這番話來,不也暴露出他也擔心忌諱你的心思來嗎?” 宋重錦聽了這話,頓時一愣,看向王永珠。 王永珠緩緩的一邊拍著宋重錦,一邊道:“若是你在他心裡無足輕重,或者跟以前一樣,他會這樣懷柔,會這樣藉著醉酒,說出自己後悔,愧疚的話嗎?不會!” “他不過是看著如今你出息了,一時又高興後繼有人,一時又擔心你對他有心結。所以才弄這麼一出來,估計也是想在你面前表示一下自己的不得已,對婆婆的感情,還有後悔和愧疚。” “因為他怕了!也許他現在自己還不明白,可他本能的已經開始對你使用懷柔了,不再態度強硬了!你還年輕,如今金榜題名,將來前途可期,而他如今雖然是權勢滔天,可畢竟年紀大了,終究是走向下坡路——” 王永珠說得意味深長。 宋重錦立刻就明白過來,整個人都精神氣一下子就提起來了,緊緊的抓著王永珠的手,捨不得放開。 王永珠見宋重錦明白過來,也就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說來,還是我夫君厲害。還是若是一般人,說不得也就被糊弄過去了!就算心裡不相信,可為了這潑天富貴,為了世子之位,不信也得相信了,說不得就要父子抱頭痛哭,然後一哭泯恩仇,從此以後父子之間盡齊前嫌,攜手共創美好的衛國公府未來了!” “可我家夫君不僅沒被他騙了,說得話也挺好的,估計現在衛國公正在頭疼,也不知道夫君你這是原諒他了,還是沒原諒呢!這一夜只怕都睡不好了!” 第一千兩百四十六章 授職 宋弘這一夜睡沒睡好無人知道。 第二天倒是一早,宋重錦早早就起來了,今日他們這些新科進士都要參加朝考,根據名次來授官。 當然,按照慣例,狀元會直接授翰林修撰之職,榜眼和探花則是授翰林編修之職,二甲第一名傳臚則授予翰林檢討一職。 除去這四人,其他所有的進士,都需要根據殿試朝考名次,擇優入翰林院為庶吉士,俗稱“點翰林”。 當今文人學子,科舉之後,能進入翰林院那是莫大的榮幸。 別看翰林院是個清水衙門,可卻是為官第一步最重要的基石。 因為歷代朝廷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入了翰林院的人,將來才有成為一國宰輔的可能。 每三年能進入翰林院的進士寥寥無幾。 其他沒能進入翰林院的進士,則會被分發到各部去任主事、中書等,也有被派遣到外地任職的,那多半就是推官和知縣。 對於有上進心,期待有一天能步入朝廷權利中心的人來說,進入翰林院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而對於沒有太大野心,覺得能外任成為一縣之主,天高皇帝遠,自由自在的人來說,外放才是他們的追求。 果然,到了保和殿,包括宋重錦、顧子楷和謝朗還有新科榜眼一起四人,直接就授予了翰林院的職位。 朝考過後,又從裡面擇優點了四人為翰林院庶吉士,其餘的進士的任命,則會由吏部官員擬定後再宣佈。 同科進士們都羨慕的看著宋重錦這八人,進入了翰林院,雖然官職不高,還沒有油水。 可他們卻已經是正式的官員了!就憑這個,就夠上人羨慕的了! 至於其他人,有門路的,或者成績好的,吏部可能會安排些位置,其他的人,尤其是三甲同進士,想要謀一個職位,卻著實艱難。 畢竟一個蘿蔔一個坑,每三年就有那麼多進士要安排位置,前面退下來的官員又不多,每年京城裡等候安排的官員不知凡幾。 有那心思長遠的,就已經上前來,說些同科金榜題名,難得的緣分,大家以後守望相助之類的話。 又約得空了好好聚聚,才漸漸散去。 宋重錦辭別眾人,回到衛國公府,因著昨日的事情,宋弘倒是沒再叫他到前院去,宋重錦也就不緊不慢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跟王永珠說自己已經被點為翰林院的檢討,從七品,算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了。 如今的翰林院檢討,俸銀一年不過45兩,祿米22石5鬥,這個水平,若是外放,加上日常下面的孝敬,還有火耗銀,冰炭孝敬,七七八八的加起來,日子倒是很過得去。 可在京城,翰林院本就是清水衙門,清貴有餘,油水不足,除了俸祿,也就是四季冰炭了,加上京城居,大不易,什麼都要花錢。 所有的收入滿打滿算,也就夠在京城那普通地段租個小民居院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若真是一家子靠這個收入,只怕過得要比在鄉下還艱難些。 因此宋重錦倒先笑了:“人人都說,這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沒曾想這做了官,若真要靠著這俸祿,倒是養家餬口都難了!以後還請娘子多多努力掙錢,夫君以後就指靠你了!” 王永珠知道宋重錦這是跟自己開玩笑,也故意道:“放心吧!當初我說過,你只管讀書科舉,這養家餬口的事情交給我來就行!如今這話還管用,你只管做你這翰林檢討,養家餬口還是我來!” 說完,兩人忍不住都樂了。 正彼此逗著玩,就聽到下人急忙進來稟告:“大公子,大少奶奶,前院有天使來宣旨,還請大公子和大少奶奶到前院接旨謝恩!” 宋重錦和王永珠互相看了一眼,只怕是立宋重錦為世子的旨意下來了。 因此兩人忙換了大衣裳,往前院而來。 衛國公府中門大開,鋪設了紅地氈,香案什麼的也都準備好了,天使也都被請在廂房喝茶,宋弘親自陪著。 宋家所有的主子,包括二房和三房都陸續趕來了,一個個都按照品級大妝,束手在香案前等候著。 宋重錦和王永珠到得不早不晚,雖然宋重錦才授了官,可這官服還沒配發,自然穿得也就是直掇。 其他幾兄弟,除了宋重鈞因為是託著關係,捐了個六品的小官,也就他穿著朝服。 阮氏也穿著安人服飾,站在宋重鈞身邊,看宋重錦和王永珠只穿著見客的大衣裳,忍不住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宋重錦被點為翰林檢討的事情,阮氏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宋重錦回來,連公爹都沒叫他過去,相比是這次沒點上官,還在侯缺不成? 倒是其他宋家兄弟已經聽說了,紛紛上前給宋重錦道賀。 宋重錦也就一一謝過了。 那邊宋重絹和宋重繡拉著王永珠:“大嫂子,你猜今兒個這宮裡要來宣什麼旨?” 高氏聽了這問話,忍不住眼神就看向了宋重錦和王永珠,見兩人臉上毫無異色,王永珠也一臉好奇:“我也不知道,這還是我第一次接旨呢!二妹妹、三妹妹,可有什麼要注意的,你們也提點提點我?別讓我到時候出醜就好!” 上次皇帝恭賀宋弘找回流落在外的骨肉,不過是讓人來宣口喻,她們女眷都在後院,沒能親眼得見。 今天可是要真真切切的見到一會原版宣讀聖旨了,不得不說,王永珠還有些小激動。 也就是她能這般坦坦蕩蕩的將自己不懂這些說出來了,倒是讓一旁本來想出言諷刺幾句的宋重綺又閉上了嘴。 宋重絹和宋重繡見王永珠這般客氣,受寵若驚,雖然她們也沒接過幾次旨意,可到底這些規矩大差不差的,也就跟王永珠事無鉅細的交代了一遍。 高氏再看看這兩個庶女,再看旁邊還在使小性子的宋重綺,忍不住搖頭,這大姑娘平日裡有兩個妹妹讓著,倒還過得去。 如今二姑娘和三姑娘有了靠山,也不讓著大姑娘了,倒將大姑娘那往日的小性子全顯出來了。 真是個蠢的!到如今還沒看明白?這國公府將來都是宋重錦兩夫妻的了,還這麼眼睛長到頭頂上,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將來有她後悔的! 第一千兩百四十七章 宣旨 再看二房和三房的那幾個姑娘,多機靈,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都親親熱熱的圍在錦哥兒媳婦身邊,好不好的先混個臉熟。 沒等高氏再多想,眼看吉時已到,人也都到齊了,就有人進去將天使和宋弘請了出來。 出來後,大家按照輩份年齡大小,分男女兩邊,在香案前排好。 天使站在香案後,從旁邊小內監手中的托盤裡,恭恭敬敬的取出一道明黃的聖旨來,徐徐展開,然後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大堆辭藻華麗的句子,聽得人頭暈,這古文基礎差點的,完全聽不懂說啥。 以王永珠如今的能力,也就勉強聽清楚了最後一段,準宋弘所請,立其長子宋重錦為衛國公世子,其長媳為衛國公世子夫人。 一錘定音! 雖然說大家心中都有準備,可這也太突然了吧? 尤其是那天使,宣讀完後,還笑眯眯的道:“請衛國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接旨吧!” 兩人忙越眾而出,上前,宋重錦恭恭敬敬的接過那道明黃的旨意,兩人口裡還三呼:“謝主隆恩!” 來宣旨的這位天使正是上次的蘇總管,一面親自扶起宋重錦,一面還主動道賀:“恭賀世子,世子夫人!今日可是雙喜臨門!世子今日在朝中得授翰林院之職,又被立為世子!實在是可喜可賀!等到貴府設宴的時候的,本總管到時候定要上門討杯喜酒喝,沾沾喜氣不可!” 宋重錦連稱不敢! 宋重錦身後的宋家人都驚呆了,包括宋弘。 他記得自己上的摺子,可是隻求立宋重錦為世子,沒說要將王永珠這個鄉下丫頭給立為世子夫人啊? 就算後來知道王永珠是顧家的外甥女,可他也想著藉著這個由頭拿捏一下顧家,總得換一些什麼,再讓宋重錦給上摺子,給王永珠請封誥命的。 怎麼,這聖旨上就直接封王永珠為世子夫人了? 宋弘腦子裡飛快的旋轉著這其中的意味。 高氏雖然心中早有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心情也說不出來的複雜,只怔怔的看著宋重錦和王永珠。 其他人則是被這突然起來的訊息給砸暈了,還回不過神來,只愣愣的看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好。 還是宋弘有城府,雖然心中奇怪,可面上不顯,還和蘇總管寒暄了兩句。 看看時候不早了,蘇總管就要告辭,宋重錦和宋弘忙上前親自恭送,不著痕跡間,宋重錦就往蘇總管的手中塞了一個荷包,沉甸甸。 蘇總管就喜歡這樣上道的人,常年接收這種禮物的他,早就練就了一雙如意手,輕輕一捏,就知道這裡面只怕是一塊玉佩。 以他如今的地位,金銀都不算什麼呢,倒是喜歡些個稀奇古怪的東西,不佔地方,又貴重。 以宋重錦如今的地方,能塞出來的,肯定是好東西。 蘇總管臉上的笑容就更盛了,還特意交代了兩句:“世子請放心,因為立世子的旨意才剛下,世子的頂帶服飾還有世子夫人的珠冠霞披還有吉服,都在趕製中,想來下月就能得了。” 這就是給宋重錦賣好了,如今內務府裡,給宮中嬪妃還有皇室宗親製作各色吉服都忙不過來,一般來說,這等權貴和外命婦的頂帶珠冠等,都要延後排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去。 有蘇總管這話,那就證明,起碼內務府是不敢怠慢這衛國公府的。 宋弘聽了這話,即使滿腹疑惑,也忍不住都露出一絲笑意來,這證明自己在皇帝面前有面子,得寵,內務府才這般殷勤。 一起謝過了蘇總管,將人送了出去。 跟隨在蘇總管身邊的內監們,也都被宋五一個個手裡塞了裝了五兩銀錠子的荷包。 小內監們也都喜笑顏看,他們在宮中艱難,人生又沒有什麼追求,唯有金銀才能給點安慰,因此這出門的差事,都打破腦殼了也要搶到手。 今兒個特可真沒白出來,一個個都都覺得這衛國公出手大方,回到宮裡,也忍不住說起了衛國公和衛國公世子的好來。 等蘇總管一走,院子裡簡直是炸開了鍋。 宋重鈞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他沒想到,事情發展的如此之快,他,他都還沒出絕招,怎麼,世子之位就定下來了呢? 宋重釗都傻了,一會看看他大哥,一會看看侯姨娘,一會有看宋弘,頭都轉懵圈了。 阮氏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下去了,又羞又臊又恨,先前她還暗自偷偷的得意了一把,覺得自己是六品安人,王永珠不過是個無品的進士娘子,壓了她一頭。 沒曾想,這才多大一會,王永珠已經是超品的世子夫人了!以後這衛國公府,就是宋重錦和王永珠的了! 不過阮氏到底堅強些,勉強還能立得住,雖然臉色難看,還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衝著王永珠行了個蹲禮:“恭賀大哥大嫂!” 王永珠笑眯眯的道:“二弟妹客氣了!” 那邊,宋重鈞搖了半天,終於沒撐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阮氏和宋重釗忙撲了過去,把宋重鈞給扶了起來,一面喊叫大夫來,一面眼淚就下來了。 高氏皺皺眉頭:“今天是什麼日子,咱們府裡的大喜事,這樣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宮中天使還沒走遠,若是讓天使聽到,傳到聖上耳朵裡,這是說咱們衛國公府對聖旨不滿?要抗旨不遵不成?” 只這一句話,阮氏就不敢喊叫了,只默默地流淚。 高氏吩咐道:“我看鈞哥兒不過是一下子厥過去了,嬤嬤,去掐一下鈞哥兒的人中!” 身邊的姜嬤嬤領命,上前伸出尖尖的指甲,一手掐住了宋重鈞的戶口,一手掐住了宋重鈞的人中,兩下使力。 宋重鈞嗷一嗓子,就從地方彈了起來。 眼睛還沒睜開就罵:“那個王八羔子掐我?” 姜嬤嬤淡定的束手退回到高氏身邊:“稟夫人,二公子醒了!” 高氏冷冷的看了宋重鈞一眼,看得宋重鈞一肚子罵人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好了,我看鈞哥兒臉色不好,想必是身子還沒養好。這旨意也接了,你們就先回去歇著吧。” 阮氏心有不甘,也不敢此刻反駁,只得低聲應了,使勁掐了一把宋重鈞,和宋重釗一起,將宋重鈞給扶著回院子去了。 剩下的人被宋重鈞這麼一鬧,都醒過神來,知道大局已定,再無掙扎之態,一個個都裝作若無其事的上前將王永珠給圍住了,連聲道賀不提。 第一千兩百四十八章 管家之權 那邊宋弘瞅了個機會,將蘇總管拉倒一邊,他們也是多年打交道了,彼此還算有幾分面子情。 不說別的,宋弘如今還頗得皇帝看中,蘇總管自然會賣宋弘面子,也就順從的跟著他走到一邊。 不過蘇總管也是千年的老狐狸,走到一邊,只笑著不說話。 宋弘暗罵一聲,臉上還是堆著笑,小心翼翼地問:“皇恩浩蕩,實在是讓下官受寵若驚,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還請蘇總管能給下官解惑——” 一邊說,一邊往蘇總管手中塞了一個裝滿金珠的荷包。 蘇總管嘴裡客氣:“咱們什麼關係,衛國公何必如何客氣?”一邊掂量著荷包,一邊道:“衛國公有何事不明?” 宋弘小聲的道:“下官上的摺子上,只說立世子——”剩下的話就不用說了。 蘇總管一笑:“衛國公可是糊塗了,您莫非忘記了,顧家?” 只這兩個字一出口,宋弘恍然大悟,是了,他怎麼忘了,如今老大的那媳婦兒可不是鄉下來的丫頭了,而是顧家的外甥女。 以顧家護短的性子,宋重錦都成了世子,這世子夫人除了王永珠,還能是別人? 可顧家這也太霸道了,這等大事,跟他私底下商量商量,好好說話,他難道會不同意?非要這般不聲不響的,就直接越過了宋家,讓皇帝下了聖旨? 這讓他以後怎麼拿捏顧家? 心念急轉,宋弘臉上笑意不變,一拍腦門:“可不是糊塗了,這幾日家裡事情太多,一時居然把這茬給忘了,見笑,見笑了。” 蘇總管衝宋弘拱拱手:“國公爺是喜事太多,高興不過來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有這等佳兒佳婦,國公爺好福氣啊!” “行了,時辰差不多了,該回宮覆命去了!告辭告辭!” 說著,被手下幾個內侍扶著上了馬車,前呼後擁的離去了。 宋弘回身,看看十分識趣的站得遠遠的宋重錦,心中一動,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雙喜臨門,你以後就是衛國公世子了,你媳婦也是世子夫人了!將來這衛國公府總歸要交到你跟你媳婦手裡!” “如今再不會擔心爹是哄騙你了吧?走,咱們進去,這大喜的日子,定要大宴賓客三天才行!” 說著就示意宋重錦跟著往裡面走。 宋重錦卻站定了,只看著宋弘:“父親說的是,這永珠能被立為世子夫人,多虧了顧家舅舅出力,明日我得跟永珠備上厚禮,好生謝謝顧家舅舅去才好。不然讓別人知道了,豈不是說我宋重錦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父親,您說是不是?” 宋弘老臉一陣發燒,他倒是沒懷疑宋重錦聽到了他跟蘇總管的話,只當顧家那邊提前跟宋重錦打過招呼了。 心裡暗惱,自己這個兒子,既然知道風聲了,怎麼沒跟他這個當爹提醒一聲,看他爹丟臉很有趣麼? 只不過說來到底有些心虛,便將這惱怒掩了,只得道:“你說的是!晚上我跟你母親說一聲,讓她準備一份厚厚的禮物,去謝謝顧大人!” 一面又彌補的道:“說來,你以後每日上朝,你媳婦如今是世子夫人了,也不能再做那些拋頭露面的事情了,讓人看到了,成何體統?那些生意什麼的,要麼交給下人,要麼就都收了,咱們國公府也不缺她這點銀子。” “若是閒著沒事,就讓你媳婦跟在你母親後頭好好學學,這管家的事情。你母親不是個戀權的,讓你媳婦好好學,等差不多了,你母親也就能將這管家之事交給你媳婦,好好享享清福了!” 宋重錦跟在宋弘後頭,聽了這話,也不見有什麼喜色,只說了一句:“這事等兒子回去跟永珠商量商量再說吧!” 宋弘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自己這白撿回來的大兒子,啥都好,就這一點他瞧不上,頂天立地當家作主的大男人,這種好事,還不能做主?還要回去跟女人商量去?有什麼好商量的? 想說幾句,話到了嘴邊,念著今天是好日子,終於還是沒開口。 轉念一想,那大兒媳婦又不是傻子,這樣的好事情,幾乎是明說要將管家之權交給她了,誰會往外面推? 要知道,這有管家權的世子夫人和沒有管家權的世子夫人可是兩回事。 也就是他好說話了,要是換做別人家,哪裡有這麼輕鬆就吐口交出中饋的? 因此也就點點頭,沒再多說了。 到了晚間,上房裡。 宋弘已經有些日子沒到高氏這邊來,這晚上過來,高氏也沒多想,以為是叮囑後日家裡大宴賓客的事情。 殷勤的上前服侍宋弘換了家常衣服,又親自端上茶水來,才溫柔的問:“爺可是不放心後日的宴席?還有什麼要叮囑的?” 宋弘喝了口茶,將茶盞放下,拉著高氏的手,讓她挨著自己坐下,先將明日要給顧家送厚禮的事情含糊說了,只說要重謝顧家,別的也不肯多說。 高氏點點頭,也沒多問。 宋弘最愛高氏知情識趣這點,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從來不多嘴,因此道:“你我夫妻多年,我還不瞭解你?你辦事,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高氏一笑,正要說話,就聽到宋弘繼續道:“我是想著,既然聖旨已經下了,世子之位已定,將來這府裡總歸是要交給他們夫妻的。這外頭有我帶著老大應酬,教導他,倒也不愁。” “只是這後院,還得辛苦夫人了!那老大媳婦雖然說如今身世勉強過得去了,到底以前是在鄉下待著的,沒什麼眼界,沒見過大世面。這人情應酬來往,管家理事哪裡懂?” “若是以前也就罷了!如今她也是世子夫人了,到底事關咱們宋家的臉面,還得要夫人多多費心,好生教導著,有什麼事情就讓小輩的去跑跑腿。有你在後頭把關,想來也走不了大褶。” 高氏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去,到最後只剩下一層虛浮的笑影還掛在臉上。 旁邊伺候高氏的心腹姜嬤嬤,還有兩個貼身丫頭明心和明月聽了這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露出驚慌之色來。 第一千兩百四十九章 浮躁 這話的意思誰聽不出來? 這不是明擺著讓自家夫人好好教世子夫人管家,等世子夫人學會之後,自家夫人就得退位讓賢了嗎? 自家夫人好歹也是國公夫人,膝下無兒無女,能有今天的體面,除了國公爺尊重外,不就是因為手握管家權利嗎? 若是世子夫人是自家夫人的嫡親兒媳也就罷了,偏偏世子都不是從自家夫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更何況兒媳婦呢? 不過是面子情! 如今跟世子夫人看著相處融洽,那是因為自家夫人掌握大權的緣故,若是將權利下放,自家夫人又沒個孩子,將來可怎麼辦?她們這些下人又該怎麼辦? 這些年來,因著自家夫人管家,她們正院的下人走出去,除了前頭國公爺的院子,滿府裡就屬她們最有體面,若是自家夫人失了權力,前些日子她們還笑話二公子院子裡的那些人呢,以後豈不是也要被人笑話? 因此這心裡比高氏還慌張些。 那邊宋弘還在交代:“你放心,老大和老大媳婦都是孝順的,你將老大媳婦調教出來了,也正好鬆快鬆快!這些年,你管著這麼大一家子,勞心勞力的,爺看著也心疼。等老大媳婦接手了,你也能歇歇了,有什麼事情吩咐老大媳婦去辦就行了,好好養養身子。” “以後也有空多陪陪爺,咱們說好白頭偕老的,爺都記著呢!”說到最後,滿臉柔情的握著高氏的手,愛憐的拍了拍。 高氏一時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看著宋弘這深情的,一副我都是為你打算的模樣,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不過到底她也是頗為自持之人,很快就回過神來,習慣性的堆出溫柔的笑容來:“爺說的是,我如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也早該歇歇了!外頭像我這般大的夫人,早都在家含飴弄孫,只管帶孩子取樂了,家事都交給了晚輩們去處理了。” “錦哥兒媳婦一貫是個聰慧的,想來學起來也快,到時候我也能將這身上的擔子卸下來,好好鬆快鬆快了!” “爺請放心,我都知道的!必會好好教導錦哥兒媳婦。後日的大宴,就且讓錦哥兒媳婦練練手,有我在後頭看著就是了。” 宋弘滿意的點點頭,看著高氏溫柔含笑的模樣,一貫柔順聽從,並無半點違逆,心中意動。 一把抱起高氏,親了一記,往內室去了。 王永珠和宋重錦還不知道前面宋弘已經跟高氏提了管家之事,也正說起這個來。 先前宋弘問蘇總管的話,宋重錦雖然離著遠些,其實一字未露,都聽在了耳裡。 所以他心裡清楚的很,永珠能被立為世子夫人,是顧家出的力氣。 偏偏宋弘明明知道了,還在他面前做出一副都是他的功勞的樣子,宋重錦本來近來被顧長卿教導過,叫他萬事戒急戒忍,切不可讓人瞧出真正的心思來。 他知道顧長卿教導的自然沒錯,也努力做到。 可是,針對他也就罷了,針對永珠他就忍不下去了。 宋弘的心思,他也看得出來,以前是瞧不起永珠是鄉下丫頭,絕對配不上國公府。 如今雖然知道她是顧家的外甥女,可到底心中還是存著借永珠做筏子,拿捏顧家的意思。 這讓宋重錦如何忍得。 一時也就直接戳穿了宋弘想隱瞞的事情。 晚上跟王永珠說起這事來,還忍不住道:“他那點子心思打量著誰不知道不成?還有那讓你管家之事,永珠你怎麼看?你想管家嗎?” 管家的好處顯而易見,宋重錦也明白,只是他們當初就說好了,有事情都要商量著來,並不因為這是好事,就替永珠一口答應下來。 王永珠卻搖搖頭,管家之權雖好,猶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看起來是極好的,背後卻隱患重重。 如今因為立為世子和世子夫人,兩人只怕已經是多少人眼中的釘,肉中刺。 更何況這高氏好好的國公夫人,年紀又不大,管家一向管得不錯,沒出過任何紕漏,這麼多年來,無子都能一直握著管家權。 忽然就要將權利交給她,換誰誰心裡痛快? 還真能指望高氏真心實意的教導她不成?開什麼玩笑? 就是嫡親的婆媳,為了管家權都能翻臉的,何況她們這種關係? 管家權就是高氏在國公府立足的本錢,這真要拿過來,那樑子可就結大發了。 真惹急了,這高氏在京城經營多年,在夫人中口碑一貫不錯,是她出去似是而非的說上幾句,只怕自己跟宋重錦的名聲就壞了。 本來就是麼,這宋重錦剛立成世子,自己就管家,在外人眼裡看來,宋重錦和自己該有多急功近利? 這國公府的水深得很,她跟宋重錦才回來多久,只怕連表面的關係都沒摸清楚,真接手了,只怕到時候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況且,宋弘提出來,是真心的還是試探還兩說呢。 將自己的顧慮一說,宋重錦也立刻醒悟到了:“倒是我急躁了,永珠你提醒的對!” 王永珠見宋重錦這些日子心思似乎有些浮躁了,藉著今天這個機會,也就推心置腹的道:“宋大哥其實沒必要著急,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如今你已經是世子了,咱們就算什麼都不做,就好好的活著,熬日子都能笑到最後。不是說了麼,活到最後就是勝利!有什麼好心急的?” “要我說,這什麼世子之位,什麼世子夫人,都是別人給的!別人能給你,也能給別人!真正要立足,還得自身有本事才行!宋大哥如今已經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憑藉的都是自己的本事,本就比世上許多人要強。” “將來未必不能憑藉著自己,能有另一番天地!若是整日陷於這往日的仇恨,還有這衛國公府的一畝三分地,倒是落了下乘了!” 這話說得誠懇,宋重錦猶如在五六月天,兜頭一盆雪水腳下,渾身上下一陣冰涼,尤其是腦子,一陣嗡嗡之後,分外的清明起來。 好半日才苦笑道:“是我浮躁了!永珠,你先睡吧,我,我想好好想想!” 王永珠並不多說,只點點頭,看著宋重錦拎著燈籠去了前面的書房,才回了屋。 宋重錦從進入國公府以來,就失去了平常心,雖然別人也許看不出來,王永珠卻能看得清楚明白。 她能理解,進入國公府來,這天差地別的變化,還有宋弘的態度,即使宋重錦心裡清楚,可是世子之位,國公府的權利,對於任何一個男人來說,尤其是有野心的男人來說,那都充滿吸引力。 還有宋弘,宋弘雖然渣,卻並不傻,他當然知道宋重錦對他的戒心和憎恨。 可他硬是能裝著什麼都不知道,裝出一幅急於彌補的樣子來,將世子之位捧在了宋重錦的面前。 宋重錦果然沒能抵擋得了這個誘惑。 這管家權恐怕就是宋弘的第二招,若王永珠蠢笨一點,看到管家權,就樂滋滋的接了,兩人就一起都步入了宋弘的算計中。 若是心性不堅定一點,得到這些,俗話說拿人手短,拿了世子之位,還有管家權,如何再說宋弘不好? 更重要的是,嚐到了權利的滋味,到時候還捨得放棄嗎?恐怕到時候,為了保住世子之位,管家之權,要反轉過來,如同宋家其他幾個孩子一樣,對待宋弘要恭順聽命,不敢違逆了。 就算心性堅定一點,想必宋弘還有後招,總會一步步讓宋重錦慢慢的適應宋家,接受宋家,最後成為真正的宋家人。 到時候想起齊歡來,也許是給齊歡一個名分上的補償,也許是給齊家翻案什麼的,也許就能將一切都抹平過去了。 第一千兩百五十章 公道話 這一夜,宋重錦將自己關在書房,燈亮了一夜。 王永珠在屋裡也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也就天亮的時候眯了一會,也還好年輕底子好,雖然熬了幾乎一個通宵,也就是眼底有些紅血絲。 王永珠讓穀雨從廚房拿來一個煮好的雞蛋,剝了殼,用布包著在眼睛周圍滾了幾滾,就再也看不出來了。 梳洗後,一邊讓人擺上早飯,一邊去書房叫宋重錦來吃飯。 宋重錦也是一夜沒睡,眼底都是紅血絲,下巴冒出一點青胡茬來,神色還算平靜。 見到王永珠,還有幾分慚慚之意。 王永珠卻並不多問,只道:“先吃放吧,今兒是不是要去翰林院去報道去?” 宋重錦點點頭:“今兒先去辦理入職,然後有一旬的休沐時間,讓大家安頓家務後,再去正式報道。” 王永珠讓人打來水,讓宋重錦洗漱,又讓他也拿雞蛋將眼眶周圍滾了滾,整理一番儀容,才點點頭。 兩人相對而坐,默不作聲的吃了早飯,宋重錦臨走前欲言又止,到最後也只握握王永珠的手,啞聲道:“等我回來!” 王永珠含笑點點頭,和平日並無二樣。 宋重錦心底總算放了一半的心,整肅了一下神色,出門去了。 因著昨天宋重錦回來說的話,王永珠吃了早飯,也就往高氏的院子這邊過來。 以往她來,高氏這邊院子的人,都是笑盈盈的接待,熱情的很。 今天王永珠過來,高氏這邊院子的下人,雖然還是熱情,可那熱情裡又多了幾分說不出來的意味。 王永珠就知道,恐怕宋弘已經跟高氏把話挑明瞭。 果不其然,若是以前,這些下人肯定要將王永珠讓到高氏平日裡起居屋子裡坐著。 今天那些下人卻道,說國公爺還未走,請世子夫人見諒,說著就將王永珠給引到了隔壁花廳裡。 雖然還是熱茶熱點心的招待著,那細微的差別就出來了。 王永珠心裡有數,並不多說,只靜靜的坐在花廳裡,等了約大半個時辰,那邊才有丫頭過來請:“世子夫人,夫人請您過去。” 王永珠點點頭,起身跟在丫頭後面過來這邊。 高氏似乎一夜沒睡好,到底年紀大了,即使用脂粉極力遮蓋過,也看得出來,眼眶下面還有一點青黑之色。 面容還是一貫的溫柔,笑盈盈的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錦哥兒媳婦來了,用了早飯沒有?我這邊有燕窩粥,要不用上一碗?” 王永珠也不客氣,大大方方的道:“那就偏了夫人的好東西了,早上要送夫君出門,倒是沒吃多少,此刻還真有些餓了。” 高氏一怔,不過馬上回過神來,忙吩咐道:“快給世子夫人端一碗燕窩粥來,再配上幾樣小菜。” 寒暄了幾句後,高氏也就道:“昨兒個皇上既然已經下了旨意,以後你就是世子夫人了,將來這闔府都要交給你們夫妻的,這家裡的事情你也該學起來了。” “昨兒個國公爺跟我說了,讓我教你管家,等你熟悉了,這滿府的事情也就該交給你,我也可以享幾年清福了。” “國公爺還說讓我辛苦這幾個月,想來你就能熟悉了。我當時就說了,錦哥兒媳婦你本來就是聰慧的,這些時日,你也跟在我身邊,也見識了不少。家常理事,各府間來往,也就不過都是這麼著,只不過瑣碎些罷了!” “你還跟以前一樣,跟在我身邊,有什麼不懂的你就問。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聽國公爺說過,你原來還做生意,也是做得不錯。想來這理家,對你來說更簡單——” 王永珠直接的打斷了高氏的話:“夫人,請聽我一言。” 高氏愣了一下,眼中飛快的浮起一絲不快,不過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只道:“咱們之間,有什麼話,儘管說。” 王永珠正色道:“我跟夫君進府來時日雖然尚短,可也知道,這滿府上下,能這般井井有條全賴夫人居中掌饋。夫人嫁給國公爺幾十年,悉心打理全府,上下幾百口人,吃喝拉撒。府內一應日常用度,府外交際應酬,都是夫人的功勞。” “夫人為人敦厚,對待不是自己親生的子女,都一視同仁,並不苛責。對待幾位姨娘,也頗為寬和,誰不誇夫人溫柔賢淑?夫人打理府裡日常這麼多年,並無差錯,別人只覺得尋常,我卻知道其中的艱辛。” “這府裡,外頭的榮光是靠男人掙得,可這府里人人過得舒坦,全賴夫人之力。夫人的辛苦幾十年,全無一點私心,誰人不佩服稱讚一聲?” “夫人這些年,辛苦了!” 高氏聽了這話,不自覺地眼淚都下來了。 這麼多年來,所有的人都以為她處在這個位置,都只看到了她的榮光,卻沒看到她後背的辛苦。 她咬著牙苦苦支撐了幾十年,從無一個人,說過這樣的話。 一旁的姜嬤嬤和明月還有明心兩個丫鬟,也忍不住啜泣出聲,尤其是姜嬤嬤,一邊用帕子擦眼淚,一邊哽咽道:“我家夫人辛苦了這大半輩子,也不過是想聽國公爺跟她說上這一句話。我家夫人因為沒能為國公爺生養一個孩子,一直覺得對不住國公爺,也就只好在這些日常家務上,盡心盡力,生怕給國公爺添了麻煩,拖了後腿。” “這麼多年,不管是什麼樣的麻煩事,我家夫人都咬牙自己撐過來了。這麼多年了,也就世子夫人您替咱們夫人說了一句公道話——” 高氏也不過是心情激盪之下,流出了眼淚。 此刻已經控制好了情緒,用帕子擦擦眼淚,勉強笑道:“有你這番話,我這些年也算沒白活了!我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就衝著你今兒個這話,這管家理事,只要你有不明白的,儘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永珠卻擺手道:“夫人,您誤會了!我說這話,並不是為了管家權利。我跟夫君初來乍到,連府裡的人口都還沒認全,管哪門子的家?” “我是個性子懶散,最不愛費心的,以往家裡人口簡單,家事也少,也就罷了。這麼大一家子,上下幾百口,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估計也得幾十件,我每日裡估計關處理這些事情,就焦頭爛額了。” “想來夫人也知道,我在外頭還有些生意,還在學醫術,實在沒有功夫管這些。” “還求夫人可憐可憐我,再多辛苦幾年,讓我多逍遙幾年!” 第一千兩百五十一章 白送上門的好處 這話一出,不僅高氏愣住了,就連姜嬤嬤和兩個丫鬟也傻了,連哭都忘記了,只傻愣愣的看著王永珠。 好一會,高氏才回過神來:“錦哥兒媳婦,你,你這是…” 王永珠笑眯眯的道:“想來夫人也知道,我以前在鄉下,日子過得艱苦,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過上幾天好日子,有夫人在前頭,我就想偷些懶。還請夫人疼我一疼,讓我再躲上幾年懶?” 高氏眼中神色變幻莫測,好半天,才道:“你這樣,國公爺那邊——” 王永珠沒當一回事的擺擺手:“這個還不簡單,夫人就勉為其難,把那最簡單最不費腦子,即使做得不好也不礙事的事情交給我,然後我隨便管管。” “到時候國公爺問起,夫人就說我資質愚鈍,不堪大用不就是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王永珠拒絕管家的態度十分明顯了。 高氏猶豫了又猶豫,好一會,才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你的這份情,我心領了!” 不管王永珠是真心,還是有其他打算,這個天大的人情,她都領了! 如今,她還不能丟了這管家之權! 即使將來王永珠利用這個朝她討人情,獅子大開口,她也認了! 想通了這一點,高氏露出堅定之色來。 姜嬤嬤和明月、明心兩個丫頭看著王永珠,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這要是嫡親的婆媳,這樣還說得過去,可以兩人之間的關係,王永珠能做出這樣的打算來,著實讓人看不明白她這是鬧哪一齣。 王永珠見目的達成,也就不再多說,也不久留,就起身告辭:“既然夫人心疼我,那我就不打擾夫人了。想來明後日的宴席,還有勞夫人多操心了,我先回去了!” 高氏前腳親自將人送出了院子門口,後面又讓姜嬤嬤送了一大堆滋補身體的補品,還有綾羅綢緞,各色首飾給了王永珠。 這般大手筆,看得滿府的人嘖嘖稱奇。 尤其是阮氏那邊,聽了下人打聽來的訊息,臉都氣變了。 以往覺得這嫡母高氏還算自持身份,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宋重錦得封世子,按理說,也該宋重錦他們恭敬高氏這個嫡母,悉心討好才是。 如今可好,倒是高氏在討好他們! 轉念一想,可不是,高氏膝下無子,將來老了不也得要靠著宋重錦這個世子? 現在提前討好,打好關係也說得過去。 這麼想著,阮氏越發惱怒後悔起來,若是,若是她的夫君當了世子,這高氏不也得討好他們? 宋重鈞昨兒個被氣得厥過去了,被姜嬤嬤狠狠掐了兩把,戶口還有衣服遮擋著,可人中被掐出了一道血痕來,十分有礙觀瞻。 因此在屋裡躲羞呢,聽了小廝的回報,氣得將屋裡的東西砸了個遍。 下人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誰都不敢去勸。 還是珍珠,趁著阮氏自己也在生氣,沒心思管宋重鈞,她身子也養好了,也就偷了空,鑽進了宋重鈞的屋裡。 不知道她怎麼哄得,倒是讓宋重鈞收了脾氣,抱著她在書房裡滾成了一團。 其他人聽了,也都心裡默默盤算著。 尤其是於氏,忍不住啐道:“往日裡,我還真當大嫂不動如山,就算這府裡誰當世子她也能端著個臭架子呢!結果,也不過是裝得,這昨兒個才立了世子,今兒個就這麼巴結了,我呸!” 嘴裡罵著,卻也忍不住吩咐人去庫房裡挑些貴重些的東西,給宋重錦他們院子送去,也算是賀禮。 二房一動作,三房也坐不住了,蔣氏也忙忙的趕在後頭也送了一份禮物來。 這上頭主子都動了,那些姨娘們、同輩兄弟姐妹們,就算心中再不甘,也都送了賀禮過來。 王永珠人在家中坐,就收了一大堆好東西,略微一思忖,也就明白了。 不過這些好東西,白送上門來,不收白不收。 王永珠十分理直氣壯的讓立夏她們登記造冊,全給收進庫房裡,鎖了起來。 有了王永珠這番話,高氏心中領情,又有宋弘的囑咐,這立世子的宴席,就辦得尤其仔細。 下頭的人,也一個個使足了力氣,這樣的大事,都打算在世子和世子夫人面前賣個好。 因此等到宴客那日,府內上下精氣神都很是不一般,進退有度,行動有方,來的客人再多,也沒亂了分寸,井井有條,一看就讓知道這管家人的手段。 讓不少管家夫人心裡都暗暗稱讚,高氏這個當家夫人,倒是真賢惠。 一個庶出的被立為世子,她還難得這麼盡心盡力,並不敷衍,可見心性。 因此見到高氏後,一個個都不吝嗇的誇獎了幾句。 高氏心裡清楚,嘴上謙虛,還不忘記把王永珠給帶上,只說她年紀大了,多少事情都想不到,多虧了兒媳婦幫襯著云云,倒是好生在外人面前誇獎了一番王永珠。 看在外人眼裡,就是婆媳倆人居然比那嫡親的婆媳都和氣,都嘖嘖稱奇。 今日這樣的大喜事,顧家自然也要來人。 在場的人誰不知道,這衛國公世子夫人的親孃,那個鄉下婆子,居然是顧家當年丟失了的姑娘,如今找回來後,可是第一次在外頭露面,誰不好奇? 聽說顧家人到了,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豎起來耳朵等著。 高氏忙帶著王永珠,親自到二門口去接。 這次來的是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 才一段時日未見,高氏幾乎都認不出來張婆子了。 當初張婆子進府是什麼樣子,高氏還歷歷在目,今日一見,那真是改頭換面了。 穿著的衣服,顏色雖然穩重些,可那料子,行動間,帶著點點的光芒,竟然是難得的珠光緞。 髮髻間,並沒有太多裝飾,只不過隨意插著幾隻金釵,上面都鑲嵌著指頭肚大小的寶石,流光溢彩,只見華貴,並不庸俗。 也許是認回了親人,張婆子眉宇間一片平和,比上次見著倒年輕了幾歲的模樣,這麼一看,也是一個模樣端莊,依稀能看得出來年輕時候美貌的婦人了。 行動間,也頗有章法,乍一看,哪裡看得出她是鄉下來的?比一般小官宦家的誥命夫人看著還尊貴些。 只是,這份章法也就維持到了見到王永珠之間。 一看到王永珠,張婆子眼睛一亮,哪裡還顧得上別的,上前兩步,一把抓住王永珠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日,才放下心來,疊聲的就問自家閨女,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給她氣受?有沒有受委屈? 滿心滿眼的就是自家閨女,渾然忘記了高氏。 第一千兩百五十二章 邀請 顧家大夫人知道自家這個小姑子,這幾日在顧家別的還好,就是惦記著王永珠。 多日未見,就有些失態,不過母女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只怕高氏臉上不好看,忙在後面描補:“國公夫人勿怪,我這妹子這麼多年,跟永珠未曾分開過,這多日未見,有些忘形了——” 高氏怎會見怪?不僅不見怪,還特意留出空檔來,讓她們母女說說悄悄話。 倒是讓顧家大夫人心中疑惑,高氏這般體貼,倒是有些不尋常,只不過看王永珠的神色,倒是尋常,也就將滿肚子的疑問給壓了下去,只拉著高氏說些吉祥恭賀的話。 高氏知道,這顧家可算是宋重錦的岳家了,加上顧家顧子楷高中探花,也就不吝辭藻的互相吹捧,一時滿堂和氣融融。 張婆子關心完閨女,看高氏這般作態,忍不住拉著王永珠低聲問:“你這便宜婆母這是吃了什麼藥了?看她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親兒子被立了世子了呢!態度這麼好?別是有什麼打算吧?” 王永珠一笑,湊在張婆子耳邊,小聲的將管家之事說了,張婆子才恍然大悟,“我說怎麼你這便宜婆母笑得就跟偷吃雞的黃鼠狼一般呢!” 說完又覺得不對,還想說點啥,那邊高氏和顧家大夫人已經寒暄完,特意將王永珠叫過去,讓她專門只陪著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坐席就好,不用再跟著她招呼客人了。 王永珠笑著謝過高氏,將兩人帶到了一邊坐下。 一路,不少熟悉的官家夫人都上前跟顧家大夫人打招呼寒暄,那眼神不由自主的就往她身旁的張婆子和王永珠身上瞟。 有那跟顧家大夫人關係頗為不錯的,直接就問:“這可就是你們家早年走丟的姑太太?” 顧家大夫人大大方方的道:“可不是!這就是我們家姑太太,早點不慎走丟了,老天保佑,又讓我們找了回來!” 有跟顧家關係不睦的夫人就小聲的嘀咕:“這都丟了幾十年了,誰知道找回來的是不是自家的骨肉?” 顧家大夫人瞥了那說話的夫人一眼,冷笑道:“我顧家的血脈,自然有驗證之法。再說了,往日大家也都見過我家老太太的,我家姑太太跟我家老太太和我家老爺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還能有假不成?” 這話一說,往日見過顧家老夫人的也確實不少,先前看張婆子就有幾分眼熟,聽了顧家大夫人這麼一說,也就越看越像。 這般神似,應該是顧家血脈吧?大家也就信了七八成。 有性格爽快的就夫人就道:“這可是難得的喜事,最難得的就是這個巧字,到底是一家骨肉,有這個緣法,才能相認。” “可不是,說來還真是巧啊,天下這麼大,居然還能認回來,可比話本里還傳奇些。” 還有人就偷偷拉著顧家大夫人問:“你們府裡這突然認回一個姑太太來,我可聽著往日裡,你們家這姑太太名聲可不太好,鄉下長大的,不懂禮數,十分粗俗。” “這才回去,你們家老太太肯定當寶貝一般,沒少給你氣受吧?都說你以前有福氣,嫁到顧家,婆婆和藹,又沒個糟心小姑子,沒想到這把年紀了,天上還掉下個小姑子來,家裡夠折騰吧?” 說這話的人,看著倒是一副為顧家大夫人打抱不平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酸得掉牙。 顧家大夫人一笑:“我家妹子性格爽利,我們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得不得了,跟我也最貼心不過了。我天天盼著有個這樣的妹子,盼了幾十年,終於盼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將那人給堵了回去。 說完,轉過頭去,就跟相識的人道:“過幾日我們府裡會給大家發帖子,還請大家到時候去給做個見證,我們家要當著大家的面,將我們家姑太太給正式的認回來。今日先給大家說一聲,到時候可得把那日留出來,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聽了這話,眾夫人都變了臉色,看著張婆子的眼神多了幾分慎重。 這悄悄的認回來,不下帖子宴請賓客見證,不告祭祖宗,也就是說得好聽,其實也就沒當回事。 可這大張旗鼓的要宴請賓客見證,那就證明,是真疼這丟了的姑娘,要給她正名立身份呢! 到時候說出去,這鄉下婆子可就是堂堂正正的顧家大老爺那一輩唯一的嫡出大小姐了。 再想想,這鄉下婆子,搖身一變不僅是顧家嫡出大小姐,還是衛國公世子夫人的岳母,這身份,可比在場的好多官家夫人都厲害了。 都說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這鄉下婆子,也就沒佔著那夫君的好,倒是孃家和閨女家的好處都得了。 一個鄉下婆子,倒是比她們運氣還好些,這讓在場的好些官家夫人,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短暫的安靜後,回過神來的夫人們,紛紛道喜不提,都說一定會將那日留出來,親自去做見證,也是一段佳話什麼的不提。 宋重絹和宋重繡還有宋重綺三姐妹,今日也得了高氏的吩咐,在隔壁花廳陪著各家未出閣的姑娘們。 隱約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有那不服氣的姑娘,就撇了撇嘴角,誰能想到不過正月裡,還被她們這個圈子瞧不起,嘲笑的母女,這才兩月功夫,就一躍翻身,如今倒是成了大家羨慕的目標了。 不說那做孃的,就說這衛國公世子夫人,鄉下丫頭,就算是個舉人娘子,給她們提鞋都不配。 也就是命好,嫁了個鄉下秀才,沒想到走了大運,這鄉下秀才居然是衛國公之子。 認回來成為了衛國公的兒媳不說,如今水漲船高,居然就成了世子夫人。 她們這些大家閨秀,千金小姐,金尊玉貴的養大,也沒幾個能嫁得比這個鄉下丫頭強的,真是想起來,就心中不服氣。 尤其是阮家的姑娘,上次阮家在宋家出了醜,好長時間她們都沒臉出門。 今日她們本不想來的,可阮家和宋家畢竟是親家,又沒撕破臉皮,這樣的大事不來,外人怎麼看?嫁到宋家的阮氏以後做人? 到底是阮家夫人帶著幾個姑娘來了,畢竟她們年紀也大了,親事還沒說準,這樣應酬的大場合,也該帶著出來讓人見見,也好說親不是? 此刻聽了那邊夫人們所在的大廳的動靜,看看王永珠母女的風光,想想她們的憋屈,恨得手裡的帕子都扭得不成形狀了。 第一千兩百五十三章 天上掉餡餅,不是有毒就是有鬼 宋重綺更是心事重重,今日招待客人,本該她這個大姑娘領頭,可她心神不定,倒是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互相配合著,倒也面面俱到,並不見失禮。 以往這樣的日子,都是宋重綺最出風頭,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一貫低調,來的嬌客也多和宋重綺交好,跟宋重絹和宋重繡姐妹關係平平。 倒是不少姑娘,以往只覺得衛國公府二姑娘三姑娘膽小話不多,今日一看,卻也進退有度,落落大方。 也就起了結交之心,一番交談下來,反倒覺得這衛國公府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性格更好相處些。 有那心思轉得快的,想想如今這衛國公的情形,也就猜到了幾分,再看宋重綺那眼神就多了點什麼。 有那性子魯莽的,就直接問兩姐妹,以前為何唯唯諾諾的跟在宋重綺後頭,大家都是一樣的出身,為何要被人壓上一頭? 兩姐妹倒是還算腦子清醒,只說以前年紀還小,不太懂事,如今嫡母和長嫂教導她們,才學了些待客之道云云。 有那本來就對王永珠感興趣的姑娘,聽這話的意思,這衛國公的二姑娘三姑娘倒是跟那世子夫人好像關係不過? 也就圍著打聽些王永珠的事情,還有張婆子的身世問題。 宋重絹姐妹自然滿口都是說王永珠這個長嫂和長兄好的,偶爾又透露出幾句王永珠平日的為人處事的話,倒是勾得這些姑娘們,大部分一時都圍過來,聽住了。 只阮家姑娘,還有宋重綺坐在一邊,越發顯得空落落的。 還好沒多久就開席了,天氣如今暖和了,高氏也就在後花園收拾了一處最大的軒堂,將席面擺在那裡。 一時分賓主坐下,王永珠有高氏吩咐,樂得逍遙,只陪著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坐在席上。 顧家大夫人心中疑惑,此刻得了機會,就問了幾句。 王永珠也不隱瞞,將她回絕管家之事說了。 顧家大夫人先是一驚,這雖然說有娶了媳婦,當婆婆的就要慢慢放權的,可如同衛國公宋弘這般行事的,也是少見。 除非是當家夫人犯了大錯,才有這樣的安排,一般沒有這麼幹的! 不然,這嫡親婆媳都要生罅隙,更何況這種半路的婆媳? 當下皺著眉頭道:“拒的好!這國公府的家可不是這麼容易當的!當年你那嫡婆母嫁過來,那還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可又如何?當年的老國公夫人手段心機一流,雖然娶高氏是藉助榮宜縣君之勢保住宋家,可高氏嫁進宋家後,那也是好幾年都沒摸到管家權的邊。” “成天跟在老國公夫人後頭,說是帶著她教導她,可誰不知道,也不過就是跑腿的,府裡那些管事老了的,誰肯聽她的?也就是後來,老國公夫人不知怎麼了,就交了權去養老了,要不然,你以為你那嫡出婆母能管家?” “就這樣,那幾年,高氏也難,左支右絀的,好幾次差點出紕漏,也虧得高氏是個性子要強心氣高的,硬是給撐過來了。這麼多年來,這高氏牢牢把控著這後院,這府裡天知道多少她的眼線,她的人。” “若是你不知裡面的深淺,貿貿然接了下來,只怕以後有你鬧心的時候!” 顧家大夫人說道這裡,露出一抹笑來,拍拍王永珠的手:“還是我們家永珠聰明,要知道,這天上突然掉餡餅下來,不是有毒就是有鬼!可別被那表面的好處給迷了心眼,要知道,這後宅內院,彎彎繞繞的,不多幾個心眼,著了人家的道都不知道!” “你跟你娘在鄉下長大,沒經過這些!以後你大舅母慢慢教你,免得你以後吃虧!” 王永珠點頭,摟著顧家大夫人的胳膊,親親熱熱的道:“我都聽大舅母的!” 顧家大夫人就喜歡王永珠這不見外的性子,樂得摟著王永珠好一頓心疼,忍不住又多說了幾句:“雖不知道衛國公是何意,也許是男人不知道後宅的彎彎繞繞,沒想那麼多,也許是衛國公有別的打算。你都別管,只一條,這管家權,你目前千萬別插手!” “高氏這人,當初可是眼睛裡揉不下沙子的性子,雖然後來因為壞了身子,不能生孩子,這性子才被磨得溫婉了。可也別逼急了她,她娘是榮宜縣君,如今榮寵雖然不及當年,可在太后面前還有幾分顏面,真若惹急了,她娘到太后面前哭幾句,只怕到時候倒黴的還得是你,被太后申斥一頓,以後可在京城中再難立足了!切記!” 說到最後,顧家大夫人語氣十分嚴肅。 王永珠忙點頭答應了。 顧家大夫人知道王永珠是個聰明人,也就不多說,反倒說起過幾日顧家大辦宴席,認回張婆子的事情。 叮囑王永珠和宋重錦那日一定要早些到,到時候幫忙招待客人之類的。 王永珠知道顧家大夫人這是沒拿自己當外人,也是怕無人教導她,又信不過高氏,打算親自教導王永珠呢。 也就一一答應了。 到了下午散了席,王永珠親自將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送到門口,張婆子還依依不捨的抓著她的手:“你且早些過來看娘,娘得了不少好東西,都給你流著呢!” 又趁著顧家大夫人上車了,湊到王永珠耳邊,小聲的道:“你外祖母也給你準備了嫁妝呢,到時候都是你的!” 說著才上了車。 王永珠心中又是感動又是不捨,看著顧家的馬車走得看不見了,才回了院子。 宋弘說到做到,果真大宴賓客三日,第一日是世家故交,第二日自然是族人,第三日就是家裡上下。 足足鬧騰了三日。 不僅如此,宋弘還特意吩咐,另在前後院之間,他的院子不遠處,將兩個小院子給打通了,讓人重新粉刷修葺,作為宋重錦和王永珠的新住處。 宋重錦要推辭,宋弘卻說,他已經是衛國公未來的繼承人,哪裡還有住在偏院的道理? 只不過府裡位置好一點的院落已經都有了主了,讓人騰挪出來也不像話,乾脆就將兩個院子合二為一,倒也夠了。 這般看重,大手筆,倒是讓衛國公又是醋海生波,無數人晚上酸得睡不著,卻也只能看看著。 這些王永珠都並不放在心裡。 宋家這邊大宴賓客沒隔兩日,顧家的帖子就下了,兩日後,正是黃道吉日,邀請大家去顧家見證認親。 一大早,宋重錦和王永珠就先到了顧家。 宋重錦被顧長卿直接就喊過去幫忙招待客人去了,王永珠進了內院。 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此刻正熱鬧非凡。 顧家大夫人特地從外頭請來的,據說是京城最會梳妝的婆子,要給張婆子梳了個新發髻。 一堆丫鬟婆子圍繞著,屋裡炕上堆滿了各色的衣裙,還有各色的首飾。 張婆子坐在梳妝檯前,一身的不自在。 婆子丫鬟們嘰嘰喳喳的,在給張婆子搭配衣服首飾,務必要體現出顧家嫡出大小姐的身份來。 張婆子的頭髮一早上就被那請來梳頭的婆子,用浸泡了刨花水梳子將頭髮打溼,最後巧手挽出一個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婦人髮髻來。 整個頭皮都繃得緊緊的,一絲亂髮都沒有,頭上橫七豎八的插著好幾根金釵,都鑲嵌著寶石,正中還有一隻鳳釵,鳳凰口吐出拇指大渾圓的珍珠流蘇來,一動就珠光粼粼,晃得人眼暈。 見王永珠來了,張婆子如蒙大赦忙道:“有永珠幫我選衣服就行了,你們先下去吧!” 丫鬟婆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行禮下去了。 等屋裡就剩下母女兩人,張婆子整個人一鬆,“哎呦,老天爺!可累壞了!這梳妝打扮比下地幹活還累!坐了這一早上,你娘屁股都坐疼了!也不知道哪裡請來的婆子,那手勁比我不小,這哪裡是梳頭啊,這是薅草呢!薅得你娘頭皮現在都一陣陣的疼!” “這罪可受大了!快給你娘我揉揉肩膀,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她們折騰散了——” 第一千兩百五十四章 嫁妝 王永珠忍著笑上前,一邊給張婆子揉著肩膀,一邊誇:“娘今天看著又富貴又好看,比起那些官家太太都不差什麼了!” 張婆子果然喜笑顏看:“真的?”一邊就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 然後才道:“不是你娘我吹牛,想當年,你娘我也是十里八村一朵花,也有不少年輕的後生託人上門求親呢,要不是張家一門心思想將你娘我賣個好價錢,也輪不到你爹!” 說完,又拉著王永珠的手:“你幫娘挑挑,今日穿什麼衣裳合適?” 嘴上這麼說,張婆子的眼神卻盯著那炕上一件大紅的衣裳挪不開了,當年嫁給王老柱的時候,是續絃,自然沒有人家原配頭婚隆重,嫁衣料子都是王家那邊送過來的,就這還被張家人給搶了去。 張婆子一直遺憾,這輩子都沒正正經經穿過屬於自己的大紅色的衣裳,如今年紀大了,這種正紅,也不好意思穿了。 王永珠看著張婆子的神色,腦子裡一轉,就有些明白了。 上前就挑出那件大紅的衣裳,遞給了張婆子:“娘,這件最合適。” 張婆子眼睛一亮,不過馬上就擺手:“這不行,這顏色太豔了,如今我都是老太婆了,哪裡還好意思穿這麼亮的衣服?這顏色適合你們年輕姑娘家家的穿才合適——” 話雖然這麼說,那眼神裡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王永珠不由分說的將衣服給張婆子套上,一邊說:“有什麼不合適的?今天是孃的好日子,唯有穿這個顏色,才喜慶呢!” “再說了,我娘長得好看,這紅色別人穿壓不住,我娘穿正正好,也正配今天梳的這頭髮和這首飾呢!” 張婆子嘴上說使不得,可王永珠將衣服往她身上套,還是半推半就的就換上了,等收拾打理整齊,王永珠將她往鏡子面前一推:“娘,你看,是不是很配?” 張婆子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面孔,一時怔住了。 鏡子裡的女子,膚色雖然不夠白皙,可臉龐圓潤,五官舒展,配上那鳳釵和衣裳,赫然就是一位富家太太。 眉宇間的風霜消失了許多,更多的是悠閒和滿足,氣色看起來就特別好,比起以前,真是年輕了不少。 張婆子自己都看愣住了,王永珠也心有感慨,一時母女倆看著鏡中人,都沉默了。 還是顧家老夫人打破了這種沉默,扶著丫頭進來一看,頓時眼睛一亮:“哎呦,我的妞妞今天可真好看!” 跟著的丫鬟和婆子也連忙疊聲的附和,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起張婆子來,誇得張婆子都有點招架不住了。 就聽到有人來稟告,說是吉時快到了,前頭已經準備好了,請老夫人和姑太太還有表小姐到前頭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到前院。 今兒個是顧家認親,除了下帖子請的賓客,還有顧家的族人也來了不少。 就連顧家三房,也過來了。 自從上次顧長卿發下話去,不是逢年過節,沒有他的同意,不許三房的人上門,又將兩房之間的那扇門直接給砌死了。 三房開始還不信邪,上門找過幾次,都被門房直接給擋了回去,不管顧長印如何鬧騰,也不見這邊鬆口,這才知道了厲害。 這些日子也就消停了不少,今日顧家這等大事,他們這才得以上門來。 到了這邊,也不敢再跟以前一樣頤指氣使不拿自己當外人了,倒是老老實實的就坐在一旁,雖然臉色不怎麼好看,倒也沒鬧事。 顧家大夫人也就讓人仔細盯著,只要他們不鬧事,也就別管他們就是了。 吉時一到,先由顧家一位族老,當著顧家族人和顧家三房所有的人,宣佈張婆子乃是當年流落在外的顧家嫡長女,如今歷經劫難,老天保佑終於得以血親相聚,實來顧家一大幸事云云。 又當眾宣佈,張婆子以後就是顧家的嫡長女顧長媛,按理來說,這顧家嫡長女,雖然不能分家產,可也應該有一分嫁妝。 當年因為流落在外,可顧家當年老爺子卻一直給她保留了一份嫁妝,單獨留著,每年的出息都交由族中,救濟族中窮苦的族人,每年以顧長媛的名義在城外施粥,舍衣,給她積德。 如今張婆子已經認了回來,這份嫁妝就當場歸還給她。 說著,捧出一個檀木盒子來,裡面著厚厚的一疊嫁妝單子,還有顧老爺子當年的留下的親筆信。 一時眾人譁然,沒想到顧老爺子還留下這麼一手。 就連顧老夫人都愣住了,怔了一會才道:“算他這個當爹的還有 三房金氏一聽,肺都快氣炸了,看著那匣子裡厚厚的嫁妝單子,眼睛都紅了,趁著人不注意,拿腳踹顧長印,要他說話。 顧長印愣愣的看了看張婆子,又看了看顧老夫人,到底低下頭去,任憑金氏如何踢他,給他使眼色,他都沒上前開口。 金氏氣得跺腳,可也知道,今兒這場面,族中這麼多人,若真她跳出來,不等顧長卿開口,族裡人就能罰她,只得憤憤不平的忍了下來。 張婆子也傻了,她對那個早死的糊塗便宜爹沒啥好感,只覺得這一切都悲劇,雖然那個狠心歹毒的大伯是罪魁禍首,可那糊塗偏心的爺爺,和這個糊塗的爹也問題不少。 是他們害得自己在外面受了幾十年的苦,要說心裡不怨,是不可能的。 可此刻收到這樣一份大禮,卻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族老交代完後,倒也爽快,直接讓開了祠堂,焚香禱告,告慰祖宗,說幸賴祖宗們保佑,丟失的血脈已經找回來了云云。 又重新將顧長媛的名字寫了上去。 至此,張婆子就算正式迴歸了顧家,再無任何疑問了。 從祠堂出來,回到顧家,客人們也就陸續上門了。 女眷們自然要到後院,男人們就留在前院。 一進顧家,心細的人就發現了些變化,比如門口跟著顧長卿迎客的,除了顧子楷、顧子桓、顧子杭外,居然沒有帶上三房的顧子棟。 反而是將衛國公那新出爐的世子宋重錦帶在了身邊。 再一想他們兩家的關係,這新出爐的世子可是今兒的主角,顧家大姑太太的女婿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第一千兩百五十五章 這不是欺負人嗎? 女眷們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八卦,都紛紛猜測,看顧家今日這架勢,對這姑太太可是看重的很。 已經有訊息靈通的,從顧家族人嘴裡知道了,顧家一早就開祠堂將認祖歸宗,寫入族譜了。 這也就罷了,最勁爆的是,當年顧家老爺子還給這位新認回來的姑太太留下來一份厚厚的嫁妝,今日當著這顧家族人的面,都交還給顧家的新姑太太了。 說那嫁妝單子就厚厚的一疊,只怕不下萬金呢。 不少人都眼睛都紅了,一個個心裡跟吃了十七八個檸檬一般酸。 就有那嘴巴快的,直接就跑到顧家大夫人面前去問,可真有此事? 顧家大夫人坦坦蕩蕩的承認了,倒讓人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 也有人,看在顧家大夫人這邊問不出什麼,眼珠子一轉,看到了臉色沉得可以滴出水來的金氏,忙湊了過去。 金氏只覺得心肝肉疼,沒想到當初老爺子居然還留了這麼一手! 先別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個新出爐的大姑姐,丟了那麼多年,誰家會吃飽了撐著,還給這丟了幾十年的閨女留一份嫁妝的? 不知道分給兒子和孫子嗎? 聽得有人來問,哪裡還能繃得住,拉著人就想吐吐苦水,控訴一下顧家老爺子的糊塗。 還沒開口,就被顧家大夫人吩咐一直盯著的顧家下人找了個藉口,將金氏給半強迫的拖到了後院顧家老夫人面前。 顧家老夫人不用問就知道金氏要出妖蛾子,只說一句話:“今兒個是我妞妞大好的日子,若是你們一家子不安分,想鬧出什麼事來,壞了我妞妞的好日子,我明天就去京都府擊鼓告狀去,就說你跟老三忤逆我,不孝順我——” 金氏就算再沒腦子,也知道這要是顧家老夫人真要這麼來上一出,別說他們夫妻的名聲壞了,就是顧子棟,那這輩子也就完蛋了。 這還是她第二次直面顧家老夫人的怒火,當年也是顧家老夫人給了她一巴掌,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如今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只不過這些年顧家老夫人年紀大了,性子也軟和了,她就漸漸忘記了,當年老夫人也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了。 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老老實實的答應了。 王永珠見顧家老夫人如今對三房這般態度,想來是真想明白過來了,也就放下心來。 張婆子此刻還捧著那嫁妝盒子,沒回過神來。 顧家老夫人訓完金氏,讓她出去了,看張婆子的樣子,就明白了,只拍著她的手:“你也別多想,這本來就是該你得的!也算你那爹,還沒糊塗到底,總算還幹了一件人事!” 這話說得,倒讓人不好接話,倒是王永珠忍不住笑了,可不是,顧家老爺子糊塗,一味退讓,退得自己幾乎家破人亡,就算臨老,也還給大房二房留下三房這個爛攤子,只是這件事情,倒是看出來,他的確是還有點慈父心腸的。 只可惜,這慈父心腸來得太晚了些! 張婆子聽了這話,也放鬆了些,將那匣子放在一邊,正要說什麼,就聽到顧家大夫人派人來請她們入席。 大家也就起身,往宴席處走來。 宴席設在花園裡,女眷們等候了多時,終於見到了今天的主角。 只見顧家老夫人親手挽著張婆子的手,衛國公世子夫人落後一步,三人款款走來,祖孫三代容貌都頗為神似,乍一看,居然有時光錯亂之感,一時眾人都看愣了。 心裡都忍不住嘀咕,光看這神態這相貌,就知道是一家子無疑。 顧家老夫人今日是主人,走到中間,朗聲道:“感謝各位夫人今日來做個見證,這就是老身丟了幾十年的親女兒,如今天可憐見,終於找了回來,母女團聚。我這女兒,在外流落多年,大家想必也都知道,前些年她在鄉下,受了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我自然拿她當心肝寶貝一般。” “以後還請各位夫人,看在老身的薄面上,我家女兒若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一二,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老身我親自給賠罪去,只別為難我這乖女兒——” 這話一說出來,眾位夫人都變了臉色,看得出來這顧家對新認回來的姑太太疼愛,可也不是這麼個疼愛法吧? 顧家老夫人這話裡的意思,她家閨女受了這麼些年,以後若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大家都得體諒一二,擔待一下,就算她閨女做錯了,也不能為難她! 這不是欺負人嗎? 有好幾個夫人就看向了顧家大夫人。 顧家大夫人笑盈盈的道:“我家老夫人說的很是,我這位妹子,性子直爽,沒有壞心,就是口舌爽利了些,不過她也沒有惡意,只不過是心直口快罷了!若是說了什麼話得罪了各位,還請大家多多包海。——” …… 且說前院,也是熱鬧。 男人們沒有女眷那麼八卦,有那關係不錯的,就跟顧長卿開玩笑,說他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家中么兒是探花郎,外甥女婿既是衛國公世子,又是二甲傳臚,這又認回丟失多年的妹妹,簡直是三喜臨門啊! 宋弘今日也來了,不說顧家給他下了帖子,就憑兩家如今的關係,他也得來不是? 有跟宋弘關係不錯的,就羨慕的衝他擠擠眼:“我說宋兄,你可真是有福氣啊!白得這麼大一兒子,沒管過沒養過也沒教導操心過,就長怎麼大了,還這般有本事,認回來就是舉人,沒兩月就成了二甲傳臚。娶得媳婦也不得了,居然就是顧家的外甥女!你說,你是不是偷偷拜菩薩了?不然這麼些好事都輪到你頭上了?” 可不是,如今誰背地裡不羨慕宋弘? 宋弘心中也頗為自得,嘴裡客氣了幾句,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尋找起宋重錦的身影來。 只掃了一眼,就看到,宋重錦正跟在顧長卿身邊,和秦博涵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秦博涵今日能來,顧長卿也有幾分意外,兩人同朝為官,雖然算有幾分交情,可秦博涵為人冷淡,和朝中人並無太多來往。 雖然給他家下了帖子,可並沒打算他來。 見到秦博涵,顧長卿也是一愣,然後帶著幾個孩子上前,讓給見禮了一番。 秦博涵還算平常,並沒有平日的冷淡,尤其是見了宋重錦,倒是多說了一句:“你的卷子我看過了,別的還罷了,倒是有個想法,還有幾分意思。” “我明日休沐在家,你到我家來,給我好生說說。” 宋重錦一愣,雖然不知道秦博涵這話什麼意思,還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第一千兩百五十六章 外放? 一旁的人聽了,都羨慕的看著宋重錦,也不知道這衛國公世子是走了什麼運,居然被秦博涵看入眼了。 就連顧子楷,等到避開人了,也偷偷的踢了宋重錦一腳,笑道:“說來你也沒我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好歹我也是本科的探花郎,怎麼秦大人倒是對你另眼相看了?” 以前兩人在荊縣,說開誤會後,本就惺惺相惜。 這知道宋重錦就是自己的表妹夫後,顧子楷在他面前也就越發藏不住那自己真實的性子來,壓根沒有外人眼前的所謂的翩翩風度,反倒經常開些玩笑。 宋重錦知道他的這習慣,也就一笑就過去了。 倒是顧子桓聽了顧子楷這話,忍不住嘲笑道:“也就只有姑娘家才喜歡你這白面書生的模樣,咱們男人間,肯定還是更欣賞表妹夫這般英武的男子。你也就糊弄糊弄外頭那小姑娘吧!” 顧子楷聽了也不惱,只笑:“我知道三哥是嫉妒我呢,誰讓三哥中進士當年,文不及當年的狀元郎,美貌不及如今的朱侍郎——”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子桓一把捂住了嘴,獰笑著拖出去了。 顧子杭搖搖頭,懶得理會那兩人,帶著宋重錦介紹一些同輩和朝中同僚認識。 外人見了,也不得不感慨宋重錦的好運道。 顧家這認親會,從中午一直熱鬧到了晚上,其間還有宮裡的娘娘也賞下東西來,更添喜氣。 到了晚上,賓客才散去。 王永珠和宋重錦跟著衛國公府的馬車一起回來,累了一天,也沒力氣說話,都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宋重錦就吩咐人準備了禮物,去秦府拜見秦博海… 因著他如今是衛國公世子了,出門也再不能跟以前一樣,宋弘將自己身邊的親兵撥了四個給宋重錦,讓貼身跟著,以保安全。 宋重錦倒是想推辭,可宋弘說這才是世子出門該有的配置,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秦府門口的看門人,早就得了吩咐,見了宋重錦,就恭恭敬敬的將人給請了進去,四個親兵倒是想跟進去,被秦府的人不卑不亢的給請到了偏院喝茶。 這四個親兵跟隨宋重錦多年,也算心腹,見多識廣,知道這秦府可不是別家,容不得他們放肆,也就老老實實的跟著去了。 宋重錦跟著秦府的下人一路徑直到了書房,下人稟告了一聲,裡面傳來秦博涵的聲音:“請衛國公世子進來——” 下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重錦整理了一下衣服,踏步走了進去。 秦博涵今日看起來還算清閒,正坐在書案邊,拿著一卷書在看,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抬手示意宋重錦坐下。 就有下人悄然沒聲的上了茶水,然後又靜悄悄的退了出去,還關上了門。 宋重錦不敢打擾,只得靜靜的坐在一旁,看著秦博涵慢慢的一頁一頁的翻看著手中的書卷不說話。 好一會,秦博涵伸手去端茶,才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宋重錦一眼:“你這次倒勉強沒給齊家丟臉。” 宋重錦聽了這話,忙起身束手站著。 不知道為什麼,在宋弘面前他都沒這麼拘謹,在可秦博涵面前,總是讓人有些放不開。 “學生資質愚鈍,讓大人失望了!” 秦博涵喝了一口茶,“你生長在山野,就算有幾分齊家的血脈天賦,可開蒙太遲,又遇到那樣一個開蒙師傅,就是良才也經不起這樣挫磨。雖然後來許由去了,可到底是耽誤了。” “偏偏許由也是拎不清的,當然,若是他太拎得清,當年也不至於那麼多人,就他逃脫了,還轉而就投到了宋家門下!” “目光短淺之極!若是他當年看出你的天賦後,一心培養你走正道大道,別亂搞些什麼情報,什麼訊息鋪子,你又豈止會是今天這個成績?” “放著好好的大道不走,走這些旁門別道,終究落了下乘!要知道,世間萬物,寧可直中取,勿要曲中求。手段用得多了,就會過分依賴,將來行事就帶著詭邪之氣,終難成大事!” 不過寥寥幾句話,卻讓宋重錦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他眼底深處的迷茫和掙扎瞬間散去,眼神透出亮光來,定定的看著秦博涵,好半天,才行了個大禮:“謝大人點撥!” 秦博涵微微點頭,到底還是個可造之才,只略微一點撥,就清醒過來了。 倒也沒浪費今日這般口舌。 態度也溫和了下來,示意宋重錦坐下,又關心了幾句,分析了一回他的試卷上的不足,提點了一二入朝的規矩。 宋重錦一一都領了,本以為秦博涵讓他過來,也就是提點這些,沒想到,那邊沉默了一會,又說起他入翰林院的事情來。 “你這次被授為翰林院檢討,前日已經去翰林院那邊辦理入職了吧?” 宋重錦點點頭。 秦博涵沉吟了一會,似乎在考慮如何開口,好一會才道:“你做好準備,近兩個月之內,你可能會外放!” 簡直是憑空一道雷。 宋重錦一時都愣住了,這從來進入了翰林院的,起碼都要熬上三年,才能確定,是繼續在翰林院,或者調到別處去。 還從來沒聽說過,才入職不到兩月,就要被外放的。 “外放?外放去哪裡?是隻我一個人?”宋重錦很快就冷靜下來,看著秦博海… 秦博涵點點頭:“前日,陛下召見我,言談中似乎有此意。外放的地點,是當年齊家的流放之地——” 宋重錦的瞳孔一縮。 齊家的流放之地? 不知怎麼的,宋重錦突然想起那個金質小印來! 秦博涵不知道宋重錦心裡想什麼,不過他分析道:“此番將你外放,恐怕還是跟齊家當年的事情有關,就是不知道陛下到底有什麼打算!當年齊家出事蹊蹺,其中恐怕有不少隱秘。” “這事雖然陛下只是露了個口風,但是我看十之八九是定了。你也別想著回去跟衛國公說,想將此事解決。陛下此人,心性堅定,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絕無更改之意。” “你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尋一下當地的風俗人文地理縣誌什麼的,也好有個準備!” 第一千兩百五十七章 二十年後有何區別? 宋重錦心裡此刻是亂的,腦子倒還算清醒,先謝過了秦博涵,這才冷靜的告辭,說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秦博涵該提點的提點了,該通知的通知了,自然不會留客,也就揮手示意他回去。 宋重錦幾乎是渾渾噩噩的回了家,此刻倒是慶幸,他一貫面無表情,就算心中駭浪滔天,不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來異狀。 看著正常的回到衛國公府,本來該去給宋弘請安,還好宋弘今日有事,出門去了。 宋重錦也就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幾個親兵被安排在了前院,宋重錦回了後院,一進院子看到丫鬟就問王永珠在哪裡。 丫鬟忙指著裡屋:“世子夫人今兒個去給夫人請了安回來,就在屋裡呢。” 聽到外面的動靜,王永珠迎了出來,一眼就看出來了宋重錦的不對,忙上前握住宋重錦的手,捏了他一下,讓他冷靜。 一面淡定的吩咐,讓人打熱水來,伺候宋重錦盥洗一番。 換了家常衣裳,又讓人倒上熱茶,這才將人都支出去了,讓穀雨在門口守著。 回身坐到宋重錦旁邊,握著他的手,輕聲的問:“可是出什麼事了?不著急,咱們慢慢說。” 宋重錦本來混亂的心,此刻也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理了一下思緒,將今日去秦博涵家,秦博涵說的話,當時的場景,一字一字細細的說與了王永珠聽。 王永珠聽到說要將宋重錦外放,還是要外放到當初齊家流放之地,立刻也就想到了那個金質小印。 仔細想去,那就意味著,皇帝在齊家找一樣東西,當初齊家流放之地的齊家子孫身上沒有找到,在得知齊歡的下落後,就找到了荊縣,然而還是一無所獲。 皇帝不肯放棄,將目光又投向了齊家流放之地,覺得那東西應該還在流放之地。 也許是覺得這是別人找不到,想用宋重錦這個身上流著一半齊家血脈的誘餌,去流放之地那邊,看能不能找到那東西? 如果皇帝要找到的是金質小印,那這個小印到底是什麼,居然讓皇帝這般想要得到? 如果不是金質小印,那皇帝要找的又到底是什麼? 王永珠此刻很想問問齊家當年的那位齊大學士,齊家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當年導致了齊家的覆滅,還能牽連到如今? 只可惜,知道的除了皇帝還活著,齊家的人都死了。 事已至此,王永珠只得打疊起精神來勸道:“如今咱們什麼也不知道,當年齊家的事情,知道一點點的都閉口不談,也就老夫人那邊透露了一個齊樂的名字,可如今也生死不知。” “皇帝到底打著什麼主意,咱們就算在家想破頭也想不出來,與其自亂陣腳,讓人拿住咱們的把柄,還不如靜觀其變。” “皇帝若真打算藉著你的身份做文章,到時候總會找上咱們的,咱們就等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說不得咱們還能查處當年齊家覆滅的真相呢!” 宋重錦自然也知道,這是沒法子的法子。 狠狠吐出一口氣來,宋重錦只覺得這幾日心底的鬱氣煩躁通通都吐了出去,整個人渾身輕快了不少。 反手抓住了王永珠的手,有幾分羞愧的開口:“永珠,這些日子,從入京以來,我就有些浮躁,你說的都對!這些日子,我是有些飄飄然了,前十幾年,我不過是個鄉下窮小子,朝不保夕,連自己的親爹孃都不知道是耍…” “我雖然恨宋弘,可當他將我迎入衛國公府邸,不管我們如何對他,他都多方容讓,我,我一面心中恨他,可看到他這樣做小伏低,似乎真的是愧疚想要彌補,就算是假的,我也…” 說到這裡,宋重錦羞愧得耳尖都紅了。 王永珠眼神柔軟的看著宋重錦,輕聲道:“我都明白的!” 宋重錦理智再告訴自己,宋弘不是好人,宋弘對他別有所圖,宋弘對他不過是利用。 可從來沒有感受過父愛的他,即使,即使是這種虛假的,帶著利用的一點好,也忍不住會沉溺其中。 宋重錦苦笑:“我本以為自己心性堅定,會不為所動,沒想到,我其實沒自己想的那麼真的釋然。尤其是被立為世子後,我幾乎都動搖過——” “直到你點醒了我!前晚我在書房一夜,都在回想來到京城發生的一切。才發現,處處都不能深想。先前,在秦府,秦大人一番話,更是讓我茅塞頓開,我終於知道那些不對勁,那些不能深想的違和之處了。” “我讓自己站在局外去看,才發現,這不過都是宋弘的手段。” “或者,從更早的時候,他也許有意,也許無意間,就已經佈下了這個棋局。當年為什麼派那兩個人去,一個教我習武,一個教我學文,偏偏又被人收買,對我也不過是敷衍行事。” “後來,派了許由前去!許由本是齊家門生,後來投靠了宋弘,成為他的門客。我當初還相信他,因著齊家的關係,對我是真心一片,如今想來,也不過是聽從了宋弘的安排。” “若他真為我好,要我將來有個好前途,則應該督促我一心考舉,這才是正道。而不是讓我學習什麼情報之術。” “當初我跟著學習刺探情報,打聽訊息,販賣訊息,和那些人打交道多年,這個行當,見不得光,行事時有詭譎之處。我浸潤其間也有幾年,又因年少受得那些苦楚,倒是性格中沾染了一些,行事也有偏激之處。” “也被影響到了眼光和格局,看人看事,為人行事終不成大道。我的文章中也帶了一些這種習氣。可嘆我當初殿試後,還心中略有不服,覺得自己當日發揮不錯,進入一甲沒有問題。” “被點為二甲傳臚,還覺得自己委屈了,直到今日秦大人,給我分析了我當日卷子中的問題後,我才知道,差距在哪裡。” “被點為二甲傳臚,恐怕也皇帝另有打算的緣故!” “如今想來,我若是沒有你提醒,沒有秦大人,只怕會越走越偏,被宋弘一步一步的徹底的培養成一個眼中只有利益,只有家族的人。” “到時候我說不定會一心一意,如同他一樣,放棄自己更重要的,去維護宋家,維護宋家百年的基業!” “若真如此,我與宋弘有何區別?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就是另外一個宋弘!” 說到此處,宋重錦忍不住目露恐懼之色。 真若他成了另外一個宋弘,他會不會放棄永珠?會不會他和永珠之間,就如同當年的宋弘和齊歡一樣? 第一千兩百五十八章 紅袖添香 宋重錦拉著王永珠,將心中這兩日的反思一吐為快。 到了最後,才道:“說來,今日秦大人說的外放之事,我初聞雖然驚訝,可回來的路上,倒是慢慢想明白過來了。先不說聖意難違,雖然不知道皇帝到底所圖,可說不準到了齊家流放之地,還能有一些線索,能探尋當年的真相也未可知。” “再來,暫時離開京城也好,這也算機緣巧合,脫離了宋弘的安排和謀算。只是流放之地艱苦,我卻不忍心讓你跟我一起去受苦——” 王永珠一笑:“再苦能有多苦?你我本都是鄉下出生長大的,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城裡的公子小姐?更何況,就算去了流放之地,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至於去下地幹活,養家餬口吧?” “頂多也就像在荊縣一般,咱們到時候或者帶上幾個人,或者到了當地僱上幾個婆子也就是了,反而清淨。” “這事你不用說了,我肯定是要跟你一起去的,留在這京城也沒什麼意思。天天悶在這府裡,看著這一畝三分地,看一群人就為了那麼點子東西,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有什麼趣?” “就這樣,還一堆人跟在你後頭,天天唸叨這也不能幹,那也不合規矩,生生憋死個人了!” “咱們到了外頭,天高皇帝遠,那日子才逍遙自在呢!倒是我娘,她年紀大了,不能再跟著咱們奔波受苦,況且如今也找到了親人,倒是要留她在京城裡享幾天清福才好。” 聽了王永珠這話,宋重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好半天才道:“永珠,謝謝——” “咱們之間不必說謝——”王永珠捂著宋重錦的嘴,他能清醒過來,自己也鬆了一口氣,不然,要是再這般下去,說不得她就得出絕招了。 自家男人往偏路上走,怎麼辦?打一頓就好了!一頓不好,一日三頓的打!總能打過來的。 夫妻兩人自從這日談話後,彼此心意更加貼近。 宋重錦心態擺正後,先是打聽到了齊家當年的流放之地,名叫赤城,乃是北方邊陲重鎮。 距離邊境線倒是有些距離,約有兩百多里,三面丘陵,土地稀少,糧食出產不多。 朝廷在赤城縣外,倒是有兩處養馬場,專門蓄養騾馬。 騾馬雖不及駿馬奔跑速度快,可耐力足,能負重,倒是轉運糧草輜重的重要工具。 赤城本地人,倒是大多靠養騾馬為生。 宋重錦心中有了底,正式入職後,身為翰林檢討,剛進入翰林院,上司丟給他的也不過就是整理些舊書籍,謄抄之類的事宜。 宋重錦也不推辭,並不露不服之色,倒是十分爽快的接過,每日裡,就鑽在翰林院的書庫中,不喊苦也不喊累。 開始的時候,在翰林院,除了跟新科狀元謝朗、還有顧子楷他們能說上幾句話,同屋的同僚是一日都不見能跟他搭腔。 開始宋重錦以為都是這般,也不以為意,還是顧子楷偶爾見了,倒是急了眼,就要跟人理論,這不是排擠他麼? 宋重錦這才明白,自己是衛國公世子,在這些翰林同僚眼中,只怕是自己借了衛國公的光,才能進入翰林院。 讀書人都傲氣,自覺跟宋重錦這種豪門權貴不是一路人,那當然就敬而遠之。 宋重錦想明白之後,卻也沒大放在心上,若是秦博涵的訊息沒錯,他在這翰林院中也不過呆上幾個月,有何好計較的? 再者,上司分派給他的事情,正合他意,翰林院裡藏書眾多,還有各地方的舊日的不涉及到機密的舊摺子。 他每日細細的將關於赤城那邊的摺子,還有書籍都翻找出來,整理一番,歸納出重點來,心裡對赤城那邊也就慢慢有了印象。 倒是他這般勤勉,每日裡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從來不抱怨,也不偷懶。 不管何時見他,都在認真工作,並不見半點國公府世子的驕矜之氣。 此刻大家再回想起他的身世,倒覺得他雖然言語不多,看起來不太近人情,可倒是個實在的性子,慢慢的也就不排斥他。 偶爾還有同僚能空閒邀請他喝上一杯茶,說上兩句話,關係倒是大為改善不提。 宋重錦每日按部就班的去點卯上班,不曾懈怠。 這邊,等顧家的認親會結束後沒兩日,歷九少就著人送來帖子,他的胭脂鋪子紅袖添香要開張了。 醞釀了這麼久,如今京城裡,豪門權貴女眷,對紅袖添香裡的胭脂水粉那真是期盼已久。 這紅袖添香的名字,還是歷九少藉著王永珠到顧家的時候,跑去見了一面,非要讓王永珠取個好聽的名字。 說要是王永珠不取,那就叫珠粉閣算了。 王永珠一臉黑線,是跟珠過不去了是吧?偷懶偷到歷九少這份上,也是沒誰了。 當初那茶葉,讓他想個名字,他說叫珠茶。 如今開個胭脂鋪子,叫珠光閣。 改明兒要個合夥開個點心鋪子,是不是得叫珠食啊? 真是豬隊友! 沒奈何,她倒是想給這胭脂鋪子,取個洋氣點的名字,比如來個X蔻?X黛?X雅?X爾? 可這個時空的人也不知道這個梗啊! 倒是老老實實的想了半天,想出這麼個名字來,她倒是想叫什麼國色天香、什麼紅顏不老,可惜都被否決了。 倒是這個名字給留了下來。 歷九少得了名字,樂顛顛的就吩咐人趕快去做牌匾去,一定要做得豪氣一些,最好金光閃閃,晃瞎人眼最好。 被王永珠給瞪回去了,做高階品牌的,弄這麼個土豪金,誰來? 又善良了一番,用紫檀木為底,牌匾也最好請宮中的德妃娘娘給親自題字,然後儘量往高雅路線走。 要高雅、高貴、高階! 反正讓人一看,就不俗才好。 不論她說什麼,歷九少都笑眯眯的說好,然後一疊聲的吩咐人做去。 說了大半日,總算商量好了,歷九少才告辭。 一出門,他身邊跟著的招財實在忍不住了:“九少,方才世子夫人說的那些,和您在家裡吩咐的不是差不多嗎?尤其是那牌匾,咱們不是早就預備了一塊紫檀的,藏珠閣的名字都刻好了,怎麼著你又請世子夫人取名字?” “還說是咱們準備了金絲楠木的,還說上了金漆?這誰家脂粉鋪子用這種牌子?那不是隻有票號才有的嗎?您是不是記混了?” 歷九少上翹的嘴角一僵,踹了招財一腳:“閉嘴!世子夫人說叫紅袖添香,就叫紅袖添香!先前預備的那塊牌子別掛了,給送到我屋裡去。另外吩咐人速去尋一塊上好的紫檀來,我明兒個親自進宮求字去——” 說著,徑直去了,留下招財摸摸自己腿,不明覺厲的搖搖頭,跟了上去。 第一千兩百五十九章 開業 也不知道歷九少怎麼跟宮中德妃娘娘求的,沒兩日,果然德妃那邊的墨寶就下來了。 德妃當年亦是這京城有名的才女,一手簪花小楷冠絕京城,有了她的題字,自然更讓京城官家女眷們,趨之若鶩,摩拳擦掌的打算當日去一探究竟。 偏生歷九少卻道,紅袖添香的胭脂水粉,用料珍貴不說,製作週期長,數量有限,開業當天,只接待前五十位客人。 以後每天只接待十位客人,而且每位客人還限購,不能購買超過本店產品兩套。 這個訊息傳出來,頓時一片譁然。有那不服氣的,或者其他胭脂水粉鋪子的,就趁機詆譭起紅袖添香,這不是瞧不起人麼?簡直是店大欺客,哪裡有這樣做生意的? 也有不少人笑話,胭脂水粉鋪子,京城多的是,紅袖添香的胭脂水粉就算再好,有這麼些規矩,那些官家夫人和千金們,誰是受氣的性子?誰還會來? 都等著開業擇日看笑話呢。 等紅袖添香開業這天,一大早,這鋪子前就披紅掛綠,等到吉時一到,鞭炮齊鳴,甚是壯觀。 街上圍了不少的人,有來看熱鬧的,也有看笑話的。 當然,更多的是各家夫人和千金們,嘴上說著,一個胭脂鋪子還這樣傲氣,大不了不用他家的話,可真到了開業這日,卻一個個的早早的就坐著馬車等在了門口。 這胭脂鋪子並沒有開在正街,反而大門是開在了正街旁的側巷,這巷子裡一早上就打掃得乾淨,而且又寬敞。 臨著正街的巷子口,紮了一人高的籬笆,上面攀附著薔薇藤,已經有花骨朵隱約在葉子間閃現。 籬笆間留了一道拱門,供來往的客人馬車通行,門口還有兩個相貌端正的小廝守著。 各家的夫人千金們乘車前來,從這裡下車,又安靜,又不會被人衝撞。 雖然臨著正街,倒有點鬧中取靜的意思,尤其是外面行走的人能隱約看到裡面的動靜,卻又看不太清楚。 尤其是拱門旁,還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謝絕男客入內。” 鋪子的門面並不大,小小巧巧的,門口幾個清秀的侍女,掛著微微的笑容,見到客人,就迎上來,輕聲細語的在前面引路。 一進鋪子,才知道里面另有乾坤。 裡面空間極大,轉過影壁,才有一間大堂,裡面擺著各色的胭脂水粉,都用淨白如玉的瓷盒裝著,那瓷盒上還畫著各色的折枝花樣,寫著小小的字,低調中突出一點奢華來。 大堂兩側,一字排開好幾間小巧的屋子,每間屋子裡,都有一位侍女在門口伺候著。 進來的官夫人和千金們,也都算見多識廣,這京城的胭脂水粉鋪子不知凡幾,何曾見過這樣的? 一時都愣住了。 還是旁邊引路的侍女,細細的解釋,這兩邊的屋子,是給貴客們試妝用的,可以在大堂裡看中了哪一款後,到對應的試妝間試用,看適合不是適合自己。 若是不適合,自然可以不用購買。 試妝間裡,提供熱茶,和新鮮的點心,若是客人累了,還有軟榻,可以小歇一會。 聽得官夫人和千金們意動不已,尤其是已經從王永珠那邊試用過這水粉的,上次她們得到的都是單品,今天一看,各色都齊全,生怕晚了都沒了。 也顧不得許多,叫侍女跟著,在櫃上,將那日試過的先讓人包了,然後將那沒試過的,點了幾樣,就由侍女帶著到試妝間去試妝去。 只要試過的,就沒有說不想買的,簡直是看到這個也好,那個也棒,恨不得一股腦都包回家去。 可惜侍女們卻說,本店規矩如此,還請客人見諒,若是真心喜愛,請改日再來云云。 倒是有不少官家夫人和千金倒是想耍個威風什麼的,可侍女只微微一笑,指指門口的牌匾。 這些管家夫人們再想撒潑的心也都歇了。 要知道,歷家本就不容小覷,更不用說,這裡面還有德妃娘娘的本錢。 如今宮中,德妃娘娘聖寵不衰,看這架勢,說不得將來還能得封皇后,這要是得罪了德妃娘娘,還要不要命了? 一個個都老實了,只得忍痛放棄。 心裡則暗暗發誓,明日得再早點來,將那沒買到的套裝給買到手才好。 這種心痛,到了交錢的時候,幾乎無法呼吸了。 大家都猜測到了這胭脂水粉不便宜,可沒想到會這般不便宜! 一盒胭脂四十五兩,一根水粉玉棒三十兩,一小瓶頭油,二十五兩!一套下來,一百兩沒了! 如今這市面上,最好的胭脂膏子,也不過二十兩一盒,這簡直是! 有不少夫人和千金們,看看這價格,都打了退堂鼓。 花上一百兩,就買上這麼一套,太貴了! 要知道,一般小姐們的月錢,一個月也就二三兩銀子,這要買一套,得攢上好幾年呢。 當家夫人們雖然手頭寬裕些,可真捨得咬牙買的,也委實不多。 可都進了這店內了,再說不買,那豈不是太丟人了? 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誰不知道誰啊?今兒個要是空手出了這紅袖添香,只怕明兒個就要被當作笑話傳遍京城了。 因此不管一個個舍不捨得,心裡滴不滴血,都咬牙買了。 付錢後,才看到,紅袖添香的侍女們,將那胭脂水粉,放入一個雕刻十分精美的盒子裡,再將盒子放在一個小巧的柳條或者竹枝編制的籃子裡,籃子邊還插著一支剛摘下來的鮮花,恭恭敬敬的遞到客人的手裡。 看著這精緻的包裝,買單的女客們,心口的疼都減輕了兩份。 尤其是拎著那籃子出來,看到籬笆牆外那麼人眼巴巴的看著,頓時一個個心情都微妙的自豪和驕傲起來。 心口也不疼了,一個個都特別矜持的拎著籃子,緩緩坐上馬車,在眾人羨慕的眼神裡款款離去。 更別提,馬車緩緩出來,就聽到門口那小廝還攔著想要進去的客人:“對不住了,今天已經客滿了,還請貴客明日請早——” 那更是心曠神怡啊,那種別人沒有我有的感覺,讓不少人都轉變了主意,改明兒個,還得再來幾次才好 第一千兩百六十章 四個冤大頭 紅袖添香的脂粉鋪子開業,國公府當然都知道了。 上次也聽王永珠說了,這脂粉鋪子可是有老杜太醫的本錢,這老杜太醫可是王永珠的師父,這麼親近的關係,更別提宋家跟歷家也有人情往來。 更別提這裡面還有宮裡德妃娘娘的本錢,誰不想去蹭個熱灶去? 尤其是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那可是用過這胭脂水粉的,早就眼饞了。 國公府後院的女眷們也見過這胭脂水粉的好,都不用人說,人人都想著,開業當日肯定得去捧個場,買上幾樣心儀的胭脂回家。 早早的就說動了高氏,到了那日,國公府三房夫人,加上三位姑娘,都要去鋪子捧場。 倒是王永珠有避諱,只說不方便,去了顧家陪張婆子。 張婆子也聽說了今日胭脂鋪子開業的事情,顧家的幾位女眷,除了顧家大夫人,小一輩的也都去捧場了。 見王永珠來了,也就問起鋪子的事情來:“說起這鋪子來,我倒是聽了一耳朵,說今天只接待五十名客人?還限量購買?去遲了連門都不讓進?可有這回事?” 王永珠點點頭:“娘聽的沒錯,這胭脂水粉本就數量不多,當初咱們帶上京城的也就那麼些,這兩個月來,雖然從荊縣那邊又發了些過來,也要預備著些庫存不是?萬一第一天不限量,都被人哄搶一空了,那明兒個這鋪子賣什麼?” “豈不是成了三個月不開張,開張吃三個月了?那竟不是胭脂鋪子,是古董鋪子了!” 更何況,這裡面涉及到的東西多了,王永珠也只含糊帶過。 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聽了,也笑了。 別人不知道,張婆子確實知道的,這鋪子可有自家閨女的一份,因此格外的關注:“既這麼著,那價格可不能太便宜了。這裡面可有宮裡娘娘的面子,還有你師父的方子,太便宜了,那本錢都回不來!” 王永珠一笑:“娘,您放心吧!九少早就將價格定好了!”說著將胭脂水粉的價錢慢慢到來。 張婆子正喝水,聽了這價格,一口水全噴了出來:“娘滴個乖乖!九少那孩子看著秀秀氣氣的,說話又好聽又溫柔,這下手也忒黑了吧?開得這哪裡是胭脂水粉鋪子,這只怕是個黑店吧?這麼貴,京城的這些夫人小姐們,又不是傻的,憑啥去當這個冤大頭啊?” 不說別的,就那一盒胭脂,好幾十兩啊! 在鄉下就不說了,一戶中等人家,家裡勞力多,辛辛苦苦一年到頭,都掙不到這麼多銀子。 這幾十兩,夠莊戶人家幾年的嚼用了。 這胭脂水粉不當吃不當穿的,一套下來,一百兩!雪花銀啊! 雖然張婆子如今有了顧家給她的那份嫁妝,好歹也算是腰纏萬貫了,終究辛苦節儉了大半輩子,一聽要這麼多錢,還真是不能理解。 剛說完這話,就聽著外面的丫頭進來稟告:“少奶奶和姑娘們回來了!” 說著打起簾子,就看到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家兩位未出閣的姑娘,一個個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手裡都拎著一隻小巧的籃子。 一進屋,顧家大夫人先凝神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今兒個你們姑嫂四個,可是人比花嬌,可是用了這新的胭脂水粉?” 張婆子這才看去,果然,今天幾姑嫂看著比往日氣色更好,尤其是樓氏,這一胎懷相不算太好,這些日子,臉色不僅開始發黃,還起了些斑,每日都用宮粉厚厚的遮蓋著,看上去就顯得臉白得嚇人。 為這個,她自己也是發愁,雖然看了大夫都說這是沒法子的,等孩子生下來,慢慢調養也就能恢復,可到底哪個女子不愛美? 因為這個,她都不怎麼出門了,只整日關在院子裡,脾氣也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今日倒是難得,看得出來,今天樓氏的氣色很是不錯,有紅有白,臉上的斑點也遮蓋得差不多了,難怪她今日心情頗為不錯呢。 倒是顧家大夫人,二房夫妻不在京城,身為大伯孃,自然要多照看些樓氏,忍不住就道:“子杭家的,你這懷著身子呢,這胭脂水粉還是少用些——” 樓氏的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才小聲的道:“大伯孃,我問過店裡的侍女和掌櫃的了,這紅袖添香家的脂粉,懷了身子也能用——” 顧家大夫人皺皺眉頭,還沒說話,旁邊的顧家兩位姑娘和安氏也忙站出來替樓氏解釋:“娘,嫂子確實問過了,那家掌櫃的說了,說這胭脂水粉和別家比,最大的不同就是,用料都是上好的,配方都是杜老太醫斟酌過的,懷了身子確實能用。” 顧家大夫人扭頭看向王永珠:“珠兒,你告訴大舅母,可真的能用?” 王永珠安撫的道:“大舅母放心吧,這配方真是我師父親自斟酌的,裡面含的藥材都是滋陰養顏的,沒有毒性!二表嫂放心用吧,就算是懷了身子,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二表嫂自己看了高興,表嫂肚子裡的小侄子也高興呢!”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方才那事也就略過不提了。 顧家老夫人這才笑問,都買了些啥。 就看到姑嫂四個,美滋滋的將自己買的東西,拿出來過目。 顧家家底頗豐,樓氏和安氏當初嫁過來,嫁妝也十分好看,手頭自然寬裕。 就連兩個顧家姑娘,有二房做父母的貼補,逢年過節收到的賞賜,一個個也都不是差錢的主。 每人都買了一套。 安氏還有幾分遺憾:“只可惜限購,一人只能買一套,不然本該多買幾套回來,一併孝敬祖母、娘和姑母才好。如今只有一套,娘別生氣,兒媳先孝敬了祖母,明日兒媳天不亮就去紅袖添香門口等著去,給姑母再買一套回來!後天準能給娘搶到!” 旁邊的樓氏和兩位顧家姑娘一聽,頓時一愣,先前只顧著高興了,聽了安氏的話,這才想起,這樣的好東西,不得先孝敬長輩麼? 可若真要孝敬上去,又有幾分捨不得。 到底還是孝心佔了上風,顧家兩位姑娘和樓氏也忙說要將自己買到的孝敬出來給三位長輩。 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都笑了:“你們的孝心,我們都心領了。我們都老天拔地的了,哪裡還用得著這些?這些胭脂水粉,正適合你們年輕人用呢?我們用了豈不是成老妖精了?留著自己用吧!一大早好不容易去搶到的!” 張婆子此刻才回過神來,她先前還說,誰買這麼貴的胭脂水粉,誰就是冤大頭呢。 感情好,這顧家一下子就出了四個冤大頭。 一下子就去了四百兩銀子! 第一千兩百六十一章 皆大歡喜 轉念一想,前些日子在宋家開賞花會,自家閨女可是散出去不少啊,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早知道京城的官家夫人和千金都如此的人傻錢多,當時她就應該攔著不讓送的。 張婆子後悔得心肝都疼了。 不過張婆子對外人那是小氣,對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倒是大方,回到顧家後,老夫人和大夫人對她那真是體貼入微,照顧周到。 她也沒什麼可回報的,看這胭脂水粉,居然大家都喜歡,也就扭頭扯著王永珠小聲的問:“閨女,那胭脂水粉你那裡還有沒有?” 王永珠衝張婆子擠擠眼睛:“娘,你放心吧!” 說著,拍拍手,示意穀雨將東西給抱進來。 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木盒子,放在了桌上,王永珠上前開啟盒子,嘴裡還解釋道:“想來外祖母和大舅母都知道了,這紅袖添香鋪子裡,有我師父的份子,其實不瞞外祖母和大舅母,因著這胭脂水粉所用的原料,都是我在荊縣的花田提供的,所以這鋪子,我也跟著我師父沾光,得了一成分子。” “只是最開始就說好了,我只幹拿分子,別的一概不插手。不過到底也因著這個關係,還有我師父疼我,這胭脂水粉倒是給我單獨留了一些,或者是送人。” “我如今倒也不好用這些,上次宋家開賞花會,倒是送了一些給各家千金小姐試用,也算是給紅袖添香打了個廣告。剩下的也沒多少了,一直放著,這些日子忙,倒是混忘記了。” “這幾天說起紅袖添香要開業,才想起來,讓人給找了出來,都在這裡了。今兒都帶了過來,外祖母、大舅母和幾位表嫂,表妹別嫌棄才好。” 說著已經開了盒子,露出裡面一套一套放著的胭脂水粉來。 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家兩個姑娘,頓時露出驚喜之色來!這樣的好東西,誰嫌棄? 要不是顧忌著還有長輩在,都要衝上前來了,饒是如此,也都沒忍住圍了上來。 就看到這盒子裡,每一套都單獨裝好,寫著籤子。 王永珠先取出一套,奉與了顧家老夫人:“我聽娘提過,外祖母最喜梔子花,這一套梔子花香的外祖母試試。” 又奉了一套給顧家大夫人:“大舅母可是最愛梅花?也試試這個,看合不合您的心意?” 顧家大夫人心中一暖,她喜歡梅花,可並不愛薰香,只覺得薰得一身煙火氣,因此也就冬日裡摘幾枝梅花放在屋裡。 沒曾想到王永珠這般心細,居然這都考慮到了。 笑盈盈的接過了盒子。 王永珠又取出兩套來,放在顧家大夫人手邊:“這是大表嫂和大表姐的。” 剩下的才都分與了在場的眾人。 不偏不倚,人人手中都有一套,最後剩下兩套來,推給了樓氏:“這兩套是二舅母和二表姐的,還煩請二表嫂轉交。” 樓氏忙替自家婆母和小姑子謝過,讓人給收了起來。 王永珠先前就看到了樓氏四人手中購買的是哪一套,分的時候都避開了她們已經買到手的套裝,這樣分完,一時都皆大歡喜。 張婆子還怕樓氏她們心裡有想法,故意道:“你應該早些找出來才是,不然你嫂子和妹子她們也不用花這個冤枉錢了。” 顧家大夫人忙護著道:“妹子這話我可不愛聽,永珠這些日子多忙,事情一樁接一樁,哪裡記得這些小事?一想起來,不就全部都找出來送來了?就孩子這份孝心,可見是真實誠。” “再說了,這紅袖添香,說來也是德妃娘娘的本錢,就算咱們都有,今日該去捧場的還得去捧場。我知道妹子是心疼孩子們,覺得她們花了冤枉錢了!” 說到這裡,一笑:“你們姑母心疼你們,行了,今兒這個錢就記在家裡賬上了!” 此言一出,樓氏和安氏還有兩個顧家姑娘都笑了,謝過了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 安氏多聰明的人,聽了這話,哪裡有不明白的? 當即湊趣道:“姑媽只顧著心疼我們,倒是冤枉表妹了!咱們可都是託永珠表妹的福,才能白得這麼些,就該偷著樂了!” “姑媽沒聽說麼,那鋪子裡還限購呢,就算再財大氣粗也就一人只能買一套。只怕這京城裡,除了宮裡德妃娘娘,也就咱們家有這麼多套呢。” “這說出去,恐怕全京城的夫人小姐都要羨慕咱們家還來不及呢!永珠表妹,你白擔不是了,表嫂替姑母給你賠不是——” 本是玩笑話,偏安氏還真拉著王永珠到一邊,親自給王永珠倒水奉點心,真做出個賠罪的架勢來。 倒是鬧得大家都笑起來。 顧家二房的二女,排行第四的顧子棠,看安氏這樣,忍不住握著帕子笑:“三嫂子這般殷勤伺候,可見真是喜歡到極點了,都忘記姑母和表姐可是親母女,這親母女可有隔夜仇的?何須三嫂子越俎代庖賠不是?” 安氏眉毛一挑,半真半假的笑道:“我這可有自己的私心!咱們永珠表妹既然跟紅袖添香有這樣的關係,將來若是紅袖添香再有什麼新品出來,看在我今日殷勤服侍的份上,永珠表妹難道不會替我留上一兩樣?” “我這可是眼光長遠,你們知道什麼?只別到時候沒買到新品,在家急得抹眼淚珠子,到時候找我,我可是不給的——” 顧家老夫人聽了,忍不住笑著指著安氏:“真是個猴兒——” 張婆子也忍不住笑了:“永珠,到時候真有什麼新品,記得給你三表嫂留一份,也免得她惦記!” 王永珠也笑著答應了。 順便不動聲色的掃了一下全場,見顧子棠臉色一僵,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也跟著大家一起笑起來。 倒是顧家二房的么女顧子枚忍不住擔憂的看了顧子棠一眼。 說笑一陣,顧家老夫人才恍若才記得一般道:“對了,前幾日忙忘記了,老大家的,當初老太夫人留下的嫁妝,你這些日子可打點清楚了?” 此言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顧家大夫人似乎一點都沒發現屋子裡氣氛的變化,還笑盈盈的道:“可見娘跟兒媳婦是心有靈犀了,我今日也正要跟娘說這個事,老太夫人當初留下的嫁妝,昨兒個已經清點完畢了,都重新登記造冊了。” “昨兒個我也給老爺過目了,如今這冊子如今還在老爺那邊,等老爺看完,確定無誤了,再來呈請娘過目。” “娘且放心,這老太夫人的嫁妝這麼些年來,兒媳婦小心打理著,收益還算不錯。不會讓妹子吃虧的!” 第一千兩百六十二章 私房 顧家老夫人滿意的點了點頭:“我自然是放心你的,這麼些年辛苦你了,到時候讓你妹子好生謝你!” 顧家大夫人十分爽快的道:“那兒媳婦就等著了。” 兩人一言一語間,就將事情敲定了。 渾然不看屋裡其他人的臉色。 樓氏低著頭,手輕輕的扶著肚子,看不清神色。 安氏笑盈盈的,只拉著王永珠誇這胭脂水粉好。 顧子棠手裡的帕子扭成了麻花狀,一旁的顧子枚一直在給她使眼色。 張婆子皺了皺眉頭,沒說話,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等到吃了午飯,顧家老夫人每日是要午休的,大家也都各回各自的屋去了。 張婆子拉著王永珠回了屋,見屋裡沒人,開門見山的就道:“閨女啊,那老太夫人的嫁妝太燙手了,娘覺得還是不要的好,你覺得呢?” 她雖然喜財,可也知道取之有道,本來顧家能給她單獨留下一份嫁妝,就已經很厚道了。 若是再給她那老太夫人的嫁妝,只怕這府裡的清靜日子就到頭了。 王永珠今日進府,就看出來有幾分不對了,聽了張婆子這話,就猜了個七八分。 本就是母女,自然不用拐彎抹角,直接就問:“可是這府裡有閒言碎語了?” 張婆子點點頭。 原來,最開始沒說這老太夫人的嫁妝的事情的時候,倒是一團和氣,幾個侄媳婦還有兩個侄女,每日都來陪著說說笑笑,日子也過得安逸。 可前些日子,顧家老夫人就當著大家的面提了,說她已經都回顧家這麼些天了,當初老太夫人也留下來遺言的,說是找回妞妞,她留下的那嫁妝和私房就要都留給妞妞。 如今妞妞已經找回來了,也該將老太夫人的東西,收拾出來了。 這話一出,除了顧長卿和顧家大夫人,晚輩們都一驚。 雖然當初顧家老太夫人留下這話來,可到底幾十年都沒找到人,也就顧家老夫人還抱著希望,其餘的人大部分是覺得這人是找不回來了的。 顧家老太夫人當初留下的私房,除了幾樣笨重傢俱,還有金銀、首飾擺件,這些東西都留在庫裡,沒人敢動外,其餘的料子什麼的,這麼些年了,也不能存放,都被顧家大夫人給分給眾人了。 至於外面的鋪子,還有幾個莊子,這麼些年來的收益,也都歸於了府中。 顧家老太夫人私房裡有一間銀樓,還有一間珍玩鋪子,盈利頗豐不說,這家銀樓做出的首飾精巧華美,每年最時興的首飾都會先供顧家女眷挑選。 珍玩鋪子也是,顧家人若是看中了什麼好的,也不過就吩咐一聲,就送到家裡來了。 更不用說顧家老太夫人當初名下的幾個莊子,各色產出了,最有名的還是一處莊子,別的沒有,就幾座小山,栽種著極好的果樹。 每年的桃子、西瓜、還有櫻桃、梨子,那都是極佳,親戚家走動,送這個格外受歡櫻… 男人們還好,當初也曾聽說過這事,如今姑姑回來了,這也算物歸原主,並不多想。 女人們想得就多了,以前這些都算是顧家的,大家都有份享受,這要是給了新回來的姑母,再怎麼親密,那也不是自家的,享用也沒這麼方便隨意,誰心裡痛快? 更別提,這顧家老太夫人那私房,可真是豐厚。 顧家老太夫人雖然是續絃,可也是掌家幾十年,手裡的好東西不少,就那田莊和鋪子,每年的進益也不少。 這麼一大注橫財,就這麼給了張婆子,誰不嫉妒? 因此,這幾日,除了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態度還一如往昔,下人們服侍起張婆子來更加恭敬了,都知道這姑太太可是有錢人,光從指頭縫裡漏那麼一點點出來,就夠一家子嚼用了。 安氏還好些,她陪嫁豐厚,再者也想得開,這顧家將來都是要交給顧家大哥的,自家男人也爭氣,就算將來分出去,那日子也過得滋潤。 再加上,她跟著顧家大夫人理事久了,也就知道自家婆母的為人手段,若是自家婆母願意給,誰也攔不住。 若是自家婆母不樂意,誰也拿不走。她想得再多也是白搭,就算真有什麼,上面還有長嫂兄長,再不濟還有二房那邊的,怎麼也輪不到自己。 因此也就格外的安份。 樓氏也不傻,她上頭還有婆婆呢,真要鬧,也輪不到自己出面不是?因此早就寫了信給婆婆寄過去了,就等著公婆發話了。 再說了,她這次懷相不好,如今滿心滿眼都是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別的還真沒心思理會。 唯有顧子棠,她是二房的次女,二房夫妻外放,心疼女兒,外面畢竟不如京城,就將她們姐妹留在京城,有顧家大夫人和樓氏這個當嫂子的看著,也算放心。 顧子棠也不知道怎麼的,小姑娘家家的,從認回張婆子和王永珠起,她就似乎對兩人有敵意。 只不過大家念著她年紀小,不跟她一般見識。 她倒也還知道分寸,每每只說兩句話刺人,因著是從小書香裡浸潤長大的,就連損人,都拐彎抹角咬文嚼字。 張婆子哪裡聽的懂,只覺得這個侄女說話文縐縐的,跟自己脾性不合,平日裡也就敬而遠之。 還是顧家大夫人私下給她賠不是,說這孩子其實性子不壞,只是恐怕是在外頭受了人的唆使,才說出這些話來。她已經去信給老二媳婦,讓她好生教導一下顧子棠,讓張婆子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張婆子這才知道,原來這侄女對自己還有意見?也就越發遠著了。 今兒個這一出,張婆子越發不安起來。 天地良心,她認親真沒想著會有這麼多錢啊?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雖然嘴巴厲害些,可心思清明,不是那貪財的人。 “娘,那你怎麼想的?” 張婆子拉著王永珠的手:“珠兒啊,娘雖然喜歡銀子,可也不是那喪良心的。娘跟你說實話,當初聽了這認回來,能得那老太夫人私房的話,娘打心眼裡還是高興的,那什麼,白得這麼一大注錢財,我又不偷又不搶的,憑啥不能得是吧?” 第一千兩百六十三章 不能見利忘義 “再者,娘也有點私心。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珠兒你,當初娘想著給你攢嫁妝,讓你嫁得風風光光的,成為咱們七里墩嫁妝最闊氣的姑娘。可沒曾想,家裡出了哪些事,一個家,倒是靠你一個給扛起來了。” “你跟重錦定親,到後來成親,那都因為各種事情,匆匆忙忙的,委屈你了!就連嫁妝也都是你自己掙來的!娘不僅沒給你添上一分,還要你養著娘。” “娘這心裡啊,難受!我的永珠這麼好,這麼能幹!卻連嫁妝都要靠自己!說來還是我這個親孃沒本事,對不住你!” “所以,聽了顧家的話,我想著,我若認了這親,好不好的,能得些東西,將來這都留給你,都是你的嫁妝!” 聽到這裡,王永珠的眼圈都紅了,一把抱住張婆子:“娘,您就是我最好的嫁妝!有您就夠了!我不要別的!” 張婆子眼睛紅紅的拍拍王永珠的背:“哪裡曾想,進了顧家,你外祖母,大舅母和舅舅,掏心掏肺的待我,你那早去的外祖父,也給我還留了一份嫁妝。有這些,娘也就知足了,給你當嫁妝也是足夠了。” “所以這老太夫人的私房,娘真的不想要了!不說別的,這顧家子嗣又不止我一個?老三就算了,你大舅舅和二舅舅也是顧家子孫,這老太夫人的私房,自然也有他們的份,哪能只給我一個人?” “再者,娘活了這麼大半輩子,也知道,這世上財帛動人心,先前我能得一分顧家嫁妝,已經不少人眼紅了,再獨得這老太夫人的私房,豈不是將我放在火上烤?更不用說,看你外祖母這架勢,將來只怕那私房也要給我。” “你大舅母和二舅母再好性,我也不能厚著臉皮都受了不是?這麼些年,顧家沒養育我,我也沒孝敬父母,說來,顧家不欠我,我也不欠顧傢什麼。若真是這些東西都給我,傳出去,外人說不得要怎麼亂嚼舌根,說不定還造謠混說你大舅舅大舅母和幾個表哥不孝順呢,不然為什麼你外祖母和老太夫人連私房都不給他們?” “再說了,如今女婿已經是朝廷命官了,我也常聽你大舅舅說了,這當了官,最重要的就是名聲。若真傳出去,顧家名聲不好聽,女婿和你只怕也要把被人說嘴。” “還有你大舅母,這麼些年來,上伺奉你外祖母,比親閨女還貼心,下對晚輩也是和藹可親,寬和大度。咱們不能寒了你大舅母的心不是?” “所以我想著,這太夫人的私房和你外祖母的私房,咱們都不要了!永珠,你說呢?” 王永珠當然不會反對,笑眯眯的道:“娘說的很是,考慮的也周全。外祖母和大舅舅大舅母對咱們這麼好,咱們也不能見利忘義不是?” “你沒意見就好!”張婆子鬆了一口氣。 王永珠笑了:“娘,你放心吧!咱們娘倆之間,我做什麼娘都沒意見,娘做什麼,我這做閨女的也沒意見!” 張婆子心中感動,“你這丫頭,娘沒白疼你!” 王永珠就建議:“娘既然已經拿定主意了,也得趁早跟外祖母和大舅還有大舅母提提才是。早點把咱們的態度擺出來,也免得生了誤會。” 張婆子連忙點頭:“你說的是,我偷個空就先跟你外祖母說說。” 兩母女還在屋裡商量,這話早就被傳到了顧家老夫人和顧家大夫人的耳朵裡。 顧家老夫人抹著眼淚,跟身邊伺候的嬤嬤道:“我家妞妞就是懂事,心又軟又知回報。這孩子,怎麼看怎麼讓人疼——” 旁邊伺候的嬤嬤也點頭,誰說不是呢,這大小姐在鄉下幾十年,可居然能做出這番決定來,可見心性了。 換做一般人,早就被這大筆的銀子錢財迷住心竅了。 因此也道:“我聽大小姐這顧慮的都對,老太太也細想想去,若真是將老太太和老太夫人的私房都給了大小姐,大小姐就算有了這麼多銀錢,可跟孃家生分了,倒是得不償失。大小姐如今就指望著表小姐和表姑爺,表小姐和表姑爺好了,大小姐就都好了!” “倒不如聽了大小姐的,將這話說與大老爺和大夫人聽了,他們心裡知道大小姐感恩,這情分才能處長,將來對錶姑爺多家提攜,豈不是更妙?” 顧家老夫人也知道是這個理,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到底我老了,還能護著妞妞幾年啊?將來總是要靠著老大和老二的!” 說完,想了想:“說來,妞妞這孩子懂事,永珠這孩子也是個聰明孝順的,並不是那眼皮子淺的,若是別家的女兒,聽了這些,不得唆使著妞妞將這東西都要過來?倒是這孩子,這麼多東西,都能守住本心,事事都替妞妞著想,妞妞這輩子,有這麼個閨女,也是她的福氣了,難怪妞妞疼她!就是我這個做外祖母的,也疼她!” 一面又想起自家妞妞說的那話,永珠那孩子也是個可憐的,這些日子,也跟妞妞說起她在鄉下的日子,聽到的最多的就是那孩子的事情,這麼一想坐不住了。 “我妞妞既然不要那些東西,可算吃了大虧了,我這當孃的,怎麼也得貼補貼補才是。還有永珠那孩子,是個好孩子,我當日也說過要給她補添妝的,快把我那匣子拿來,我得好好找找,給永珠那孩子幾樣好東西才行。” 貼身嬤嬤忙答應著去了。 顧家上房。 顧家大夫人躺在榻上歇息,身邊嬤嬤也正說著張婆子和王永珠兩人先前的私房話。 聽完,顧家大夫人笑了,對著身邊嬤嬤道:“嬤嬤,可見我說的沒錯吧?我這小姑子是個清楚明白人,還有永珠那孩子,也是聰明的。你偏還不信,如今可信了?” 身邊嬤嬤是顧家大夫人的心腹,聽了這話,也忍不住伸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臉上還帶著笑:“可是老奴走眼了!還是夫人看人準!這姑太太和表小姐這般通情達理,也省卻了夫人好多麻煩了。” 顧家大夫人含笑道:“話雖如此說,小姑子和外甥女的這份心,我領了,也不能讓她們吃虧了!我且再謀劃謀劃,不能讓她們母女倆白吃了這虧才行!” 第一千兩百六十四章 金壺回京 王永珠這邊,早就聽到了外邊有人偷聽的呼吸聲,以及聽完後,前後兩個人匆匆離開的腳步聲。 在兩人靠近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張婆子的為人,也就放心的讓人聽牆角。 果然張婆子這番話,就算傳到顧家人的耳朵裡,只怕無人能挑出毛病來。 因此也就放下心來。 只是,她本來想著,若是跟宋重錦外放,將張婆子留在顧家,得顧家照顧,比跟著她們遠赴千里之外的好。 畢竟張婆子年歲大了,再跟著她們奔波,只怕身體吃不消。 可沒想到,顧家這樣的家族,再是清淨,也少不得這些煩心事。 一時倒是猶豫了,繼續將張婆子留在顧家,她們離得遠了,真若張婆子受了委屈,連個給她出頭的人都沒有。 看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才是。 只是眼下不好說這個,只得掩了心思,陪著張婆子說笑了幾句,就聽到那邊顧家老夫人派人傳話,說老夫人醒了,找她們母女過去說說話。 王永珠扶著張婆子到了顧家老夫人的屋裡,就看到炕桌上堆滿了匣子。 看到兩母女,顧家老夫人連忙招手:“永珠,快過來看看,上次就說了,外祖母要給你補一份添妝的,你且瞧瞧,這些合不合你的心意?” 指著炕桌上的那些東西。 王永珠心裡就有了數,只怕那先前偷聽的人裡面,就有一個是顧老夫人派去的。 她只做不知,笑著推辭:“咱們至親骨肉,外祖母何必這樣客氣?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永珠受不起。” 顧家老夫人擺擺手:“你是我嫡親的外孫女,有什麼受不起的?這些東西,將來也是要留給你孃的,你娘將來也要給你,不過是提前給你罷了。你先看看喜歡不喜歡?” 說著親自將那些匣子開啟。 露出裡面的珠光寶氣來,那匣子裡放著各色珠寶頭面首飾,金翠輝煌,讓整個屋子都明亮了幾分。 旁邊單獨還有一個小匣子,裡面放著幾張地契。 顧家老夫人還一個個的介紹:“這些都是我年輕時候帶的首飾,前些日子才拿去讓人炸過了,有些又重新打造了時興的樣式,最是適合你現在戴。這在京城裡,你如今又是世子夫人了,就算如今不能戴,將來出了孝也能用得上。這些頭面首飾可是一個人的臉面,可不能讓人小看了去。” “這裡面有一個小莊子,不大,帶著田地,池塘還有一個小山坡,也才二十來頃地,出產倒是不多,不過沒事的時候,出城去避暑住上幾天倒是清淨。” “這還有一個朱雀大街的鋪面,雖然不是最繁華的位置,可每年租金也能有幾百銀子——” 這般大手筆,王永珠都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道:“這太貴重了!永珠不敢受!外祖母的心意永珠領了,不如這樣,這盒子頭面永珠收下了。” 說著挑了一匣子看著最不起眼的珍珠頭面,這珍珠呈現銀灰色,十分低調。 可王永珠知道,這可是難得的南洋珠,屬於低調的奢華那種,就是如今她都可以戴,價值麼,在這一堆頭面中不高不低,正適合。 顧家老夫人見王永珠挑出的頭面,價格不高不低,又不起眼,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當即道:“怎麼?你這是跟我這外祖母生分不是?你外祖母我就生了你娘一個女兒,將來我的東西,大部分自然都要給你孃的!更別說這麼些年,你其他的哥哥嫂子還有妹妹們,從我這裡拿了不少好東西去了。你儘管放心收著!要是不收,是不認我這個外祖母還是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王永珠只得看向張婆子。 張婆子知道顧家老夫人手頭闊綽,再一想,她都要放棄老太夫人的私房和老夫人的私房了,眼前這些東西,雖然也值錢,可比起自己放棄的,那就遠遠不夠了。 當外祖母的給外孫女添妝,誰能說出個不字來?因此也就點頭,示意王永珠收下。 王永珠才鄭重謝過了顧家老夫人,將東西都收下。 顧家老夫人這才轉怒為喜。 王永珠又陪著說了會話,才告辭回衛國公府。 回到府裡,就聽到前院的大壯兩兄弟求見,說有一個叫張大掌櫃的人送信進來,送信的人還在外面等著。 王永珠一愣,張大掌櫃?張銀保?他送信來肯定有事。 忙讓拿進來一瞧,頓時露出笑來,原來這信確是張銀保讓人送來的,說金壺已經跟著商隊回到了京城,昨日晚間到的,今日就讓人給王永珠送信過來了。 信裡說金壺知道王永珠和張婆子還有宋重錦到了京城,想一家人見見。 這是自然。 王永珠也快有一年沒見到金壺,也惦記著,看了信,想了想,直接讓大壯出去跟那送信的人交代,讓明日金壺到先前他們進京城買下的宅子裡去。 這國公府天曉得多少人盯著,王永珠不想讓金壺也攪進來。 一面又讓大壯和二壯兩兄弟,一個去給楊宗保傳信,說金壺明日就到,讓收拾出一間屋子來,讓金壺住下。 一個去告訴張婆子,說明日去接她過去那邊宅子裡,大家聚聚。 到了晚間,宋重錦回來聽說了金壺到了京城,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來:“你們先聚聚,等我下了值到那邊去接你們。” 兩人商議定才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王永珠就乘車到了顧家,先將張婆子接了,然後往當初買下的院子趕。 張婆子如今事事順心,再想起幾個兒子孫子,也不再如以前嫌棄了,倒是難得高興:“金壺真回來了?也好,平安回來就好!他年紀也不小了,這在外頭跑辛苦也就不說了,就怕有個什麼萬一。” “如今咱們這日子也好過了,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受苦,就算他喜歡做生意,不想回七里墩去。咱們也能京城給他找個差事,將來再給他尋個媳婦,等他們成親,給他們買個小宅子,也算對得住他了。” 今天跟著出來的,是顧家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嬤嬤,也是顧家老夫人的意思,想看看這妞妞的孫子是啥樣的。 聽了張婆子這話,這嬤嬤到底沒忍住:“姑太太,您如今可是顧家的大小姐了,這親孫子成親只給一個宅子,只怕外人聽了,也不像呢,說出去也是傷姑太太的顏面呢。” 第一千兩百六十五章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婆子一聽就惱了,啐了一口:“咋滴?他又不是老孃生的,也不會養老孃的老,要不是看在他腦子一貫還算清楚的份上,老孃憑啥管他?給他娶媳婦,買房子都是當爹孃的本分,關老孃我屁事?” “老孃能給他買個落腳的院子,就不錯了!老孃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爹養大,給他爹娶了媳婦,還幫著帶大了他們兄弟幾個,還想咋地?” “再說了,老孃我現在有錢又怎麼了?有錢那也是給我閨女留著的!要是給多了,那老家裡還有那三個棒槌兒子,下面還有好幾個小的,能都不給?若是都給了,老孃我就是萬貫家財都不夠分!” “老孃我腦子又沒壞掉,憑啥自己的東西,給這些不省心的東西?他們沒爹沒孃?要什麼找他們爹孃去!我只管我的珠兒!我這全部私房,將來都是我珠兒的!能給個宅子就不錯了,要是誰敢唧唧歪歪的,一根草都別想了!” 那嬤嬤聽傻了。 這張婆子被認回顧家後,雖然顧家人都體諒她,知道她禮儀粗疏,可她倒也知道,就算是為了顧家老夫人和顧家大夫人,也不能太丟人,只壓抑著自己,斯文路線走不了,儘量不罵街。 今兒個這嬤嬤的話,可算搗了張婆子的肺管子,她哪裡還憋得住?開口閉口就是老孃起來。 嬤嬤簡直要暈厥過去了。 一是才知道,原來這姑太太這般粗俗,二來,也是不明白,這世人都看重兒子,指望著兒子養老,撐門抵戶呢。 當然姑太太滿心眼都偏著閨女,顧家上下也都是知道的,可大多是想著,恐怕是原來姑太太在鄉下過得艱難,只能靠著閨女女婿過活,所以才偏心些,也是難免的。 如今姑太太認了親,手裡也有錢了,更別說這閨女還成了世子夫人,那是啥都不愁了。 總該管管那還在鄉下的兒子孫子吧?好歹也是王家的根不是? 沒曾想老太太這哪裡是偏心啊,這壓根心就長在閨女身上了,竟是要將這全部身家都留給閨女呢。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婆子還滿心不忿呢,本來還想著給金壺買個宅子的,氣得倒是下定決心,還宅子?別做夢了!一塊磚都不給買了! 王永珠哭笑不得,看張婆子一聽到這個就炸毛的樣子,只得耐心安撫。 “娘,彆氣!彆氣!金壺不是那樣的人!您是知道的,他一貫心裡有數,當初分家的時候,他不是還為我抱不平了麼?他是個有良心的,記得咱們的好呢!” “再說了,他才跟著商隊回來,只怕一路也辛苦,咱們今日先見見,也看看他以後有什麼打算再說。” 好說歹說的,總算把張婆子的毛給捋順了。 一邊還給那傻住了的嬤嬤使眼色,讓她閃到一邊去。 那嬤嬤哪裡還敢說什麼,只低頭閉嘴,躲在車角不吭聲了。 到了先前他們買的宅子,門早就開了,楊宗保正在門口望著,見了馬車上的印記,就知道是王永珠她們到了,忙笑著迎了上來。 見了張婆子口稱姐姐,王永珠也忙口裡喊著舅舅,給楊宗保見禮。 楊宗保也已經有些時日沒見過王永珠和張婆子了,聽見王永珠喊舅舅,心裡高興,臉上也沒忍住,一邊就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來,遞給王永珠:“來,拿著,舅舅前些日子出門一趟,看到這個玩意覺得不錯,特地給咱們永珠買回來玩的。” 王永珠定睛一看,是一個小巧的玉雕兔子,玉料子還算不錯,不能和國公府裡比,可雕刻得活靈活現,拿著小藥杵,十分可愛。 王永珠一見就喜歡得不得了,眼睛笑成了彎月,毫不客氣的接過來:“謝謝舅舅!” 楊宗保最喜歡的就是王永珠跟自己不見外,看王永珠是真喜歡,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 張婆子在一旁還嗔怪道:“又給她買東西了,你也改改這大手大腳的毛病!自己存點娶媳婦的錢,別都亂花了!” 語氣之親近,讓跟在後頭下來的嬤嬤眼神一變。 要知道這姑太太,跟家裡大老爺和老夫人,說話都沒這麼不見外過,忍不住多看了楊宗保兩眼。 楊宗保只笑著道:“只不過是些小玩意,永珠喜歡就好。我的將來都是永珠的,娶什麼媳婦?將來有永珠給我養老就夠了!” 張婆子笑罵道:“盡胡說!就算將來永珠給你養老,你身邊也得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吧?洗衣服做飯,衣服破了總得有人給你補,還得給你冬天做鞋,四季做衣裳,伺候你——” 楊宗保搖搖頭:“這些事情,花錢僱兩婆子不就行了?有永珠給我做衣裳鞋子就行了,不然就外頭買去,我也不要人伺候!” 張婆子一聽,這是還沒從以前走出來呢,也就不說話了。 王永珠忙道:“舅舅放心,將來我給舅舅養老!舅舅要是以後要娶舅母,別擔心!永珠給舅舅買房子,還有娶舅母的彩禮,永珠也包了!” 楊宗保一聽笑得越發開心了,“嗯,將來舅舅什麼都靠永珠了!” 說笑完,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才說:“昨兒接了永珠的信,我就讓人去張大老闆那邊將金壺給接回來了!這孩子這一路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大圈,吃了晚飯,回屋躺下,到現在還沒起來。” “想來是在外頭太累,好不容易回來,這人一放鬆,才睡得這麼沉。我也沒讓人叫他,讓他好好睡一覺。” 王永珠點頭,一行人放緩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到了後院。 早就有楊宗保讓人給買好了一大桌子京城有名的早點,就等著兩人來吃。 都是一家人,也不客氣,撿出幾樣來,讓穀雨和那嬤嬤到旁邊去吃了。 又給金壺留了幾樣,也就圍坐在一起,說起閒話來。 張婆子認親的時候,楊宗保恰好有事出了京城,前幾日才趕回來,回來後聽說了一耳朵,可今日才算眼見為實。 見張婆子氣色極好,穿戴也不比以前,真心的恭喜了一番。 張婆子倒有幾分不好意思:“有什麼好恭喜的?”又怕楊宗保心裡不好受,還特意道:“你放心,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弟弟,親弟弟!跟他們一般無二的!我認親那邊,兩個哥哥還不錯,有個弟弟倒是討人嫌的很,我懶得搭理他,你才是我弟弟呢!” 楊宗保只有為張婆子高興的,哪裡會不好受? 正說著,就聽到前院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然後一道人影衝了進來,定睛一看,可不是金壺? 一年未見,這金壺瘦了,也長高了。 看到張婆子和王永珠,金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咚的一下,雙膝跪地,砰砰的磕了好幾個頭,抬起頭來,聲音都哽咽了:“奶——老姑——” 第一千兩百六十六章 沒白疼你 王永珠忙一把將金壺拉了起來,細細打量了兩眼,人雖然瘦了黑了,可眼神清亮有神,整個人也看著穩重懂事了。 想來是在這外頭歷練還是頗有收穫的。 金壺心中激盪,在外頭這近一年,風餐露宿,翻山越嶺,受過傷,吃過虧,捱過罵。 那時候才知道,什麼叫人離鄉賤!才知道,以前在家裡,在鄉下的日子該有多安逸。 鄉下種地,不過是廢些力氣,可一家子能安安穩穩的在一起。 出來外面,先不說每天走那麼多路,鞋子走爛了,腳磨出了血泡,挑破後,又再磨破,一層層的,直到長出老繭來。 更不用說商隊裡不養閒人,他們都是跟著學做夥計,不僅商隊領隊的吩咐要聽,平日裡眼睛裡也要有活,還得主動搶著去幹。 所得也不過是兩個幹饃饃,勉強能填飽肚子而已。 更可怕的是,路上遇到劫匪,他們還得舉起傢伙什來守著商隊的貨物。 他就眼睜睜的看著同行的夥伴,年紀不過比自己大上兩三歲,一個不慎,就被砍了一刀,再也沒起來過。 而一條人命,在領隊眼裡也是尋常,後來聽說了,死的那人家裡跟商隊簽過契約,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不過商隊給幾十兩安家銀子,也就是了。 他也差點命喪刀下,都以為自己死定了,卻被人拉了一把,救回一條小命。 後來才知道,若不是因著他是王永珠的侄子,張大老闆叮囑過,只怕他的小命也要丟在路上。 他一路戰戰兢兢,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好不容易熬到了京城。 如今看到親人,才真正的感覺踏實了。 一時眼圈紅紅的,除了最開始喊了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張婆子見金壺這樣,到底是自己的孫子,也難得心軟了一下,“還沒吃早飯吧?先吃點東西再說,看你瘦成什麼樣了?這一年來遭大罪了吧?” 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訓斥起來:“當初好好的日子你不過,非要跑出來受了這些罪,現在知道外頭不容易了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一個個看你們老姑做生意賺了錢,就都以為外頭都有金子等你們去撿呢!” “也不都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就是你們老姑,當初掙錢還不是吃了好些苦?如今是知道錢難掙了吧?當初還一個個花著你老姑掙的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早就該讓你們一個個的都出來受些苦,才知道外頭的艱辛,知道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著誰呢!” 一邊嘴裡嫌棄,手下倒是不慢,給金壺擺上了碗筷,示意他快吃。 金壺這才見到親人,劈頭就被罵了一頓,倒是罵得他神清氣爽。 快一年都沒被奶罵過了,還挺想念的。 老老實實的接過碗筷,開始吃早飯。 一家子坐著看金壺吃完早飯,讓婆子進來收拾了。 王永珠才問:“你回來後,讓人給家裡送信報平安了沒?將來有什麼打算?” 金壺有幾分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昨兒才到京城,晚上被舅爺接過來,還沒來得及。我一會回商號去,看有沒有商隊去七里墩,讓他們帶個平安信回去就好。” 聽他這話音,是沒有回七里墩的打算。 果不其然,金壺接下來,說話就多了幾分謹慎:“老姑,我,我想著,就留在京城。這次跟著商隊出去,長了不少見識。領隊的也挺看好我的,說我聰明,還說下次再帶我出去。” “我問過了,像我這樣的夥計,這趟跟著出去是當學徒,下一次再跟著商隊出去,就是夥計了,還有月餉拿。這商隊還有不成文的規定,當了夥計,要是自己有錢,還能自己捎帶些東西回來,轉手賣了,也能賺上一筆銀子。” “就是這次,張大掌櫃的也說了,雖然是學徒不發餉銀,可因為這次商隊雖然有些波折,到底把貨給全帶回來了,給我們學徒也一人一兩銀子的獎勵。” “再來,我這次跟著商隊,因為一路跟領隊關係不錯,他提點了我一些,我也偷偷地將當初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帶著的那點銀錢,一路也跟著換了些東西。我本錢少,也不敢進那些貴的東西。” “只一路進一些便宜的,好出手的東西,一路這樣,將這裡的東西,帶到下一個地方去賣,這麼一路,我也賺了快二十來兩銀子了!” 金壺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來,掏出裡面大大小小的碎銀子來。 一面又掏出一個包裹得十分仔細的布包來,小心的開啟,露出裡面幾樣銀首飾來。 一看這風格,倒是帶著點異域風情。 首飾上鑲嵌著各色的寶石,雖然寶石質量不好,也小,可也極為難得了。 金壺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張婆子和王永珠:“我給奶和老姑買了幾樣首飾,我手頭緊,買不起太貴的,奶和老姑別嫌棄。等我下一趟賺錢了,再給奶和老姑買金首飾帶!” 張婆子倒是楞了一下,看了看那布包著的幾樣首飾,這些東西,比起如今她手上戴的,那真是粗糙的很。 好一會,才伸手拿過一個銀鐲子,寬寬大大的,鏤空的,鑲嵌著藍寶石,這寶石發黑,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寶石。 戴在了手上,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嘴裡還嫌棄著:“算你這個小兔崽子有良心!也知道孝敬你奶和你老姑了!沒白疼你!” 話雖然這麼說,那眼神確實難得的溫和。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是嘴硬心軟,其實心裡是再歡喜不過了。 看了看那桌子上的首飾,倒是看中了一款不起眼的說不出來是什麼材質的鐲子,似金非金,又不像是木頭,伸手拿過來。 金壺看王永珠拿在手裡研究,忙道:“老姑,這個不值錢,這是我買這一堆,找人家要的添頭,說是那個賣首飾的,收購人家的首飾裡,不知道怎麼混進去的,好像是一種藤蔓,曬乾了除了硬,一點用都沒用,燒火都沒人要的。” “你拿這個!這個最值錢!”說著撿出一件銀製的瓔珞,塞給王永珠。 王永珠一笑,拍拍金壺的肩膀:“謝謝金壺了!老姑要這個就好了!就喜歡這個!剩下的,都是你辛辛苦苦掙錢買的,你都收好,將來不管是給你未來的媳婦,還是孝敬你娘,都行!” “老姑不看重這些,老姑看重的是你的心意,這就夠了!” 第一千兩百六十七章 一物降一物 金壺眼圈都紅了,強硬的將那瓔珞塞到了王永珠的手裡:“這就是給老姑買的!誰都不給!” 王永珠感慨的看著金壺,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含笑將瓔珞收下了:“好,老姑收下!謝謝金壺了!” 金壺這才高興起來。 坐了下來,再看看一旁的楊宗保,頓時尷尬起來。 他只給老姑和奶買了禮物,剩下的幾樣,也都是有數的,有給林氏的,還有給江氏和柳小橋的,可沒有預備給楊宗保的。 這面對面的,總不能送女人用的首飾給舅爺吧? 楊宗保一笑,欣賞了一下金壺坐立不安的窘態,才笑道:“行了,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好不容易出趟門,掙了點東西,孝敬你奶和你老姑是應該的。咱們爺們之間,要什麼東西?你快收起來!” 金壺還不好意思:“舅爺別見怪,我這才回京城,不知道舅爺在京城。等我得了空,再給舅爺打壺好酒喝。” 楊宗保爽朗的一笑:“行,那我就等著!” 說笑完,王永珠才又問:“你可是想清楚了?跟著商隊在外面,那可是常年在外,不僅辛苦,還有生命危險,你確定?” 金壺目光堅定的看著王永珠,不避不閃:“老姑,我想好了!我喜歡這樣的日子,雖然苦點,累點!可是能見大世面,能看到好多以前在七里墩看不到的東西,能學很多東西。” “就這一趟,我就知道了,哪些貨好賣,哪些貨不好賣!如何跟人家討價還價!如何能將自己的東西賣出去!” “老姑,我已經是大人了!出來後,才知道外面天有多大,以前窩在山溝溝裡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如今出來了,我是再不願意回去了!” “我聽領隊說了,下一趟,咱們商隊就會朝著南方去,去海邊,那邊有無數的珍寶,還有外洋販來的各色貨物。聽說那大海無邊無際,坐著船上去,走上十天半個月都看不到土地——” 金壺眼中全是嚮往。 王永珠笑了,金壺是真的長大了! “好,你已經是大人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只是別忘記時刻給家裡報平安就是了。”王永珠點頭。 “老姑,你同意了?”金壺不敢置信。 王永珠神色鄭重地道:“你已經長大了,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了!將來不管是苦是累,只別後悔就行。老姑有什麼不同意的?” 倒是張婆子忍不住道:“話雖然這麼說,你也得跟你爹說一聲才是。再有,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說親了,這麼天南海北的到處跑,誰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啊?” 金壺臉一紅,“奶,我還年輕,趁著年輕到處走走,見識一番。等將來,我掙夠錢了,就在京城買個院子,做點小生意,到時候再娶媳婦也不遲!” 張婆子嗤笑一聲:“個小兔崽子,倒是想得長遠!”也就不再提了。 畢竟不是自己生的,這事也輪不到自己操心。 說完金壺的打算,金壺才想起來問:“奶,老姑,你們怎麼到京城來了?我昨兒聽張大掌櫃說什麼,姑父中了進士了?還什麼成了什麼世子老爺?還有奶,我怎麼還聽說你認親了?這都是怎麼回事?” 昨天金壺回到京城後,就被張大掌櫃叫去,說王永珠和張婆子她們都在京城,問他要不要去見見。 他當時就傻了,這奶和老姑、姑父來京城了? 又聽張大掌櫃說什麼認親,什麼世子,什麼考中進士。 金壺聽了個雲裡霧裡,此刻終於一股腦給問了出來。 聽了金壺問,王永珠這才簡單的將事情說了。 金壺聽完,如墜夢中。 好半天才問:“這麼說,我奶是大家小姐,小時候走丟了,如今被認回去了?” 張婆子冷哼了一聲。 金壺吞吞口水,又問:“我姑父也是大老爺的兒子,被認回來,還當了什麼世子老爺?又考中了進士,如今已經當了官老爺了?” 這一路金壺雖然見識了不少,也聽了不少奇聞,可也沒聽過這麼傳奇的啊? 王永珠點點頭,想了想,扭頭問張婆子:“娘,這金壺既然回來了,估摸著明日裡,外祖母和大舅舅他們肯定要見的——” 張婆子沒好氣的道:“見就見唄!又不是見不得人?” 金壺一聽,頓時兩腿都軟了:“我……我要見……見誰?” 楊宗保好心的提醒:“明兒個估計就要見你真正的舅爺和曾外祖母了。” 金壺一屁股坐在地上,連忙擺手:“我,我不見!我聽說了,這奶認親的那家,可是大官,家裡都是做官的,我不見——” 若是以前,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在七里墩不知道外頭的世情,說讓見,說不得還真就稀裡糊塗的去見了。 可經歷了這一年,他已經知道了,這世上,官和商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不說他們荊縣,縣太爺就已經是高不可攀,更不用說這京城裡的大官了。 萬一要是說錯了話,或者他這樣沒見識不懂禮數,進去給奶和老姑丟臉了,可怎麼辦? 張婆子不耐煩了:“瞧你那慫樣?那顧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見見能掉你塊肉?就這麼點出息,還想跟著商隊出去?別丟人了!老老實實回七里墩種地去!” “可是奶,我怕,怕給你們丟人——”金壺一被罵就老實了,可憐兮兮的解釋。 “有什麼丟人的?老孃都沒覺得丟人,你有什麼好丟人的?你明兒個儘管去,只別想著佔顧家的便宜好處,把自己不當人,就沒啥可怕的!” “看看你這慫樣,一點都不像老孃和你老姑。你奶我和你老姑剛進京城,就算進國公府也沒慫過!咱們行的直坐得正,怕啥?給老孃背挺直溜點,明兒個要是進了顧家,剛給老孃掉鏈子,畏畏縮縮上不得檯面,看老孃怎麼抽你!” 兩巴掌拍在金壺的背上,一陣熟悉的生疼。 金壺頓時腿也不軟了,手不抖了,老老實實的點頭,不敢再說什麼了。 王永珠憋著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張婆子在王家的威風實在是深入人心,金壺這時隔一年了,還忍不住條件反射,不敢有任何反抗。 第一千兩百六十八章 收你做義子可好? 為了緩解金壺的緊張,王永珠也就問一些,金壺一路上可有什麼好玩的,有趣的事情。 說起這個來,金壺頓時什麼都忘了,眉飛色舞起來。 比手劃腳的講著他這一路來的各種奇事,就連王永珠都聽住了。 一直到宋重錦下值過來,一家子都圍著金壺聽得津津有味。 金壺拜見了宋重錦,寒暄了幾句,才讓人擺上飯來,吃了飯,安排金壺就在這宅子裡住著,有什麼需要事情,就跟楊宗保說就是了。 金壺以前就有些怕宋重錦,如今看宋重錦一身官袍,不怒而危,那更是連連點頭,比聽張婆子的話還甚些。 定下了第二天去顧家拜訪的事情,吃了晚飯,送了張婆子回家,宋重錦和王永珠才回國公府。 這幾日宋重錦身上的氣息倒是顯得平和了些,沒以前那麼生人不近了。 看王永珠似乎有話說,兩人洗漱完,熄燈睡下,宋重錦就問:“可是有什麼事情?是關於金壺的?還是和娘有關?” 王永珠一笑,自己懂宋重錦,宋重錦也瞭解自己。 有些什麼變化,別人不知道,可兩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猜到幾分。 也不瞞著,將昨日在顧府的事情先說了,才道:“以前我覺得顧家清淨,娘在顧家住著比在宋家安心,如今看來,這顧家也不是太平地。都說財帛動人心,娘被認回去,剛開始就有三房那邊鬧騰,三房是遭人嫌棄,所以被彈壓下去了。” “可剩下的人心裡,只怕還是有意見的。平白跳出一個人,分潤了本該他們得的東西,換誰心裡服氣?畢竟那是顧家,真若因著心裡不忿,暗地裡要針對一下娘,娘一個人,哪裡防得住?” “因此娘說不要顧家老太夫人留下的私房,倒是正理,舍財保平安清淨。” 宋重錦沉吟了一下,才道:“娘不要顧家老太夫人的私房,等事情成定局了,顧家人自然就不會說什麼了。就是有什麼意見,我看大舅舅和大舅母還有外祖母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肯定得彈壓著。” “只是我倒是覺得,娘在顧家日子過得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開心。” 王永珠也點頭:“以前我還不覺得,直到今天看到金壺了,我才發現,娘在顧家,雖然是自己的孃家,都是骨肉親人。可顧家的家風,還有說話行事,想來娘也是不習慣的。” “說來還是我們欠考慮了,先前是怕咱們的事情連累了娘,有人衝她動手。在顧家安全倒是無虞,又能在外祖母身邊盡孝。只是娘在鄉下,隨意了大半輩子,這在顧家這樣的書香世家,規矩多,天天壓著性子,過得也不痛快!” “所以我才想著,若真是外放,要不要帶上娘?可她年紀也大了,那麼遠,我怕她身體扛不住。” 宋重錦卻道:“咱們想再多,也不能替娘做主。娘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瞭解她?你就是她的命,如今只在顧家暫住著,你還三不五時的去看她,加上才和顧家認親,又要在外祖母身邊盡孝,也還能忍受。” “若真知道咱們外放,不帶她走,恐怕娘得揣著棒槌殺上門來!” 王永珠聽了也忍不住笑了,這倒是張婆子的秉性。 夫妻倆說笑兩句,也就安歇了。 第二日,楊宗保將金壺送到衛國公府門口,沒多久,王永珠就出來了,一行人匯合,往顧家而去。 昨天張婆子回去,就說了見金壺之事,也說了今日金壺會上門來拜見。 顧長卿要上朝,囑咐了一聲,讓將金壺留在家裡吃飯,等他下朝回來再見。 看到王永珠的馬車,顧家人已經是再熟悉不過,什麼話都不說,直接讓馬車從偏門進了二門口。 早有顧家大夫人身邊的嬤嬤等著,見了王永珠和金壺,忙上前來行禮。 楊宗保將人送到,就要回去,卻被王永珠給攔住了:“今日舅舅也去見見我外祖母,娘已經在外祖母面前提過舅舅了,當年若不是舅舅救了娘,說不得都沒我呢!外祖母早就說要謝謝舅舅,只不過舅舅一直在外面沒回來,今兒個都到了顧家了,怎麼也不能讓舅舅走。” 說著拽著楊宗保的袖子不撒手。 楊宗保還能如何?他一貫是最寵著王永珠的,只得答應了。 只是他到底是外男,要去拜見顧家老太夫人,年輕些的女眷肯定要避開些的。 聽了王永珠的話,自然就有人到裡面去傳話了。 他們這一路行來,果然,就只看到小廝和幾個嬤嬤,年輕的伺候的丫鬟都避讓開了去。 金壺雖然出去見了些世面,可哪裡見過這樣的官家清貴氣象?進了顧家,雖然勉強保持著鎮定,可抖動的袖子出賣了他。 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也就盯著腳下,不敢亂看。 楊宗保還好些,前些年他在外頭流浪的時候,也曾經進過幾個豪門後院,見識過更大的富貴,也就穩得住。 不過他也是經事的老人了,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裡,若是有不妥,恐怕給張婆子和王永珠臉上抹黑,也就格外的注意,並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說一個字。 王永珠知道他們的心思,也就一路說些當日她跟張婆子進府是如何如何的話,緩解他們緊張的情緒。 到了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早就有人稟告了進去。 等到他們上了臺階,就有嬤嬤打起了簾子。 屋裡,最上面坐著的自然是顧家老夫人,兩邊對坐著的,是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 進了屋裡,張婆子先站起來迎接上來,衝著楊宗保點點頭,才扭頭道:“娘,這就是當初救了我的命的楊家兄弟,後來我們就認了乾親。” “他早年家中變故,就剩下他一個,做事又爽利,又疼咱們永珠,這次進京,不放心我們,也就跟著來了京城,幫著重錦和永珠處理些外頭的事情。咱們家外頭的事情,都仰賴他了。” 一面又道:“宗保兄弟,這是我娘,這是我大嫂子。” 旁邊的嬤嬤早就擺好了墊子,楊宗保上前給顧家老夫人磕頭:“小人楊宗保拜見老夫人,夫人!” 顧家老夫人只聽說這楊宗保當初救了自己妞妞一命,就格外有好感。 此刻見了人,只覺得眼前這人好生面善,五官端正,眼神清朗,十分可靠。 頓時就心生喜歡,忙道:“快請起!你當初救了我家妞妞,可是我家的大恩人!妞妞認你當弟弟,要是不嫌棄,以後老身就收你做義子可好?” 第一千兩百六十九章 見面禮 顧家大夫人眉毛一跳,哭笑不得。 自家婆母這是怎麼了?這不是添亂麼?哪有一見面就上趕著要收人做義子的? 還來不及開口,楊宗保就忙道:“小人愧不敢當!救人只是順手的事情,姐姐饋贈我良多!更別提永珠對我也有救命之恩,不過是永珠和姐姐憐惜我孑然一身,才認我做了弟弟和舅舅。” “小人其實不敢高攀,只是實在孤身一人太久,不捨這份親情,才厚顏結了乾親,哪裡還有顏面給老夫人做義子?” 竟然是拒絕了。 顧家大夫人鬆了一口氣。 若是一般人,聽說要被顧家老夫人認為義子,哪裡有不答應的?要知道外頭想跟顧家扯上關係的人太多了。 恨不得一人在顧家當差,說出去都是全家在顧家當差了。 更不用說那些不知道哪裡的出了五服的親戚,也在外頭打著顧家的名號。 如今見楊宗保能斷然拒絕,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也讓人高看一眼。 不過為了打消顧家老夫人的主意,忙岔開話題道:“這是金壺吧?可憐見的,怎麼瘦成這樣了?” 金壺進屋後,只覺得滿屋子說不出的好看耀眼,香氣撲鼻。 更別提看這架勢,連舅姥爺都要給人跪下磕頭,那就更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突然聽到顧家大夫人問他,頓時腦子一懵,吞吞口水,努力回想起王永珠一路教給他的規矩,幾乎是同手同腳的走到墊子前,噗通一聲跪下,聽得屋裡的人都覺得自己的膝蓋疼了起來。 “金壺給曾太姥姥請安,給舅姥姥請安!”然後就砰砰砰,十分乾脆的磕了幾個頭。 這爽快勁,這磕頭的速度,等顧家大夫人反應過來,讓人將金壺扶起來一看,頭都已經磕青了。 顧家老夫人看金壺這般實誠,倒是高看了一眼,忙讓叫人煮雞蛋來給揉揉。 一面就叫人看座。 分賓主坐下,上茶水點心。 金壺如坐針氈,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邊。 就算上了茶水點心,也不敢伸手去拿,只坐著,連頭都不敢抬。 這椅子一看就金貴,就連椅子上的坐墊,也不知道什麼做的,繡的花紋精美,還閃閃發光,他生怕自己給坐髒了。 顧家老夫人見金壺拘謹,也不好多問,倒是看楊宗保順眼,見他行事恭敬,談吐不凡,也就拉著他說話。 楊宗保有問必答,並不隱瞞,只是當年受得苦遭得罪,也不過是一言輕巧帶過。 就這般,也勾得顧家老夫人動了心腸,倒是落下幾滴淚來。 還是顧家大夫人看著不像,忙笑著打圓場:“楊家兄弟勿怪,我們老太太上了年紀了,如今越發心腸柔軟,聽不得人受苦,倒是讓楊家兄弟見笑了。” 楊宗保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老夫人這是心腸慈和,才能對小民的身世這般感慨,小民感動都來不及,怎麼會見怪呢?” 顧家老夫人落了兩滴淚,越發心疼起楊宗保來,一疊聲的讓將見面禮送上來。 給楊宗保準備的是一個匣子,裡面放著幾張銀票和一張房契。 這是顧家老夫人先前準備的,一處小院子,五百兩銀子,算是謝過楊宗保的救命之恩,還打算,若是楊宗保人還不錯,將身邊到了年歲的丫頭指他,給他成個家,也很對得起這救命恩人了。 可親眼看了楊宗保後,顧家老太太只覺得這孩子可人疼,再看這房契和銀票,還有先前的打算,那簡直是侮辱了楊宗保。 因此只擺手,讓取了另外一個匣子來。 裡面有一塊玉佩,顧家老太太取了出來,親自遞給了楊宗保:“這玉佩還是當初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佩戴過的,倒是適合你。” 這樣的重禮,楊宗保哪裡敢要,連忙拒絕,只看著張婆子。 顧家大夫人簡直要瘋了,只覺得今兒個自己這婆母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就算真看中這楊宗保,可送出這玉佩去,是不是有點不妥? 只是到底礙著外人在,也不好說,只含笑看著。 張婆子倒是沒多想,她心裡親近楊宗保,不拿他當外人,自然覺得這玉佩沒什麼,也就點頭示意楊宗保收下。 楊宗保只得謝過,將玉佩收了下來。 然後是給金壺的見面禮。 金壺到底年紀不大,也還沒成親,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也是有分例可尋,也就是一個荷包裡面,裝了一荷包的吉祥如意、歲歲平安的金錁子。 金壺還不敢要,只看著王永珠。 王永珠點頭示意了,他才磕頭謝過後,顫抖著雙手將荷包接了過來,沉甸甸的壓手。 那荷包裝得滿滿的,將系口的抽繩都撐開了一些,金壺只瞟了一眼,就看到耀眼的金光,頓時身子一晃,只覺得這荷包有千斤重。 顧家老夫人給了見面禮,顧家大夫人自然也不能落後,按理來說,金壺這樣的男孩子的見面禮,也該給些筆墨之類的。 只是也知道金壺出身所限,據說識得幾個字,會算賬,但是不算讀書人,送這些東西也是白搭,因此也就隨著老夫人,給了一荷包的銀錠子,也就是了。 金壺雙看著這一包金子,一包銀子,眼睛都直了。 滿腦子就是,我這是發財了?這得值多少錢?這麼多錢,出門會不會被搶?回去後要藏在哪裡才安全?會不會遭賊? 張婆子見金壺這沒出息的樣,忍不住眉毛一條,咳嗽了一聲。 金壺立刻清醒過來,再看那金子和銀子也不覺得晃眼了,乾脆的一把塞給了王永珠:“老姑,你幫我收著!” 眼不見心不亂! 王永珠哭笑不得的讓穀雨收起來。 見天色還早,顧長卿他們下朝還有些時候,想了想,乾脆叫金壺將昨日沒講完的商隊一路的見聞繼續講來聽聽。 說到這個,金壺來了精神。 開始還有些拘謹,說著說著,也就放開了,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不僅這屋子裡的丫頭婆子們聽住了,就連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也聽得入了神。 她們都是官眷,經年累月的在後宅一畝三分地打轉,京城雖然風氣開放些,也不過是出門逛逛,頂多去郊外莊子遊玩一番。 哪裡聽過這些稀奇古怪的見聞? 不死跟著金壺的講述,發出驚呼聲。 顧長卿下朝後,帶著兒子侄子,還有外甥女婿一起回家,才到老夫人的院子外,就聽到裡面不時傳來的驚呼聲。 門口伺候的婆子丫頭早就聽入了迷,鑽到屋裡聽見聞去了,門口連個打簾子的都沒有。 還是顧長卿自己打起了簾子,一進屋,正好就對上了楊宗保看過來的眼神,頓時就愣住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章 對金壺的安排 這屋裡怎麼會有外男? 顧長卿知道今天妹妹的孫子要來,可算年紀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這裡面坐著的可是個大男人。 不過他很快就看到了屋子中間,正手舞足蹈的金壺。 雖然心中疑惑,可他到底城府極深,只多看了楊宗保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上前給顧家老夫人請安。 身後跟著的一干人等,也都忙隨在後頭請安問好。 大家都請安完畢,宋重錦才對著楊宗保行禮:“舅舅也過來了?” 聽了這話,顧長卿眼神一閃,他知道這人是誰了。 在妹子回顧家後,也曾說過她當年的事情,曾經提過,她被人救過一命,後來機緣巧合,永珠那孩子又救了那人,妹子見他身世悲慘,就認了乾親。 這次也跟著一起來京城,幫著外甥女婿處理外頭的一些事宜,想來這人就是那楊宗保了。 楊宗保早就在顧長卿他們進屋後,就起身站在了一旁。 大家都見禮過後,顧家老夫人才笑著道:“這是妞妞認的乾弟弟,我見是個心思正的好孩子,還說要收他當義子呢。” 一面又給楊宗保介紹:“這是我大兒子,那些都是我孫子。” 楊宗保順勢就給人見禮了,也不見多話。 顧家除了顧子楷,其他的幾兄弟都多看了楊宗保幾眼。 顧子楷主動跟楊宗保點頭打了個招呼。 一時又分賓主坐下,重新讓金壺給顧長卿磕頭見禮。 金壺見顧家兩位夫人還好,可一看到顧長卿,雖然溫文爾雅,看著和藹可親,不知怎麼打,金壺就打心眼裡發怵。 不敢說話,只砰砰磕頭。 顧長卿示意讓金壺起來,就問他可曾識字,讀書? 金壺結結巴巴的道:“只認得幾個字,會,會算賬…” 顧長卿皺皺眉頭,看金壺害怕的樣子,到底放緩了神色道:“既然識字,年歲也還不大,還來得及。既然到了京城了,就安心留下,過幾日給你安排到家學裡去,先磨練幾年,不管怎麼說,考個秀才出來也是好的。” “商賈之事畢竟不是正道,不能長久,還是走科舉好些!王家到底也需要有人支撐門楣才是!”這是真心為張婆子和王家打算。 雖然他知道,張婆子真正的依靠是王永珠和他們顧家。 可世人眼裡,這王家才是張婆子立身的根本。 自家妹子將來如果想要誥命,只能依靠王家人,不然就算再富貴,也不過是個普通富貴老太太,行走在外也吃虧。 若是王家人爭氣些,考出個功名來,自家妹子那底氣更足些。 顧長卿也聽說了,那王家四子裡,唯有老二有幾分天分,能考中秀才。只可惜心術不正,跟王家徹底斷絕關係了。 這剩下的三個兒子裡,守著外甥女給他們掙下的那點子生意,倒是能溫飽。 加上年歲也大了,實在指望不上了。 只能從這第三代裡勉強挑挑看了。 若是放在外頭,以金壺這樣的資質,顧長卿只怕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可如今,為了妹子,還不得咬牙安排上。 這般安排對於讀書人來說,那簡直就是再造之恩啊。 可金壺一聽,臉都嚇白了,急得都忘記害怕了,連忙搖頭擺手:“我,我不行的!我不喜歡讀書,能認識幾個字就不錯了,我喜歡做生意,喜歡跟著商隊在外面跑——” 看到顧長卿沉下來的眸子,金壺打了個哆嗦,腦筋前所未有的清明:“大舅姥爺,我們這一輩兄弟姐妹有五個,我跟大哥兩人讀書沒有天份,年紀也大了,就算是讀書也讀不出個什麼名堂來!” “可三叔家的金盤和金勺還小,從小學起,肯定比我們強些!再不濟,再不濟還有四叔,四叔以後肯定也會生弟弟的——” 下死力的推銷,反正只要不找他,那些兄弟都可以的! 屋子裡安靜的嚇人,顧子楷無語地捂住臉,這位表弟喲,你膽子可真肥! 其他的人也不敢說話,都知道顧長卿這人,最是憐才,最喜人上進,像金壺這般不求上進,自甘墮落,不想科舉,只想當商賈,恐怕是犯了顧長卿的大忌了。 倒是王永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大舅舅就別為難金壺了,這孩子還真有幾分做生意的天份,心思也確實不在讀書上。” “當初家裡雖然不寬裕,可爹孃也是每個人都送去識字了的,只是我們這一輩裡,除了王永安外,其他三位兄長都沒有讀書的天分。” “小一輩裡,我也曾留心過,金斗和金壺一則年紀大了,二來也是沒有讀書天分,倒是方才他說的三哥膝下的兩個孩子,看上去還有幾分天份。只是其中金勺還小,如今也送了金盤去私塾,若真是讀書的料,家裡怎麼也會供他讀書的。” “至於金壺他們,人各有志,天賦不同,也不能強求。商賈之路也沒什麼不好,只要是靠著自己,能養家餬口,不依靠別人,也就是了。” 聽了王永珠這話,顧長卿才放緩了神色,他也知道金壺這天份,只怕考上秀才都難,只是想拉撥王家一把。 既然王家這邊有打算,大不了到時候他照應一把就是了,何必互相勉強? 因此也就搖搖頭:“罷了,罷了!” 金壺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只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顧家去,就說這見面禮這麼厚重,肯定不是啥好事,感情是要他去讀書啊,這簡直是要他的命啊! 還好有老姑在,逃過這一劫! 顧家老夫人見事情定了,看看時辰,就道:“好了,這孩子還小呢,又是第一回 到咱們家,可別嚇壞了他!時候好早晚了,你帶著他們去前頭去吧,我們娘幾個說說話。” 顧長卿等人忙起身,拜別了顧家老夫人,帶著楊宗保和金壺到前院去了。 楊宗保也只得跟上,到了前面,顧長卿讓顧子楷他們陪著宋重錦和金壺。 將楊宗保請到了書房裡,命人倒上茶水來,分賓主坐下。 又問了幾句話,楊宗保都不卑不亢的回答了。 顧長卿早就知道楊宗保的身份,當初聽張婆子說了後,就去調查了一番。 要是以前,對於楊宗保這種算是半個江湖身份的人,他頂多也就是見一見,給上隆重的謝禮,也就罷了。 將來若真又是求到他面前,順手的人情能做就做一下,並沒有打算多加接觸。 可不知道怎麼的,看到楊宗保,他也覺得面善,即使是半個江湖人這種膈應人的身份,都沒能讓他反感。 雖然從資料上知道了楊宗保這悲慘的一生,可真看到了人,顧長卿忍不住感慨同情了幾分。 說話語氣就更溫和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一章 灌醉 楊宗保見顧長卿這般態度,倒是還穩得住,一問一答間,就聽下人來說,午飯都備好了,請大家入席。 這才停了話頭,示意楊宗保先請。 楊宗保推辭不過,側著身子,先出了書房。 顧長卿看著楊宗保的背影,不知道怎麼的,眼神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過他到底老成,很快就收斂住了神色。 面無異色的出來,一起吃飯,還讓幾個晚輩給楊宗保敬酒。 楊宗保雖然不太理解這顧家這位大老爺是怎麼了,還讓幾位公子給自己敬酒,只得一一接了。 上好的酒,幾兄弟雖然不知道顧長卿是什麼打算,可到底是有默契,知道父親大約是想將這位姑母的便宜弟弟給灌醉。 這老子有事,兒子服其勞,有啥說的,拎著酒罈子上唄! 顧子楷想得多一些,莫非是聽了表妹喊人家舅舅,親爹吃醋心裡不痛快了,所以給人家一個下馬威? 忍不住多看了顧長卿一樣,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親爹?被顧長卿一眼給瞪到一邊去了。 宋重錦也看出來顧長卿似乎要故意灌醉楊宗保,倒是想替楊宗保說情,卻被顧長卿給按住了。 金壺更不用說了,他最小,話也不敢說,就算桌上都是他見都沒見過的美味,也不敢伸筷子去夾菜,只埋頭扒拉米飯。 反正這米飯又香又甜,不用菜都能扒拉幾碗進去。 還是宋重錦看不過去,照顧他,給他夾菜,才混了個半飽。 楊宗保也意識到了顧長卿要灌醉自己,只是不明白為什麼。 想了想,到底是張婆子的孃家,也是王永珠的嫡親舅舅,還有宋重錦在一旁,就算喝醉了也沒事。 他酒品還算不錯,並不是喝醉了就發酒瘋的人,而是醉了就安靜的睡著那種。 倒是不擔心自己酒醉說錯話什麼的,也想要看看顧家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既然想看顧家是什麼意思,乾脆也就來者不拒,很快就喝乾了好幾罈子,整個人搖搖欲墜。 別說他,就是勸酒的顧家幾兄弟,雖然也是酒中英雄,也有些受不住了。 顧長卿眼神清明,滴酒未沾,只讓人將楊宗保扶到客院去休息,又讓其他人都回去了。 顧家幾兄弟都被下人攙扶著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金壺先吃完,就被顧長卿打發人送到後頭老夫人院子裡去了。 宋重錦也沒喝酒,此刻看著躺在桌上,醉死過去的楊宗保,忍不住道:“舅舅,不知道我這舅舅哪裡得罪了舅舅,他為人一貫小心,最疼永珠,還請舅舅——” 話沒說完,顧長卿就打斷了宋重錦的話:“你放心,我對他沒有惡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印證一下。” 宋重錦心裡咯噔一下,看了看顧長卿的臉色,意識到了什麼,給顧長卿行了個禮,“那我在外面等著。” 顧長卿也不惱,只隨意的點點頭。 然後一起到了客院,早就有一位大夫等在了客院裡。 楊宗保旁邊有兩個小廝守著,此刻他昏昏沉沉的躺在炕上,呼吸間酒氣沖天。 宋重錦站在院子裡,沒有跟進去,只是一雙耳朵卻一直聽著裡面的動靜。 裡面靜悄悄的,只聽到幾聲瓷器放在桌上的聲音,還有衣服翕動的聲音。 好半天后,才聽到那個大夫的聲音:“大人,請看——” 然後就感覺到裡面顧長卿的呼吸聲似乎急促了起來,好一會才平靜了下去。 又靜默了一會,就聽到裡面腳步聲起,門被開啟了。 大夫躬身出來,被人帶了出去。 顧長卿的聲音也響起:“進來吧,我問你些事情。” 宋重錦進了屋,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一點點幾乎不可察覺到血腥味。 掃視了一下楊宗保的渾身,衣服都沒有動,因為躺在炕上,腳上的鞋子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的襪子來。 這襪子,宋重錦眼神一動,這襪子是王永珠的手筆,為了區分左右,她做了記號,聽她說過後,他穿襪子一般都按照這記號來穿。 想來楊宗保也是,可現在這麼一看,這襪子可是左右穿混了。 還有手指頭哪裡,有一個小小的紅點,似乎被針刺破了。 顧長卿坐在炕邊的椅子上,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色平靜中又帶著一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示意宋重錦坐在了對面,微微閉上雙眼,手指頭敲著膝蓋,從容的道:“仔細說說他的生平吧!” 宋重錦從顧長卿這平靜從容的態度裡感覺到了些什麼,也就正色的,慢慢將知道的楊宗保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說了。 顧長卿聽到楊宗保被人害得那般田地的時候,忍不住眼神一變,一直敲著膝蓋的手指頭一頓。 宋重錦停頓了一下,見顧長卿沒說話,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旁邊楊宗保的呼吸聲平緩,屋裡就只有宋重錦的聲音…… 一直到了天快黑,楊宗保才睜開眼睛,就看到炕邊一道人影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翻看著。 聽到動靜,扭過頭來,是宋重錦。 見他醒了,宋重錦忙倒了一杯茶讓楊宗保喝了下去。 楊宗保儀器喝了三杯,才緩解了一下嗓子的乾渴,第一反應就是:“我先前喝醉了,有沒有失禮的地方?有沒有說錯話?” 宋重錦搖搖頭:“舅舅放心,您酒品好,喝醉就睡了,我一直在您身邊守著呢。” 楊宗保這才放下心來。 外頭伺候的小廝就端著水進來,伺候楊宗保梳洗了,又喝了一碗醒酒湯,去了酒氣。 就聽到前面派人來,說晚飯得了,請兩位到前頭吃飯去。 這次晚飯,只有顧長卿和楊宗保、宋重錦三人。 顧長卿說顧子楷他們都喝多了,此刻還沒醒酒,不管他們了。 飯桌上顧長卿也沒說什麼,只是態度更加溫和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楊宗保的錯覺,總感覺顧長卿不時的看著自己,可等他看過去,卻並沒有任何發現,只得掩下疑惑。 一頓飯食不知味的吃完,就要告辭。 顧長卿也沒多留,只讓以後有事儘管來找他就是。 楊宗保越發心裡疑惑了,只含糊答應著,和宋重錦一起接了王永珠和金壺出來,出了顧府,看著宋重錦似乎想說點什麼,終究還是沒開口,只分頭回家了。 上了馬車,王永珠就問:“舅舅似乎有話要問你,怎麼又沒開口?可是今兒個前頭有什麼事?我問過金壺了,說舅舅到了前院,大舅舅就讓幾位表哥灌酒?後來又聽說舅舅喝醉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宋重錦猶豫了一下,他也是猜測,不能確定。 可王永珠問,他也就湊到王永珠耳邊,小聲的將自己的猜測說了。 王永珠震驚的瞪大眼睛,看著宋重錦:“你說什麼?” 第一千兩百七十二章 女大三,抱金磚 宋重錦的猜測很簡單,他跟顧長卿說完楊宗保的生平後,顧長卿沒說什麼,只交代了一句,先前的一切都暫時別跟楊宗保說。 然後就出去了。 宋重錦守著楊宗保,手裡雖然拿著書,可是腦子裡卻琢磨著這事。 琢磨了一下午,也理出頭緒來了。 當初王永珠回來就曾經說過,當初自家丈母孃丟失的真相,還有顧家老一輩那狗血離譜的恩怨情仇。 還記得珠兒說過,這顧家三房當初被公佈身世後,她就懷疑,誰能證明顧長印就是當初那個嬰兒? 雖然說有什麼滴血認親,還有什麼腳底有痣,這些都不能做準。 也聽珠兒和丈母孃說過,看到大舅舅和外祖母和其他人都覺得面善,可看到顧家三房一家,怎麼也生不起親近之情。 今兒個看顧家這大舅舅表現,這也是懷疑起來了? 那穿錯了的襪子,還有手指頭的那血點,若是他沒猜錯,是不是顧家大舅舅檢查了楊家舅舅的腳底板,還有滴血驗親了? 尤其是顧家大舅舅出來之後叮囑自己的那句話,要是沒什麼,為何要自己什麼都別跟楊宗保說? 所以他大膽猜測,恐怕顧家大舅舅是從哪裡看出什麼來了,懷疑楊宗保就是當初那個嬰兒,顧家真正的老三? 若是這樣,這一切舉動就說的通了。 只是,顧家大舅舅是從哪裡看出來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王永珠問,宋重錦自然不會瞞著她。 一五一十的將今日在前院發生的事情都說了,又將自己的猜測也都說了。 王永珠先是震驚,這都是什麼狗血劇情? 當初親孃張婆子看到顧長印還罵了一句,說什麼來著?說她都能被弄丟,老三也能被換掉,誰知道現在這個老三是不是也被換掉了。 難道真的是一語成讖?被張婆子說中了? 王永珠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仔細思量著宋重錦說的今日顧長卿的舉動。 以她對顧長卿的瞭解,他這人,若是不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是不會幹出脫人家襪子驗看,滴血驗親的事情來的。 所以,莫非楊宗保真是自己的親舅舅?可楊宗保以前說過,他爹孃就他一個兒子,視若珍寶,這裡面莫非還有什麼隱情? 只是這都不是王永珠能插手的事情了,事關顧家血脈,還涉及到顧家三房的真假,已經屬於顧家的隱私了。 雖然她是顧家的外甥女,可畢竟是外姓人,這個時候只能等訊息。 因此,只驚呼了一聲後,她就淡定了。 倒是宋重錦,見王永珠就那麼一句後,就沒了下文,等了半天,也沒見王永珠再說什麼。 忍不住道:“你就不想說點什麼?” 王永珠莫名其妙:“我有什麼可說的?大舅舅既然讓你什麼都別說,也是讓我們別插手的意思。畢竟是顧家的事情,我們做晚輩就等最後的結果就是了。” 想了想,“不過明日我還得去跟舅舅提一下,畢竟事關他自己的身世,總不能將他瞞在鼓裡。再來,說不得舅舅那邊還有線索也說不定。” 說來,若楊宗保真是她親舅舅,那就更好了。 宋重錦苦笑:“大舅舅讓我別跟舅舅說的。” 王永珠十分無辜的道:“所以是我去跟舅舅說啊。” 宋重錦…… ※※※ 顧家。 等人都走了,天已經深了,顧長卿卻到了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 找了個藉口,將所有的人都支開了,包括張婆子和顧家大夫人。 顧家老夫人雖然奇怪長子為何這般做,不過她一貫知道,自己長子做事有章程,因此只看著他。 顧長卿看著顧家老夫人的臉,只覺得那些話真的難以開口,好不容易才道:“娘,您覺得今兒個那楊家宗保如何?” 說起這個,顧家老夫人頓時來了精神:“你也要說這個?正好,我也想跟你說說這孩子——” 顧長卿怔住了,難道娘也知道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我看這孩子第一眼就覺得面善,長得好,心也好,眼神清明不是個壞的!年輕的時候又吃過那麼多苦,也是個知冷知熱的,還疼永珠跟疼自己的眼珠子似的。雖然年齡比起妞妞來,小了幾歲,可是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 “我想著,妞妞年紀還不算大,總不能就這麼一個人到老吧?就想給她找個人家,可別人我也不放心,妞妞這樣的身世,想找個跟咱們一般的人家是不能了,找個咱們不熟悉的人家,也怕對妞妞不好,或者是看中了咱們家,想借著娶妞妞,跟咱們家攀附上。” “再者,咱們妞妞的這脾氣,想來也是當不來後孃的!我這一直就在發愁,直到看到楊家這孩子。我這心啊,豁然開朗!這楊家孩子跟妞妞有那救命的緣分,又疼永珠,更何況他年紀正好也跟妞妞相配,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如今雖然這孩子底子薄些,怕什麼,有咱們家拉拔著,將來日子也不會差,你說是不是?” 顧長卿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左臉寫著我是誰?右臉寫著我在哪? 尤其聽到顧家老夫人還問他,這個主意好不好的時候,繃不住了。 “娘!您…”氣得說不出話來。 顧家老夫人見顧長卿這般模樣,還以為他不同意,頓時不樂意了:“我怎麼了?怎麼?莫非你還想要妞妞下半輩子守寡不成?我可告訴你,沒門!我的閨女,我疼!當初嫁給那王家,那是沒法子,我妞妞可遭了大罪。” “如今只要她說嫁,我看你們誰敢說個不字?” 顧長卿急了:“娘,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反對妹子再嫁?只是嫁誰也不能嫁給楊宗保啊!” “為啥?我看那孩子就不錯!你不要瞧不起人家——”顧家老夫人還是挺喜歡的。 “因為那楊宗保可能是三弟!”顧長卿也顧不得先前的打算,什麼慢慢說給顧家老夫人聽,怕她受不住了。 這要是不說出來,受不住的就是自己了!搞不好自己的親妹子就要被配給親弟弟了! “你……你說什麼?”顧家老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的看著顧長卿。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我說,那楊宗保很有可能才是當年被抱走的三弟!” 第一千兩百七十三章 去查個水落石出 顧家老夫人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顧長卿忙上前,給顧家老夫人拍胸口,喂茶,緩了過來。 顧家老夫人死死的抓住顧長卿的手:“到底怎麼回事?” 顧長卿才道:“今天看到楊宗保,兒子也覺得面善,帶他回前院的時候,看到他的背影,簡直跟當年爹的背影一模一樣!兒子心裡就起了疑,讓幾個孩子灌醉了他,脫了他的襪子,發現他的左腳底板也有一顆痣。” 說到這裡,顧長卿看了看幾乎是傻了的顧家老夫人,艱澀的道:“我還讓大夫滴血驗親了,跟我的血能融合到一起!” 屋裡一片死寂。 只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 好一會,顧家老夫人的聲音才晃悠悠的響起:“你……你是說,他,他才是老三?” 顧長卿苦笑:“是!兒子懷疑他才是老三!這麼些年了,娘還記不記得,當初大伯母說出三房身世的時候,娘也是不相信的。後來是問過當初接生的奶孃和身邊的丫頭,說是老三腳底板有痣,您才信了?” “這麼些年來,娘和我們,對老三一直親近不起來,以前都只想著,是因為他跟我們不親近,從小養在大伯和大伯母膝下,被寵壞了本性的緣故。” “可上次認回妹子,妹子見到老三後,說的一句話,我後來卻一直記在心裡,反覆的品咂。心裡一直有個疑惑,見到妹子,不管妹子脾性如何,幾十年未見,再見我們都是新生歡喜,一見都想親近,為何對老三就一點都沒有呢?” “是不是老三當年被抱回來的路上,又出了什麼差錯?這個念頭時刻在我腦海裡縈繞,若是真的如此,那真正的三弟現在又在哪裡?我忍不住就派人去細細地調查。” “雖然時間久遠,當初的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可我還是從當初大伯母身邊伺候的人嘴裡,挖出了幾個疑點來。” “誰曾想,今日見到了楊宗保,那種跟見到妹子一般的親切面善的感覺,讓我心裡一動。尤其是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越發的覺得可能了。我們兄弟妹幾個,都長得像娘您,三房那個卻誰也不像,而楊宗保背影卻酷似父親。” “再後來,看到楊宗保的腳底板有痣,血也能跟我融合,這不是三弟是誰?如今我雖無十成把握,可也有七八成肯定,他就是三弟啊!” 顧家老夫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眼淚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爬滿了臉龐,整張臉上痛苦和喜悅交雜,說不出的猙獰可怕。 “老大,去查!查個水落石出!”顧家老夫人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裡往外擠。 “是!”顧長卿眼圈也紅了,低下頭去。 ※※※ 第二日一早,王永珠早早的就回了先前他們買的院子。 一般來說,楊宗保也該準備出門了,可今日楊宗保卻一直呆在家裡,沒有出門的打算。 聽到看門的來報說王永珠回來了,他精神一振,站了起來。 王永珠進了屋,只看到楊宗保一人,沒看到金壺,問了一句。 才知道,金壺昨天去了顧家,被顧長卿說要他讀書給嚇到了,生怕今兒個顧家又改變了主意,將他給抓去讀書。 所以一早麻溜的就收拾了衣服,跑去張大掌櫃那邊去了。 沒有外人,王永珠也不跟楊宗保繞圈子,將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說了。 楊宗保聽完後,一臉的不敢置信:“開什麼玩笑?我……我怎麼可能是顧家的血脈?我——” 說到這裡,他眼神有些迷茫的看著自己的腳,還有自己的手指頭。 行走江湖多年,即使昨天喝醉了不知道,可回家路上,他就察覺到不對了,手指頭被扎過。 等到回家,進了屋,他上上下下的將全身都檢查了一遍,發現自己的襪子左右腳穿反了,早上他自己穿的,記得很清楚,沒有穿錯。 那就是顧家人脫了他的襪子,這是要幹啥? 楊宗保也是一夜沒睡好,不知道顧家這是要幹啥,就連顧家人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他都猜過,可任憑他怎麼想,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啊。 “咳,那什麼,顧家人是不是認親認出魔怔來了?都認回去一個你娘了,還要認回去一個兒子?這是京城貴人的新規矩?認親都要成對認的?”楊宗保實在是無語了。 王永珠差點沒一口茶噴出來,舅舅耶,您這腦洞可真大! 只得細心跟楊宗保解釋了一番。 楊宗保卻擺擺手:“就算你們懷疑那三房老爺不是老爺子親生的,可就這麼認為我是老爺子親生的也未免太兒戲了吧?再說了,我從下父母雙全,怎麼可能是顧家血脈?肯定是顧家搞錯了!” 王永珠此刻也不能確定,只能道:“顧家那邊肯定不是無緣無故有這樣的舉動,相比顧家現在就在查。我來告訴舅舅,一來是讓舅舅心裡有個數,二來也是讓舅舅好好想想,可有沒有什麼異常?” 楊宗保努力的回憶了好半天,去徒勞無功,只得搖搖頭。 王永珠也不強求,又安慰叮囑了楊宗保幾句,這才告辭而去。 心裡記掛著這事,王永珠倒是經常往顧家去,卻發現顧家平靜如初,每個人都跟以前無兩樣。 唯有張婆子,應該是從顧家老夫人哪裡知道了訊息,顯示嚇了一跳,後來又高興起來。 如果楊宗保真是她親弟弟,那就太好了! 知是顧家老夫人叮囑過她,這事還沒查清楚真相,誰都不能說,也就只好悶在心裡。 趁著王永珠過來的時候,跟她八卦兩句。 楊宗保那邊,也表現如常,並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一如往故的早出晚歸。 金壺那邊,張大掌櫃的也給他安排了一個跑腿的活,算是正式當了夥計,包食宿,一個月還有五百錢的月餉,待遇很是不錯了。 他也就安安心心的在幹活的這邊住了下來,偶爾放假,才偷空過來這邊。 時間就這麼平順的一晃就過去了,京城裡每日奇聞異事層出不窮。 宋家認回兒子,顧家認回女兒,新科進士狀元引起的轟動早就過去了。 顧家舉辦的杏花宴也過去了。 歷九少的紅袖添香在京城徹底站穩了腳跟,成為了上流貴婦和千金貴女們追捧的物件。 這京城貴女們,要的就是與眾不同,要的就是不同凡響。 紅袖添香很好的滿足了她們,高昂的價格,還有後來所謂的貴賓制,讓千金們自我感覺和一般女子劃開了界限。 更何況,紅袖添香的脂粉確實比以前用過的都好,誰不喜歡? 荊縣那邊源源不斷的脂粉運送過來,還供不應求。 開業不過這幾個月,就賺得盆滿缽滿,歷九少也因為這個,在歷家脫穎而出,如今倒是頗得歷家家主青眼,真正的下放了不少的權利。 而宋重錦和王永珠一直等待的外放的機會,在一直沒有動靜,都幾乎要懷疑是不是皇帝改變主意了後,終於來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四章 居然在這個時候陰他 四月底,朝廷上,出了一件大事。 如今的朝廷邊疆還算安定,雖然和鄰國偶有衝突,可雙方都還算剋制,都控制在小範圍之內。 並沒有大規模的衝突。 邊疆駐紮著好幾萬的邊軍,有這些人鎮守,朝廷才穩如泰山,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只是這每年好幾萬的邊軍的糧草餉銀是一筆極大的開支。 別的不說,就說這邊軍的糧草,都要傾全國之力,從魚米富庶之鄉調運到邊關去。 有水路的地方還好,沒有水路的地方,就得靠騾馬轉運。 尤其是靠近邊關的地方,乾旱,大部分的生活物質都要靠騾馬轉運過去。 因此在邊關附近兩百多里的地方,有個赤城縣,因為縣城三面都是丘陵,沒有多少可以種糧食的土地。 倒是適合養馬,朝廷在赤城縣有兩處養馬場,專門蓄養的就是這轉運軍糧的騾馬。 騾馬負重大,耐力強,雖然不如駿馬神俊,可也有它獨到之處。 有了這些騾馬,每年那些糧草才能源源不斷的運送到邊軍的手中。 可今年一早,赤城縣那邊就上了摺子,說是今年的蓄養騾馬的養馬場出了問題,新生的騾馬數量嚴重不足。 按照這樣下去,老去的騾馬被淘汰,新生的騾馬跟不上這淘汰的數量,恐怕以後幾年內,將無騾馬可以轉運軍糧物資。 別看只是小小的騾馬出生率的問題,可這衍生出的問題可就大了。 若是騾馬不足,軍糧不能及時運達,邊軍沒有足夠的糧食和物資,如何能守住邊疆? 軍心動搖的話,這敵國要是乘虛而入,只怕大戰在即,那就不是小問題了。 因此,得到這個訊息,從皇帝起,軍部,戶部都十分的重視。 朝廷上,為這個已經爭論好久了。 分成了好幾派,有的說要追那赤城縣縣令的責任,有的說當務之急是去其他地方抽取足夠數量的騾馬,有的說要不就去鄰國那邊買,還有的說要查清楚騾馬出生率到底為何不足?是不是有人下毒?還是別的原因? 一時,整個朝廷中心,每天都在為騾馬操碎了心,磨破了嘴皮子。 宋重錦從知道這個訊息起,就知道,要來了! 他們這些個翰林院的,天子近臣,自然也都知曉。 雖然說才剛入仕,輪不到他們操心,可畢竟事關國家安危,人人都掛心著。 沒事的時候,大家也都聚在一起,說起這赤城縣的騾馬問題,倒是各抒己見,也是爭得臉紅脖子粗,全無往日的半分斯文。 宋重錦每日也被拉著去,倒是聽了不少意見,其中也不乏有識之士的見解,或者天馬行空的想象。 他都一一記在心裡,回去就小心的謄寫出來,預備著。 一連好些日子,朝中為了赤城的問題,幾乎要吵得白熱化了。 皇帝才開大朝會,問文武百官,都吵吵了這麼久了,可吵出個什麼章程來沒有? 這次大朝會,就連宋重錦他們這七八品的官都上了朝,偌大的殿內,烏泱泱的全是大臣。 他們這些品級低的,也只能蹭到個門邊站著,上面皇帝說話,都聽不清楚,更別說看清楚人了。 宋重錦還好些,他畢竟耳力驚人,皇帝說什麼,他還是能聽到的。 就聽到皇帝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一陣安靜。 然後就是列為大臣,一個個擼起袖子,又吵了一番,勉強算是達成了統一,不管是先從全國各地抽調騾馬,暫時緩解這轉運軍糧之急也好,還是去鄰國購買騾馬也罷,那都是後話。 赤城縣令肯定要追究責任,已經下詔召會京城問責了。 現在的問題是,誰去接任赤城縣令一職,去查清騾馬出生率降低的問題,還要將騾馬的數量慢慢提升起來。 這結論一出,整個大殿又冷場了。 誰都知道,這赤城縣令一職就是燙手山芋,誰接砸誰手裡。 就算憑藉一腔孤勇接了,誰懂如何養殖騾馬?要是兩三年後,這騾馬還是不足,現任赤城縣令的下場就是榜樣。 誰也不是傻的,這個時候跳出來,那就是自絕仕途! 一時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從對方陣營中挑出一個替死鬼來。 就在此時,看到一個人越眾而出,上前啟奏:“啟稟陛下,老臣倒是有一個建議。老臣記得當初這赤城乃是衛國公駐紮過的地方,對赤城應該頗有了解。衛國公在邊疆多年,當初麾下也有騎兵,對養馬想來也是有自己獨到的手段。如今衛國公後繼有人,衛國公世子年少有為,虎父無犬子,從小在鄉野長大,對蓄養家畜馬匹也應該不陌生。” “思來想去,倒是衛國公世子去最合適不過!一則有衛國公當年留下的情分,當地人肯定容易接受些。二來,衛國公世子年輕大膽,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樣的事情就該讓年輕人去鍛鍊鍛鍊…” 說這話的,赫然就是齊國公。 宋弘的臉色一變,瞪著齊國公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王八蛋!居然在這個時候陰他! 豈有此理!他堂堂衛國公世子,好歹也是今科傳臚,翰林檢討,在他嘴裡,居然要被外放去管畜養騾馬去? 這要是成了,他衛國公的面子往哪裡放? 當即站出來阻攔:“陛下!萬萬不可!不是微臣阻攔,而是犬子年輕,沒見過世面,這等重任豈可交由他這樣的黃口小兒去辦?這事關邊疆幾萬大軍的糧草物資,豈是兒戲?權犬子雖然長在鄉野,可也是一心讀聖賢書,哪裡知道這蓄養騾馬之事?真若他去了,不僅耽誤了軍國大事,還辜負了陛下的一番期望!豈不是罪該萬死?” “還懇請陛下欽點老成持事之人去主理此事方好!” 話音一落,就有人道:“微臣倒是覺得齊國公說得有理!雖然衛國公世子不懂蓄養騾馬之事,可若真讓衛國公世子去,自然也不用他懂這個!只需要他調配人手,讓懂得人去蓄養騾馬不就是了?” “衛國公世子的身份,去赤城才能順利接任,不生波折。衛國公,若衛國公世子能幫朝廷解決此患,可是大功一件啊!衛國公可不能因為心疼世子就因私忘公啊!” 說話這人,也不陌生,就是阮氏的父親阮將軍。 第一千兩百七十五章 領旨 有這兩人這麼一說,其他文武大臣倒是有一大半都點頭讚許起來。 宋弘急了,恨得咬牙切齒,這是齊國公和阮家聯合起來了。 可他也不是單打獨鬥的,就不行顧家能看著宋重錦就這麼外放出去。 因此只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神色不動,似乎這些人討論的宋重錦和自己無關一般,只做沒看到宋弘的眼色。 宋弘看指望不上顧長卿,心中一沉,到底不想放棄,給其他交好的使了眼色,好歹也有幾個人,硬著頭皮,上前又反對了一番。 自然齊國公和阮家那邊,也有人反駁。 一時,上面又吵了起來。 門邊,翰林院的其他人也都聽清楚了,這是要讓宋重錦外放去當個養騾馬的縣令? 一時周圍的人,看著宋重錦的眼神,不知道是同情好,還是可憐好。 倒是宋重錦,神色淡然,好像上面討論的人不是他一樣,眼關鼻,鼻關心,只低頭盯著腳尖。 上面吵了半日,終於皇帝忍不住了,開了金口。 “我聽了半日,王卿和阮卿的意見倒是有理有據。宋卿,朕知道,你是捨不得你這個兒子,可我看你這個兒子,倒是性子沉穩,頗有乃父之風。你當初站在朕面前,主動請戰到邊疆去戍守國門的時候,也不過他這般大年紀吧?” “你當初年紀輕輕就能立下赫赫戰功,想來你的兒子也不會墜了你的名聲!到時候也是一段父子傳奇佳話啊!” 宋弘聽皇帝都開了口,知道這事再無更改可能,可還是忍不住道:“承蒙陛下看重,能替陛下分憂,亦是臣和臣子的福氣!只是,犬子到底不比臣當年,見識的太少,就怕心有餘而力不足,倒時候個人安危名聲事小,辜負了陛下的聖恩,誤了軍國大事,那就罪該萬死了!” 皇帝沉吟了一下:“宋卿所憂極是。不過朕派你那兒子去,也不是讓他事必躬親,他只要掌控總局就是,下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去辦。到時候,將御馬監的養馬好手帶上兩人去,也就是了。” 宋弘這才放了一半的心,聽皇帝這意思,是派宋重錦去鎮場子的,不是去負責畜養騾馬的,就算幾年後騾馬數量不夠,頂多也就是訓斥兩句,對前途無礙就好。 既然已經定了下來,立刻就有翰林當場擬旨,任命宋重錦為赤城縣縣令,調查騾馬出生率降低的事宜,以及督促騾馬數量上升事宜。 宋重錦在眾目睽睽之下,上前接旨謝恩。 皇帝饒有興致的看著宋重錦,一般來說,翰林院清貴,以宋重錦如今的身份,自然是在京城翰林院鍍金,將來再調任他部,這是條平穩坦途。 今兒個這麼一出,從清貴的翰林,雖然官升一級,從從七品升成了正七品縣令,可外放到赤城,又有這麼一大爛攤子丟給他。 心態差一點的,只怕要當場痛哭失聲了。 可宋重錦卻神色自若,並無自苦之意,十分平靜的接了聖旨,不見憤怒,也不見絕望。 謝完恩後,就要依例退下。 卻被皇帝叫住了:“宋重錦,好名字!對於朕的旨意,可有疑問?” 宋重錦不卑不亢:“回稟陛下,小臣並無疑問。君之令,乃臣之所向!小臣不需問緣由,只需忠心辦差就是!” 皇帝眼睛一亮,嘴裡品咂了兩回,君之令,乃臣之所向! 就是其他朝堂老狐狸,看著宋重錦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看重,這宋家小子,別的不說,就這話,說得漂亮,簡直是說到皇帝心坎上了。 就衝著這句話,只怕在皇帝這裡就掛上了號。 跟他爹宋弘一樣狡猾,本來是一件苦差事,如今因為這麼一句話,說不得還因禍得福呢! 家中有那不成器的子孫的老狐狸們,看著宋弘的眼神都充滿了嫉妒。 果然皇帝被搔到了癢處,龍心大悅,當即道:“說得好!君子令,臣之所向!有這番話,朕也就放心了!” “這樣吧,按律,新科進士本該有一月假期,回鄉探親。你這一去赤城,千里之遙,騾馬之事不容輕忽,事成之前不能回鄉探親。念在你一片忠君體國之心,朕特賜你三個月假期,讓你衣錦還鄉,然後再去赴任!” 這話一出,滿堂文武都羨慕起來。 說起來,這誰人做官,不就為著衣錦還鄉,回老家誇耀誇耀? 只是一旦入仕,除非丁憂,否則難有這麼長的假期,就算新科進士能有一個月的假期,可太遠的來回也不方便,就算能回去,也就報個喜,就要急匆匆上任。 丁憂就不用說了,一邊守孝一邊還要擔心三年後能不能起復,怎麼誇耀? 哪裡有宋重錦這般體面,簡直是奉旨回鄉誇耀! 全天下他這都是獨一份啊! 宋重錦也忙叩謝皇恩浩蕩。 皇帝心情愉悅,也就格外大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許諾:“你去了赤城,若能在任期內,將赤城騾馬數量恢復到正常,朕一定給你大大的記上一功,調你回京城,給你連升三級。到時候三司六部隨你挑選!” 滿朝文武譁然! 有羨慕宋重錦的,也有替他憂心啊! 這大餅畫得是好,可也要有命去吃啊!這是把宋重錦就架在火上烤了! 雖然不知道皇帝為何這樣對待宋重錦,這態度,似看重又似打壓,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齊國公和阮將軍,卻流露出一絲快意來。 宋弘為了這個世子,那般打他們的臉面,今兒個,他們就聯手在朝上,直接廢了他這個寄予厚望的世子! 就算會說話又如何,等到了赤城,拿不出成績來,到時候就算說出花來也沒用。 只要他們再使點力氣,在陛下面前吹吹風,就不信治不了罪! 一個有罪的國公世子,那就是廢棋!到時候,宋弘再不情願,這世子也得換人吧? 到時候,有王家和阮家支援,誰還敢跟宋重鈞一爭? 宋弘哪裡不知道齊國公和阮家的惡毒心思,恨得要滴出血來,面上還要保持著平穩。 大朝會散了,宋弘瞪了齊國公和阮家一眼,氣哼哼的甩著袖子,追上了前頭的顧長卿。 第一千兩百七十六章 風起 出了大殿,見四周無人,宋弘怒火中燒:“方才在大殿上,你為何不為重錦說話?莫非你也要眼看重錦去赤城?若是有你說話,就憑王家和阮家那兩個老匹夫,也能得逞?” 顧長卿神色淡然:“你真以為今日這是王家和阮家就能辦到的?他們能左右陛下的想法?這不過是陛下的主意,借他們的口說出來罷了!” “就算不是王家和阮家,也會有張家和李家!陛下要重錦去赤城!你我在朝上爭辯有何意義?” 宋弘一遙… 他又不傻,就算開始沒看明白,後來也看清楚了。 這不是遷怒麼? 顧長卿冷笑著看了宋弘一眼:“重錦都是被你這個做父親的連累了!你倒還有臉來跟我發脾氣?若真有心,就回府去,給他準備兩個可靠的人,也飛書去赤城那邊打點打點——” 一語提醒了宋弘,宋弘雖然生氣,可也分得清輕重緩急,跺跺腳,去找人辦事去了。 宋重錦既然接了聖旨,就得先回翰林院,將自己手頭的事情交接清楚了,再去吏部去領取委任狀和官照。 有了這個,去赤城才能憑藉這兩樣,接任赤城縣令一職,接管官印。 回到翰林院,一干同僚不知道是恭喜他高升好,還是同情他外放到千里之外好。 宋重錦也不在乎,只默默地將自己手頭的事宜都交接清楚了,收拾好自己私人的東西,重要的隨身帶著,不重要的就交給隨從拿著。 畢竟朝夕相處了一段時日,宋重錦此人在翰林院同僚中給人印象還不錯。 他雖然寡言少語,可出手大方,看到同僚忙不過來,也會搭一把手。 再加上王永珠也是個會做人的,每日中午會送豐盛的午餐過來,雖然都是些家常菜,可分量足,味道好,還會特意多帶上一些,與同僚分享。 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數月裡,翰林院上上下下,沒少吃過王永珠送來的東西。 大家都不傻,知道宋重錦這是無妄之災,純屬替衛國公受過,這明顯是齊國公和阮家針對衛國公府呢。 宋重錦和齊國公還有阮家的恩怨,京城裡誰不知道? 心中都同情他。 因此見他要走,同僚們不好說別的,畢竟聖旨都下了,誰敢妄議? 只大家一起湊份子,在得月樓上包了一席,晚上給他踐行。 畢竟是大家的一份心意,得月樓上能包上一席,就算是大家湊份子,對於清貴的翰林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了。 宋重錦當然知道,也就爽快的答應了,謝過了大家。 交接完事宜,去上司那裡交還翰林檢討的腰牌,上司平日裡話也不多,是個極為清高傲氣的人,今日看了宋重錦交回來的腰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的身份在京城,倒是成了靶子,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外放出去,也許別有一番天地!” 宋重錦眼神閃動,只沉默的躬身作揖告辭。 出了翰林院,就看到顧子楷和謝朗在外面等候著,看他出來,忙圍了上來。 顧子楷臉色不太好看,謝郎也是一臉的焦急。 將宋重錦拖到一邊,顧子楷低聲道:“你先別去吏部,咱們再想想法子,若真去了吏部,領了委任狀,那就再無斡旋的餘地了。” 宋重錦搖搖頭:“今日大朝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皇上金口已開,聖旨以下,就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除非我死,再無更改的可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心領了!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一面就示意兩人回去:“你們快回去,免得被人看見了!等晚上得月樓再聚!” 說著,推開兩人,徑直去吏部了。 顧子楷和謝郎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宋重錦離去,卻無半點法子。 好一會子,顧子楷才冷聲道:“好一個齊國公府,好一個阮家!” 謝郎也面色含霜:“王家和阮家對付宋兄,既是私仇,卻也是公恨!武將居然將手伸到了咱們翰林院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話極是,為何今日翰林院中的同僚都這般同情宋重錦,一是因為宋重錦為人還不錯,但是也沒有到人人都為善的地步。 更重要的,這是今日,他所受到待遇,激起了文官的憤怒! 新科進士,二甲傳臚,翰林院檢討!居然被兩名武將給發配到了外地!這簡直是給文官們臉上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不是針對宋重錦!這是針對他們這一科的所有新科進士,針對朝廷上所有的靠著科舉之路為官的文人進士們! 對他們來說,本朝以來,邊關安穩,武將大多賦閒。 如今朝中,是文官佔據大半壁江山,陛下也多為倚重。 俗話說的好,武能安邦,文能定國,當今太平盛世,正是文官大展身手的好時機。 朝中也湧現了出一批新的皇上的心腹,都是近幾年科舉提拔上來的,漸漸的將老牌世家和武將們給壓制了下去。 可誰曾想,今日之事,讓他們知道了,這些老牌世家和武將們還有這等手段和實力。 若是不反擊,以後豈不是這些老牌世家,還有武將們,會將手伸向其他人? 物傷其類,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明白。 宋重錦卻沒去管謝郎他們是如何想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從此後京中的一切最起碼看起來和他是沒有關係了。 他要做的,只是老老實實的衣錦還鄉然後去上任而已。 到了吏部,本來這種七品縣令的任命,吏部下面隨便一個員外郎就能辦了。 可到底今日宋重錦在皇帝面前露了臉,吏部的人也不敢怠慢,報了進去後,一會子格外殷勤的出來,將人恭恭敬敬的給引到了秦博涵這邊。 秦博涵揮手示意人都下去了,只留下宋重錦。 好半天才道:“可有怨言?” 宋重錦搖搖頭:“並無怨言!” 秦博涵點頭,“既無怨言,那就好生辦差!你且放心,我已經著人委派了兩名御馬監的廄令,還有太僕寺那邊也抽調了兩名群長,不日先行去赤城養馬場打個前站,等到你衣錦還鄉後去赴任,想必那邊情況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這是已經都安排好了,極為妥帖。 宋重錦點點頭:“謝大人!” 秦博涵嘴裡說話,手下卻不閒著,將宋重錦的委任狀,還有官照一起都批了,遞與宋重錦,小聲的道:“你如今離開京城也好,京城即將風起,你若在京城,你的身份倒是左右為難,還不如外放,等避開這一陣再說。” 宋重錦心中一凜,看了秦博涵一眼,重重的點了下頭:“下官知道了!” 秦博涵揮揮手:“去吧!等你回來!” 宋重錦雙手作揖到底,接過委任狀和官照,告辭而去。 第一千兩百七十七章 人情冷暖 等宋重錦回到家,宋家上下都已經知道了。 別人也就罷了,宋重鈞和宋重釗躲在屋裡直呼老天開眼,善惡終有報。 這一去赤城,幾千裡之遙,若是辦不好差,就不能回京城,不能回京城,這京城衛國公府就還是他們的天下。 簡直是意外之喜,天無絕人之路啊! 高氏聽了這訊息,倒是一愣,旁邊的嬤嬤倒是放心了:“這世子爺外放,世子夫人肯定也要跟著去,咱們的可算可以鬆一口氣了。” 雖然說王永珠不戀權,到今日,都沒沾府裡的中饋半分,可只要他們夫妻在府裡,對夫人就是威脅,如今外放,幾年不回來,起碼夫人是暫時安穩了。 夫人安穩了,她們這做下人的也就安穩了。 高氏卻厲聲道:“都給我閉嘴!吩咐下去,若是誰敢亂說,一頓板子後發賣出去!” 高氏難得動這樣的真火,下人們不敢怠慢,忙傳令下去了。 吩咐完後,高氏親自到了王永珠和宋重錦的院子,屏退了下人,將這個訊息告訴了王永珠。 王永珠早就聽說了,不過聽到高氏的話,還是做出一副訝異地樣子。 高氏倒是安慰道:“你也彆著急,如今國公爺還沒回府,他也不會眼睜睜地就這麼看著裡面外放的。咱們再想想法子,說不定還能轉寰一二。” 不管怎麼說,這個時候,高氏能來告訴她這個訊息,還安慰她,已經很難得了。 王永珠點點頭:“我知道的!謝謝夫人告知我這個訊息!” 高氏猶豫了一下,她作為嫡母,又是內宅女子,能做的有限,也就能壓住家裡下人不亂說,至於別人怎麼想,她也管不著啊。 更不用說外頭的事情了,也輪不到她插手。 高氏自己也知道這安慰單薄且無力,聖旨都下了,還能怎樣? 陪著王永珠坐了片刻,她也就起身要回去。 王永珠送高氏到了門口,臨出門前,高氏咬咬牙,回身小聲的道:“去求求顧家——” 丟下這幾個字,就揚長而去了。 不說宋重鈞兄弟,其他人也都被這訊息給驚呆了。 宋重絹和宋重繡都在孟姨娘的院子裡,兩人臉上都帶著焦急之色:“姨娘,這訊息可靠嗎?如果真這樣,我們怎麼辦?” 她們將所有的寶都押在了宋重錦夫妻身上,如今告訴她們,宋重錦要被外放到千里之外去養馬? 開什麼玩笑?堂堂一個國公府的世子,去養馬? 孟姨娘哪裡會想到,明明這宋重錦夫妻,不僅被立為世子和世子夫人,還認了顧家那門親事,又中了進士,還進了翰林院。 本是鮮花著錦之勢,怎麼就急轉而下,要被髮配到千里之外去了? 心裡也是亂糟糟的,不過臉上還穩得住:“先別急!等國公爺回府,咱們再看看。” “若是真的怎麼辦?”宋重繡小臉煞白。 要知道,如今滿府的人都知道,她們是站在宋重錦夫妻這一邊的,若是宋重錦夫妻一走好幾年,這府裡只怕又要恢復以前宋重鈞為大的局面。 以宋重鈞的度量和氣性,只怕她們母女三人的日子都不好過了。 如今想來,她就有幾分後悔,早知道今日,她們不該那麼早就站隊的。 宋重絹咬咬牙:“咱們如今已經選了大哥那邊,若是這個時候後悔和他們劃清界限也遲了,先不說別人背地裡要說咱們見風使舵,看不起咱們。” “就算咱們再投靠宋重鈞那邊,他們除了取戲咱們為樂,也不會真心接納咱們。於其這樣,倒不如一條道走到黑!畢竟大哥那邊,我就不信他會坐以待斃。” “別的不說,大嫂的那個娘,可是顧家的大小姐。有顧家在,能真看著大哥和大嫂落敗不成?” “退一萬步說,就算大哥他們真的落敗了,咱們好歹是父親的女兒,再差又能差到哪裡去?好歹還能博一個重情重義的名聲。” “萬一大哥他們能翻身,東山再起,咱們可是在他們落魄之時都不離不棄的,到時候還能虧待了咱們?” “姨娘和妹妹,細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這個道理?” 孟姨娘若有所動,只是還有幾分猶豫。 倒是宋重繡,性子更直接些,聽了宋重絹的話,立刻就點頭道:“姐姐說的有道理!我寧願坐大哥這邊的冷板凳,也不看受二哥那邊的閒氣!好歹我們也是國公府的小姐,就算出閣,也是父親和夫人做主,還輪不到二哥那邊呢!” “就算以後出閣沒孃家人做主,我跟姐姐兩人守望相助,也未必不能把日子過好!” 兩個女兒都這麼說,孟姨娘也就下定了決心。 “既然你們姐妹都想好了,記住一條!以後別後悔,別怨天尤人!” 宋重絹和宋重繡都正色答應了。 其他的幾個宋家兄弟,聽了這話,心中也都各自有打算不提。 等到宋重錦回家的時候,宋重繡和宋重絹兩姐妹已經來安慰了王永珠一番,話裡話外就是共同進退,已經讓孟家人去打聽訊息去了云云。 滿府裡,除了高氏,也就她們兩姐妹得到訊息後,來安慰了一番。 別的人一個都沒有,什麼二房、三房連影子都沒見到。 就連國公府老夫人那邊院子裡,也都靜悄悄的。 王永珠送走了兩姐妹,回頭跟穀雨笑道:“看到沒,別看前些日子好像府裡的人都來表忠心,恨不得命都送給你。不過一件小事,這人情冷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穀雨嘴拙不會說話,只道:“少夫人放心,穀雨是怎麼都不會離開少夫人的!” 王永珠聽了這話,扭頭看一旁的立夏、小雪、白露,這幾個丫鬟都是進了國公府後,高氏給派來的。 冷眼看著還不錯,也就帶在身邊使喚著,雖然貼身的事情不交給她們做,但是一般事物也都沒瞞著。 “你們呢?如今這訊息你們聽到了,世子要被外放到千里之外的赤城去,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我肯定是要跟著世子去的。你們雖然是我身邊的丫鬟,可都是在府裡嬌養長大的,恐怕也不習慣外頭的苦日子。” “念在你們服侍我一場的份上,在我離府前,若你們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都能給你們安排好。你們好好想想,再來回我!” 王永珠的話音一落,立夏張嘴似乎就有話說。 被王永珠揮手止住了:“不著急表態,想清楚了再來回我就是了。行了,你們都下去吧,穀雨留下就行了。” 幾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著退下去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八章 裝醉 王永珠顧不上這些丫鬟怎麼想,她在這府裡,說來最信任的也就是穀雨和丁婆子。 丁婆子負責吃食,吳婆子去了顧家陪伴張婆子。 因此身邊只有穀雨一人得用。 也就讓穀雨跟著,兩人先將那些貴重的細軟,先收拾起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到了晚上,也就讓丁婆子隨便送了點吃的湊合了一下。 倒是丁婆子送吃的時候提了一句,說院子裡人心浮動,好多人都跑出去打聽訊息了。 王永珠只讓丁婆子守好廚房就是了,別的一概不用理。 她們要去赤城縣,國公府的下人基本都不會帶,此刻他們要幹什麼隨他們去。 宋重錦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若是往日,不管多晚,他回來,一路都是燈火通明,多少人都還侯著他。 沿路上,遠遠的只要看到他,下人們都會跪在一旁,請安之詞不絕於耳。 今天從進府起,雖然燈火還是通明,路上卻冷清了許多。 下人們直面遇上了,會請安問好。 可遠遠的那些人,看到他的身影,就偷偷的避了開去。 宋重錦看在眼裡,只做沒看到,才一進府,正好碰到宋弘那邊的人要去得月樓接他回來,看到他回來了,忙往宋弘那邊帶。 宋重錦在得月樓裡,好歹是為他踐行,開始被狠灌了幾杯,他就裝不勝酒力,直接坐到角落裡裝睡了,不管別人怎麼推攘,都堅決不醒。 又有顧子楷這個表兄護著,大家也就只好放過了他。 到底是來都來了,這酒席才開始,總不能就回去吧?反正大家也熟,就當是同僚聚會得了,更何況得月樓的酒水和菜是一等一的好,都出了份子錢的,怎麼也得吃回來不是? 所以大家也不覺得掃興,反倒放開了些。 也許是酒上頭,也許是別的原因,開始還只一兩個人發牢騷,到後來,都有些藉著酒意說些心中不平之事。 尤其是今日,有人起頭,不少人都表示,這是武官對文官的挑釁。 慢慢的,到了後來,已經不少人義憤激昂的恨不得要上書當今皇帝,揭露所謂的武官們的狼子野心了。 宋重錦裝醉,卻豎著耳朵聽著,一會還換了一個姿勢,藉著袖子,只眯著眼睛,就眼看著這些同僚們,從最開始對他的惋惜和同情,漸漸的,就被人帶到文武之爭上去了。 心中默默地將那幾個帶節奏的人記在了心裡。 顧子楷還算腦子清醒,見這話越說越不像樣子,看天色也好早晚了,忙藉口送宋重錦回去,晃晃悠悠的起身,將宋重錦給拖了出去。 也有心思靈巧的,藉機也就告辭了出來。 出來上了馬車,吹了一會子冷風,將兩人身上的酒氣都吹去了些,宋重錦也睜開了眼睛。 顧子楷才道:“這情形不太對,我怎麼感覺好像故意有人要藉著你這事,挑起是非?” 只有兩人,宋重錦自然不裝醉了,睜開雙眼,眼神清明,低聲湊到顧子楷的耳邊說了幾句。 顧子楷神色一變,瞭然的點了點頭。 將人送到衛國公府門口,他就回去了。 且說宋弘下朝後,一直也是忙到天黑才回來,聽聞了翰林院的同僚在得月樓給宋重錦踐行,皺皺眉頭,沒說什麼。 等到天色黑透了,宋重錦還沒回來,剛派出親兵去接,就聽聞來報,世子回來了。 讓人將宋重錦叫到了書房,聞著宋重錦一身的酒氣,再看宋重錦神色還算清明,也放緩了神色。 父子倆相顧無言。 好半日,宋弘才道:“我已經修書一封,派人去赤城附近的駐地,那裡的駐軍統領曾經是我麾下,你且放心就是。” “你是初次下放,又是一縣父母官,騾馬之事,事關體大,多少人盯著,切記要小心行事。我已經派人去給你尋摸那積年老道的師爺,那些日常小事就交給師爺處理就好,你只記住,騾馬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騾馬數量恢復,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有陛下金口玉言,我看誰還敢說三道四!” 一面又小聲的叮囑注意的事項,只覺得千頭萬緒,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宋重錦知道這都是宋弘的經驗之談,都一一記在了心上。 宋弘說了一會,才想起:“你今兒去吏部,那邊怎麼說,有沒有說何時啟程?” 宋重錦掏出委任狀,遞給了宋弘。 宋弘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十月底就要到任。 心裡算了一下,三個月的回鄉假期,然後從荊縣到赤城縣,恐怕最少也要一個半月時間。 如今已經是五月初,也就是在京城能留下的時間,不超過五天。 “這麼急!”也只能抱怨一聲。 這要是到了時間還不上任,可就是欺君大罪。 因此,宋弘也只能長話短說:“也罷了,這邊我再挑二十個親兵,一路護送你們回鄉,然後再護送你們去赤城縣。這二十個親兵以後就是你的人了,他們跟著我這麼些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最是忠心不過。” “你好好待他們,也熟悉一下,將來我身邊這些人,總歸還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宋重錦眼神閃動了一下,沒有客氣的答應了。 雖然這些親兵,所謂的忠心,也是忠心宋弘,可到底赤城那邊是什麼情況還不得而知,在他沒跟宋弘翻臉之前,這些親兵比別人更可用。 宋弘這幾日不是沒察覺到宋重錦的變化,此刻見宋重錦沒見外答應將親兵收下,倒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有這些親兵保護著,最起碼安全是無虞了。 “時候不早了,剩下的咱們明日再說,我再琢磨琢磨,你去那邊還需要什麼。你先回去休息吧!”宋弘想著宋重錦這一日,一波三折的,心理素質差點的都扛不住了,到底起了一點慈父之心,示意他回去休息。 宋重錦也就告辭了。 等宋重錦離開,宋弘渾身的氣勢一收,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竟然透出一點蕭瑟和老相來。 他默默地發了一會呆,才又坐起來,揉了揉臉,整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才喚人進來。 這一夜,宋弘書房的燈就沒熄過,前院不停的有人進出,一道道的命令發出去,信傳出去…… 第一千兩百七十九章 抽他 宋重錦回院子裡,只覺得太過安靜,也只有守門的婆子,還有平日裡粗使的幾個跑出來迎接:“世子回來了!給世子請安!” 王永珠從裡面聽到動靜,還沒出來,宋重錦就揮手示意下人都下去了,自己掀起簾子進來了。 看到屋裡王永珠和穀雨已經手腳麻利的收拾出了好幾個箱子,頓時笑了:“你這是聽到訊息就開始收拾了?” 王永珠還在收拾東西,穀雨忙給宋重錦倒上熱茶。 宋重錦只吩咐道:“去廚房吩咐給弄點吃的來,我這出去就灌了幾杯酒,還沒吃晚飯呢。” 穀雨忙答應著去了。 屋裡就剩下王永珠和宋重錦兩人。 王永珠也就將府裡得到訊息後,高氏和諸人的表現一一都說了。 最後道:“夫人那邊不說了,我不沾中饋,夫人也算是投桃報李,念在這往日的情分上還提醒了一句。” “二姑娘和三姑娘那邊,雖然有些小心思,可這個時候,能頂著壓力上門來,還說不管如何,都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也算是有心了。” “這麼一算,咱們進國公府這幾個月,好歹也不算做人徹底失敗。” 說到最後,自己都笑了。 宋重錦喝口茶,沖淡口中的酒味:“都不過是有所求,有自己的心思罷了。只怕是還抱著咱們能翻身再起的念頭呢!再者,就算她們想去投靠老二,老二那性子,能容得了她們?一個個都是聰明人,自然做不出這熱臉貼冷凳子的事情來。” “看破不說破!咱們本就跟他們沒感情,不為利益,誰站咱們這邊?只是兩位姑娘,能有這份心氣,倒是也算難得了!” “再說了,咱們這一走就好幾年,既然已經擔了這世子和世子夫人的名分,這國公府就是咱們的!誰想要,也得看咱們同意不同意!倒是留下這份善緣,也能傳遞些訊息,讓咱們知道這府裡的情形不是?” “二姑娘和三姑娘所求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你走之前,跟國公爺提一提,我在夫人那邊再翹翹邊鼓,也就是了。”王永珠有條不紊的道。 宋重錦自然沒意見:“我知道了。” 然後說起宋弘這邊的安排,還有今日在得月樓所見,以及秦博涵的安排,感慨道:“今日秦大人說京城要起風了,這個時候避出去倒是好事,我還有些疑惑。” “等晚上在得月樓一看,才知道,只怕這文武之間有罅隙已久,恐怕有人已經謀劃已久了。我外放之事不過是個影子,只怕這事情後面還有皇帝的影子在。” “咱們也早早的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的好。你撿那貴重的,到赤城需要的東西收拾就好了,儘量輕裝簡行,有什麼缺的,到青州府再採辦。” 王永珠一一都答應了。 穀雨端上飯來,今日丁婆子做的是撈飯,碧綠晶瑩的米飯,旁邊一碗熬了一天的素鍋子,裡面有各色的山菌、豆筋等,香味撲鼻,澆在米飯上,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宋重錦餓壞了,一氣幹掉了小半鍋米飯,才住了筷。 這一天,說來也是頗為驚心,宋重錦吃飽喝足,先前喝下去的酒也上頭了,洗漱了一下,也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宋重錦和王永珠剛坐在桌邊,正要用早飯。 就聽到外頭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又急又快,朝著上房而來。 後頭還有一連串的腳步聲跟著。 王永珠和宋重錦對視一眼,扭頭看去,就看到簾子啪一下子就被掀開了,張婆子殺氣騰騰的衝了進來。 看到兩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居然沒一個人去告訴我?” 說著,上前就擰了一下王永珠的耳朵。 王永珠哎呦哎呦的一邊喊著疼,一邊道:“娘來了!吃了沒?丁嬸子的手藝,娘也好久沒嚐了吧?穀雨,快給老太太添碗筷——” 一邊宋重錦心疼極了,忙上前攔著:“娘,您手勁大,別擰永珠了,您老要是生氣,您擰我,我皮厚——” 說著還伸出手臂去。 張婆子被氣笑了,一巴掌將宋重錦的手臂拍開:“皮厚是吧?” 說著抬腳打算脫鞋子揍人,想想不解氣,滿屋子找趁手的傢伙什。 宋重錦十分有眼色的遞過一根雞毛撣子。 張婆子一時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宋重錦還往前遞了遞:“娘,用這個,抽得疼!還不費勁!” 張婆子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她一個抽人的,還用得著被抽的人來教如何選擇抽人工具? 當下一把撈過來,做勢就要抽。 宋重錦不避不讓,還特地轉過身子,好讓張婆子抽得順手些。 王永珠還嫌不夠熱鬧,在一旁拍著巴掌:“娘,你抽他背,他背上肉多,別抽手,還得寫字呢!那屁股和腿也別抽,一會子還得他跑腿呢——” 張婆子拿著雞毛撣子,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拿眼角斜王永珠:“真讓娘抽?娘下手可不輕?” 王永珠十分爽快的道:“娘,你放心吧,多抽幾下,出出氣!運動一下,一會也能多吃點!是吧,宋大哥?” 宋重錦也點頭:“娘,你使勁抽吧!我不怕疼!” 張婆子氣得將雞毛撣子一丟,她再生氣,也沒氣到糊塗的地步。 自己生的怎麼揍都沒事,可女婿畢竟不是自己生養的,真能下手? 死丫頭,知道自己不會動手,故意說這麼大聲。 氣哼哼的坐下,王永珠十分殷勤的給遞上一碗粥,又給夾了一個雞蛋薺菜包子。 宋重錦見張婆子將雞毛撣子丟了,眼中飛快的掠過了一抹失望,不過馬上收拾好心情,上前將小菜給挪到了張婆子的面前。 張婆子再大的氣,見閨女和女婿這樣做小伏低,還能怎樣? 吃了早飯,讓人把東西撤下去,就說了:“昨兒個我聽你大舅舅回去說了信,就坐不住了,本來昨天就該來的,可你大舅舅說,只怕府裡也是亂的,怕我過來添亂,非攔著我。” “我這一夜都沒睡好,你大舅舅說的那些話,我也聽不大明白,什麼提前出京也好?什麼是替你那便宜爹受過?被王家和阮家聯合起來暗算了?神神叨叨了半天,我就聽了一句,女婿要外放去當縣太爺了?” 第一千兩百八十章 這不是缺心眼麼? 王永珠點點頭:“恩,就是有些遠——” 張婆子興奮的打斷王永珠的話:“遠點怕啥?咱們荊縣離京城不也遠?近了也輪不到咱們不是?我看挺好!這一下子就是一縣的父母官,縣太爺了!走出去可就威風了!” “依著我說,這當官的都擠在京城有什麼意思?滿大街的都是當官的,我前些時候還聽楷哥兒說了個笑話,說什麼三品四品滿地走,五品六品多如狗,七品八品不入流!這京城裡,什麼最不值錢,就這官最不值錢!” “咱們官小,在京城這地方,不得見誰都彎腰?是個人都壓一頭,這官當得有什麼趣味?比在家還憋屈呢!” “外放好啊,外放出去,不說別的,起碼到了外面,咱們也能抬頭挺胸了。不說橫著走,在那縣城裡,也是獨一份了!” “有這造化,何必窩在京城裡看人臉色?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更何況,我還聽你們老舅說了,說因為這個,皇帝還給女婿三個月的探親假?讓女婿回七里墩去那什麼?對,衣錦還鄉!哎呦喂!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不說七里墩,就是荊縣,這麼多年來也沒聽說過有這樣天恩浩蕩的事情啊!啥都不說了,快收拾行李,咱們早早的回去!” 張婆子手舞足蹈,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王永珠和宋重錦都聽愣住了,他們瞞著張婆子,是覺得這不是個好訊息,怕張婆子擔心。 怎麼,這聽張婆子的話,她哪裡有半分擔心,她簡直要樂上天了好嗎? “那啥,娘,您沒聽大舅說,這宋大哥被外放不是什麼好事,是王家和阮家聯手,報復咱們呢——”王永珠小心翼翼地問。 “放屁!這哪裡不是好事?這是天大的好事!別聽你大舅的,他們這當官的,肚子裡的腸子彎彎繞繞的,那心眼子多得很!王家和阮家聯合暗算報復,就給咱們報復出這樣的好事來了,這不是缺心眼麼?” 王永珠聽了張婆子這話,也忍不住憋笑道:“對,娘您說的對!” 就是不知道王家和阮家聽了張婆子這評價後,會是什麼臉色了。 宋重錦本來心頭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不甘,此刻聽了張婆子的話,那點不甘徹底也就散去了。 依照岳母張婆子的話想去,離開衛國公府,離開宋弘,離開這即將變天的京城,遠離權力的漩渦中心,還能成為一縣父母官,已經是幸運了。 到了赤城,天高地遠的,正可以一展身手抱負,也讓世人瞧瞧,自己靠著自己也能打出一片天地來。 這麼想著,倒有了幾分躊躇滿志。 正要說點什麼,就聽到外頭,宋五來請人:“世子,國公爺有請。” 宋重錦十分歉意的看著張婆子:“娘,我——” 張婆子滿不在乎的揮揮手:“行了,你爹找你,你快去吧!這收拾的事情有我跟永珠就行了!” 宋重錦也就放心的跟著宋五去了。 等宋重錦走了,張婆子這才拉著王永珠,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顧長卿回去說了,可說得含糊,她也沒弄太清楚明白。 王永珠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 張婆子這才明白,顧長卿說的話的意思。 此刻從歡喜中冷靜下來,才發現了不對:“我就說怎麼今兒個進你院子,這院子裡冷冷清清的,都沒幾個人呢。感情是以為你們這是要被外放了,前程壞了,一個個的都生怕受牽連,所以都躲起來了是吧?” “呸!一群沒眼光的王八羔子!我女婿以後的前途好著呢!再不濟也是這府裡的主子,輪得到他們三挑四撿的?” 氣得張婆子跳起腳來罵完人,就道:“這府裡沒一個好的,你也別待著呢,收拾好東西,跟著娘去顧家住上幾天,到時候咱們一起回七里墩!何必在這府裡看下人的臉色?你那嫡婆母也是個沒用的,還是也看著你們要外放了,這就變了臉了?” “你那嫡婆母也就算了,女婿不是她生的,怎麼著也說得過去,那國公爺呢?就這麼任由著下人做耗?欺負他兒子媳婦?還有那老夫人呢?當初可是哭著喊著說對不住你們,如今看著你們受委屈,怎麼屁都不放一個?” 王永珠忙將張婆子給拉住了,將高氏和宋家兩位姑娘的態度說了。 張婆子這才罷了,嘴裡還忍不住道:“我就說了,這高門大戶京城裡的人,都不可信!咱們早些回去的好!” 說到這個,王永珠也正要說:“娘,我正要跟你說這事。這次我們回七里墩後,就要去赤城縣,這一去千里之遙不說,那地方苦寒,也不知道要呆上幾年,才能回京——” 話還沒說完,張婆子就瞪了王永珠一眼,自家閨女,自己還不瞭解? “我昨兒個聽了你大舅的話後,就已經跟你外祖母說過了,肯定是要跟著你們回七里墩的。當初就說了,你養娘老,娘就跟著你們,你們去哪裡娘就去哪裡!” 王永珠聽了,忍不住摟住張婆子,撒嬌道:“娘,你對我真好!” 張婆子戳了王永珠的額頭一記,沒好氣的道:“娘就你這麼一個閨女,不對你好,對誰好?” “那外祖母那邊豈不是很傷心?”王永珠問。 張婆子沉默了一會,嘆了一口氣,才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我放心不下你!你們小夫妻到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跟著,怎麼放心?” “再說了,說句不孝順的話,你外祖母沒了我,還有你大舅舅和二舅舅,這麼些年,沒我在身邊,日子也過得挺好。她老人家心裡也清楚,我畢竟是外嫁的閨女,就算如今守寡,在顧家住上幾個月也就罷了,又不是沒兒沒女,總不能在顧家住一輩子。” “娘,都是因為我,你才不能孝順外祖母!”王永珠聽了張婆子的話,內疚極了。 “別說傻話!娘能跟你外祖母相認,又能在顧家住上這麼些日子,已經知足了。說老實話,到底娘在鄉下生活了大半輩子,這就算插上雞毛也裝不了鳳凰。顧家的規矩大,禮數多,我實在住得不慣相。” “如今看著還好,是你大舅母體諒我,你外祖母心疼我。可若天長地久的住下去,要麼我得這麼一把年紀了,還得憋著性子,學規矩禮數。要麼就是你外祖母和大舅母一直體諒我。” “做人要知足,這世上就算是親爹孃,也沒有一直要體諒你忍讓你的道理。天長日久的,好不容易尋回來的情分說不定就耗光了。” “倒不如趁著如今大家都好,我也趁這個機會搬出來,以後大家就是親戚常來常往,方是處長之法。” 張婆子心中一直都看得清楚的很。 第一千兩百八十一章 好毒的心思! 王永珠聽了張婆子這話,也知道是實情,她當初擔心的不也是這個嗎? 如今想來,就算留張婆子在京城,生活上啥都不缺,可活著憋屈,又有什麼樂趣? 跟著自己,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反而張婆子可以隨心所欲,開開心心的,豈不是比這錦衣玉食的生活更好? 再來,張婆子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自己和宋重錦也不能用為她好的理由,就罔顧了她的想法不是? 因此,也就下了決心:“娘說的很是。明兒個我親去給外祖母陪個不是,就說是我離不開娘,怎麼都要將娘帶在身邊,娘您也是拗不過我。讓她老人家怪就怪我,別怪您就好!” 張婆子最愛聽的話,就是閨女離不開自己,頓時眉開眼笑:“行,明兒個你就去跟你外祖母說。” 商量好了張婆子要跟著他們一起回七里墩,到時候再去赤城,不說張婆子,就王永珠也鬆了一口氣。 她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是不捨得離開張婆子的。 如今總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心情也輕鬆了。 跟張婆子商量著,這在京城也就只能停留五六天時間就得出發,除了打包行李,還得給七里墩的家人帶禮物回去,還有杜老太醫和齊夫人,也得帶禮物。 金壺那邊也要問一下,要不要跟著他們一起回去,還是留在京城當夥計。 歷家那邊的也得跟歷九少交代一聲。 還有杜家,他們要回荊縣,也要問杜家那邊有沒有什麼要捎帶的東西和信件什麼的。 說起來千頭萬緒,倒是不得閒了。 採買禮物這些事情,王永珠自然不放心別人,第一反應就是找楊宗保。 突然意識到,這上次不是顧家懷疑楊宗保是真正的顧家老三,這若是他們回荊縣,恐怕楊宗保也要跟著回去。 到時候就算顧家確認了,楊宗保遠隔千里之外,恐怕又是一樁麻煩事。 想到這裡,王永珠湊到張婆子耳邊,將自己的顧慮給說了。 張婆子一拍大腿,“你說的是,若真是能認定了你舅舅是你三舅,不說你外祖母了,就是你大舅舅也不會放他離開的。他畢竟是男丁,流落在外在這麼多年,顧家肯定要給個交代,這事不是一時半會能理清楚的。” 王永珠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若大舅此刻還沒查出證據來,等舅舅跟咱們離開京城,只怕就跟麻煩了!” “您回去提醒一下大舅,看他是個什麼章程,要不要我們將舅舅就留在京城。” 張婆子緩了半天神,才長出了一口氣:“若你舅舅真是你三舅,那也好,不然他孤苦了半生,又死心眼不想成家,將來老了就算有你跟重錦,可到底將來到了下頭,以後逢年過節連個燒紙供飯的人都沒有,豈不是淒涼?” “若真是顧家的人,認祖歸宗了後,就算他不想成家,可入了族譜,將來死後,逢年過節也能得上一柱香——” 說到這裡,忍不住擦擦眼角:“行,我這就回顧家去,我那邊還有東西收拾,那些嫁妝裡還有些什麼鋪子,莊子,這一走沒人打理,我得託付你大舅母去。” “你這邊忙你的,忙完過去接我就得了。我也就不給你們添亂了!”說著起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帶水。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就是這個脾性,也不攔著,將人送了出去。 前頭書房裡,宋弘聽到親兵來報,說世子夫人將親家太太送走了。 看了眼今兒個一早過來後,神清氣爽,整個精神氣都變了的宋重錦一眼:“你們這次回去,你岳母是留在京城還是跟你們一起回去?” 宋重錦難得一笑:“岳母捨不得永珠,肯定要跟我們一起回七里墩。” 先前他還不敢說這話,可就憑今兒個岳母這般殺到院子裡氣勢就知道,肯定要跟他們一起走的。 宋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下去,重新說起了對宋重錦去赤城的安排。 宋重錦卻拒絕了:“父親,有您給我準備的二十親兵就夠了,別的就不用安排了。” 宋弘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是怪我這個做父親的?你放心,王家和阮家,我絕對饒不了他們!只是如今風口浪尖,只得忍著。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我要他們十倍,百倍的償還!” 宋重錦搖搖頭:“我並沒有怪父親!只是父親還記得昨日齊國公和阮將軍的話嗎?赤城騾馬事關重大,父親已經離開邊疆多年,若真是事事都為兒子安排妥帖了,陛下會怎麼看?” 就這一句,宋弘猛然一驚,後背一下子冷汗冒了出來將內衣都打溼了。 好毒的心思! 他此刻才明白這王家和阮家的惡毒之處了。 當今陛下最忌諱的是什麼?就是兵權!當初他在邊疆多年,為何會被調任回京?不就是因為陛下怕他在邊疆多年,擁兵自重嗎? 若是真的他這次,為了宋重錦能立下大功,任期滿了之後回來,肯定會將邊疆那邊的人脈都用上。 到時候宋重錦是能載譽而歸,可他在皇帝面前,就要徹底失了信重了。 原來,原來王家和阮家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不對,齊國公那老賊和阮家那老王八蛋,想不出這樣的招來,他們背後必定還有其他人! 宋弘冷靜下來,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宋重錦,有幾分欣慰,有幾分愧疚,“你能看得清楚明白,去赤城我也就不擔心了!你說的對,這事我不能插手,關於師爺,我這邊也不能再派人手給你,你去問問顧家,估計那邊會給你尋摸一個。” 宋重錦點點頭:“我明日就去顧家,去找顧家大舅舅,問他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宋弘無力的揮揮手:“行了,你去吧!” 宋重錦起身告退。 等宋重錦走了,宋弘一收臉上無力的表情,冷聲道:“出來吧,你都聽到了。” 只聽到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然後從書房內室裡,走出一個幕僚打扮的人。 這人衝著宋弘躬身行禮:“國公爺。” 第一千兩百八十二章 試探 宋弘點頭,示意那人坐下:“古先生,你在裡面都聽到了,還有什麼話說?” 那個古先生一笑,長揖到底:“恭喜國公爺!世子真乃龍駒鳳雛,年紀輕輕就已經有如此眼光,將來必是雛鳳清於老鳳聲啊!” 宋弘嘴上謙虛,心中還是十分滿意的。 “也算他這些日子,跟在我身邊沒白混日子。能看出王家和阮家這後頭的殺招,我也能放心讓他去赤城了。熬上個兩三年,到時候回來,京城這邊也該分出個勝負來了。” 古先生也笑著捧場道:“可不是,世子只要辦好差事回來,就能連升三級,朝廷裡形式也明朗了,有國公爺在後頭扶持,世子大好的前程還在後頭呢!說不得將來出將入相,能入內閣,成為宰輔之臣呢!” 宋弘笑著撫摸著自己的鬍鬚不語。 談笑了一陣,古先生告辭而去,宋五將人送到了門口。 正要回轉,古先生停住了腳步,問宋五:“宋五爺,你說,若是世子這次沒透過國公爺的考驗,會如何?” 宋五默然的看了古先生一眼,“先生想是忘記了,對咱們爺來說,沒有用的都會被放棄!這些沒發生的事情,以後還是少問的好!” 說完,轉身進去了。 古先生打了個寒顫,想起自己這位東家的手段心性,忍不住替那位世子爺後怕,若是他今日在國公爺面前,沒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只怕…… 搖搖頭,裹緊了衣服,古先生搖搖擺擺的走了。 宋重錦自然不知道書房在他走後還有這麼一段。 他本來也不想說出那番話來,只是在那一瞬間,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感覺這書房裡,似乎不只他和宋弘兩個人。 更是感覺到宋弘的表現有些不對,跟平日裡不相符合。 以宋弘的精明,得皇帝信重這麼多年,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 表現的如同是一個十分寵愛自己的兒子,都昏了頭,拿全副身家也要為兒子拼個前程的昏爹模樣。 這簡直太違和了! 尤其是宋弘看著自己的眼神,平靜,冷靜,充滿了考量。 這絕對不是一個慈父的眼神。 那一瞬間,宋重錦就醒悟了,這是試探! 果不其然,他說出那番話後,宋弘整個人都放鬆了一些,想來是他透過了這次試探。 若是前些日子,宋重錦也許會心涼,會齒冷。 可現在的宋重錦,他卻只是微微一笑,不在乎了。 他馬上就要離開京城,離開這國公府,和永珠,還有岳母一起去千里之外的赤城,那裡,才是他真正要開始的地方。 這麼想著,宋重錦微笑著,穩穩得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宋弘的院子。 ※※※ 因為時間緊,王永珠送走了張婆子,直接就要了馬車,去見楊宗保。 楊宗保也聽說了這事,只是在之前,宋重錦就暗示他將京城這邊的眼線和生意收縮,他心中也就有了猜測,還穩得住。 這天就哪裡都沒去,在家等著。 果然,王永珠上門,先說了宋重錦要外放的事情,然後就是一堆需要楊宗保去辦的事情,兩人商量著列了清單。 有要給家裡人帶回去的禮物,京城的土特產什麼的。 還有京城的一些鋪子,田莊,也要找人幫忙看著。 本來王永珠是想著,若是楊宗保真是顧家老三,顧家肯定不會放他走,她也信任楊宗保,不若就都交給楊宗保就行了。 沒想到這個打算才一說出來,楊宗保就極力的反對:“你們去赤城那麼遠,又苦寒,又不安穩,我不跟著怎麼放心?休說我是不是顧家血脈還兩說,就算是,我也要跟著你們去!” 一面就將王永珠往外攆:“行了,這些事都交給我就行了,你快回去,該收拾行李收拾行李,該跟人道別跟人道別,生意上的事情,要交代的快交代!這些很不用你操心!” 王永珠只得出門。 看了看天色還不到晌午,乾脆讓到張大掌櫃那邊去,一面又叫人去請歷九少也一併到了張大掌櫃那裡。 三人面對面,將自己要回荊縣,以後還要去赤城的話一說。 兩人也早就知道了,歷九少沒說什麼,倒是張銀保一拍巴掌:“那正好,大妹子你回荊縣,正好去看看咱們那茶山,可有什麼疏漏的地方。要知道今年咱們這茶葉就有些供不應求你,那茶山可得好好的,不能出岔子。” “還有大妹子,你說的那移栽茶樹的事,你那試栽的怎麼樣?若是能有五成的成活率,咱們就把附近的山上,慢慢都給種上——” 要知道如今張銀保可是得了這茶葉的不少利了,因為這茶葉,如今在京城,好歹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不過一年的時間,他憑藉這茶葉,就打入了以前只能仰望的京城圈子。 這讓他如何不惦記? 倒是歷九少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的話:“這些話,你不說,以她的性子,回去荊縣了,能不去看看,巡查一番?倒是那胭脂水粉,你這去赤城——” 王永珠忙道:“這個你放心,有我師父和師孃在,供貨肯定不會有問題。我回去荊縣後,肯定會安排妥當的!” 歷九少滿意的點點頭,想了想,示意張銀保走到一邊去,才湊近一些,小聲的道:“我家有一條商線,經過赤城,若是有什麼訊息或者有事情,透過那商線傳遞就是了。在赤城縣,有一家皮料鋪子,掌櫃的姓曾,你若有什麼需求,或者送信傳話什麼的,找他就是了。” 說著遞過一塊小小的令牌,一面寫著歷,一面寫著一個小小的玖字。 王永珠爽快的接過來令牌:“謝了!” 歷九少見王永珠沒推辭,心情大好,“咱們之間說什麼謝字!行了,知道你們時間緊,不日就要啟程,你早些回去安排去!我就不給你們送行了,提前預祝你們一路順風!” 說著,徑直起身去了。 張銀保這才湊上來,“大妹子,我在赤城縣那邊也有個手下,姓趙,人稱趙六,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給人跑跑腿,也認識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倒是還算吃得開。你們到了那邊,有什麼事,只管讓他去辦就是了!” 說著也遞過一塊牌子。 第一千兩百八十三章 提醒 王永珠心中感動,最主要的是,這人手也正好是他們到了赤城後需要的,也就接過來,謝了。 張銀保一揮手:“大妹子你這就外道了。我能有今天,都是託你的福!這點子小事,還用得著謝?對了,你那大侄子,生意上也真有些天分,讓他再磨練兩年後,我就親自帶在身邊幾年,也就能辦事了。” 王永珠知道張銀保這是給她保證,會好好對待金壺,培養他出來的。 在這個時候,多少人都認為她和宋重錦這是一去赤城,只怕回不來了,可張銀保還能許下這樣的承諾,足見他的誠心了。 也就一笑:“那就麻煩張大哥多費心了!這次我們都回荊縣,也想問問他回不回去?當初他跑出來,家裡人也擔心他——” 張銀保多精明的人,立刻道:“他這次跟著商隊回來,本來就該有假期,正好我也要派個人,回荊縣對賬,這明前的茶出來了,也該攏攏帳了。就讓金壺跟著那人一起回去,也算是趟公差!” 說著就叫人將金壺叫來,交代了一番。 金壺一聽,要跟著姑父他們一起回荊縣,哪裡有不答應的? 樂滋滋的就去收拾東西去了。 駕車回府的路上,恰好經過杜府。 王永珠琢磨了一下,這時間緊,明日裡估計去顧家就得一天的時間,杜家這邊也得去辭別一下才好。 因此也就叫人將車停在了杜家門口。 因著杜仲景經常給王永珠佈置功課,她也算是杜家的常客了,門房一看是她,就開了大門,一面往裡面通傳進去。 若是往日,尤其是她被立為世子夫人之後,每次來杜家,早早的言氏都會帶著人迎接出來。 今兒個,王永珠都走到二門口了,言氏才姍姍來遲,嘴裡還猶自道歉:“我來遲了,實在是對不住了。今日還沒到交功課的日子,師妹來,可是有事?我這還在歇中晌,聽人說師妹來了,這收拾了一下才出來,倒是怠慢了,師妹可別見怪。” 王永珠哪裡有不明白的。 言氏這個人,最開始看著溫柔又懂事大方,接觸久了也就知道,頗有些不能說的小心思。 不過她一貫溫柔小意,就算有些小心思,可有杜仲景在,倒也還有分寸。 齊夫人當初雖然有些看不慣,可畢竟給杜家生了兩個孫子,平日裡也無大錯,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永珠知道言氏這人有些攀附權貴的念頭,如今她也得知訊息,知道自己跟宋重錦要被外放,這態度就怠慢了些,也懶得計較。 只道:“大師嫂,大師兄可在家?” 言氏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強笑道:“你大師兄今兒個當值,還沒回來呢,可是找他有事?” 王永珠知道言氏是擔心自己找杜仲景,讓他求情,忙道:“我跟我家相公得皇上聖旨回鄉探親,不日就要出發離開京城了。想問問大師兄和二師兄可有書信或者禮物需要我們捎帶回去給師父和師孃?” 言氏一怔,她差點把這事給忘記了,若不是王永珠這麼說,她什麼都沒準備,等當家的知曉,只怕—— 忙換轉了臉色,笑盈盈的拉著王永珠的胳膊:“師妹說的正是,我也在心裡正琢磨這事呢,還要等你大師兄回來,我們商量商量,到時候還要麻煩師妹了。” 王永珠也客套道:“大師嫂說哪裡的話,不過是順路的事情。大師兄不在家,那二師兄在家嗎?” 言氏還沒說話,就聽到杜秀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師妹來了,走,到我那邊去坐坐。” 說著,從言氏拱拱手:“大嫂,我帶小師妹過去那邊說點事。”拉著王永珠就走了。 言氏看著人走遠了,才換了臉色,扭頭吩咐道:“快把採辦娘子喊來,我吩咐她些事情。” 急急忙忙的也回屋去了。 杜秀巖帶著王永珠走出老遠,才嘆氣道:“大嫂有些糊塗心思,小師妹看在大哥的份上,別跟她一般計較才好。” 王永珠一笑,只道:“二師兄放心,大嫂這性子其實挺好的,本性並不壞,只是天真爛漫了些。” 杜秀巖聽王永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比她大的人,性子天真爛漫,真是哭笑不得。 直搖頭:“我跟大哥已經聽說了。大哥昨兒個回來就跟我說了,估計你這兩日要上門來辭行。他今日要當值,估計不得空見你。倒是有話要我轉告你——” 說著看了看四周,見無人,才悄聲道:“陛下昨天回宮,心情十分高興,嘴裡還唸叨了好幾次妹夫的名字。大哥讓我提醒你們,只怕你們的一舉一動,陛下心裡都清楚的很,赤城之事,切記謹慎!” 王永珠心領神會的點點頭,謝過了杜秀巖和杜仲景。 又告知了自己一行人出京的時間,讓到時候有什麼東西,直接送到衛國公府,他們一併帶走,才告辭而去。 回府後沒多久,宋重錦也回來了,夫妻倆在外頭奔波了這一天,雖然有些累,可精神卻好得很。 也許以前身在七里墩不知不覺,還有些嫌棄,這離得遠了,再回想起七里墩來,卻倍感親切。 一想到要回去,渾身都使不完的勁。 在王永珠不在家的時候,穀雨已經將平日裡常用的一些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立夏她們三個丫頭,雖然心思還沒定,也沒閒著,幫著穀雨收拾東西。 王永珠和宋重錦雖然進國公府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東西倒是攢下了不少。 什麼貴重的藥材,什麼頭面衣裳不說,零零碎碎的,就收拾了十來個箱子。 至於那些笨重的,或者易碎的瓷器什麼的,都還堆了半庫房。 王永珠是打算輕裝簡行的,好些京城這邊的珍貴的擺件,各色玩器什麼的,自然就沒必要帶上。 別說七里墩用不上,就是赤城也用不上啊。 這麼一精簡,倒是又騰出兩個箱子來。 立夏看著王永珠等她們收拾完,又要讓她們下去,一咬牙,噗通就跪在了王永珠的面前:“世子夫人,昨兒個您說的話,我已經仔細想過了,我已經是夫人的人,自然夫人去哪裡,我就跟著去哪裡!只要夫人不嫌棄,我願意跟著夫人,當個粗使的丫頭也好,只求夫人收留!” 第一千兩百八十四章 立夏的身份 立夏這麼一來,倒是讓白露和小雪露出進退兩難的神色來。 王永珠只看著立夏:“你可想好了,跟著我,是要去苦寒的赤城,那可在千里之外,沒京城這麼繁華。到了那裡,恐怕吃穿連這府裡三等的婆子都比不上,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動手,你也願意?” 立夏連連點頭:“我願意!” 王永珠見立夏態度堅決,也就不多說什麼了:“既然這樣,那你就跟在我身邊吧!明兒個我去夫人那邊把你的身契拿來。” “謝謝世子夫人!謝謝世子夫人!”立夏連忙砰砰的磕了好幾個頭,才被穀雨扶起來站到了一邊。 就剩下白露和小雪兩個丫鬟,驚疑不定的看著王永珠。 “你們呢?想好了沒有?” 好一會,白露和小雪對視了一眼,一起給王永珠跪下,先磕了三個頭,才道:“世子夫人,我們想好了,我們一家子都在府裡,若是跟著夫人去了,骨肉分開,實在捨不得,還請——” 話還沒說完,王永珠就擺手:“我知道了,行了,穀雨,給她們兩一人二兩銀子,帶她們到夫人那邊,告訴夫人,這兩人還請她另作安排。” 白露和小雪愣住了,沒想到王永珠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還給了賞銀,只是,這麼快就將她們發還給夫人? “世子夫人,讓我們再服侍您幾日吧——”白露小心的道。 “不必了!我馬上就要離京,過了今日也沒時間管你們,今日正好,咱們主僕一場,也算好聚好散,你們好自為之,去吧!”王永珠揮揮手。 小雪還打算說什麼,被穀雨和立夏攔著,拖出去了。 穀雨一貫以王永珠為中心,聽了她吩咐,半步不離的站在門口,催促兩人快收拾東西,好送到高氏那邊去。 白露和小雪沒法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小聲的抱怨立夏:“昨兒個咱們不是說好了三個人都留在府裡嗎?你怎麼今天就變卦了?” “你也不想想,咱們已經到了快配人的年紀了,若是跟著世子夫人去了那苦寒之地,那邊能有什麼好人?到時候萬一配個馬伕,配個種地的泥腿子,咱們這一輩子不就毀了嗎?留在府裡,給夫人身邊的嬤嬤送點孝敬,再不濟也能配個齊頭正臉的吧?” 立夏只低頭幫著白露和小雪收東西,不做聲。 白露惱了,推了她一把:“不用你假惺惺的這個時候幫忙,方才你倒是在世子夫人面前討了好,襯得我跟小雪兩人跟那白眼狼似的,這個時候裝什麼裝?”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子心思,不就是還念著以前在外頭的那身份,還以為自己是那大家小姐呢,裝什麼清高?覺得自己配給這府裡的下人,就辱沒你的身份了?” “也不照照鏡子,如今你跟我一般,也就是府裡的奴才,早些認命了的好!別以為跟著世子夫人出去了,就能有好日子過?赤城那是什麼好地方?只到時候別後悔就行!” “小雪,咱們走!”說著將收拾好的包裹一拎,用肩膀撞開立夏,氣沖沖的出了門。 小雪不敢說話,也忙低頭跟著走了出去。 立夏靜靜的站在屋裡,好半日都沒有動靜,兩滴水珠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消散了。 穀雨如今辦事俐落,高氏也不為難,很快就交接明白了,連立夏的身契都一併交給穀雨帶了回來。 穀雨回來悄悄的將白露和小雪說的話一一都轉述了。 還特別擔心的道:“夫人,這立夏的身份是不是有問題?咱們留她在身邊是不是不妥當?” 王永珠一笑,將身契收了:“不用管她,她留在我身邊自然是有所求,到時候自然會說的。”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才吩咐了馬車,說要去顧家。 顧家那邊已經等不得來人接了。 到了顧家,才發現,楊宗保也已經被叫了過來,正坐在老夫人的屋子裡,手足無措。 老夫人眼淚汪汪的看著他,似乎想拉他的手,又不敢。 屋裡除了顧長卿和大夫人,就是張婆子,老夫人、楊宗保,還有顧子楷幾兄弟。 顧長卿一臉的無奈,大夫人一臉的茫然。 更不用提顧子楷幾兄弟,三人臉上全是,我是誰?我在哪?我家風水是不是有問題的表情。 看到王永珠和宋重錦到來,顧子楷忙搶著迎接了上來,小聲的道:“什麼情況?這怎麼突然又冒出個親叔叔來?三叔不是三叔?這位才是三叔?” 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繞口,只看著王永珠。 王永珠無辜的看回去。 還是顧長卿開口:“重錦和永珠來了。” 兩人上前分別見禮,又坐下。 先說正事:“今兒個叫你們來,一是重錦外放的事情,別的舅舅幫不了,倒是曾經有一個故交,如今就在豐縣住著,他當年也頗有才名,只是仕途不濟,家中不寧,倒是耽誤了他。如今年紀也大了,灰心喪氣,無心科舉,只給人做幕僚,當師爺為生。” “你們若有心,我修書一封帶上,你們親自上門去請,看能否說動他輔助追隨你去赤城。” 宋重錦聽了這話,感激不盡,忙躬身謝過了。 這才說楊宗保的身世問題。 顧長卿也是個厲害的,知道楊宗保不相信,也不廢話,直接丟證據。 這些日子以來,他除了公事,所有的心思都在查詢當年的真相上。 雖然時隔多年,好多證據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可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了當年顧家大老爺子身邊伺候過的一個丫頭的妹妹。 這丫頭的姐姐當年曾經被大老爺子收用過,只是沒過過明路,一直在書房裡伺候。 她們的爹孃也是大老爺子身邊的得力下人,本以為是將自己閨女送給大老爺子,能當個姨娘,生下個一二半女的也算終生有靠。 誰曾想大老爺怎麼折騰,都折騰不出孩子來。 那個妹妹年紀當時還小,只記得明明在顧家好好的,突然一家子就搬到了很遠的地方,連她姐姐也一起跟著去了。 再後來,好像家裡就多了一個孩子,說是她姐姐的孩子。 第一千兩百八十五章 證據 一家人將那個孩子當成了珍寶,除了她姐姐和爹孃,誰都不能碰,她偶爾碰一下那孩子,都要被罵一頓。 開始孩子都被關在家裡養著,後來孩子大了,關不住,就喜歡往外面跑。 沒辦法,她姐姐得跟著那孩子,結果有一次出去玩,再回來,她姐姐就死了,那孩子也不見了。 她還小,只記得爹孃當時那臉色,跟天塌下來沒什麼兩樣。 後來,過了沒多久,爹孃不知道又從哪裡將孩子找了回來,可她覺得不像,還說不是姐姐的孩子。結果被他爹孃打了一頓,給關了起來,不給飯吃不給水喝,說要是再胡亂說話,就直接打死。 她只記得那孩子被找回來後,不知道怎麼了,有一個晚上,半夜裡大哭,拼命的哭,若是以前,他爹孃肯定得哄著,可那天,不管那孩子怎麼哭,爹孃都沒哄。 後來,那孩子又哭又鬧了好幾天,精神也不好,養了好久才慢慢好起來。 每年會有人來看看那孩子,再後來,她就被爹孃給胡亂遠遠的嫁了戶人家,後來,她好不容易能回孃家,發現爹孃已經不在了。 聽周圍的人說,幾年前,有人來接了她爹孃和那個孩子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再後來,她就再也沒聽說過有爹孃的訊息了。 聽到這裡,王永珠後背一寒,只怕這丫頭的爹孃恐怕早就被當年的顧家大老爺子給處理了。 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這裡面,恐怕當初那個丫頭的姐姐之死,還有那個孩子不見了,那個孩子就是楊宗保。 而後來所謂找回來的孩子,就是顧長印。 楊宗保卻淡定的道:“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姓楊,是楊家村的人,這是十里八鄉都知道的事情,我爹孃就生了我一個,怎麼可能是顧家的孩子。” 顧長卿知道,這還不夠,又丟下第二個證據。 他派人到了楊家村,問了楊家村的老人,得知,當年楊宗保的父母,一直是在齊城縣做點小生意,後來回鄉的時候,楊宗保已經有三四歲的樣子了。 楊宗保的父母說楊宗保是他們的親兒子,自然不會有人懷疑。 然後他派的人又找到了齊城縣,尋訪了很久,才在一個老人口中得知,當年楊宗保的父母本來是生了一個兒子的,結果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 楊宗保的孃兒子死後就有些瘋瘋癲癲的,每日在外頭看到人家抱著孩子就上去搶說是自己的孩子。 結果還真有一天,真抱了一個孩子回來了,那孩子好像受了驚嚇還是怎麼了,看著傻愣愣的。 然後沒過兩天,楊宗保一家子就收拾行李說是回老家了。 證據擺到這個份上,楊宗保還咬牙道:“這也只能說明我不是楊家的孩子,也不能說明我是顧家的孩子。” 顧長卿長嘆一聲:“的確,我查到的證據只有這些,你不是楊家的孩子,而老三也不是顧家的孩子。可天下沒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我讓人打聽過,你被抱回楊家的日子,跟那個丫頭姐姐家那個孩子丟失的日子差不多,時隔多年記不住,可大致的日期卻能確定的。” “再來,血緣至親,必有感應。我一看到你,就覺得面善,不僅你背影像極了父親,你的腳底也有一顆痣,你的血能和我的血相融,這些證據還不夠嗎?” “難道顧家三老爺的腳底板沒有痣?難道你們當初沒有滴血認親?”楊宗保冷冷的道。 顧長卿一咬牙,自家這親弟弟太難搞了,這不都是眼見的證據嗎?為什麼就不承認呢?難道和顧家認親很丟人嗎? 可看著楊宗保的面容,他就生不起氣來,只得悶聲道:“老三腳底板的痣是假的!” 這話一出,全屋子譁然,都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冷著臉:“我已經讓人迷昏過老三,讓人檢查過,老三腳底板的痣是人偽造的,用一種特殊的藥材,刺入血肉之內,半月之後就能長出跟痣一樣的東西來。浸水不褪,除非用專門的藥水,才能洗去。而老三腳底板的那顆痣,用藥水一沾,就洗掉了。” 王永珠忍不住在心裡衝顧長卿點了個贊! 我舅舅不愧是我舅舅!這招厲害! 楊宗保沉默了。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說話,只看著楊宗保。 還是顧家老夫人忍不得了,哭著喊:“兒啊,我是你的親孃啊!從生下你就沒來得及看你一眼,你就被抱走了!如今時隔四十多年了,娘才能見到你,你讓娘好好看你一眼,好不好?” 楊宗保不知道怎麼的,眼圈一紅,卻強忍著道:“好,就算我是顧家的血脈,你們打算怎麼辦?認我回來?那原來的顧家三老爺怎麼辦?是繼續留在顧家,還是將人趕出去?外人聽說了,要如何看待顧家?” 顧長卿聽楊宗保這話有鬆動的意思,忙道:“這你放心,你是顧家的血脈,斷無留在外頭的可能。肯定要開祠堂,稟告祖宗,認祖歸宗!” “至於老三,他本就不是我顧家的血脈,雖然他也是無辜,可他替你在這顧家享受了這幾十年的榮華富貴,也對得住他了!只當逐出顧家,從此以後,顧家和他再無瓜葛!” “至於外人如何看顧家,於顧家何干?我顧家若是為了外人的說法,連自家血脈都不敢認回來,何以立足?” 斬釘截鐵,可見顧長卿早就考慮好了。 楊宗保一直緊繃著的身體,這才放鬆了下來,扭頭去看顧家老夫人。 老夫人早就哭成了淚人一般,只不敢擾了兩人說話,咬著帕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見楊宗保看過來,眼中露出驚喜的光來,試探著朝楊宗保伸出手去。 楊宗保深吸了一口氣,噗通跪在地上,膝行至顧家老夫人面前,“兒子見過母親!” 一句話,顧家老夫人肝腸寸斷,一把摟住楊宗保,涕淚橫流,話也說不出一句來。 滿屋子的人,也都陪著默默地掉了幾滴淚。 就連顧長卿這般城府的人,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第一千兩百八十六章 長兄如父 還是王永珠,眼見顧家老夫人這大喜大悲的模樣,嘴角都發青了,就知道不妙,上前兩步,將老夫人搶著扶到一旁躺平,又從懷裡掏出那養心丸塞到了老夫人的嘴裡。 一邊給老夫人順氣,一邊給她按壓穴位,好一通忙活,才讓老夫人的臉色正常起來。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老夫人已經緩過來了。 一大家子都鬆了一口氣,都不敢高聲說話,只拿眼神看王永珠。 這藥有養神安眠的作用,加上王永珠的按摩,老夫人緩緩睡了過去。 王永珠才回頭,衝大家示意,到外頭去。 張婆子到底不放心,留下來照看老夫人。 其他人都移到隔壁廂房去,商量著接下來的事情。 楊宗保聽著顧長卿的安排,什麼認祖歸宗,什麼將顧長印剔除顧家族譜,以後三房的東西,都是楊宗保的,還說要給他安排個差事,又要顧家大夫人給相看一門親事…… 頓時頭皮發麻。 只怕這再等顧長卿安排下去,這馬上就要成親了,成親後生幾個孩子,孩子如何管教,都要給安排妥當了。 “顧,嗨……大哥,這親我認,只是這認祖歸宗就免——免是免不了,那啥,能就咱們自家人知道不?不用搞那麼大動靜——”楊宗保自認為也是一條好漢,可對上顧長卿靜靜的黑眼珠,頓時就慫了。 默唸三遍,長兄如父!長兄如父!長兄如父! “再說了,這永珠和重錦要回鄉,還要去赤城,我也不放心,我得跟著他們一起才行。要不,這樣,等我們一起回來,再認也不遲?”楊宗保小心翼翼地提議。 顧長卿斷然否決:“不行!” “為啥——為啥不行?”楊宗保才揚了半嗓子,立刻就降低了聲音。 “重錦和永珠他們,有衛國公府的親兵護送,安全無虞。再說了,你認回顧家,刻不容緩!” 看楊宗保還不服氣,顧長卿放緩了神色:“不說別的,你想想娘,她生下你到如今看到你,時隔四十幾年,好不容易見到你了,你就要走,讓她如何承受的住?” “方才你也看到了,娘年歲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本來小妹要走,就已經夠讓她傷心了,你若是也走了,讓娘這日子怎麼過?大夫本來就交代過,讓她切勿要大喜大悲,容易傷身,折損壽數。”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娘?真忍心看著娘日夜以淚洗面?” 楊宗保還能說啥?可他到底還是不放心王永珠和宋重錦,想了想才道:“大哥,你說的是,可我還是不放心永珠!” “我知道,你會說,永珠和重錦有衛國公那邊保護,你是不知道衛國公是什麼人,他對重錦和永珠哪裡有半分慈父心?” “對我來說,永珠和重錦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命是永珠救的,我的嗓子是永珠託杜老太醫給我治好的。在我心裡,永珠比我的命還重要!大哥,你明白嗎?” 顧長卿看了楊宗保半日,才嘆氣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永珠是我外甥女,重錦是我外甥女婿,我能害他們?” 楊宗保執拗的道:“這不夠!我要的是永珠和重錦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來!不然,等認祖歸宗後,等娘好些了,我再去赤城也一樣!” 顧長卿只覺得腦殼疼。 他自認為生了三個兒子,都沒這一個弟弟讓人恨得牙癢癢。 聽聽這話,這要是自己生的那幾個,非得吊起來打不可。 在朝上都從來沒被逼到這份上的顧長卿,只得無奈的道:“我跟你保證,她們一定能平安去,平安回!不說別的,小妹也要跟著去,還有永珠,就是看在她們倆的份上,我也得保他們平安,我總不能讓我外甥女守寡不是?” 說完,瞪了沒事也躺槍的宋重錦一眼。 宋重錦…… “噗——” 顧子楷在一旁沒忍住,憋笑出聲,沒想到他爹也還有今天,這笑話他能笑一年。 有了楊宗保的這番“威脅”,顧長卿只得將宋重錦和幾個兒子侄子一起拎進書房,當著楊宗保的面,又好生“關照”了一番,將從楊宗保那裡受得憋屈都給找來回來。 外頭,王永珠正請託顧家大夫人給接手張婆子嫁妝裡的鋪子,田莊,還有當初給自己的添妝裡的莊子和鋪子。 顧家大夫人滿口答應了,反正在之前也都是她打理的。 說完正事,顧家大夫人左右看看王永珠,看得王永珠一臉懵圈:“大舅母,可是我身上有什麼不妥?” 顧家大夫人笑著道:“我是看,永珠真是我們顧家的小福星!若不是你,你娘只怕也沒機會跟咱們相認。若不是你救了三弟一命,我們如今還拿那一家子當親人呢。顧家的列祖列宗要是有靈,也該謝你才是!” 王永珠被說得不好意思起來:“說來,還是註定的緣分,血脈之間的感應吧!也說明老天也不忍心外祖母和我娘,舅舅一輩子分離,才讓大家能相認回來。哪裡用得著謝我!” 一想起,若是顧家祖宗真有靈,半夜一起排隊到夢中感謝她,王永珠就打了個哆嗦,還是不要了。 那邊等顧長卿將宋重錦和顧家幾兄弟給放出來,一個個都兩眼無神,生無可戀。 尤其是顧子楷,因為那一聲笑沒被憋住,在書房裡遭受了他親爹僅次於宋重錦的關照,能有一口氣活著出來,已經是萬幸了。 王永珠和顧家大夫人忍住笑,看時候不早了,吩咐吃飯。 用了午飯,下半晌,老夫人悠悠醒來,又請大夫來把了脈,確定無事了,這才放心。 張婆子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本來是要告辭的,被老夫人苦留再多住兩日,一家也團聚團聚。 只得讓王永珠和宋重錦將行李先拖回去,她再陪著住上幾日,等出京城再一起走就是了。 離別的日子總是飛快。 王永珠他們的行囊早就裝上了馬車,由宋五安排人,一路先行護送到直隸碼頭。 這次回去還是坐船,還是官船,宋五早就打點妥當了。 一家子難得一起用了早膳,一個個食不知味,臉上就連宋重鈞,也都應景的擺出一副離愁的模樣來。 宋弘和高氏親自送到門口,二房和三房,還有小輩們自然也跟在後頭,看起來倒是聲勢浩大。 到了門口,就該辭別了,宋弘拉著宋重錦到一邊似乎還有話交代。 二房於氏和三房的蔣氏,也就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退到一邊去了。 倒是高氏親自將人送到了馬車邊,低聲道:“你們只管放心,這府裡有我呢,翻不起浪來!” 說完,就退後一步,臉上笑盈盈的:“一路上小心,有什麼事情,就寫信回來,缺什麼也只管來信——” 王永珠雖然不明白高氏為何要這般許諾,不過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是問話的時候,只得將疑問藏在心裡,也微笑著寒暄了兩句。 第一千兩百八十七章 護送的是何物? 那邊宋重錦看了看送行人中的宋重絹和宋重繡,想起那日王永珠說的話來,心中一動。 故作猶豫了一下。 宋弘一直就在觀察宋重錦的神色,見他如此,忙問:“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或者不放心的?” 態度之和煦,讓宋家其他幾兄弟姐妹看著心裡都格外不是滋味。 宋弘何曾在他們面前這般慈和過? 宋重錦才似乎十分不好意思的道:“兒子這一去,少則兩三年,多則四五年,別的還罷了,只是想起二妹和三妹跟兒子一貫親近,她們年歲也不小了,恐怕再過幾年就要說親嫁人了。” “兒子恐怕無法趕回來送嫁,還請父親和夫人為兩位妹妹擇親時,多費心,免得兒子千里之外還惦記著。” 這話說出來,宋重絹和宋重繡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又羞又驚又喜。 雖然害羞,可那眼神還是忍不住期待的看向宋弘。 宋弘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宋重錦要交代的居然是兩個女兒的婚事,愕然的扭頭看了宋重絹和宋重繡一眼。 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拍拍宋重錦的肩膀:“你這個做大哥的,能這般心疼惦記妹妹,我這個做父親的高興還來不及呢!你放心吧,到時候讓夫人給她們倆好好的挑兩戶人家!” 一旁的高氏也笑盈盈的道:“錦哥兒你放心吧,到時候我挑好了人就給你送信,讓你過目如何?” 這話的意思,竟然就是要將兩個姑娘家的婚事最後交由宋重錦來定了。 宋弘本來想說什麼,可看著兩個女兒興奮得眼睛都發光的樣子,到底心一軟。 更何況,到時候挑選人家,肯定是他看好了範圍,然後才讓高氏去摸底,最後能選中的人,還不是他看中的。 這麼一想,宋弘也就釋然了。 不過看向宋重錦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滿意。 在宋弘看來,宋重錦能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話來,用意很明顯。 這是拉攏人心,知道他走後,恐怕這府裡其他幾個兄弟都會蠢蠢欲動,而大姑娘跟他一向不合,又有自己的兄弟,肯定不會跟他一條心。 倒不如另闢蹊徑,用婚事將兩個小女兒給拉到他那邊,讓他倒不至於跟府裡斷了聯絡。 手段雖然粗糙些,可管用啊! 有這個當眾許諾,只怕孟氏和兩個小女兒以後就是他在府裡的眼線了。 果然不愧是他宋弘的兒子,終於開竅了!不愧自己設下這麼多局,一步一步的引導他,看來還是有成效的! 宋弘的心情詭異的好了起來,在大家矚目下,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高氏的說法。 因著這個,還特意讓宋五帶著人,護送宋重錦和王永珠上了船再回來。 終於,在宋家人大部分看似充滿了不捨,實際心中都巴不得趕快送走兩人的眼神中,宋重錦和王永珠給宋弘和高氏行了禮,上了馬車,緩緩的駛出京城。 出了京城不過一里之遙,官道附近,有幾座草亭。 京城進出來往的,大多數人都是送親友送到這裡。 此刻草亭旁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草亭裡也坐著幾個人,周圍都有家丁團團圍住,不讓人靠近。 見了宋重錦和王永珠他們的馬車,就有人上前表明了身份,是顧家的人,宋五再往草亭裡一看,果然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忙讓手下來稟告。 宋重錦和王永珠下了馬車,跟著那長隨進了草亭。 草亭裡,楊宗保和顧子楷正說著閒話,張婆子和金壺正眼巴巴的看著這邊,見兩人來了,才鬆了一口氣。 雙方見禮完,顧子楷和楊宗保心中都十分不捨。 顧子楷拍拍宋重錦的肩膀:“此去千山萬水,珍重!” 那邊楊宗保正跟王永珠交代:“我帶了兩個人過來,跟著你們回七里墩,再去赤城。這兩人雖然身手一般,可為人可靠老道,一路上需要採買,或者跑腿的事情,一併交給他們就是了。” “還有,等舅舅處理完京城裡的事情,等你外祖母身體好些了,我就去找你們!”說著,慈愛的摸摸王永珠的頭。 “舅舅,你別擔心我們,好生在京城多陪陪外祖母才是。您就放心吧,等我回了七里墩就給您寫信,去了赤城也給您寫信好不好?”王永珠知道楊宗保放心不下她們,可到底如今他認回顧家,為了他好,也該留在顧家才是。 楊宗保不說話,只笑。 王永珠沒法子,知道他是個性子極為執拗的人,雖然如今是認了親,能留在顧家,也不過是因為顧家老夫人畢竟是他生母,顧家老夫人的身體不好,為人子的,這個時候於情於理都不好離開,跟顧家人談不上有多親近。 楊宗保年輕時候遭受的那些,讓他心防極重,如今能讓他認可的,除了她們母女和宋重錦,再無他人。 只能看留在顧家的這些日子,顧家人會不會也讓楊宗保接受了。 要說的話,前些天都說完了,看看天色,楊宗保主動開口:“行了,你們該啟程了!” 王永珠卻看向了京城官道方向:“且不急,再等等。” “還有人要來?”顧子楷湊過來問,“是誰?是歷長楠?還是誰?” 王永珠搖搖頭:“是我大師兄他們,我們這次回鄉,他們肯定有信和東西讓我們捎給師父。想來是路上耽擱了,我們再等等。” 一旁伺候的長隨,十分有眼色,已經到附近茶寮鋪子裡,花錢買了一壺滾水,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套茶具,給在座的都倒了一杯茶。 此刻正是暮春初夏時分,楊柳依依,滿目蒼翠,微風吹來,都是青草的氣味。 不說張婆子和王永珠,難得出城,就是幾個大男人,也難得出來,喝著茶,看著這滿目碧綠,倒也心情闊朗起來。 也沒等一盞茶喝完,就看到官道那邊,又急匆匆趕來了幾匹馬和一架馬車。 不是杜仲景和杜秀巖是誰? 兩人上前,互相見禮完畢,果不其然,兩人都皆有書信和禮物讓王永珠他們捎帶回去。 尤其是杜仲景,還衝著王永珠拱拱手:“我還有一物,還要拜託小師妹,一路細心護送至荊縣,交到父親手中。” 王永珠沒當回事,還當就是普通物事,點點頭:“沒問題,我一併順路帶回去,不妨事。” 杜仲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師兄就放心了,這一路就要辛苦麻煩小師妹了!” 王永珠還以為杜仲景是客套,正要說話,看到杜秀巖同情的眼神,突然就警惕起來。 “大師兄到底要我護送的是何物?” 杜仲景一笑,拍拍手,從後面馬車裡鑽出一個人來。 王永珠當場就傻了! 第一千兩百八十八章 這一路叨擾了 這不是杜仲景的長子杜使君嗎?這是物?這是人好嗎? 王永珠扭頭看向杜仲景:“大師兄,你家兒子都是物?” 杜仲景打個呵呵一笑而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招手示意杜使君過來:“你這次回荊縣,替為父在祖父和祖母面前盡孝,一路要聽你小師姑的話,不可調皮,聽到沒有?還有,路上功課也不能放鬆,要是有不懂得,就問你小姑父!” 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使君老老實實的都點頭答應了,還特別老氣橫秋的看向王永珠:“小師姑,這一路叨擾了。” 王永珠瞪了杜仲景一眼,看著杜使君這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滿肚子的疑問只得壓下,十分和氣的道:“跟你小師姑客套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就當自家一樣,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別聽你爹的,什麼都瞞著,知道嗎?” 杜使君看看杜仲景,點點頭,規規矩矩的退到一邊去了。 張婆子這還是第一次見杜使君,一看這孩子眉清目秀,又斯文懂禮貌,就喜歡。 見他站在一旁,忙招手示意他過去,“你是杜老爺子的大孫子吧?長得可真俊!是個齊整孩子,來,吃點心!” 說著就抓了點心塞給杜使君。 一面又給杜使君介紹金壺:“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孫子,叫王金壺,你們年紀差不多大,一路正好做個伴,也有個說話的人。” 杜使君看向金壺。 金壺今兒個穿的是顧家給他準備的衣裳,是金壺從未穿過的,看著就貴重,若是平日裡,這種衣裳料子,哪裡敢上身,只怕得供起來。 可張婆子眼睛一瞪,金壺忙給換上了。 只是他穿著不習慣,這料子太金貴了,他這手一碰上去,恨不得就能颳起毛來。 搞得他束手束腳,手腳都扎著,就怕不小心蹭刮破了衣裳。 見杜使君看過來,只能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來。 金壺不傻,一看眼前這秀氣的公子哥,就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因此也不上前獻殷勤,只守在張婆子旁邊。 那邊,王永珠低聲問:“怎麼回事?我只說給你捎帶信件和禮物,沒說替你們捎帶這麼寶貴一人啊!這可是你的長子,你就這麼隨隨便便的丟給我帶回去?萬一要是出個什麼事可咋辦?再說了,這大師嫂能同意?” 就言氏那性子,能捨得讓杜使君去荊縣? 杜仲景臉都黑了。 杜秀巖在一旁偷笑,誰讓大哥當初娶了言氏呢?如今嚐到苦頭了吧? 那天王永珠上門後,等杜仲景回家,杜秀巖一五一十的就都告訴了他。 杜仲景當時沒發作,只是轉頭就傳話下去,說要將大兒子杜使君給送到荊縣,老太爺和老太太身邊盡孝去。 世情如此,這當兒子女兒的沒在爹孃身邊盡孝,送大孫子去,合情合理。 言氏就是想反駁,也不敢啊。 只哭訴說,荊縣艱苦,杜使君哪裡受得了那些苦? 杜仲景卻道,既然荊縣艱苦,那就更應該去盡孝了。若是言氏捨不得杜使君去,那她這個大兒媳就親自回去侍奉公婆去也行。 言氏一聽,哪裡還敢唧唧歪歪。 只得一邊哭著給杜使君打點行李,一邊拉著杜使君哭訴,說杜仲景這個當爹的太狠心了,又哭訴自己如何心疼之類的話,又擔心杜使君的功課學問。 杜使君看著言氏這樣子,心中直嘆氣。 杜仲景已經找他談過了,讓他跟著小師姑一起去荊縣侍奉祖父和祖母,一是因為的確祖父和祖母年歲已高,身邊沒個親人照看不放心。 若不是先前祖父收了小師姑這個關門弟子,去年就該安排去祖父身邊了。 如今小師姑要和小姑父外放到赤城,祖父身邊無人,自然不能耽擱了。 再者,荊縣那邊的長青書院,春闈過後,聲名鵲起,狀元、探花還有二甲傳臚,都曾經是長青書院的學生。 慕名而去的學子,如今多如過江之鯽,讓杜使君去,也是為了他將來的功課學問著想。 更不用說,這一路上,有什麼問題,還能直接請教宋重錦這個新科傳臚,多好的機會啊? 當然,也有藉著這個事情,警告一下言氏的意思,不過這都不重要,只是附帶的。 杜使君也明白,他是杜家的嫡長孫,又天生不愛學醫,打算走科舉的路子。 這已經是家裡給他安排得極為好的一條道路了。 在荊縣,不僅功課不會落下,常年侍奉祖父母,對名聲也有好處,杜仲景這個做父親的,的確是良苦用心了。 因此他一點都沒遲疑的就同意了。 只是言氏到底是他親孃,雖然有些眼界低,可做人家兒子的,還能如何? 只求杜仲景,以後若是言氏還有什麼言行不對的地方,讓他多多教導就是,又擔心他走了,弟弟杜天南該怎麼辦? 杜仲景卻道,等他一走,杜天南也會立刻搬到前院去,平日裡和杜秀巖的兒子杜遠志一起學習,輕易不會放他們去後院。 杜使君心中有了數,才安心下來。 這不,一早他們收拾了行李要走,言氏又哭著喊著不放,耽誤了這許多時間。 口口聲聲說捨不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實在不耐煩的杜秀巖沒忍住,直接道,不如就讓大嫂去?先把人送走,行李什麼的後面再派人趕著送過去? 一句話,言氏就不敢做聲了,也不拉著杜使君哭了。 杜使君再懂事,看到親孃這般作態,心也有些涼,這一路都有些鬱鬱寡歡。 只是杜仲景和杜秀巖都不打算開解,這事,得杜使君自己消化才行。 將來,去了荊縣,離開父母身邊,到書院讀書,或者以後的路上,會遇到更多這樣的事情,他總得習慣才是。 交代完畢,杜仲景和杜秀巖都不是拖泥帶水之人,也就很乾脆的催人快啟程。 王永珠還能說啥,只得起身,和楊宗保他們又再度辭別,才依依不捨得上了馬車。 宋五衝著來送行的人,拱拱手,然後一聲吩咐,車隊緩緩啟程。 走出老遠,掀開簾子看去,看著京城和楊宗保他們越來越遠,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第一千兩百八十九章 多出來的東西 宋五一路將人護送到了直隸,天色就已經晚了。 還好先前護送行李的人,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客棧。 等到宋五將人送到,客棧那邊早就準備妥當了,一個乾淨的大院子,住得滿滿當當的。 人一住進去,熱水,熱茶熱飯就都流水一樣的送了上來。 早上出門,到了天黑才到客棧,在路上顛簸了這大半日的,王永珠和金壺還好。 張婆子和杜使君卻有幾分疲憊,張婆子是畢竟年歲大了些,加上早上送別辭行耽誤了時間,晚上要趕到直隸,後半程就有些趕。 連午飯都只是在半路隨便打尖吃了點,一時就有些扛不住。 而杜使君在京城,也是嬌養長大的,出門那都是五六個人圍隨,這次出遠門,杜仲景就讓他只帶了一個書童,也沒經歷過這種趕路,就有些力不從心。 還好他跟金壺是坐一個馬車,金壺畢竟跟著商隊在外跑過,能坐馬車,對他來說,簡直太舒服了。 看著杜使君的書童丟三落四,忙了這個忘了那個,一時沒忍住搭了把手,倒是讓杜使君主僕對金壺的印象好了許多。 張婆子隨便吃了點,就進屋歇著去了。 杜使君畢竟年輕,下了馬車,洗漱一番,精神就恢復了。 因為人多,房間不夠,他和金壺一個房間。 長這麼大,杜使君還從來沒有跟外人一起住過,很是有些不習慣。 又初初離開父母,身邊除了書童,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即使他再少年老成,也忍不住有些委屈。 還是金壺看了出來,這樣的大家公子,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離開父母,肯定害怕。 不說這杜使君,就是他,剛離開家的時候,還不是有好幾個晚上,躲在被子裡偷偷抹眼淚?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大家公子為何要被他爹給送到荊縣去,不過不妨礙金壺同情他。 也就東扯西拉的,說些跟著商隊在外面的經歷,來分散杜使君的注意力。 杜使君在京城家中,除了讀書,就是家中,偶爾跟著家人或者朋友出去逛逛遊玩,哪裡聽過這些? 一時就聽忘了神,什麼委屈,什麼難過都拋之腦後了。 王永珠安頓好了張婆子,想起杜使君第一次離開父母,恐怕有些不慣,也就過來看看。 走到門外,就聽到金壺的聲音,再往裡面一看,杜使君和他的書童都聽呆了。 也就一笑,吩咐立夏,一會子來提醒他們早點睡,別鬧得太晚了。 也就回屋去了。 宋重錦也沒閒著,去看了一下宋五和其他親兵的安排,見他們也都吃飽了飯,安排了屋子住下,門口晚上守夜的也都安排好了,這才放心回來。 一夜無話。 第二日用了早飯,就往碼頭而來。 碼頭早就被親兵們清理了一番,在他們要上的官船前,清空了一大塊地方。 行李都被送到了船上,杜使君和金壺,還有張婆子和王永珠都先上了船。 宋重錦拱手謝過了宋五的護送之情,又寒暄了幾句,就頭也不回的上了船。 船長一聲吆喝,船伕們收起纜繩,船慢慢的駛離碼頭。 宋五和一干親兵靜靜的佇立在碼頭,看著船慢慢的遠去成一個小黑點,心中感慨,世子這一離去,再回來的時候,不知道京城又是何番天地了。 船上的時間無聊又平靜。 杜使君開始還有些暈船,不過他也帶了杜仲景配置的暈船的藥,也就無甚大埃… 張婆子上了船,歇息了兩天,也就緩了過來。 出了京城,似乎大家的精神都好了些,也放開了些。 別的不說,楊宗保留下的兩個人,確實老成能幹,和船長還有船伕打得火熱。 船上的事宜,還有沿途碼頭停靠後的採買,兩人一氣都包圓了。 沒讓王永珠和宋重錦操半分的心。 每到一地,還能採買些當地新鮮的菜蔬或者本地的特產上來。 又有丁婆子的好手藝,這一路,因為不能下船運動,船上的人都被投餵得胖了一圈。 那二十個親兵,說實話,以往跟著宋弘出門辦差,不管是私事還是公事,都沒這一趟這麼舒坦。 他們只管在船上護衛安全,採買的東西檢查有沒有異常就行了。 每日裡,吃喝不愁,花樣翻新,除了在船上有些悶,日子簡直比在家還舒坦。 再加上到底都在一條船上,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僅跟王永珠和宋重錦熟悉了,那兩個負責採買的,一個叫姚大,一個叫石頭,也跟他們混得熟了,有了幾分香火情。 上次從荊縣到京城是北上逆流,這次是順流而下,行程幾乎快了一半。 又因為是官船,加上看著二十個親兵,一個個那氣勢,就特能唬人。 一路上就有不少的商船附庸而來,一是為了跟著官船自然安全些,那些水匪什麼的,就算賊膽包天,也不敢打劫官船,否則等待他們的就是滅頂之災。 他們跟著官船,自然安全也能得到保證。 二來,這些商人,也想趁機看能不能跟官船上的主人,搭上點關係。 這些都有姚大和石頭接洽安排,也不知道他們怎麼跟人談的,這一路,浩浩蕩蕩的,後面跟了不少的商船,幾乎成了一支船隊。 不說是官船,就是普通的商船,這麼一支船隊,那些水匪也得掂量掂量。 因此這一路極為太平,別說水匪了,就是其他普通船隻,看到這架勢,就遠遠的避開了。 等到了荊縣,官船靠岸,那些商船還有幾分不捨。 倒是王永珠和宋重錦下了船後,看著搬下來後多了幾乎一半的行李,傻了。 “這是什麼情況?怎麼會多出這麼些東西來?” 宋重錦急忙叫來姚大和石頭。 姚大嘿嘿一笑,憨厚的臉上露出無辜之色來:“大人,這些多出來的東西,有咱們沿路採辦的各色土產,大人和夫人不是衣錦還鄉麼,到時候上門道賀的人多了,總要回禮不是?小的們就沿路順手採購了這些東西,又便宜東西又好,送禮也合適。” “那也沒采購這麼多吧?”王永珠嘴角直抽抽,沿路採買東西,姚大和石頭是問過她跟宋重錦的意見的,當時她是怎麼說的?說交給他們兩人,她放心,讓他們看著辦。 就看著辦了這麼多? “回夫人的話,剩下的那些,是那些商船的孝敬。他們依附咱們的船,按照規矩,得交保護費,這些這都是他們交的孝敬!夫人放心,這都是水路上的老規矩,咱們都是按照行情來收費的,架不住這一路依附的商船太多了,所以東西就稍微多了點…” 王永珠…… 一旁的石頭還添了一把火:“夫人放心,這留下的都是好東西,那些便宜不值錢的,路上我們就已經順手變賣了,這是銀票——” 說著遞過一個匣子,王永珠開啟一看,裡面放著好幾張百兩的銀票,晃得人眼花。 第一千兩百九十章 迎接 王永珠很想現在飛回京城去找楊宗保,問問他是從哪裡找出來的這兩個神仙下屬? 這一路從京城到荊縣,好吃好喝,啥事都不操心的平安到達不說,還白掙了幾百兩銀子和半船孝敬? 這種好事都有? 一瞬間王永珠都有種衝動,要不就在這荊縣和京城之間來回跑收保護費算了。 這一年下來也能發家致富了。 再看看姚大一臉憨厚,石頭一臉無辜,王永珠心裡有點方,不知道說啥好。 還好,很快就有人給她解圍了。 因著宋重錦畢竟算是奉旨衣錦還鄉,這在快到荊縣之前,已經有人先將訊息傳到了荊縣。 呂文光如今還是荊縣的縣太爺,收到訊息後,簡直是羨慕嫉妒恨。 去年還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舉人,今年卻青雲直上,不僅是二甲傳臚,更重要的是,人家現在是衛國公的世子爺了。 要知道,就算是新科二甲傳臚回鄉,大家也能平起平坐,他好歹還算個前輩。 可宋重錦的世子爺身份,那就大不同了。 更不用說,因為這一科的狀元、探花和二甲傳臚都和荊縣長青書院有關,呂文光在京城的同窗,也給他來通道賀了,說有了這個功績,想來明年的考核能得個上等,再升上一級是沒有問題了。 因著宋重錦的身世,在信裡還當奇聞多提了一句,呂文光就上了心。 去年,因著宋重錦的表現,呂文光本就對他十分有印象,沒辦法,人家夫人是杜老太醫的關門弟子,連陳巡撫和朱侍郎都去道賀了的人物,想忘也忘不了。 當初他就覺得這宋重錦非池中之物,果不其然,原來是豪門遺落在外的血脈,如今回京城,不僅高中,還認祖歸宗,得封世子。 這人生,簡直是開掛了啊! 這樣的人物,還奉旨衣錦還鄉,怎麼都不能得罪了。 雖然他搞不清楚,這為啥好好的世子不當,要回來省親後就要去赤城當縣令,不過後來聽手下師爺提醒,說當初衛國公可是在那附近駐紮過,難不成是想讓自己的兒子也去那邊,比較好出成績? 這麼一想,呂文光都酸了,果然這就是有爹和沒爹的區別啊。 有個好爹,什麼都安排好了,比不得比不得! 自然更加不能怠慢宋重錦了。 從接到訊息起,呂文光就數著日子,天天讓人去碼頭守著。 一早上接到訊息,說看到一艘官船朝著荊縣方向駛來,再一算路程,應該就是宋重錦他們到了。 忙命人備轎,親自到碼頭來迎接。 當然,呂文光也沒忘記派人去通知杜老太醫,說宋重錦他們到了。 等呂文光一行人趕到碼頭,一眼就看到了宋重錦。 宋重錦看到呂文光的官轎,還有後面一大幫子人,就知道今兒個恐怕還有一番應酬。 果然呂文光上前來,先是恭喜,接著就是一番誇讚,什麼去年一見,就知道非池中之物,巴拉巴拉的…… 宋重錦在京城幾個月功夫,已經被磨練出來好心性來,耐著性子和呂文光寒暄,還感謝當初呂文光的青眼如何如何。 這麼一看,倒還相談甚歡。 先前看到呂文光,王永珠就忙將匣子丟給了石頭,只來得及吩咐一句:“先收著,回去再說。” 等呂文光上前,先見了禮。 呂文光忙賣好,說是已經派人通知了杜老太醫,想來一會子杜老太醫就會來了。 王永珠一聽,謝過了呂文光,扭頭吩咐親兵和姚大他們,先去僱幾輛馬車,將行李搬上車。 那些親兵齊聲應諾,聲如洪鐘,氣勢嚇人,行動迅速十分有默契,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呂文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猜想這只怕是衛國公府的私兵。 寒暄了沒多久,果然杜老太醫就匆匆趕來了。 雖然宋重錦被呂文光一群人圍著,可王永珠和張婆子都被親兵圍在,倒是無人打擾。 杜老太醫只看了宋重錦一眼,知道他此刻沒空,直接就奔王永珠來了。 親兵還想攔一下,王永珠忙道:“這是我師父!” 親兵們也聽說過杜老太醫的,忙退了開去。 杜老太醫看著王永珠她們今日的排場,皺了皺眉頭。 王永珠幾乎也是大半年沒看到杜老太醫了,再見面,忍不住就笑開了花,迎了上去:“師父——” 杜老太醫在王永珠走後,也確實很不習慣,再見這小徒弟,那臉就板不住了:“還知道回來啊——” 王永珠拉著杜老太醫的衣袖:“師父,我可想您跟師孃了——” 杜老太醫的嘴角翹了翹,清咳了一下:“都成親的人了,還這麼孩子氣,這在外頭呢!”嘴裡嫌棄,實際心裡還是受用的。 杜老太醫早就從杜仲景的信中知道了京城發生的事情,只不過這奉旨衣錦還鄉的訊息,還是近些日子才知道的,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到底是在宮牆漩渦裡打過滾的,知道事情蹊蹺。 在外頭這麼人不好多問,只關切的看了看小徒弟的氣色,還算不錯。 跟在王永珠身後下船的杜使君本來和金壺一起都落在後頭,看到杜老太醫後,眼神一亮,可算見到親人了。 忙上前要拜見杜老太醫。 卻看到杜老太醫滿眼都是小師姑,居然壓根沒看到他,小小少年心情低落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杜老太醫看徒弟沒事,才有心情掃視了一下全場,在看到杜使君後,頓時也愣住了:“君哥兒怎麼也在?跟著你們來的?怎麼沒人告訴我?” 杜使君見祖父終於看到了自己,忙上前見禮:“孫兒拜見祖父!祖父安康!” 杜老太醫對弟子也好,孫兒也好,那都是嚴厲的形象,雖然心中激動,臉上卻不顯,只點點頭:“起來吧!” 又看看杜使君的氣色,唇紅齒白,氣色極好,似乎比自己走之前還胖了高了些。 心中滿意,知道跟著王永珠這一路被照顧的極好。 讚許的點點頭:“這小子一路上沒給你們惹麻煩吧?” 王永珠忙搖頭:“君哥兒乖巧懂事,怎麼會惹麻煩?倒是這一路跟著我們走得快,受苦了才是。” 第一千兩百九十一章 回家 “少給我說這些虛頭巴腦的,行了,知道你們回來忙,君哥兒我先接回去了。你們的院子你師孃派人守著,隔幾日就有人打掃,現搬進去也便宜。只是恐怕吃飯採買一時來不及,晚上到我那邊去吃飯。”杜老太醫是個痛快人,直接拎走了杜使君,交代了一句,直接就開溜了。 宋重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就看到了杜老太醫的身影了。 杜老太醫看了他一眼後,就直奔自家媳婦兒去,也就算了,這說完話,連個眼神都不給,就走了,是啥意思? 宋重錦好委屈…… 他跟師父還一句話都沒說呢! 不過他此刻也確實被人圍著,抽不出空來。 不僅有呂文光,還有縣尉、縣丞、陸續趕來的還有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們。 那邊呂文光又說,今日是難得的盛事,他親自做東,早就在縣城最大的酒樓定好了位置,為宋重錦接風洗塵。 宋重錦也不好推卻,只得應了。 不過卻告罪說,還有家眷和下人要安排,等他們回家,安頓好了定去赴宴。 呂文光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哪裡有不依的,連連點頭,又問有沒有要幫忙的?說若是家裡沒來得及收拾,他還有個院子,最是清幽不過,可以讓宋重錦他們暫住。 旁邊的也忙自薦,這家說自家有極好的廚子,那家說他們家有多餘的丫頭,還有的自家就是開酒樓的,這大人才回來,一切都不便宜,不如飯菜什麼的由他們負責好了。 爭得恨不得打起來。 要知道這荊縣出個狀元不稀奇,可出個世子爺就稀奇了啊! 這可是國公爺的親兒子啊!哎呦喂,要是巴結上了,以後還用愁嗎? 宋重錦忙一一婉拒了,只說家人都給安排好了。 又先請呂文光和大家先行一步,午飯時候酒樓再見,才將人送走。 這邊有姚大、石頭和二十個親兵,行李什麼的早就被裝上了馬車,就等著出發了。 宋重錦和王永珠當初買下的那個院子距離碼頭也不算太遠,加上他們這一行人,一看架勢就不同尋常,一路行來,路人看到都避之不及,十分順暢的就到了家。 果然如同杜老太醫說的,估計是已經得信了,院子的門是開著的。 裡面還有幾個身影在收拾打掃,見宋重錦他們一行人進來,忙上前拜見。 赫然是杜老太醫家的管事。 “宋大人,這前院已經收拾好了,後院也是前兩日才打掃過。水井都是淘過的,廚房裡柴火都是齊備的,米麵和菜蔬什麼的已經讓人去採買了,一會就能送來。” 杜老太醫的管事也是個能辦事的,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安排得很妥帖了。 王永珠謝過管事的,又賞了銀子。 那管事的也十分有顏色,謝過賞賜,帶著下人就走了。 剩下的人,也好安排,二十個親兵還有姚大、石頭和金壺自然就留在前院。 還有跟著金壺一起上船,十分低調的張銀保的管事,本也安排在前院,他卻道,張大老闆有安排住處,就不叨擾了。 等到石橋鎮的時候,通知他一聲就行了。 王永珠也不多留,知道他住在這裡也拘束,也就任由他去了。 前面交給宋重錦和姚大他們,她也就不管了,直接奔後院而去。 這離開這院子大半年,一回來,只覺得渾身舒坦,張婆子也是,兩人的臉色都輕鬆和緩了許多。 走到院子之間,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薔薇香。 抬眼,就看到院牆上已經爬上了幾朵薔薇花,風一吹,搖搖曳曳地,十分好看。 穿過月亮門,王永珠忍不住眼前一亮。 這才大半年,當初她細心佈置過的院子,經過了一個冬天和春天,如今煥發出勃勃的生機來。 整個院子鬱鬱蔥蔥,花香四溢。 薔薇爬了半牆高,偶爾有幾根心急的已經翻過了院牆。 那一株辛夷花早就過了花期,如今滿樹碧綠的葉子。 兩顆葡萄已經爬滿了藤架,藤架下面的石桌旁,擺放著三張躺椅,一看就讓人想坐上去偷得浮生半日閒。 還有那牆角的小缸裡,睡蓮已經長出了巴掌大的葉子,缸裡還有兩尾小紅鯉魚,擺著尾巴游來游去,十分有趣。 張婆子都忍不住喜得道:“果然那黃娘子巧手,這院子被她這麼一歸置,去年還看不出來,今年這實在是好看。” 因著裡面屋子雖然時常有人打掃,可畢竟沒住人,有浮塵要掃,還要開窗透氣。 穀雨和立夏只將躺椅擦過,又墊上坐墊,讓張婆子和王永珠坐下歇息。 丁婆子已經去廚房燒水,給兩人沏了一壺茶,又將那點心熱過了端放在桌上。 又洗了兩個大茶壺,將那本地人愛喝的樹葉子放進去,泡了一大壺熱茶,並幾個粗瓷大碗,給提到前院去了。 那些親兵們也是半日沒喝水了,見了這熱茶,顏色絳紅,聞著雖然沒太多茶葉味道,可一氣喝下午,倒是解渴生津,一個個都灌了好幾碗。 吳婆子和兩個丫頭,都去收拾屋裡去了。 沒一會子,姚大帶著幾個親兵,將內院的箱子都抬了進來,看到這後院的景緻都愣了一下。 裡面剛好收拾的差不多了,親兵們將箱子都抬進屋裡,自然有兩個丫頭收檢。 宋重錦在前頭安排好了,也就進了後院,喝了一盞茶,往躺椅上一躺,只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舒服得恨不得眯上眼睛睡上一會。 張婆子見宋重錦這樣,也忍不住慈愛的一笑,示意來往的人動靜小些,別吵著了她女婿打盹。 姚大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夫人,這前院都已經安排好了,我跟石頭住在西廂房靠牆那間,中間的那間就委屈金壺少爺了,國公府的大哥人多,東廂房三間屋子都住不下,西廂房這邊給他們騰出了一間屋子,一共四間屋子,五個人一間。” “小的看前院也有廚房,傢伙什也都齊全,想著若是都麻煩夫人身邊的嫂子給咱們做飯,也忙不過來。小的想跟夫人告個假,去找人牙子,僱兩個做飯的婆子回來,就在前院負責咱們的伙食,夫人看意下如何?” 姚大來之前,就被楊宗保叮囑過了,事事都要聽王永珠的。 這一路他跟石頭也都看出來了,這家裡,做主的就是夫人,別看大人是什麼世子爺,冷著臉能唬人,在夫人面前,那就跟軟腳貓一樣。 再者,這些家庭瑣事,肯定都要請示王永珠的,因此也不避諱宋重錦。 第一千兩百九十二章 恩人? 王永珠聽了,也覺得姚大安排得十分妥帖,不過說到人牙子,她跟嚴中人一向合作的不錯,也就提了一句,將嚴中人家的位置告訴了姚大。 姚大也就表示知道了,準備退下。 王永珠才想起來:“等下,我讓穀雨給你拿銀子——” 姚大十分憨厚的一笑:“回稟夫人,小的跟著夫人回荊縣之前,楊老大給了咱們兄弟銀子,如今還沒花完呢。等夫人閒了,小的來跟夫人對對帳!” 說著徑直去了。 王永珠…… 王永珠這自己操心慣了的,突然這有人將事情都給理順了,辦妥了,一時倒還有些不習慣。 不過這初夏十分,太陽不十分炙熱,又有葡萄架遮擋著,涼風吹來,滿院子花香,加上又躺在躺椅上,只覺得昏昏欲睡。 乾脆也就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悠閒起來。 聽著外面,有人送米麵果蔬進來,那些親兵們挪動屋子裡傢俱的聲音,聽著丫頭們打掃屋子的動靜,聽著吳婆子將被褥都抱出來,搭在杆子上晾曬,拍出砰砰的悶響…… 一切的一切,都這麼熟悉讓人放鬆,王永珠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回家真好! 宋重錦只歇息了一會,就換了一身衣裳,帶了四個親兵,去赴宴了。 快中午時分,姚大回來了,帶著兩個婆子,後面還跟著好幾個商鋪的夥計,手裡都抱著大堆的東西。 在最後面,還跟著酒樓的夥計,拎著食盒。 這麼多人進來,院子裡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丁婆子先前就熬了一大鍋的清粥,只留下一小半,配上小菜,再有姚大帶回來的食盒,女眷吃得不多,這些也就夠了。 剩下的都提到前院去了,就算宋重錦帶出去四條大漢,這剩下的也差不多二十來口人,都是漢子,能吃的很。 也不太講究,恰好這宋家外面不遠就是各色賣小吃的,石頭已經帶著人去買了一大堆饅頭、烙餅之類的回來。 大家風捲殘雲一般的也就吃完了。 屋裡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日常用品都拿出來歸置好了,那些不常用的,乾脆就沒開啟箱子。 被褥曬到下午,也就軟和蓬鬆,全是滿滿的太陽的味道,被收進去鋪設好。 前頭院子裡,他們從京城出發也自帶了被褥,只是還不夠,姚大出去了一趟,已經買回來了。 那船上的蓋了這大半個月的,漢子們能有啥講究的,也都拆下來,讓婆子們去漿洗去了。 柴米油鹽什麼的也都買齊了,一下午時光,這空蕩蕩的院子就能居家過日子了。 姚大和石頭這才晃悠悠的帶著賬本和銀票,來後院跟王永珠對賬。 王永珠這才知道,兩人出京,楊宗保就給了他們足足一千兩銀票,加上這一路販賣那些商船給的孝敬,又賺了幾百兩。 這一路下來,那一千兩沒動,今天僱做飯漿洗的婆子,加上給前院買被褥還有各種日常用品,米麵油鹽什麼的,也才花了不到三十兩銀子。 王永珠看著那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賬本,還有一沓銀票,再看看貌似憨厚的姚大和石頭。 示意他們兩人坐下來,然後才問:“二位的本事,我都看到了,我只是奇怪,以二位的本事,怎麼會屈居給我幫忙做事?”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不要說那些冠冕堂皇的,什麼我是世子夫人,身份如何之類的話。都知道,更不用說,我跟我家夫君是要發配到赤城縣的,赤城縣在哪裡,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 “二位的才能,不說在京城,就是隨便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找到賞識你們的人,或者自己單門立戶的掙錢做生意。實在沒必要跟著我們夫妻倆,到那苦寒之地去,熬上幾年。” 姚大和石頭交換了一個眼色,恭敬的退了一步,才道:“夫人不知,夫人和老夫人乃是我們二人的恩人!” “恩人?”王永珠一頭霧水,她都沒見過這兩人,何曾恩起? 姚大這才娓娓道來,他和石頭兩家是世交,合夥開著一家銀樓,因他家做生意公道,兩人又頗有手腕,手下還有幾個積年的銀匠師傅,在京城也還算頗有名聲。 他家的金飾做得好,不僅普通人家的女眷喜歡,就連官宦人家的女眷,也常來買。 這本是好事,可就因為這好,卻惹來了滅頂之災。 他家的銀樓被貴人看上了,這貴人不是別人,卻是齊國公之女王氏。 二嫁給宋引的時候,看中了兩人的銀樓,要買下來,作為自己的嫁妝。 先不說開價極低,這銀樓是兩家祖傳的買賣,怎麼能賣? 好說歹說,求爺爺告奶奶託人去說清,也不管用。 王氏是什麼人?只顧著自己性子的人,她打小要的東西就沒有不到手段,一家銀樓,在她看來,能被她看中,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姚大和石頭再有手腕,不過是個普通商人,如何能和權貴抗衡? 不賣也只能賣了! 忍痛將祖傳的家業賤賣了不說,王氏還發話了,不許他們再做銀樓的生意,否則一家子都別想在京城呆下去。 可兩人祖傳做這個的,除了這個還能做啥? 坐吃山空不成? 兩人沒辦法,沒了生計,只得謀求其他生路,每天早出晚歸,販賣些不值錢的玩意,有時候還幾天不回家。 偏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姚大和石頭外出沒回來的時候,他們住的地方不知道怎麼的,走了水。 兩家子都是孤兒寡母在家,孩子小,鬧了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大人也累了,睡得極沉,等到發現驚醒的時候,已經逃不出去了。 等姚大和石頭回家,等著他們的就是一院子的灰燼,和家破人亡的噩耗。 兩人險些沒瘋了去,渾渾噩噩的收斂了家人的屍骨,打算下葬,才想起,家中的細軟也被付之一炬。 湊齊了身上的所有的錢,還有人幫襯,勉強將喪事給辦了。 兩人緩過神來,最恨得莫過於王家和王氏。 若不是他們欺人太甚,逼得他們賤賣了祖業,又迫於生計,出門討生活。 家中也因為生計的原因,原先伺候的人都遣散了,一切都由他們的媳婦自己承擔。 一貫教養的媳婦,又要忙家務,又要帶孩子,閒了還要繡花賣錢,若不是太過勞累,怎麼會睡得太死,逃不出來? 第一千兩百九十三章 替他們報仇 可是再恨又能如何?兩人以前頗有身家的時候都對抗不了王家,更何況如今一貧如洗? 兩人都是心性堅定之人,如今家破人亡,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 雖然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大仇得報,可活著才有希望。 為了活著,為了復仇,兩人隱姓埋名,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 一直在關注著王家和王氏的情況。 直到聽說了王氏在衛國公府,被新認回來的衛國公大公子的岳母和夫人掌摑,還摔斷了腿的訊息。 兩人當晚大醉了一場,雖然沒有要王氏的命,可能讓王氏吃這樣的苦頭,也讓他們心中痛快了。 姚大和石頭忍不住就關注起了張婆子和王永珠。 而這恰好,被楊宗保發現了。 一番交往調查後,楊宗保確認了兩人的身份,和對王家的仇恨,才透露出,衛國公的大公子也曾經差點被王氏買兇殺害。 要不是他本人命大又機警,恐怕早就沒命了,既然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為什麼不聯手起來? 姚大和石頭深知以他們兩人的能力,這輩子想報仇,估計都是一個笑話。 若真是和宋重錦他們聯手,只怕還有一兩分的機會。 再後來又聽說王氏服的藥有問題,讓人上癮,王家想找宋家的麻煩,卻最後被宋家咬下一塊肉來的訊息。 這些都被楊宗保一一透露給兩人聽。 兩人自己再慢慢去查證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投身宋重錦和王永珠名下。 只有一個要求,替他們報仇!跟王家不死不休! 交待完一切,兩人垂手站在王永珠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王永珠倒是沒想到,原來兩人跟王家有這樣的仇怨。 難怪兩人上來就說張婆子和她是兩人的恩人呢。 沉吟了片刻,看著兩人看似風清雲淡,可實際卻青筋暴起的手,王永珠點點頭:“我知道了,行了,以後你們就安心辦事吧!” “一會子我要去師傅家吃飯,你們收拾出拜見禮來,再僱一輛馬車來,收拾好了就出發。” 說完,王永珠將那賬本和銀票,丟給姚大和石頭:“這賬本拿回去,銀票你們也收著,家裡以後上上下下的開支,都從你們手裡過就是了。” “月底跟我對一下帳就行,就這樣吧!” 說完,轉身進屋收拾去了,一會子要去杜老太醫家,穿著家常的衣裳肯定不行,得換出門的衣服,還有她給兩位準備的禮物,也得拿出來。 姚大和石頭手忙腳亂的接住了賬本和銀票,好半天才醒悟過來,王永珠這是答應他們了? 兩人對看一眼,都忍不住心中的激動,偌大年紀的兩條漢子,眼圈泛紅,你看看我,我看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兩家的仇,總算有希望了! 得了王永珠的準話,姚大和石頭越發有了幹勁。 沒一會子,就收拾出一份很能見人的拜見禮,沿路的各色土特產,還有幾樣不常見的藥材,裝了半馬車。 等王永珠和張婆子、金壺出來,馬車已經等候在門外了姚大和石頭也都在門口侯著。 王永珠只吩咐了一句:“你們留下一人看家,一人跟著我去就是了。” 說著就要上馬車,那親兵中走出兩人來:“世子夫人,為了您的安全,我們兄弟也得有兩個人跟著您才行。” 王永珠知道這是親兵的職責,也不為難他們,只點點頭,就上了馬車。 姚大和石頭互相看了一眼,姚大跟著馬車,石頭留在家裡。 又有兩名親兵跟隨在馬車兩旁,這才出發了。 這般架勢,看得這巷子裡的人,瞠目結舌,一個個咬著手指頭大氣都不敢出。 誰能想到,這宋秀才和他娘子,如今翻身成貴人了,看看這排場,這氣勢,嘖嘖,縣太爺都比不上啊。 對門古娘子早就聽了動靜,在門口探頭觀望半日了,看對門院子裡進進出出的都是彪形大漢,那眼神,看一眼就讓人膽寒。 本來還準備湊上來打個招呼的心思一下子就沒了,不僅如此,還拘著自己的孩子,不準出門。 此刻聽王永珠也出去了,才將門開啟一條縫,偷偷的看出來。 對上宋家門口凶神惡煞的兩個親兵,又膽怯的縮了回去。 王永珠一家子坐在馬車上,搖搖晃晃的往杜家去,金壺有了在顧家的心理陰影,忍不住先問:“老姑,您那師父不會逼著我學醫吧?” 王永珠還沒回答,張婆子忍不住就給了他一記:“青天白日的,做啥美夢呢?還逼著你學醫?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那塊材料不?你求著人家老爺子,人家老爺子都不稀罕答應你!” “就你老姑這麼聰明的人,都是求了人家老爺子多久,人家才鬆口的!你當人家老爺子是隔壁村的郎中呢?去了杜家給老孃老實點,不會說話別說,憋不死你!知道不?” 金壺一聽不用學醫,頓時鬆了一口氣,即使被張婆子罵,也滿臉笑容的點頭:“奶,你放心吧!我保管一句話都不說,只吃飯中不?” 張婆子沒好氣的白他一眼。 王永珠笑著道:“去了不說話也不行啊,杜家君哥兒不是剛回去麼,你們這一路一起吃住的情誼,難道去了招呼都不打一個?” 金壺連忙擺手:“我可高攀不上!杜家大少爺這種秀秀氣氣斯斯文文的公子哥,那活該是跟那些秀才舉人們打交道的,我跟他們可說不到一起去。” 居然是有幾分嫌棄的意思。 王永珠倒是有了興趣:“我看你們一路說得還不錯,怎麼說不到一起去了?” 金壺苦著臉:“老姑,你是不知道啊,我以前以為讀書人都跟我姑父和二——那啥一樣,雖然會讀書認字,可說話我能聽懂,辦事也爽快。” “可這杜家大少爺,說話那個文縐縐的,吃飯就吃飯,非得叫用膳;解手就解手,非得說出恭;晚上睡覺就完事了,人家說叫安寢。我這聽了一路,頭都大了!還天天跟我稱兄道弟,開口就是金壺兄,閉口就是金壺兄,叫我金壺就完了,後面帶個兄字,我都差點以為我叫金壺兄了!” “還有,吃個飯還忒多講究,什麼喜歡的菜也不能超過三筷子,什麼吃飯要吃七八分飽,還有一堆規矩。跟他住一個屋吃飯,這一路我就沒吃飽過!我才吃兩個饅頭,再拿第三個,他們主僕看我的眼神,就跟我是飯桶一樣!” “老姑,不瞞你說,今兒個回到荊縣,到了家,我中午才算吃了一頓飽!”金壺說起來真是一肚子的苦水。 第一千兩百九十四章 晾一晾 王永珠聽著金壺的控訴,真是聞者傷心,聽著流淚,她卻只想笑。 張婆子也沒忍住:“你傻啊?你在外頭還跟著人家跑商隊,你是咋跑的?連飯都混不飽?好歹還是你老姑和姑爹的船,你就混成這個慫樣?” 金壺委屈極了:“奶,老姑,我這不是也為了咱們王家的面子麼?被人當飯桶我難道有臉不成?” 張婆子一聽,小樣,你膨脹了是吧?都敢頂嘴了? 伸手就拎過金壺的耳朵,叭叭一頓訓。 王永珠看著張婆子這般活力十足的樣,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娘離開了京城,果然壓抑的性子就復原了。 一路熱熱鬧鬧的到了杜家門口,太陽剛下山。 管事從下半晌就在門口守著,看著馬車到了,忙迎了上來。 “小姐和老太太來了,快裡面請,咱們夫人和老爺等候多時了。” 說著就要在前頭帶路。 王永珠擺擺手:“不用了這麼麻煩了,師父家還用得著你帶路?我給師父和師孃帶了些路上買的土特產,不值什麼錢,就圖個新鮮。還有我這帶著對幾個人,也麻煩給安排一下。” 管事的忙躬身答應著下去了。 徑直進了後院,杜老太醫和齊夫人正和杜使君說話,聽到人說王永珠他們來了,還來不及說讓人請進來,王永珠就已經和張婆子進來了。 張婆子和杜老太醫、齊夫人見禮完畢。 王永珠就上前,砰砰給杜老太醫和齊夫人磕了幾個頭,還不等杜老太醫喊起,就自己站起來,摟著齊夫人的胳膊就喊:“師孃,我好想你!幾個月沒見,師孃你都瘦了,可是想我想瘦得?咱們娘倆真是心有靈犀,您看我想你也想瘦了——” 說著還伸出自己的胳膊來給齊夫人看。 齊夫人被哄得合不攏嘴,“是是是,都是想你想瘦的!” 杜老太醫忍不住翻個白眼:“你那是抽條!張嘴就會哄人,也就你師孃吃你這一套。” 王永珠早就不怕杜老太醫了,只衝著齊夫人擠眉弄眼:“師孃,我師父這是吃醋了,我想您了沒想他呢!” 齊夫人扭頭看一眼自家老爺那彆扭的樣子,附和道:“對!他吃醋了,咱們別理他!” 一面就拉著王永珠噓寒問暖,問路上辛苦不辛苦?又說杜使君給他們一路添麻煩了,又謝張婆子。 一時說得一團熱鬧,和氣融融。 杜使君傻眼了,自家祖父一貫是嚴厲的,就是祖母也不是慈和型的,影響中的祖母,看著自家孃的時候,幾乎都是皺著眉頭,帶著幾分忍耐。 這般寬和縱容的模樣,還真沒見過。 再回想在碼頭上,自家祖父也是一眼先看到小師姑,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忍不住就心酸起來。 這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王永珠是他們親生的,自己是撿來的呢。 金壺十分淡定,在七里墩的時候,自家奶偏心自己老姑那模樣,比起這個來,只有更偏心看中的,他早就習慣了。 再看杜使君那傻樣,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種優越感:才這麼點小陣仗就受不了了?以後還會有更讓你受不了的。 分賓主坐下了,杜老太醫最關心的還是王永珠和宋重錦到京城發生的一切,雖然有書信往來,可終究不夠詳細。 這一去幾個月,宋重錦中進士也就罷了,如何認父親,又如何成了世子,還有和顧家認親儀式,發配赤城縣一事。 不過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就讓人目不暇接,反應不過來。 還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是如何兇險呢。 看了一下屋子裡,杜老太醫直接道:“君哥兒,聽說金壺和你在船上同吃同住,他照顧你頗多,今兒個金壺來了,你是主人,也帶著金壺在外頭逛逛去。” 杜使君明白,這是他們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談,要把他們小孩子支開。 點點頭,應了一聲是,扭頭就對金壺做了請的手勢。 金壺也不傻,爽快的就跟著杜使君退了出去。 杜使君也是初來乍到,他自己連這杜老太醫在荊縣的老宅子都沒摸清楚呢,如何帶金壺逛逛? 出了院子門,都不知道往哪邊走。 好在金壺也沒心思跟著杜使君逛,他回到荊縣後,感覺那是如魚得水,有種回到自家的輕鬆感。 今日就算出門見客,也沒穿那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衣裳,只穿尋常的布衣,此刻也不講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就在這裡守著吧,也免得有人進去偷聽了。” 杜使君看金壺如此大大咧咧,居然就坐在門檻上,想說點什麼,到底來者是客,也就吞了話頭。 猶豫了一會,也撩起袍子,小心翼翼拿帕子墊在門檻上,才坐了下來。 兩人都沒說話,好一會,杜使君試探著打聽起王永珠的情況來。 先前在京城,只知道她是小師姑,是祖父受的關門弟子,雖然家世普通,是個農家女,不過嫁給了舉人,自己又會做生意賺點銀子。 後來能成為世子夫人,純屬運氣好,嫁了個好男人罷了。 這還是言氏這個親孃時刻唸叨,他記在心裡的。 回荊縣前,言氏攔著不讓的時候,杜使君聽杜仲景說過一句話:那是君哥兒的嫡親祖父,能害他不成?自然是會小心照顧的,用不著咱們操心。 他畢竟長這麼大,第一次離開父母,到千里之外,心裡也是害怕的。 是父親這句話,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他來的不是別處,是自家的祖父,杜家的祖宅,有什麼可怕的? 可到了荊縣後,杜使君發現,一切和他想象的都不一樣。 他以為祖父和祖母會噓寒問暖,會格外驚喜,如同在京城一般,將他捧在手心裡,可是並沒有。 祖父從碼頭將他拎回家,一路並未多問。 到了家,拜見了祖母,祖母也不過問了兩句家常話,就給他安排了位置,讓他休息。 荊縣,似乎沒有他想象的那般歡迎他? 杜使君頗為失落,還只安慰祖父和祖母就是這樣的性子。 可看到祖父和祖母見到小師姑後的樣子,杜使君的心就難受起來。 他在杜家是嫡長子,父親母親疼愛,寄予厚望,出門也多是人捧著,還從來沒有遭到這樣的冷遇。 等杜使君和金壺出了院子門,王永珠才撇撇嘴,“大師兄真是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居然要咱們都晾一晾君哥兒,他不怕把父子情給晾涼了,我還怕君哥兒不喜歡我這個小師姑呢!” 第一千兩百九十五章 安排 杜老太醫撇撇嘴角:“我這個當祖父的不也陪著當惡人?我都沒說啥,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王永珠能說啥,人家嫡親祖父祖母都下場了,自己這個做小師姑的也只得捨命陪君子了。 摸摸臉,看向齊夫人:“師孃,我剛才那恃寵而嬌演得像不像?” 齊夫人連連點頭:“演得好!演得好!多虧我們永珠了,不然我這做祖母的,這孩子剛來,還要憋著不噓寒問暖,好話都不能多說兩句,憋得我難受啊!” “尤其是看著君哥兒那孩子,可憐巴巴那樣子,我這心啊——造孽哦,他有這麼一個不靠譜的娘,又攤上這麼狠心一爹——” 張婆子忙安慰道:“姐姐這話說得,正是君哥兒他爹疼他,為著他好,才想出這法子來。等孩子大了懂事了就明白了!” 齊夫人可算找到知音了,拉著張婆子半訴苦,也是半解釋:“這都怪我,當初我看著言氏雖然小家子氣了些,可對我家那老大心是極好的。再說了,我這做婆婆的,只要兒媳婦對兒子好,對孩子好,還能有什麼別的要求?” “要求多了,不就成惡婆婆了?到時候鬧得兒子為難,兒媳婦厭惡的有什麼趣?我這輩子運氣好,遇到個和藹大度的婆婆,我也就想著,絕對不為難兒媳婦。” “可沒想到,倒是縱容了她,盡做些得罪至親的事情。前幾天,我家老大寫信來,我才知道,言氏前些日子還給了咱們永珠臉子看。我看到信,氣得心口疼,半宿沒睡覺!” “今兒個又看到,我家那老大,還忒厚臉皮的,居然將君哥兒就這麼讓永珠和你們捎帶回來!我這老臉啊,真是羞死了——” 齊夫人老臉一紅。 俗話說的好,兒孫都是債啊!不然她都這把年紀了,這麼多年了,還沒這麼給人陪過不是,低過頭。 為了那不爭氣的兒媳婦,也只得開口了。 張婆子連呼使不得:“姐姐這就是拿我們當外人了,這麼點子小事,還值得說嘴?快休要再提。” 王永珠也忙正色道:“師孃不要再說這樣外道的話。咱們一家人,師父和師孃待我如親女,我也視師父和師孃如同爹孃一般無二。師兄也是沒拿我當外人,才這般信重我,將君哥兒託付給我。” “若是旁人,想來師兄是斷斷不會放心的不是?再說了,這姑嫂之間的關係,就跟婆媳之間一樣,有幾家是真和睦的?不都是能有個面子情就不錯了麼?我在七里墩的時候,跟我家親嫂子還不是也有過不合的時候,家常小事也就一笑就過去了,還真計較不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是?” 王永珠說的這話,倒是將齊夫人給逗笑了。 “師孃這般自責,我倒是要去信責問師兄了,因為大師嫂而累得師孃這把年紀了,還替他們向我一個晚輩賠不是,他可心安?說來也是大師兄的錯,和師孃有什麼干係?” “大師嫂是大師兄要娶的,好和壞自然是大師兄自己承擔!說句不中聽的話,如今因為是我,師孃替他們在中間轉寰,若是在京城得罪了人,又有誰替她們轉寰?” “老話也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師孃如今和師父在荊縣,好好的逍遙日子,何必去操心京城呢?能操心一時,還能替他們操心一輩子不成?” “若是師孃真放心不下,倒是好好教導君哥兒,莫讓他再重蹈覆轍才好。” 齊夫人聽了王永珠這話,倒是收了笑容,在心裡打了幾個轉,忍不住感慨起來。 一旁早就不耐煩的杜老太醫才道:“我早就說過,咱們既然已經告老還鄉,就別管孩子們了,他們如今也都是當爹的人了,還要我們教他們做人不成?” “有這功夫,操心咱們的生意,賺銀子也比這個強些。” 說完,一甩袖子,衝著王永珠道:“你跟我來——” 就徑直出去了。 王永珠衝張婆子使個眼色,讓她陪著開導開導齊夫人,自己跟在杜老太醫的身後,到書房去了。 杜太醫也不廢話,開門見山的先問了京城發生的事情,聽王永珠一一說了,才又問:“你們回荊縣有什麼打算安排?” 王永珠沉吟了一下:“明日肯定要去拜祭一下婆婆,告慰一下她在天之靈,也讓她放心歡喜一下。” “今日呂縣令請客,還得回請。還要宴請感謝書院的院長和夫子,想來三五日也就夠了。這邊的事情辦完,就回七里墩去。畢竟是聖旨說了,要回鄉誇耀呢!” 杜太醫點點頭,王永珠這邊安排的倒是沒什麼疏漏。 皺了皺眉頭,還想說什麼,那邊齊夫人已經收拾好心情,下頭廚房的人說晚飯已經好了,來請他們去吃飯。 還沒入席,就聽到下人來報,說宋重錦來了。 報信的人還沒下去,宋重錦就帶著濃重的一身酒氣被兩個親兵給扶著進了屋。 杜老太醫嫌棄的看了宋重錦一眼,吩咐人去拿醒酒丸來。 宋重錦卻已經推開了親兵,眼神清醒的很。 上前給杜老太醫和齊夫人請安見禮,厚著臉皮坐到桌邊:“今兒中午喝了一肚子水,正餓著呢,快上飯——” 倒是絲毫不客氣。 齊夫人心裡剩下的那點子忐忑,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笑眯眯的讓人給宋重錦上飯。 杜老太醫嘴裡嫌棄,其實心裡也是高興的。 杜使君看著祖父和祖母的態度,心裡似乎也明白了點什麼,沉默的低下頭去扒飯。 一頓飯畢,杜老太醫拉著宋重錦去書房說話,王永珠陪著齊夫人。 說到明日要去拜祭齊歡,王永珠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來,看看這屋裡也沒別人,湊到齊夫人身邊,小聲的問:“師孃,說到明日去拜祭我婆婆,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想問您知道不知道?” 齊夫人一愣:“什麼事?” 王永珠將從衛國公老夫人那裡聽到的說齊歡還有個姐姐,叫齊樂,說是遠嫁,卻無人知道嫁到哪裡了,有人問起,還被宮中追責一事說了。 才問:“師孃可還記得我婆婆的這位堂姐?可曾聽聞過她的下落?” 齊樂兩個字一出,齊夫人的臉色就變得慘白,露出驚惶之色來。 “你們……你們聽誰說到她的?” “是衛國公老夫人,她也是不小心說漏嘴了,我後來又多問了幾次,她才透露了這麼一點訊息,說是就知道這麼多。”王永珠看著齊夫人的臉色,忍不住心也提了起來。 這齊樂到底做了什麼,讓提到她的人,都這般驚恐? 齊夫人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捧著熱茶不喝,也不說話,怔怔的出了一會神,才道:“齊樂不僅是宮中的禁忌,也是齊家的禁忌。” 第一千兩百九十六章 紅顏薄命 “齊樂當年是名滿京城的名媛才女,長得明豔動人,性格又大方爽快,不知道是多少豪門子弟心中不可褻瀆的仙子。” “當時她是長陽長公主的伴讀,經常出入宮廷,和幾位皇子關係也十分交好。據說已經被內定成了皇子妃,就看是哪位皇子有福氣能娶她回家了。” “因著這個,那些皇子們人人都在齊樂面前羨殷勤,一時京城之中,齊樂風頭無兩。後來,齊大學士因為得罪了先帝,被罷免官職,四處遊歷,齊家人都低調行事。” “可齊樂卻還是風光依舊,後來齊大學士被啟用,聽說還有齊樂在其中的手筆,不知怎麼說動了先皇,先皇龍顏大悅,才將齊大學士召回。” “按理說這是好事,可齊大學士回來後,十分生氣,將齊樂關在家中一個月不許她出門。不管是誰家來求情,皇親貴族,皇子親來,都被拒之門外。” “後來,還是宮中發了旨意,說是宮宴,點名要齊樂進宮,齊大學士,才將齊樂放了出來,這一放出來,就出了事——” 說到這裡,齊夫人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才繼續道:“那次宮宴好像是為了迎接各國使節,當時齊樂還在宮宴上大放異彩,皇帝還親口誇讚過她。沒想到,宮宴結束後,齊樂就留宿在宮中,以往她也經常如此,被長陽長公主留在宮裡住上幾日,大家都沒當回事。” “哪曾想,這後半夜就出了大事,一夜之間,宮裡就死了幾百口人,有宮女太監,聽說還死了幾個貴人。齊呢那一夜後,就再也沒出現在人前了。” “有人說,齊樂那一晚上,也死在宮裡了,有人說,齊樂被毀容,然後被齊家接回去,遠遠的嫁了了事。還有人說,齊樂捲入了宮裡的陰謀,被宮裡秘密處死了,個說紛紜。” “齊家沒多久就對外說,已經將齊樂嫁到外地去了,再問就什麼都不說了。後來,所有問齊樂的人家,都被宮裡怪罪。大家都不傻,知道這齊樂只怕是宮裡的忌諱,就再也無人提起了。” “當初轟轟烈烈的一個人,就這麼悄然無息的不知所蹤了。那一段時間,京城貴女們,都物傷其類,只覺世事無常。再後來,過了約一年,不知道怎麼的,齊家就觸怒了先帝,然後就直接抄家發配了。” 說到當初那一夜,幾十年過去了,齊夫人眼中都還殘留驚恐之意。 王永珠將齊夫人說的,在心裡細細的揣摩了半日,和衛國公老夫人說的話一相印證,一個豔麗如牡丹花,嬌豔動京城的女子形象躍然而出。 只可惜紅顏薄命,不知道是那一夜就死在了宮中,還是僥倖逃脫,要隱姓埋名的躲藏起來。 以王永珠的猜度,恐怕後一種可能性更大一些。 也不知道,這後來齊大學士所謂的觸怒先帝,是不是還和齊歡有關,不然怎麼先帝會說齊大學士欺君? 莫非是齊大學士冒著欺君的風險,將齊樂遠遠的送走的緣故? 可是,那皇帝又一直追查齊家人的下落,連齊歡的屍骨都不放過又為了什麼? 那個小金印又從何而來? 王永珠倒是越猜越多疑問,乾脆也就不多想了。 謝過了齊夫人,就打算告辭。 齊夫人回憶起了當年,也有些精神不濟,也沒心情送客,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王永珠攙扶著張婆子走到門口,就聽到齊夫人悠悠的聲音響起:“永珠,不要再查下去了!當年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古來今往,凡是涉及到皇傢俬密的,從來都沒有好結果!千萬別查!” 王永珠只回頭說了一聲:“師孃你放心!” 卻沒有直面回應齊夫人的話。 走出老遠,還能聽到齊夫人的一聲輕嘆。 張婆子雖然不懂這些,可也聽得出來,茲事體大,想說什麼,看著閨女的臉色,還是把話給吞了下去。 那邊宋重錦和杜老太爺的話也說完了,正和金壺在外頭等候著她們母女,將兩人出來,笑著迎了上來:“娘,永珠,咱們回家吧!” 出來,上了姚大安排好的馬車,一路回家,金壺想說點什麼,可看看自家奶的神色,十分有眼色的裝自己不存在。 一路無話。 回到家,金壺十分機靈的就說自己困了,鑽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王永珠三人卻沒有睡意。 在上房裡,讓穀雨送上茶水,在門口守著。 先商量明日祭拜齊歡的事情。 這才是正理,如今衣錦還鄉,高中進士,自然是要告慰齊歡的在天之靈。 宋重錦也是這個意思。 王永珠就吩咐穀雨將姚大和石頭叫來,吩咐明日一早就去採買祭拜用的東西去。 姚大和石頭聽了,領命下去了。 王永珠就要說今日在杜家的事情,張婆子卻站了起來,打了個哈欠:“時候不早了,我老婆子年紀大了,不比你們年輕人,熬不住了。你們有事回自己的屋裡商量去,我先歇下了!” 說著就要趕人。 王永珠知道,這是張婆子避嫌,涉及到齊家,她這個齊家外孫的岳母摻和實在不像。 再看宋重錦似乎也有事情跟自己商量,這齊家牽涉到事情太多,她也不想讓張婆子知道太多,免得她擔心。 也就從善如流的站起來,叮囑了張婆子幾句,跟宋重錦回了房。 宋重錦先開口。 他今日赴宴,自然不同往日,席上所有的人,那都是恭恭敬敬,一口一個宋大人,還有更奸猾一些的,更是一口一個世子爺或者世子大人。 滿目看去,都是殷勤的笑臉,滿耳聽著,都是阿諛之詞。 即使宋重錦心中再不耐煩,也耐著性子,跟人打招呼。 還好他一貫冷臉,也無人說他冷傲,反倒覺得他能點頭示意一番,就已經是極為平易近人了。 想這荊縣,從呂文光算起,又能有幾人,能有幸和國公爺家的世子一起吃飯的? 這說出去,能吹上半輩子好嗎? 大家都爭相搶著給宋重錦接風洗塵,若是都答應下來,恐怕宋重錦每日啥都不幹,就能從月頭吃到月尾去。 宋重錦自然沒心思理他們,不過他在翰林院裡,有顧長卿指教,還有宋弘帶著,也學會了幾分圓滑了。 只推說,大家的好意心領了,只是不得閒,明日要去祭拜母親。 後日他做東,在酒樓定席面,謝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們,請呂文光和縣尉還有縣丞還有幾個名聲不錯的鄉紳作陪。 大後日,他再回請大家。 然後就要啟程回老家,畢竟聖旨說了,讓他回鄉省親呢,耽誤不得。 這麼一說,誰還敢說個不字?更何況,宋重錦也還算面面俱到,來者都回請了一番,回去後也能說,曾經吃過國公世子請的席呢。 才算脫了身。 第一千兩百九十七章 拜祭 先前他跟杜老太醫在書房,說了些朝堂上的事情。 王永珠雖然也說了京城的事情,宋重錦也沒有隱瞞過她,只是,有些事情,朝中的事情,還是宋重錦親自說來,更為詳細。 杜老太醫曾經也是皇帝身邊最為信任的人,自然更為了解皇帝。 細細問過宋重錦後,又思忖了半日,才道:“當今陛下,心計極為深遠。當日他為皇子之日,在諸位皇子中,名聲並不顯。然後最後卻是陛下榮登大寶,可見其手段心機心性。” “你走後,恐怕京城一時不得安穩了,我說老大怎麼會將君哥兒送到荊縣來,恐怕也是擔心,君哥兒如果不到荊縣來,按照京城那邊不成文的規矩,就該入太學院了。” “如今陛下一手促成了這文武之爭,太學院的學生年輕氣盛,容易被煽動,太容易出事了。這才將君哥兒送出來,也好避開這一陣。” “陛下藉著你的名頭,掀起了文武之爭,也將你摘了出來,算是福禍相抵了。只是,發配你到赤城去,恐怕還有深意。” “我猜度著,只怕齊家的事情,恐怕還有後續。哪裡如今是齊家已知的唯一的血脈,說不得陛下是以你為餌,引出他想引出的人。不然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宋重錦此刻將杜老太醫的看法說出來,王永珠心中一動。 將齊夫人那邊得來的齊樂的訊息一說,兩人對視了一眼。 恐怕這裡面有聯絡! 只是如今齊樂生死不知,此事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就算真如杜老太醫說的,真能引出什麼人來,也能解他們心頭之惑。 到底明日還要去拜祭齊歡,兩人也不敢再多說,也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特別放鬆緣故,王永珠這一覺睡得特別的香甜。 等醒來,早飯都已經得了,張婆子和宋重錦還有金壺都等著她。 匆忙吃了早飯,兩人都換了衣裳,宋重錦著七品官服,王永珠著孺人命婦服,帶著各色祭品,被圍隨著浩浩蕩蕩,朝著城外的莊子而去。 這一路,前頭有親兵開道,後頭有親兵拱衛,雖然沒有縣太爺那般,還要鳴鑼開道,可就看著那親兵渾身的煞氣,百姓們都紛紛避讓開來。 一個個在路邊,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的往中間看。 畢竟宋重錦這才離開荊縣不過半年左右,他長得又極為有特色,去年五月的龍舟賽又格外出風頭,荊縣的老百姓們一看就想起來了。 “這不是去年龍舟賽那個救人的舉人老爺嗎?這是中進士,當官了?” “你才知道啊?這位可不得了,不僅是今年的新科二甲傳臚,據說還是京城國公爺流落在外的骨肉,已經被認回去了,還被封為世子爺了呢!” “這算什麼?這位大人可是奉旨回鄉省親呢!有這份榮耀的,據說本朝以來,還是第一個呢!” “你們還不知道吧?這位大人,回鄉省親後就直接要去任地上任了——” “可不是,你們沒看到,這位大人今兒個是去拜祭親人,咱們縣太爺,還有其他老爺們,一早的都讓家裡的管事去採買祭品呢——” …… 訊息靈通的,七嘴八舌的就爆料起來。 聽得周圍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再看向那道路中,騎在馬上,一身官袍威風凜凜的宋重錦,眼中不由得都流露出敬畏之色來。 好不容易看著宋重錦一行人經過了,才有人小聲的道:“那後面馬車裡的,可是大人的那位鄉下娘子?” “那是當然!” “那位娘子可真好命,這跟著就翻身成了官家夫人了!” “可不是,這位大人也是個好的,中了進士,又認了個貴人爹,也沒休了糟糠妻——” “可不是,宋大人看著面相冷些,心腸倒是好!不然去年能救人?” …… 宋重錦和王永珠去得遠了,倒是沒聽到這些話。 人群中,古娘子聽了這話,卻忍不住咂舌,她本以為對門是秀才高中進士了,才有那樣的派頭。 沒想到,這以前對門那冷麵的舉人老爺,居然是京城裡貴人的血脈? 哎呦呦,他家居然跟世子大人成了鄰居?他家兩個兒子還吃了世子夫人做的吃食呢! 這麼一想,古娘子就站不住了,拎起裙子,咕咚咕咚往家跑去。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若是再能跟那世子夫人見上一面,說上兩句話,也是大有好處的。 她得回家找當家的商量去。 街道的另外一邊,小五站在人群裡,看著遠去的隊伍,又是激動,又是有些忐忑。 恩人回來了!這是莫大的好訊息! 尤其是恩人高中,還是什麼世子爺,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官,可聽起來似乎就很不得了。 再看恩人今天這出行的架勢,他若是想去見見恩人一家,給磕個頭請個安,是不是也不能夠了? 他還不知道,恩人對他伺候的院子的花草可滿意不滿意? 恩人走後,他每個月就要去幾次,跟看門的都熟悉了,恩人院子裡的花草,都是他一手養大的。 恩人應該會喜歡吧? 看著隊伍終於拐個彎,消失不見,小五失落的低下了頭。 果不其然,如那些街坊所說,等到宋重錦他們出了城,到了莊子上。 將備好的祭品往齊歡的墓前一一擺開,宋重錦和王永珠一起給齊歡磕頭,來得及在心裡說上兩句:娘,兒子沒給您丟臉!兒子中了進士了!還被皇帝欽點為赤城縣的縣令,不日就要上任了。 赤城縣您知道嗎?那是齊家當年流放之地。兒子此去,娘無需擔心這話還沒說完,石頭就來通報,說呂文光和其他人也都送祭品來了。 沒奈何,宋重錦只得起身,親自去迎接道謝。 等到送走這些人,都已經是過午時了。 還好姚大已經帶著丁婆子和米麵菜蔬到莊子裡,讓莊子裡看守家裡的女人一起,弄了頓簡便的午飯。 吃了午飯,中午的陽光照在人身上已經有些熱了,乾脆就都在莊子裡歇到了下半晌,太陽沒那麼厲害了,才回城。 一進巷子,馬車一停,王永珠剛掀開車簾子,就聽到對面古娘子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古娘子走了出來。 見到王永珠一愣,不過馬上就堆起了笑臉:“王娘子,哎呀,不對,王夫人!恭喜賀喜啊——” 第一千兩百九十八章 古娘子的主意 王永珠也笑著點頭:“古娘子,好久不見,家裡一向可好?” 古娘子笑得殷勤極了,上前打起馬車簾子將王永珠給攙扶下車:“託宋大人和王夫人的福,都好都好!我說昨兒個一早,就聽到喜鵲在對面院子裡叫個不停,原來是應在這裡。” “當初我就看宋大人就是那做官的樣子,果讓沒讓我猜錯!哎呦喂,這不僅是大人家的福氣和喜事,也是我們這整條街的福氣和喜事啊。” “昨兒個大人和夫人剛回來,要收拾屋子,咱們不敢打擾,什麼時候得閒了,咱們街坊鄰居都說要湊上一桌,也請宋大人和夫人去坐坐,沾沾兩位的福氣才好呢。” 王永珠一個不查,被古娘子挽住了胳膊,倒是不好抽回來,只得扶著她的胳膊下了馬車。 本來應該先下車的宋重錦,看到古娘子掀開車簾子,又伸手攙扶王永珠,倒是不好下車了,只得避讓了一下。 本以為古娘子說完就該放手的,沒曾想,古娘子倒是挽著王永珠就不撒手了,生怕她跑了似的。 而且一張嘴,那是叭叭的說個不停。 古娘子也是沒法子,她在街上看到了宋重錦和王永珠出門的那等威風后,就跑回家,跟自家男人和婆母商量著,好歹也是街坊鄰居,以前相處的還算不錯。 這人家都當官了,不說別的,只要這宋大人在縣令面前說上兩句好話,他們家就受用不盡了。 這王永珠和宋重錦雖然不在家,可張婆子在家的。 古娘子到底跟王永珠她們做過鄰居,知道宋重錦兩夫妻極為敬重張婆子。 就想著趁著王永珠夫妻不在家,她好生哄著張婆子,拍拍馬屁,哄得張婆子高興了,在宋重錦面前說說自家的好話,說不得這事就成了。 可她想得到是挺美的,興沖沖地一出院子,還沒走近呢,那宋大人門口兩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就瞪著牛眼大的眼珠子,殺氣騰騰的就看了過來。 這門口守衛的自然是衛國公給的親兵,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渾身的煞氣,那是一般人看了就渾身直哆嗦的。 古娘子也只是個普通婦人,這一眼一瞪,她腿就軟了,差點沒跪在地上。 本來往宋家去的腿,不由自主的就轉了個彎,朝著路口而去。 出了路口,才感覺那兩道利箭一般的視線消失了,古娘子才鬆了一口氣。 醞釀了好半日,才低著頭跟做賊一樣,溜回了家。 也不敢開門了,也不敢出來,只得搬個小板凳守在大門後面,不時的透過門縫瞅上那麼兩眼。 好不容易看到王永珠和宋重錦的馬車回來了,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咬牙衝了出來。 她也知道,這王永珠還算好說話,不是那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的人,因此,也就仗著王永珠的好性子,厚著臉皮站著不肯走。 心裡想著,若是別人看到了,知道她跟這宋大人的夫人這般親近,也得高看她一眼不是? 古娘子打的主意,王永珠一眼就看穿了。 一來,當初住在這裡,街坊鄰居雖然有極品的,倒也還和氣。 古娘子一家,雖然有些小毛病,倒也不是不能容忍,開始的時候,也幫了他們不少小忙。如今不過是想借著他們的,長長自家的體面,讓人高看一眼,倒也無妨。 二來,這當官後名聲尤其重要,這次回鄉,天曉得多少雙眼睛看著。 若是對街坊鄰居都不耐煩,拒之門外,恐怕就有人指著這個說閒話了。 因此也就順著古娘子的話道:“古娘子客氣了!當初我們住在這裡,多虧了街坊鄰居照應,這次回來,本就該我們請街坊鄰居坐坐的,哪裡能讓大家破費?” “還要煩請古娘子通知一下大家,大後日就在這巷子裡,擺上流水席,請大家賞光來坐坐。” 古娘子一聽,眼睛一亮,這可更好了。 當下一拍胸口:“夫人請放心,都教給我好了!保管都通知到!後日辦流水席,這傢伙什還有幫工什麼的,夫人也別找別人,都交給我們就是了。這街坊鄰居的,能給大人和夫人幫上忙,也是咱們的福氣。” “就這麼說好了,那我就不叨擾大人和夫人了,先回去了——”說著,樂滋滋的回自己院子去了。 王永珠和宋重錦對視一眼,才攜手進了屋子。 張婆子今日沒去,在家歇息,早就聽門口的守衛來報,說對門有個鬼鬼祟祟的娘們,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神一個勁的往這邊瞟,還想湊上前來。 被他們兄弟給瞪回去了還不死心,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後看著呢,說不得就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問張婆子,認不認識這娘們?是不是以前跟自家世子爺和世子夫人不對付?要不要他們兄弟去將人給捉來教訓一頓。 張婆子一聽,就知道是對門的古娘子,這恐怕是知道自家女婿發達了,要來蹭熱灶好處的。 只做不知,讓守衛攔著不讓人登門就是了。 一面又叮囑吳婆子和兩個丫頭不許出門,也不許跟人隨便說家裡的事情。 此刻王永珠和宋重錦回來,張婆子也就要跟二人商量這事。 聽王永珠說要開流水席宴請街坊四鄰,張婆子連連點頭:“這才是正理,如今女婿可是官身了,名聲最重要。尤其是這街坊四鄰的,咱們高中了回來,連飯都不請,也著實說不過去。尤其是在那起子小人嘴裡,指不定怎麼背後怎麼說咱們呢。” “只破費點銀子錢,就能堵了那些人的嘴。再說了,吃人嘴軟,這街坊四鄰的,吃了咱家的流水席,若是還說不好,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只是這流水席也有講究,不能太好,太好了扎人眼。也不能太差,太差了豈不是說咱們沒排面,小氣?到時候銀子錢花了還不落好。撿那中不溜丟的席面來。” “我估摸著到時候不僅這街坊鄰居要來,恐怕這四周的人知道訊息了,都要來湊個趣,沾個喜氣。到時候人家就算送兩個雞蛋上門,那也是好意,不能將人趕出去不是?” “所以,得事先都準備好了,萬一到時候吃到一半,沒菜飯了,那就丟人了!咱們娘倆得好好合計合計才是。” 張婆子在京城裡,一身本事無用武之地,憋著難受。 這回到荊縣,終於找到了點感覺。 尤其是今兒個一說流水席,看自家閨女一臉居然還有這麼多講究的表情,頓時來了精神。 第一千兩百九十九章 流水席 什麼要宰幾頭豬,幾頭羊,多少尾魚,還有幾隻雞? 又要買什麼菜蔬? 席面有多少講究,是六六大順?還是八八大發?或者是十全十美? 一般宋重錦這種情況,要麼六道大菜,要麼就是八道菜,冷熱葷素都要搭配好才行。 張婆子生活了這大半輩子,對這些習俗那是十分了解,信手拈來,說得頭頭是道。 王永珠聽得是一頭霧水。 請個客而已,做了菜往上流水一樣的送不就是了?咋還這麼多講究? 張婆子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自家閨女,這裡面的道道可多了,要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她會這麼傾囊相授? 別人家想學,她還不愛教呢。 可轉念一想,自己閨女不愛學就不愛學吧,如今她是官夫人了,這些小事有她這當孃的在,也能給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當下直接道:“行了,這流水席就交給我了,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了。也就是我慣著你——” 王永珠嘿嘿一笑,順手推舟:“那就辛苦娘了!我就偷一次懶了!不過娘放心,我給你找兩個好幫手,有啥事,吩咐他們一聲就是了。” 說著讓將姚大和石頭叫來。 這麼能幹的兩個下屬,自然要多用用才好。 姚大和石頭還真沒辦過這種流水席,聽了張婆子的描述,倒是覺得有幾分意思,三人倒是極為有興致的到一旁討論去了。 什麼請哪一家的紅案師傅,需要買多少柴米油鹽,幫工要請多少,還有桌椅碗筷什麼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王永珠樂得當甩手掌櫃,拉著宋重錦到院子裡,往躺椅上一躺,緩緩的搖著,看著晚霞漫天,只覺得這日子才叫舒坦。 接下來,一家子上下都忙了起來,王永珠說是偷閒,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少。 這要去赤城縣,如今可不是她以前的年代,出門只要有錢,啥都能買到。 這個時候,出趟門,那真是連家一起搬的,什麼被褥鋪蓋,什麼衣裳,還有這一路遙遠,鍋碗瓢盆,油鹽醬醋茶,一樣都不能少。 尤其是赤城那邊天氣比這邊苦寒,這上上下下三十來口人的被褥肯定要厚厚的,還有衣裳,他們出發到赤城,那邊估計已經是天冷了。 棉花的襖子不一定能扛得住邊塞的風雪,只怕還得給每人都尋摸上皮襖才行。 再有,赤城那邊,聽說土地極少,也不知道吃菜方便不?王永珠琢磨著,只怕還得多帶些蔬菜種子才行。 光清單就列了好幾張,有些東西能採購齊備,有些東西一時還買不齊全,還得耐心等著。 因著這個,王永珠倒是將石頭抽出來,專門負責採購這些東西,以免到時候臨出發了才發現,這個沒有,那個不夠。 只讓姚大負責家裡的日常和流水席面,也儘夠了。 第二日,宴請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宋重錦特地將杜使君給帶上了,在院長和夫子面前刷個臉熟。 杜使君也得了杜老太醫的叮囑,知道這是宋重錦給他鋪路,有宋重錦的引薦,比其他學子,自然更得看重。 在宴席上倒是表現得十分得體,一直跟在宋重錦身後,十分有眼色,該斟酒的時候就斟酒,該靦腆一笑的時候就笑,十足一個有幾分羞澀,但是家教極好,天份也還不錯的少年形象。 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本就十分看重宋重錦,這次他高中二甲傳臚,雖然不敵謝朗的狀元。 可架不住宋重錦背後有顧家,有衛國公府,不出意外,將來這前程可比謝朗要好。 更不用說,宋重錦這次宴請長青書院的夫子,讓大家對他的印象極好。 雖然人人都說尊師重道,那些高中進士的學生們,高中之後,都一心只謀圖前程去了,真正讓他們放在心上的,那都是授業恩師,如同父母。 他們這樣書院的夫子,也不過是見到的時候尊稱一聲夫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哪裡有像宋重錦這樣,回來後,書院裡教導過他的夫子,都有一份謝師禮不說,還專程辦謝師宴來感謝? 而且宴席上,宋重錦如今已經是官身,卻依舊執子侄禮,敬陪末座,對院長和各位夫子也是極為尊重的。 就只這份尊重,就足夠讓夫子們對宋重錦格外的認同了。 因此宋重錦這麼明晃晃的帶著杜使君出席謝師宴,也開門見山說了,這是杜老太醫的孫子,為人誠孝,放棄京城的優渥生活,來荊縣伺奉祖父母。 讀書也還有幾分天份,久慕長青書院的大名,想入書院讀書。 不管是院長和夫子,這個時候,怎麼會不給宋重錦這個面子?都笑眯眯的答應了。 杜使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回家後,杜老太醫問他,今日跟著去,可看明白了什麼? 杜使君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 杜老太醫本身性子就不是什麼善於教導之人,不然當初教導王永珠,也不至於粗暴的就是丟書過去讓她背。 也虧得王永珠記性好,又一心想學醫術,才堅持了下來,換做別人,只怕只這背書就能嚇跑了。 他不耐煩跟杜使君細細分說,想了想,乾脆的道:“既然你看不明白,這樣吧,過兩日你小師姑和姑父會回鄉下,你也跟著去,多看看,就算現在不明白,以後也會明白的。” 然後十分利落的就將皮球踢給了王永珠和宋重錦。 王永珠和宋重錦這邊還不知道,已經被杜老太醫安排了帶孩子的任務。 正忙著擺一日的流水席,不管是誰,用張婆子的話說,就算是隨便包張紅紙,或者拿兩個雞蛋也好,一把小米也罷,都能來坐席。 這一日,這條街上得閒的男女老少,都來幫忙。 一個個從自家搬出桌椅板凳,還有碗筷來。 女人們早早的就跟著古娘子來幫忙擇菜,淘米蒸飯。 從酒樓請來的紅案師傅也大展身手,拿出了壓箱底的手藝,那肉香飄過了幾條街,勾得人只吞口水。 那幫忙的女人們,看著那案上被宰殺好,洗得白白淨淨的豬和羊,聞著那香味,一個個咂舌不已。 一般人家裡,這樣的席面已經是上等的了,也就開個十來桌就很是闊綽了。 這要是開流水席,那得費多少銀子錢啊? 小孩子們不懂事,只知道今天能吃到肉,都呼朋喚友的在巷子裡鑽來跑去,興奮得尖叫。 等到菜上桌子,果然,四道熱菜四道冷盤。 熱菜有豬肉燉粉條、雞肉燉蘑菇、一盤紅燒魚塊、還有一碗羊肉雜碎湯,四道冷盤雖然都是素菜,可也都油水十足。 饃饃和糙米飯管夠。 菜一上桌,幾乎就聽不到人說話,只看到筷子如飛,人人都使出了渾身的本事,恨不得長出兩張嘴,兩雙手來。

衛國公府門口熱鬧,府裡更是要沸騰了。

不說前院,宋弼和宋弦兩個做長輩的就不說了,拍著宋重錦的肩膀,連聲誇讚。

什麼給宋家長臉了,光宗耀祖了,列祖列宗要是知道這好訊息,在地上也高興呢。

又說什麼宋家將來就指望他了之類的話。

話裡話外,將來這宋家就靠著宋重錦了,定當前途無量了。

聽得其他宋家兄弟一個個偷偷翻白眼,尤其是宋重鈞和宋重釗兩兄弟,心中恨得滴血,可臉上還得堆著笑,和眾人一起恭賀宋重錦高中。

一會子,宋弼和宋弦又恭喜宋弘,羨慕他有此麟兒,面上有光,後繼有人了。

宋弘臉上樂開了話,嘴裡還猶自謙虛,說不過是運氣好,做不得數,又說將來操心的地方還多了去了之類的話。

宋弼轉過臉就訓誡自己的兒子宋重硯,說什麼從小到大,錦繡堆裡養大,延請名師教導,這麼些年了,連個秀才都還沒考中,跟宋重錦一比,可羞是不羞?

又讓宋重硯沒事多跟宋重錦請教請教,也沾染幾分文氣。

宋重硯欽羨的看了宋重錦一眼,老老實實的答應了,湊到宋重錦身邊,恭恭敬敬的道:“大哥若是得空,能否指點一下弟弟?”

宋重錦看了宋重硯一眼,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宋弦一聽,忙給自己兒子宋重權使眼色。

宋重權也忙湊過去,說是自己的文章改日也要請大哥好生看看,指點指點。

宋重錦也都點頭答應了。

有宋重錦點頭,二房和三房的幾個兄弟,都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裡話外都捧著宋重錦。

誰都不傻,宋重錦如今已經有了功名,最少也是個同進士,就能入朝為官了。

可比宋重鈞靠著家裡和岳父家的關係,送到御林衛當個有名無實的小頭目的強。

看大伯那打算,將來這衛國公府邸都是這大堂兄弟,如今不打好關係,什麼時候打好關係?

反正這衛國公世子是誰當,也輪不到他們。

更不用說宋重鈞這個人,也不過是個庶子,往日裡恨不得以世子自居,眼睛都長在了頭頂上,踞傲得不行。

二房和三房的幾兄弟,沒少受過宋重鈞的氣。

誰心裡真正服氣?不過是恐怕將來宋重鈞要繼承衛國公府,才讓著他。

如今看著他吃癟的樣子,二房和三房幾兄弟,心中都十分痛快,對宋重錦越發的親近起來。

前些日子,一是宋重鈞兄弟放出的訊息,說是宋重錦十分孤傲,對誰都愛搭不理,他們心中頗有顧忌,加上宋重錦要溫書參加春闈,大家也就都觀望著。

今日見宋重錦雖然面色有些冷,可問起學問上的問題來,也頗有耐心,並沒有拒人千里之外。

再看他就算對著他親爹衛國公都是這樣的態度,大家也就平衡了,只覺得他是面冷心熱,相比較宋重鈞那眼睛長在額頭上的德行,都忍不住覺得宋重錦當世子,可比宋重鈞強多了,起碼將來的日子不會那麼憋屈。

宋重鈞不知道這些堂兄弟的心思,只咬牙切齒,覺得他們都是些牆頭草,宋重錦沒回來之前,一個個見到他可都是畢恭畢敬的。

如今可好,見宋重錦得勢,都攀高枝去了。

除了宋重鈞和宋重釗的幾個宋家兄弟,看二房三房的都巴結宋重錦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確實一直話不多的宋重鑰最先上前,衝著宋重錦拱拱手:“大哥,恭喜!”

又道:“我也有些學問上的問題,改日能不能去找大哥請教一二?”

宋重錦看了他一眼,只見宋重鑰神色坦然,也就頷首:“等過兩日我閒了,你來找我就是了。”

宋重鑰忙不迭地點頭,也不多說,只站在宋重錦身後半步,一副以宋重錦馬首是瞻的態度。

宋重銘心理暗罵一聲,沒看出來,原來老三,不,老四這個混蛋才是最滑頭的,幾個兄弟裡他第一個跳出去,豈不是在大哥面前拉足了好感?

不行,不能讓他搶這個先。

也忙堆著笑臉上去:“大哥,恭喜恭喜!以後你可就是咱們宋家的頂樑柱了,光耀門楣都指望你了!弟弟我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沒啥大出息,以後就跟著大哥,給大哥跑個腿什麼的,大哥你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要我打狗,我絕不攆雞!”

“大哥,以後我就是你的人!有什麼儘管吩咐弟弟我就是了!保管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宋重鈞和宋重釗差點鼻子沒氣歪,宋重鑰這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也就罷了,好歹還是藉著討教學問的藉口,比較含蓄。

哪裡像宋重銘這樣不要臉,直接就喊著說要跟著宋重錦混,給他跑腿當狗腿子了!

丟人不丟人?

宋重銘當然不丟人!反正如今看情形,宋重錦這個大哥位置穩穩的,跟著他混反正不虧。

他在宋弘的幾個兒子裡,不上不下,位置尷尬,身體還不好,讀書也不成。

因著自己姨娘的關係,跟宋重鈞關係又不好,將來若是宋重鈞繼承衛國公府邸,他也沒啥好日子過。

還不如先跟著宋重錦,自己這般當著眾人表白忠心,只要宋重錦接受他,宋重錦不倒,他就能撈到好處,何樂而不為。

就算將來宋重錦有個萬一,他好處也撈到了,到時候再撇清關係也礙不著什麼事。

宋家兄弟之間各懷鬼胎不提。

只說後院,於氏一張巧嘴,將宋重錦和王永珠誇了又誇,什麼文曲星下凡,什麼天生就是讀書的料子,什麼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就沒有重複的。

蔣氏話不多,只微笑說了一聲恭喜,就坐到一旁喝茶去了。

高氏得知喜訊的那一刻,面上是喜氣洋洋,心中卻不知什麼滋味。

此刻也還穩得住,有於氏和蔣氏湊趣,又有幾個心裡不管怎麼想,都一臉笑容的姨娘捧場,逗得倒是大方了一把。

拿出好些好東西來,大頭賞賜給了王永珠,其他三個姑娘,還有阮氏也都跟著得了幾樣好東西。

第一千兩百三十七章 好處

宋重絹和宋重繡就不說了,此刻只怕是除了王永珠外,這屋裡最真心高興的兩個人了。

畢竟她們跟宋重錦和王永珠釋放善意,為得就是跟宋重錦打好關係,將來能借助宋重錦的勢。

宋重錦越好,她們越高興!

兩人得了好東西,兩姐妹你唱我和的,先謝了高氏,又捧了王永珠,一時間屋裡其樂融融。

宋重綺雖然心有不甘,可看著今兒個借光得的幾樣好東西的份上,臉色也好看了些。

唯有侯姨娘,心中跟吞了黃連一般苦,這宋重錦中了進士,位置越發穩當了,這麼下去,豈不是她的重鈞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又見宋重絹和宋重繡姐妹這般巴結討好王永珠,心裡越發膈應。

趁著無人注意,刺了身邊的三姨娘孟氏幾句:“說來還是房妹妹有遠見,這早早的就教導著咱們家二姑娘和三姑娘攀上了高枝,以後在這高枝上長遠的站著還好,可別到時候跌了下來,那時候就落地的鳳凰不如雞了呢!”

孟氏也不惱,只含笑道:“借侯姐姐吉言,二姑娘和三姑娘有長兄和長嫂看顧,將來必定能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的呢!”

只將侯氏噎得翻白眼。

還想說話,被高氏在高處一個眼神看過來,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去。

到了快中午,那訊息靈通的交好人家,就陸續派人送賀禮上門來了。

一時間衛國公府門庭若市,來往的人絡繹不絕。

前院宋弘三兄弟都不得閒,帶著宋重錦和其他幾兄弟在前院招待客人。

後院高氏也忙得團團轉。

於氏最是愛賣弄,今兒個又是極為得臉的喜事,主動請纓幫忙。

高氏也就乾脆將事情分了一半給於氏和蔣氏幫忙,又將王永珠帶在身邊細細的教導著。

王永珠見宋重絹和宋重繡羨慕的樣子,想著她們姐妹雖然有自己的私心,可既然表明了站在她們這邊,倒是態度十分的堅決。

倒是可以給她們一點好處,讓別人也看看,只要站在她跟宋重錦這邊,就會有好處,不說能讓人倒戈過來,起碼也能動搖一下人心。

因此就笑著建議道:“夫人,我看二妹妹和三妹妹年紀也不小了,過幾年只怕就要尋個人家了,咱們這樣的人家的千金小姐,別的還罷了,這管家理事肯定不能落下。”

“今兒個人多事雜,倒不如讓二妹妹和三妹妹跟在二嬸和三嬸旁邊,也學一學這人情往來?”

此話一出,宋重絹和宋重繡的眼神一亮,就連孟氏也心中一動。

孟氏看著王永珠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她身為母親,自然知道,像他們這樣的門第,什麼琴棋書畫,那都是錦上添花的玩意,他們這樣的人家的姑娘,要學的就是管家理事。

將來嫁過去了,那日子才好過。

只可惜她是個妾室,兩個女兒養在她身邊,哪裡能學到管家理事,人情往來的學問?

孟氏心裡焦急,大姑娘宋重綺之母袁氏,本是高家那邊給的試婚丫頭,有著這層關係,加上宋重綺又格外巴結夫人高氏。

夫人那邊也就在定親後,給大姑娘專門指了一個嬤嬤過去,教導管家理事。

可她跟夫人關係淡漠,將來只怕這種事情輪不到自己兩個女兒頭上。

若是不會管家,即使將來嫁人了,只怕也要鬧笑話。

因此孟氏時時刻刻憂心,沒曾想今日王永珠居然主動提出來,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此刻孟氏若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能失態,都恨不得跪下來謝王永珠了。

高氏一愣,看了一眼王永珠,見王永珠笑眯眯的,似乎是隨口一句提議。

沉吟了一下,高氏也就一笑,拍了拍王永珠的手:“你說的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別的也就罷了,管家理事是一定要會的。我本還想著,等二姑娘和三姑娘大些了再教導她們,你這麼一說,如今跟著先掌掌眼也使得。”

一面就吩咐道:“這管家理事是咱們女人立足的本事,你們可得好生學,別枉費了你們大嫂子的一片苦心。”

宋重絹和宋重繡眼圈都紅了,忙忙的上前來,先謝過高氏,又給王永珠行禮:“女兒謝過母親!謝過大嫂子!”

一面又給於氏和蔣氏行禮,口稱給兩人添麻煩了之類的話。

於氏和蔣氏不由得多看了王永珠一眼,心中都各有思量,嘴上自然說著不過份內的事情。

一時間都歡歡喜喜。

宋重綺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妹妹歡天喜地的,臉上一陣青白交錯。

袁氏忍不住推了她一把,低聲道:“大姑娘,你也快給大少奶奶好好說說,也跟著學學。你這馬上就要出門了,這等機會難得!”

宋重綺哪裡不知道這機會難得,可到底臉皮薄,讓她給王永珠低頭,低聲下氣的求她,還不如殺了她。

因此只咬著嘴唇不出聲。

孟氏看了宋重綺一眼,垂下眼睛去,這大姑娘真是個傻的,這個時候是鴨子嘴硬,講這個面子有什麼用?學到東西才是好的。

現在難堪一時,總比將來嫁人了,出了疏漏,被人笑話一輩子強吧?

只是,這又不是自己閨女,也輪不到自己操心。

高氏也看了宋重綺一眼,這個庶女,對自己巴結討好這麼些年,別的沒有,香火情還有幾分。

若是此刻服個軟,她也就順勢一起安排了,也不費什麼事。

可看她臉漲得通紅,還咬牙不開口,高氏的心也就淡了。

再看袁氏,只使命推宋重綺,自己作為親姨娘,卻連替自己閨女說句軟話都不敢,想來也是怕得罪了宋重錦和王永珠。

自己都不知道爭取,親姨娘也不敢出頭,還能指望誰?

高氏別過眼,對著於氏和蔣氏說了兩句客套話,也就各自忙碌起來。

宋重綺在廳裡坐了半日,也無人搭理,紅著眼圈,拿帕子捂著臉,一路哭著回院子去了。

過了中午,顧家前來道賀的人也到了。

來的是顧家大夫人身邊的貼身婆子,先說來一堆吉祥話,恭喜宋重錦高中。

高氏也笑著道,“同喜同喜,你家哥兒也高中了,還是頭名,我們可比不得——”

一時互相恭維了一番,這婆子就提出告辭,“老奴今天沾了貴府大公子的喜氣,也該回去了。只是回去之前,還請大少奶奶借一步一說,老太太還有幾句私房話,託老奴帶給大少奶奶。”

第一千兩百三十八章 心意難得

高氏是多麼有眼色的一個人,雖然心中疑惑,為啥這女婿金榜題名了,做岳母的怎麼還在顧家待著,不回來,不過看這架勢,也知道肯定有原因。

也就十分善解人意的讓王永珠帶著那婆子去了偏房,讓她們好生說話,不讓人去打擾。

到了偏房,那婆子又重新給王永珠見禮。

王永珠先恭賀了顧子楷高中,然後才道:“我娘在裡面府裡待著可好?有什麼話要帶給我?”

那婆子臉上帶著笑容:“回表小姐的話,姑太太在咱們府裡,每日陪著老太太說話,又有咱們夫人陪著,日常還有咱們家姑娘湊趣,您就放心吧!”

“咱們夫人聽說姑太太喜歡聽戲,專門叫了一班小戲子在家裡,想聽戲了,就叫她們扮了,姑太太每天午後都要聽上一出呢!”

那婆子十分有眼色,都撿張婆子平日裡起居的小事說給王永珠聽。

王永珠聽了也就放下心來。

這婆子才將張婆子要帶的話說出來,原來顧家自然也派人去看榜了,回去也就一併給張婆子道喜了。

張婆子一聽,哪裡還坐得住,自然要到國公府,親自給女婿慶祝。

卻被顧家人給勸住了,讓她安心住在顧家,今日到宋家道賀的客人肯定多如過江之鯽,只怕王永珠和宋重錦都應酬不過來。

還不如等明日清淨些了,由顧長卿親自帶著張婆子過來,給表姑爺道喜。跟宋弘當面將張婆子的身世交代清楚,給宋重錦再增加一點砝碼。

那婆子說得含糊,但是王永珠還是聽明白了,這只怕是顧長卿要跟宋弘公佈張婆子的身世,也是給宋重錦的世子之位增加砝碼,將宋重錦的世子之位給板上釘釘了。

想來,以宋弘的為人,知道王永珠是顧家的外甥女,能和顧家扯上關係,那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有了顧家在背後,宋重錦沒有母族幫襯的窘境就自然而然不存在了。

以顧家如今之力,其他幾個兒子的外祖家,或者岳家都比不上。

王永珠心中感動,自然是為顧家的這份情意。

顧家支援,宋重錦和她在衛國公府自然能站得更穩當,顧家不支援,她和宋重錦也能憑藉自己的能力站穩。

只是這份心意難得!王永珠從到這個時空,除了在張婆子身上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親人之間的支援。

當下眼圈都紅了,衝著那婆子笑笑,“麻煩嬤嬤回去,替我給外祖母、大舅舅和大舅母道謝!明日,我和宋大哥親自去給外祖母和大舅舅、大舅母磕頭去!”

那婆子早就聽自家夫人說,這表姑娘是個極聰明的人,果然,只含糊說了一句,這表姑娘就什麼都明白了。

王永珠的態度誠懇,婆子自然看在眼裡,笑眯眯的也就答應著要告辭。

王永珠又忙塞了一個荷包給婆子,說是沾沾喜氣。

那婆子一捏,荷包輕飄飄的,就知道里面是銀票,越發高興,又恭維了王永珠和宋重錦幾句,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衛國公這邊,來道賀的人,一直到了晚上,才漸漸散了。

滿府的人,上上下下累得夠嗆。

好不容易管事的來報,各色禮物都收入庫房了,客人也都送走了,高氏這才鬆了一口氣。

揉揉自己的額頭,讓人將早就準備好的燕窩粥給各處都送了去,又謝過了於氏和蔣氏,才讓大家都回去歇息去。

於氏和蔣氏雖然累,可心裡高興,被眾人環繞,恭維之詞不絕於耳,真是難得的體面痛快。

就是再累上幾分也高興。

宋重絹和宋重繡更是一路上喜形於色,直奔孟氏的院子。

孟氏一直沒睡,點著燈,等著兩姐妹到來。

也準備了熱熱的銀耳湯,見兩姐妹來了,先讓她們喝湯解乏。

宋重繡一邊喝著銀耳湯,一邊嘰嘰喳喳的跟孟氏說著今天跟在於氏和蔣氏後面見了誰家的夫人,誰家送了什麼禮,誰家婆子會說話之類的。

孟氏含笑聽著,滿眼都是欣慰。

等宋重繡講完了,孟氏才正色道:“今兒之事,你們姐妹可看清楚明白了?”

宋重絹和宋重繡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來,束手正色道:“姨娘放心,我們姐妹都清楚明白了!”

孟氏這才點點頭:“那就好!當初姨娘就跟你們說了,買定離手,不能後悔!咱們既然已經站定了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一方,別的不說,將其他幾位可是得罪死了。”

“做人最忌諱首尾兩端左右搖擺不定,切莫站在這頭,想著那頭,貪心不足!姨娘也沒別的想頭,就想著你們跟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交好,將來能尋摸個好人家,也就知足了。”

“你們倆也是,看今日大少奶奶的做法,就知道她是個心裡極有成算的,咱們示好,她接下了,反手就給了你們倆這麼大的好處,是告訴咱們,跟著他們,有肉吃。”

“也是告誡咱們,既然跟了她們,也就別想著反悔或者做些什麼小動作,不然她既然現在就能讓夫人同意你們接觸管家之事,以後若真是咱們有什麼不是,拿捏咱們也是易如反掌。”

宋重絹和宋重繡臉色一邊,神色更加鄭重起來:“姨娘,您放心吧,我們姐妹省得!”

孟氏放緩了語氣:“姨娘這輩子就你們兩個,別無他求,只要你們好好的,姨娘怎麼都好!大少奶奶送了這麼大好處給你們,姨娘也得送一份大禮回去才好!”

王永珠自然不知道孟氏母女三人的商量。

今日累了這大半日,還好她身體好,不然從報喜人進門開始就沒歇過腳,跟著高氏前後腳的轉,一般女子都要累趴下了。

她還精神好的很,回院子就吩咐丁婆子給做兩大碗雞蛋菌菇面。

等宋重錦回來,麵條剛好起鍋,熱氣騰騰的端上來,聞著那香味,就胃口大開。

宋重錦跟著宋弘應酬了這一日,中午和晚上都胡亂的墊了點東西,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到麵條,眼睛都發光了。

兩人也不用客氣,一人端起一碗,稀哩呼嚕的吃完,渾身冒了一身的汗,整個人都舒坦了。

第一千兩百三十九章 殿試

吃得太撐了,兩人只好攜手到院子裡消食。

時候已經不早了,其他下人也都累了一天了,王永珠早就吩咐她們下去歇息去了。

唯有小廚房那邊亮著燈,丁婆子和穀雨不放心別人,收拾了碗筷,正在燒水,預備著王永珠和宋重錦沐浴。

春天的夜晚,沒有風,靜靜的,廊沿下幾盞昏黃的燈籠。

整個世界就好像只剩下兩人。

宋重錦握著王永珠的手,兩人沿著院子慢慢的走,一邊說著話。

兩人互相將今日遇到的人和事都說與對方聽了,心裡的打算也都交流了一番,就已經月上中天了。

時候不早了,也都忙忙的洗漱完,才囫圇睡了。

接下來,大家都忙得團團轉,三日後就是殿試,殿試後才能分三甲。

一時眾人都各有猜測。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則訊息奇聞在京城貴族圈子裡炸開了。

顧家當年丟了的姑娘,事隔幾十年後,居然找回來了!

這已經夠驚奇了吧?

還有更勁爆的在後頭,這找回來的顧家姑娘,居然是衛國公那個早年流落到外頭的大公子的岳母。

巧不巧?

一時高門大戶的女眷們,誰還管那殿試,就算靠個狀元出來,也是三年就出一個,有什麼稀奇的?

這丟了幾十年的閨女還能找回來,還是被另外一個流落在外的人帶回來的八卦,豈不是更勁爆?

聽說顧家人因為這個,十分中意這個外甥女婿,都說他是福星,是他將自家的流落在外的骨肉帶了回來,不然這麼多年了,去哪裡找去?

因為這個,顧家大老爺還親自去衛國公府,不僅是恭賀宋重錦這個外甥女婿金榜題名,更是放話出來,說因著這個,宋重錦這個外甥女婿,在他們顧家,那就跟親兒子一般。

這訊息一出,真是無數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更有無數人,氣得心肝疼。

比如宋重鈞兄弟,還有齊國公王家。

本來宋重錦金榜題名的訊息傳開,王氏在家裡就砸了半間屋子,這還是她行動不便的情況下砸得。

砸完屋子,還哭著鬧著要齊國公給她做主,說害了她的小畜生居然如今還考中了,她以後還怎麼出去見人去?

逼著齊國公要將宋重錦的功名給抹掉,再不濟,要麼讓他不能參加殿試,要麼就讓他在殿試上出醜,御前失儀。

得罪了當今聖上,那就什麼都沒了。

齊國公架不住閨女這般哭鬧,正發愁怎麼給宋重錦一個教訓,又不被宋弘抓住把柄。

結果就聽到說宋重錦居然成了顧家的外甥女婿,那兩個當初扇了自家閨女耳光,害得自家閨女斷腿斷肋骨的女人,一個成了顧家丟了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姑娘,一個成了顧家的外甥女。

再一聽顧家放出來的話,齊國公那點子心思也不得不暫時歇了,最起碼目前是無法動宋重錦了。

王氏一聽,這還得了,在家絕食,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讓齊國公吐口,只安慰閨女,說如今風口浪尖的,一動多少人看著,不如等上幾年,等風頭過去了,再收拾宋重錦給閨女報仇。

才勉強哄得王氏同意了。

至於宋重鈞,直接就給氣病了。

倒是其他跟宋重錦示好過的人,一個個都欣喜若狂啊,本以為不過是個青銅,沒想到人家後面跟著王者啊!

只要上了這艘船,以後豈不是躺贏?

一時,不僅府內人心浮動,人人都恨不得到宋重錦面前討好賣乖去。

宋重鈞這邊除了阮氏帶著對陪嫁,其他人也都懈怠了不少,紛紛打聽託關係,想調到宋重錦院子裡去。

還有不少貴夫人,就給高氏遞帖子,不是說要上門拜訪,就是請她跟王永珠過府玩去。

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從高氏或者王永珠這邊,再聽點八卦什麼的。

高氏煩不勝煩,將這些帖子一律推了,只說要準備宋重錦殿試,沒心情,等得空再說。

實則,她心裡也是懵圈的。

宋重錦金榜題名第二天,顧長卿就帶著張婆子上了衛國公府邸,一進門就跟宋弘到書房,談了半日才出來。

出來後就介紹,張婆子是他親妹子,王永珠是他親外甥女。

以高氏的心智,都半日沒回過神來。

全憑本能,接待完張婆子,又將人送走,才回過神來。

沒忍住問了王永珠幾句,王永珠倒是也不隱瞞,只說當初在荊縣,顧子楷見到自己的娘,就有所懷疑,本來就打算回京城後,讓人去打聽到。

沒想到自己一家都上京城了,顧家知道後,顧家大夫人親自來看了,最後又帶到顧家老夫人面前才確定了。

高氏回想那幾日,張婆子忽然就搬去了顧家,說是顧家老夫人喜歡,非要留在身邊,原來如此!

若是自己的媳婦,高氏還能抱怨兩句,這等大事都不告訴她。

可如今這情況,高氏也只得說幾句,什麼恭喜張婆子找回親人,顧家認回血脈。

想著王永珠如今可是顧家的外甥女,越發要小心對待才是。

只勉強說了兩句,就讓王永珠回去了。

等王永珠一走,高氏身邊的嬤嬤就湊了上來,有幾分可惜:“夫人,咱們當初要是將這大公子認在您膝下就好了,誰能想到,他居然有這般機緣?”

可不是,誰能想到,他娶得鄉下媳婦,還有奉送的鄉下岳母,翻身一變,居然成了顧家的大小姐和顧家的表小姐。

真是走了狗屎運啊!

不管這些人是嫉妒,是羨慕,還是恨,對於宋重錦來說,都無足輕重。

他即將面臨著,最後一道考驗,殿試。

第三日一大早,天還沒亮,他們這一批榜上有名的貢士,就已經在宮牆外排起了隊。

天剛發白,時辰一到,宮門開啟,他們這批貢士就依續跟著宮內的內侍進入保和殿。

殿中已經擺好了桌案,有一名官員點名確認,點到名字的貢士會被內侍引至桌案面前坐下。

點人確定完畢,開始散卷、贊拜、行禮後,貢士們則端坐答題。

殿內外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皇帝坐在御椅上,等到貢士們開始答題,若是興致來了,會走下來,看人答題。

若是心情不好,也會提前退場,自有考官監考。

宋重錦在贊拜、行禮之際,偷偷朝上看了一眼,只見御座上高坐著一箇中年男子,氣勢驚人,面色辨不清喜怒的,看著下面的貢士。

只看了一眼,宋重錦就低下頭。

坐在了桌案前,宋重錦深吸一口氣,剛剛有些起伏的心思又沉澱了下來。

先看了一下試卷,心中略微一沉吟,有了腹稿,這才提筆蘸墨。

才寫了沒幾個字,宋重錦就感覺到一道眼神掃過自己,停頓了一下,才又移開。

第一千兩百四十章 皇帝

眼神所在的方向,就是皇帝所坐的御座的位置。

宋重錦心中一緊,面上卻看不出來任何端倪,握緊了手中的筆桿,恍若未覺的繼續往下寫。

大殿裡靜悄悄的,除了筆在紙上的移動的聲音,鴉雀無聞。

監考的官員和內侍都束手站立在大殿的四方和角落屏息斂聲,唯有幾位大學士大人,站在丹墀之下,手捋鬍鬚,看著全場貢士埋頭答題。

如同宋重錦這樣淡定自持,沒怎麼受影響的貢士畢竟是少數,大多數,平生第一次進入皇宮,見得陛下天顏,只覺得龍威浩蕩,一個個心跳加速,手抖得跟抽了風一般。

哪裡還握得住筆,寫得動字?

不過好歹也都是全國學子中的佼佼者,大部分在坐定之後,慢慢也就平靜了下來。

也有那膽子小,心態不夠好的,坐在位置上恍恍惚惚連卷子都不知道看的,看在眾人眼裡,尤其是皇帝眼裡,就忍不住眼中閃過一絲不愉。

只扭頭看了身邊的內侍蘇總管一眼。

蘇總管從當今陛下還在潛邸的時候就貼身伺候,皇帝只要一個眼神,他幾乎都能知道下一個動作。

因此手中的拂塵一甩,躬身請皇帝下了御座。

皇帝看似毫無目的地在殿內走動,一會看看這個考生答題如何,一會看看那個考生字寫得怎樣。

那些全神貫注答卷的還好,壓根沒注意身後有人。

有那心神本來就不定的,聽到動靜,眼睛一斜瞟,就能看到一點明黃色的衣角,頓時手裡的筆就差點握不住了,腦子裡也亂了套,提著筆半天沒往卷面上落,那筆尖沾滿了墨汁,吧唧一聲,一滴墨團滴落在了卷面上,半張卷子就這麼作廢了。

等考生回過神來,又是心疼,又是惶恐,只得又重新謄抄一遍。

造成這後果的皇帝早又不知道晃到哪裡去了。

這幾百個貢士裡,也有皇帝看著有幾分眼熟的,比如顧子楷,長得一看就是顧家的孩子,而且他也早就聽說了,顧家這個么子,才氣縱橫,十分有天分。

又看他長得溫文爾雅,翩翩風采,見之忘俗,忍不住心裡就先滿意了幾分。

慢慢的踱步過去,站在顧子楷的身後,見他正埋首,下筆飛快,面前的答題捲上,一篇文章已經寫了過半了。

只一眼瞧去,就能看到顧子楷的一筆字秀逸圓潤,如同其人。

已經頗具自己的風格了。

不愧是顧家之子!皇帝心裡暗暗誇讚了一聲,就又挪開了腳步。

蘇總管跟在皇帝身後,也忍不住多看了顧子楷一眼,知道這是入了皇帝的眼了。

皇帝往前走了幾步,不知怎麼的,停下了腳步,頓了頓,然後往左邊一拐。

本來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也看到皇帝的衣角的那個貢士,本來已經不著痕跡挺直了身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還略微的側過半邊臉,這樣看起來,會顯得自己比正臉看起來俊朗幾分。

這位貢士本想著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給皇帝留下一個好印象,將來仕途也能事半功倍不是?

誰曾想,這姿勢剛擺好,皇帝居然掉頭就走了,走了……

那名貢士挺直的肩膀,一下子垮塌了下來,也不知道是鬆一口氣好,還是惋惜自己沒入皇帝的眼好。

宋重錦今天覺得腦中的思路特別的清晰,下筆如有神,一篇策問已經寫了大半了。

剛伸出毛筆去蘸墨去,就感覺到有人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都不用多想,這大殿裡能這麼隨便走動的,除了當今皇帝還有誰?

雖然心中有幾分疑惑,尤其是先前,他清晰的感覺到,那皇帝在聽到唱他的名字,入座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宋重錦五感驚人,他早察覺到了,皇帝好幾次,似乎是不經意的目光掃過他的身上。

此刻皇帝站在自己的身後,他也淡定的很。

輕輕的用毛筆蘸了墨汁後,輕輕沿著硯臺邊舔了舔筆,繼續懸腕書寫起來。

皇帝在側後面看著,這就是衛國公宋弘和齊家那個女兒生下的孩子?這麼看著,跟宋弘倒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卻跟齊家人沒什麼相似的。

端得是猿背蜂腰,一身直掇穿在他身上,沒有一般貢士那種飄然之態,倒是說不出的瀟灑不羈。

尤其是膚色,在一群白面書生中尤為突出,簡直是萬白從中一點黑,讓人忍不住就多看了兩眼。

皇帝耳目眾多,這京城裡還少有能瞞過他的,更不要提,宋弘還親自上摺子,坦白當年跟齊家的女兒生下了一個孩子,一直流落在外,這些年他只讓人確保這孩子衣食無憂,沒曾想這孩子卻頗有幾分天分,如今居然能考中進士,還進了京城趕考。

又說他常年征戰沙場,外人看著身子骨強壯,其實身上舊傷無數,一到冬天就特別難熬。這麼些年了,膝下幾個不成器的孩子,沒一個能繼承家業的。

他這也是沒法子了,衛國公這樣大的基業,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不孝子敗光吧?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這個還算有些出息,就算不能繼承父業,可好歹也比其他幾個強些,能撐住門庭。就想著將宋重錦立為世子,怎麼著也不能看著衛國公府在他手裡敗落不是?

難得宋弘這大把年紀了,在皇帝面前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那個慘兮兮的。

雖然皇帝知道宋弘這裡面大半都是作假,這個老狐狸,年紀輕輕就能狠下決心,在諸多皇子中,認準了自己,一力跟隨自己,又豈是個在乎兒女情長的?

當初登基,這老滑頭也是出了力的,到底是功臣,總不能讓他太寒心了不是?

更何況,這宋弘這一番哭訴裡,最重要的其實是表明,他手裡的兵權,並不會交給衛國公府的下一任主人,而是讓衛國公府棄武從文,從此走文官一路。

那衛國公這麼些年在軍中打下的基礎,還有那些人脈……

皇帝明白了,宋弘這是用這些來交換,交換皇帝對宋重錦的承認,不因為齊家之事而遷怒於宋重錦。

皇帝心中本就有打算,宋弘的這摺子,簡直是下雨天送傘,再及時不過了。

一個齊家的外姓血脈和兵權相比,算得了什麼?

皇帝自然意動了。

第一千兩百四十一章 排名

不過面上還是沉吟了半日,吊足了宋弘的胃口,這才一臉無可奈何的道:“咱們君臣多年,你難得求朕一次,罷了,罷了!你這摺子朕批了先壓著,你不是說你那兒子要參加今年的春闈嗎?若是他金榜題名,朕再將摺子發下去,到時候雙喜臨門,豈不是更好?”

宋弘自然是跪謝龍恩不提。

此刻,皇帝看到宋重錦,除了他黑得太耀眼,讓人不由得多看兩眼外,也是心裡有那麼一絲興味。

宋重錦的身世,皇帝自然清楚的很,比宋弘還要清楚。

當初派朱浩然到荊縣去,朱浩然是表面行事之人,實際他派了暗衛跟隨而去。

宋重錦是齊歡的兒子,也是齊家除了她之外,剩下的最後一絲血脈,自然要調查清楚。

朱浩然回京之日,那關於宋重錦的身世,事無鉅細,都已經放在他的案頭了。

尤其是荊縣事後,宋重錦的訊息還在陸續不斷的傳遞進來。

眼前這個正認真答題的年輕人,心中所謀劃的,皇帝不說猜到了八九分,起碼也是有四五分準。

他心裡直好笑,宋弘這千年的老狐狸,長年打雁的人,恐怕要被雁啄了眼了。

想著自己的謀劃,皇帝越看宋重錦越順眼,這年輕人身份特殊,和文武都有牽涉,利用得好,說不得會是自己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這麼琢磨著,皇帝站在宋重錦身後的時間就長了些。

蘇總管看著皇帝站在衛國公那位大公子身後半日了,也沒挪窩,那些貢士不說,其他官員只怕心裡都嘀咕了。

有心想提醒一下皇帝,可這是殿試,容不得他半點放肆,只得著急的等著皇帝回過神來。

倒是宋重錦,面上鎮定,實際心一直懸著,尤其是皇帝那不辯喜怒的眼神轉變成對他的喜歡和順眼後。

宋重錦只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總覺得是被猛獸盯住了一般。

不過很快,皇帝就回過神來,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調轉頭,就又慢慢的踱回龍椅上去了。

皇帝一離開,宋重錦身邊的幾個貢士只覺得一陣輕鬆,差點沒軟在地上。

一個個回過神來,都汗出如漿,溼透了衣裳,誰能扛得住這皇帝一直站在自己附近,雖然不確定是不是皇帝關注了自己,可誰都提著心吊著膽,手上的筆有千金重,要不是最後一股子心氣支撐著,恐怕都要當著皇帝的面出醜了。

此刻皇帝走了,大家都感覺死裡逃生一般。

自那以後,皇帝就沒再下來過。

殿試是從黎明開始,日落交卷。

到了日落時分,一直在看著時辰的禮部官員就宣佈交卷。

眾位貢士們將卷子留在桌案上,陸續退了出去,然後再被禮部官員帶出宮外,各回各家。

貢士們一退出去,自然就有禮部官員,上前,將卷子收起,封好,然後放在托盤上,由幾位大學士呈給皇帝。

前朝的殿試,說是皇帝主持親閱,其實後來基本已經都是皇帝去點個卯就離去,閱卷也有閱卷大臣一手主持。

本朝以來,當今上位後,卻每逢殿試都親歷親為,從無間斷。

一般來說,這殿試的卷子,都由閱卷大臣評閱後,評出前十名來,將這十名貢士的卷子進呈皇帝御覽。

由皇帝欽定出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人選,和二甲的前七名的順序來。

當今皇帝雖然心有餘而力不足,朝廷上下事情繁雜,哪裡能看得過來幾百份卷子?更何況第二日一大早就要召見這前十名新科進士,正式當眾揭曉殿試名次,一夜功夫,就算皇帝能熬得,大臣們不允許啊。

所以這幾科也都按照這這個老規矩而來,大學士們等收了卷子,就帶著卷子進了保和殿隔壁的偏殿。

大學士和卷子一進入偏殿,門就關上了,御林衛裡三層外三層的守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才剛日落,偏殿裡此刻已經燈火通明,兒臂粗的蠟燭點燃了無數只,只照耀得殿內如同白晝。

匆匆用過晚膳,幾位大學士早有默契,各自分得一部分試卷,埋頭評閱起來。

要在明天一早,將所有的卷子都評閱一遍,挑出最好的十分來,明天一早呈給陛下,任務十分繁重,幾位大學士都做好了通宵不睡的打算。

這一夜,不止這幾位大學士不得閒,整個京城裡,無數人也都無法入睡,輾轉反側,等著明天的結果。

宋重錦還好,回來後,囫圇吃了個飯,洗漱了一番就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宋重錦神清氣爽的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

剛叫水洗了澡,吃了早飯,就聽到宋弘那邊傳話來,宮裡來人,召見宋重錦進宮面聖。

宋重錦愣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他這是進入了前十了?

要知道,先前春闈,他排在第十五,沒想到殿試倒是發揮得更好?

來不及細想,換了一聲衣裳,只來得及丟給王永珠一句話:“等我的好訊息!”就匆匆跟著宮裡派來的人去了。

宋重錦前腳一走,後腳這滿府的人都沸騰了。

能在今天進宮去面聖的,那就是殿試的前十名才有資格啊!

難不成他們大公子還能撈個狀元噹噹?

下人們喜氣洋洋滿腮,主子們各懷心事,即使心中再不甘願,也知道,大局已定了。

那從高氏起,到二房,到三房,再到家裡的幾個姨娘,其他的公子姑娘,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罷,都到王永珠這邊來道賀。

女眷們道賀完畢,都還不走,圍隨王永珠,到了前面正房,一起等著最後的訊息。

果然,宋重錦跟著宮中派來的官員,直接到了保和殿外。

殿外,已經有人在等候,還是熟人,正是顧子楷和謝郎。

見到宋重錦,兩人都露出笑容來,本來很多話,可在宮中不能喧譁,只得互相頷首致意。

不多時,其餘的七人也都陸續到了,人一到齊,沒一會,就被宣進殿內。

殿內龍椅上,皇帝高高在上,由禮部官員宣各人的名字,挨個上前叩見皇帝。

皇帝也就溫言勉勵一番這十位新科進士,稱讚兩句國家棟梁,將來要為國效力之類的話。

又每人問上一兩句話,然後就讓十位新科進士退下去。

皇帝的御案前,早就鋪好了金榜,只等皇帝往上填寫這新科狀元、榜眼、探花和二甲前七名的名次順序。

皇帝親拿硃筆,略一沉吟,就往上填寫。

這些名次,一早就跟幾位大學士商量過了,今日一見,也只有小小的改動。

皇帝填寫之前,笑了一句:“按理說,顧子楷之才堪做狀元,只是顧卿才貌,倒不如點為探花,方不負卿。”

這話一出,幾位大學士都笑了,歷朝的不成文的規矩,探花一定要是新科進士中最俊美的那人。

因此,皇帝將本是第三名的謝郎提為了狀元,而在探花之後,填上了顧子楷的名字。

又略作沉吟,才將宋重錦的名字也填列了上去。

第一千兩百四十二章 打馬遊街

旁邊的蘇總管偷偷看了一眼,衛國公那位大公子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一名。

皇帝將名字填上去之後,還忍不住招手示意秦博涵上前來:“秦愛卿,你來——”

秦博涵上前,站在御案邊,躬身行禮:“陛下——”

皇帝指著金榜笑道,“如今狀元、探花還有二甲傳臚已定,倒是這榜眼,秦愛卿可有什麼建議?”

秦博涵只瞟了一眼,看到上面三個人的名字,看到宋重錦的名字的時候,眼神輕飄飄的掠了過去,略一沉吟,才道:“狀元和二甲傳臚都是青州府人士,探花是京城人士,青州府屬北…”

話沒說完,皇帝卻聽明白了。

每年發榜,不僅是要篩選人才,也要注意南北平衡,若是擇取的學子南北兩地數量差距過大,只怕會引起學子們的不滿。

今年的狀元和二甲傳臚已經是北方人士,探花是京城人士,嚴格來說也是北方,那麼榜眼就必須得是南方人士,以此為平衡。

這也是朝廷錄取天下學子的平衡之道。

皇帝點點頭,側身問過兩句在場的大學士,大學士心中只有章程,略微一沉吟,在剩下的七名進士中點出了兩位南方人士,供皇帝選擇。

皇帝圈了一個名字看起來比較順眼的,寫在了金榜上,剩下的也都按照卷子的優劣排行一一排好了順序。

其餘的學子們,幾位大學士也都按照評定好的等級,一一謄錄好了名字和次序。

大小金榜確定,自有禮部官員去放榜,昭告天下。

一直在保和殿外等待的宋重錦和顧子楷他們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十人都是這一科的佼佼者,又有同科的情誼,這在官場上,那就是最原始的人脈關係。

自然人人都不會怠慢,互相彼此稱兄道弟,其樂融融。

此刻聽了名次,互相看了一眼,紛紛衝著謝朗、顧子楷,還有那位被點為榜眼的姓衛東進士拱手道賀。

姓衛的榜眼年約三四十歲,生得有些老相,得知自己是榜眼,那肩都挺得直了些,嘴裡說著同喜同喜,眼睛裡的喜悅和得意幾乎要滿溢了出來。

謝朗和顧子楷雖然心中高興,面上還穩得住,又恭賀其他七人。

尤其是宋重錦,顧子楷拍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

宋重錦也翹了翹嘴角:“同喜同喜!”

然後兩人相視一笑。

謝朗身為新科狀元,那真是春風得意,尤其是一會就有禮部官員過來,跟他宣佈,一會子放榜傳臚後,需要他率領著同科進士,一起赴禮部專設的瓊林宴。

瓊林宴後,謝朗還要和同科進士一起去孔廟拜謁儒家鼻祖,禮拜既完,還要去國子監立碑,將新科進士的姓名勒於石碑上,整個殿試才算徹底結束。

且不說,這新科狀元帶著榜眼探花,還有傳臚等,打馬遊街是如何的熱鬧。

無數大姑娘小媳婦,早就等著今日呢。

每三年出一批新狀元榜眼都沒啥,她們盯著的就是那探花。

以往兩科裡,探花的容貌只能算個五官端正,雖然有探花郎的光環加身,可在見慣了世面的京城女眷眼裡,真是不夠看。

聽說今年的進士裡有不少青年才俊,大姑娘小媳婦們都沸騰了。

準備好了新鮮的花枝,還有荷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在街道兩邊守著了。

等到鑼鼓開道,禮部官員前頭領著,新出爐的狀元、榜眼、探花還有傳臚等都騎著高頭大馬遊街,頓時歡聲雷動。

不為其他,只今年的進士素質太高了,不說狀元長得比上兩科的探花還俊朗些,就是年紀有些大了,倒也文質彬彬。

更不用說探花來,那不是京城裡最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嗎?

無數少女的春心大動,那什麼手帕啊,花朵啊,荷包啊,不要錢一般的往顧子楷身上丟去。

顧子楷苦不堪言,這些女人簡直太可怕了!

手帕什麼的,也就罷了,頂多香味太濃烈了一點。

可那丟過來的花,好歹你也把上面的刺去掉好嗎?

還有那荷包,不小心被砸了一下,生疼,不知道里面是裝著石頭還是別的什麼?

想要躲,可這四面八方的,不僅路邊有人丟,路邊的酒樓茶樓裡,二樓包廂裡,也不停的有荷包之類的丟出來。

真是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顧子楷覺得今天小命休矣!沒人告訴他,中探花遊街居然是件要命的事情啊?

還好宋重錦緊隨其後,見他這麼痛苦,還不敢躲得太明顯,生受了好幾下,臉都變色了,還得忍著。

就在這時,從天而降一個荷包,直奔顧子楷的頭臉而去。

顧子楷眼看躲不掉,只得認命的閉上眼睛。

就在此刻,宋重錦打馬上前,伸手一撈,將那荷包撈在了手中,掂量了一下,臉色一變,拆開了那荷包,就看到那荷包裡裝著一團亮閃閃的銀針,若是這一包銀針砸在顧子楷的臉上,那可就……

宋重錦反應很快,將那荷包迅速的紮好,衝顧子楷使了個眼色,又駕著馬上前,到前面領路的禮部官員耳邊說了兩句什麼。

那吏部官員臉色一變,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笑盈盈的吩咐了一句什麼,然後隊伍前行的速度就加快了一些。

宋重錦打馬又回去在顧子楷身邊,時刻警惕著。

還好,接下來雖然還有荷包花朵什麼的丟過來,倒都是普通的東西。

倒是,有一些姑娘看到了宋重錦的身手,再看這位新科進士,雖然不如探花那邊溫潤如玉,卻也俊朗瀟灑的很,忍不住那手裡的帕子荷包也丟了過去。

倒是無形中替顧子楷分擔了不少壓力。

等到進了禮部設的瓊林宴,宋重錦和顧子楷才放下心來。

宴會上,兩人面色如常,恍如什麼都沒發現。

別人眼裡看著也正常,還有人調侃了兩句,說兩人今日大出風頭,攪動了不少小娘子的芳心之類的話。

兩人也只打著哈哈,就將話題給繞過去了。

那荷包,在宴席中間,就有禮部的人來,不著痕跡的將那荷包給要了過去,想來也是要調查到底這荷包的主人到底是別有居心,還是無意之失。

第一千兩百四十三章 酒後之言

宋重錦高中二甲第一名,賜進士出身的訊息,傳回到衛國公府邸,宋弘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是宋五先回過神來,給了報喜特使一個大大的紅包,又給宋弘道喜。

宋弘志得意滿,比自己中了還高興。

立刻吩咐下去,滿府裡張燈結綵,掛滿了紅綢,比過年還熱鬧些。

訊息傳到後院,人人都恭喜王永珠不迭。

王永珠神色坦然的一一受了,並不見多驕傲。

倒是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聽說今日新科進士都會打馬遊街,若是往日,她們是不湊這個熱鬧的。

可這不是自家大哥是二甲第一名嗎?

兩人就鼓動著高氏,說要不大家都去外頭,在酒樓裡包個雅間,也好看看這進士遊街,看看自家大哥的風采。

這個時候,一般人家的女眷也就罷了,沒那麼多講究,高門大戶卻規矩多,雖然不算對女眷太嚴苛,可到底有諸多不便,尤其是沒出閣的姑娘家,更是艱難。

這話一說,不僅高氏動了心,就連於氏和蔣氏也有幾分意動。

高氏還在猶豫,就聽到前院傳來口信,說是國公爺吩咐了,今兒個是闔府的好日子,大喜事。

已經讓前頭準備好馬車了,也在外頭包了兩個雅間,讓高氏帶著女眷們也去看看新科進士打馬遊街。

這下子,一個個女眷都喜出望外,眼巴巴的看著高氏。

高氏一笑,也就吩咐各人都準備一下,一起出去逛逛。

忙亂了一通,出門上車,才發現宋弘居然也要去。

今日街上很是熱鬧,人潮熙熙攘攘的,除了一般人家的女眷外,不少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也都出門來看熱鬧。

畢竟三年一次不是?

街道上不僅人多,馬車也多。

也虧的宋弘派出來的護衛多,饒是如此,也都出了一身汗,才將女眷們送到包好的雅間。

上了茶水點心,也沒誰有這個心思吃,都嘻嘻哈哈的擠在靠街的窗戶邊,盯著下面的熱鬧指指點點。

等到宋重錦他們遠遠的走過來的時候,王永珠就被宋重絹和宋重繡給拉到窗戶邊,讓她看宋重錦。

一邊兩個小姑娘還嘰嘰喳喳的:“大哥今兒個真是俊朗!”

“可不是,這麼多人裡,一眼就能看到大哥!”

“哇,大哥方才那一招好帥——”

……

正是宋重錦伸手接過一個荷包的動作,看得兩個小姑娘眼睛冒光。

王永珠卻皺皺眉頭,外行人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荷包恐怕有不對的地方!

可惜地方太遠了,人有多又嘈雜,她也只能看到在對面的茶樓二樓包廂裡,有一道身影飛快的閃過了。

隔壁包廂裡,宋弘也看到了這一幕,立刻吩咐道:“跟上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立刻就有人下去檢視了。

出了這事,遊街的速度就加快了很多,新科進士們匆匆打馬就離開了,等人都走得看不見了,兩個小姑娘還在抱怨,這速度也太快了,除了大哥,她們誰都沒看清楚呢。

宋弘已經吩咐收拾一下回府。

也就沒人敢再說什麼,不過能出來透透氣,看看這熱鬧,大部分女眷還是很滿足的,一個個笑盈盈的踏上馬車回家去了。

王永珠卻心中不安,那荷包看著是衝著顧子楷去的,可是顧家那邊的仇敵?

這麼想著,她路上就吩咐了大壯幾句,讓他去顧家交代一聲。

等到宋重錦好不容易走完全部的流程,急匆匆的回家,他現在只想和永珠分享喜悅。

可才進門,就被宋弘的人給攔住了,只說國公爺在等他。

沒奈何,只得跟著宋弘的人到了前院書房。

宋五守在書房門口,見宋重錦回來了,先道了喜,才小聲的道:“主子爺今兒個特別高興,回來就叫人送了酒菜,自斟自飲了這半日,大公子進去勸勸主子爺,少貪些保。——”

宋重錦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書房門。

一進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就看到宋弘半躺在榻上,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握著一塊玉佩,看一眼玉佩,灌一口酒。

旁邊桌子上的下酒菜沒動筷子,倒是歪七扭八的倒了好幾個酒罈子。

聽到動靜,宋弘才慢吞吞的扭過頭來,看了宋重錦一眼,露出一個笑來:“重錦回來啦!好,來,咱們爺倆喝上兩杯!”

說著順手撈起一個酒罈子丟給宋重錦。

宋重錦輕巧的接過酒罈子,放在一邊,冷靜的道:“爹,你喝多了,早點歇息吧!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

宋弘一梗脖子:“你老子我清醒的很!你老子我是高興啊!高興啊!來,喝一杯!喝不喝?”

宋重錦沒奈何,跟一個半醉的酒鬼沒什麼道理可講。

只撿了一個乾淨的酒杯,淺淺倒了一杯,沾了沾唇。

宋弘這才又躺回去,灌了一大口酒,又將玉佩舉在眼前定定的看了一會,才道:“阿歡,你看到沒!咱們的兒子出息了!他中了二甲頭名!不愧是你生的兒子,有這樣的天份!”

宋重錦聽了這話,再看看宋弘手中的那塊玉佩,垂下了眼睛。

那邊宋弘還在對著玉佩說話:“阿歡,我知道,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辜負了你,害了你!我也對不起我們的兒子!這麼些年來,我沒有管過他,他能有今天,都是靠他自己!我這個當爹的,慚愧啊——”

“若是阿歡你還活著,該多好!也能看看咱們的兒子,如今有多麼風光!阿歡,我後悔了!真的,我後悔了!這些年來,我只要想起你,就心如刀絞,當年,是我對不住你!我為了宋家,放棄了你!我知道你心裡其實對我也失望了,覺得我不是個男人!”

“可是阿歡,我沒辦法!宋家上下幾百口人,我怎麼能捨棄得下?還有我娘,我爹都指望著我!人生在世,不能只有兒女情長!”

“阿歡,當年我選了宋家,放棄了你,如今,我將整個宋家都給咱們的兒子,好不好?我已經給陛下上了摺子,估計明日,這立世子的旨意就要下來了!到時候咱們的兒子就是宋家的世子,未來的主人!”

“你在下面別擔心,咱們兒子以後的前程有我這個爹在,拼了老命也要給他最好的!他娶的媳婦也還湊合,雖然是個鄉下女,可她倒是有個好娘,有個好外家!勉強也配得咱們兒子了!”

第一千兩百四十四章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說到動情處,宋弘的眼睛都紅了,將玉佩捂在心口,一聲聲的叫著阿歡,一聲聲的說著自己後悔了,對不住她,若是有下輩子,一定要好好的待她,再不會讓她傷心離去,孤身一人流落在外,生下孩子後鬱郁死去。

宋重錦面無表情的看著宋弘一番作態,神色看不出半點變化來。

倒是宋弘,猛灌了一口酒後,才看向宋重錦,感嘆道:“若是你娘還活著,看到你今日的榮光,不知道該有多高興。你娘出生書香世家,天資聰穎,能詩會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你這讀書的天份,都是隨了你娘。”

“當年你娘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也不知多少人愛慕她。那時候你娘就宛如天上的明月,高高在上——”

宋弘似乎真的喝多了,說了不少當年齊歡的事情,齊歡的才情,齊歡的品行。

似乎這麼多年來,齊歡就在他心裡,從未褪色過一般。

宋重錦本來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可看著宋弘這一往情深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了。

霍然起身,盯著宋弘看了半日。

才冷靜的開口問道:“若是時光倒流,重回到當年齊家出事的那一天,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會放棄宋家,選擇我娘嗎?”

宋弘似乎沒聽清楚,楞了一下,“你說什麼”

宋重錦重複了一遍:“我說,若是事情能重來一遍,你確定你會選擇我娘嗎?”

宋弘張張嘴,想要說什麼。

在宋重錦的眼神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沉默了。

宋重錦短促的自嘲的嗤笑了一聲,才道:“兒子猜得沒錯,事情若是重來一遍,父親還是會做和當年一樣的選擇!在父親心中,宋家,權利,都比我娘份量更重,這一點,我娘想必死前都明白了!兒子也都明白!”

“父親身居高位,有諸多的身不由己!父親是想說這句話是吧?不用您說,我都替您說了!今兒個好歹是兒子的好日子,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兒子看父親有些上頭了,想必是真喝多了,時候也不早了,洗洗睡吧,兒子先告退了——”

說著轉身出來就對著宋五道:“五叔,國公爺有些喝高了,還要麻煩你叫人進來服侍他洗洗早點睡吧!”

吩咐完,就頭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就走了。

宋五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到底也沒開口,眼睜睜的看著宋重錦走出了院子,才無聲的嘆了口氣,搖搖頭,進了書房。

書房裡,宋弘此刻眼神清明,哪裡有半點醉意?

看宋五進來,只問了一句:“他走了?”

宋五沒敢做聲。

宋弘苦笑一聲,狠狠的灌了一口酒:“他勞資我今天豁出去,都借酒裝瘋,跟他低頭了,誰知道這混帳東西,說出這番話來,你也都聽到了,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是原諒了?還是記在心裡了?”

宋五哪裡敢就這個話題多言,那不是找死麼?

再說了,他聽大公子那意思,倒是事情都發生了,都過去了,談不上原諒,也談不上記恨,不如都朝前看。

以他之見,倒是覺得大公子難得的清醒理智,當年主子爺薄待大公子母子,這是事實,不管主子爺如何的說後悔,也都晚了。

可大公子也沒說記恨在心,只是不想提舊事,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主子爺還是強人所難了,這大公子才回府多久,就要人家忘記這麼多年受得傷害,就算大公子真說忘記了,主子爺你敢信?

心裡這麼想著,宋五卻不敢說,只勸道:“主子爺仔細身體,酒多傷身,還是少喝點。大公子不管怎麼說,還是掛心您的身體的不是?再說了,您不是說了麼,明兒個說不得就有旨意下來呢,咱們府裡還得預備接旨呢——”

宋弘將手裡的酒壺一摔,砰的一聲,瓷片四濺,酒香溢滿了整間屋子,發狠道:“要不是勞資早就將摺子呈上去了,就憑那小子今天這態度,這世子之位也輪不到他!勞資那麼多兒子,給誰不是給?都是勞資的骨肉!”

“混帳東西!他真以為老子沒了他就找不到兒子繼承家業了?老子給狗喂塊骨頭,那狗還衝著爺搖搖尾巴呢!爺將世子都他了,也給他低頭了,還想怎麼樣?這滿府裡,你主子爺我什麼時候給人這樣低過頭?到底是他是老子,還是老子是老子?不就仗著爺對他愧疚麼——”

宋五低頭翻個白眼,很想吐槽,主子爺,您若真捨得給宋家百年基業隨便找個繼承人,何苦要拖到現在才立世子?

再說了,若大公子真的是那種三言兩語、三瓜兩棗的好處就被打動的人,這麼些年在外面只怕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主子爺您也不就是看中了大公子性格堅毅,不為所動這一點麼?如今還嫌棄個什麼勁?

因此,只默默地聽宋弘痛罵了一頓宋重錦後,才故意開口:“主子爺,既然大公子這般不近人情,那明日若是宮中旨意下來,屬下要不要跟來宣旨的大人吹吹風,讓他們在陛下耳邊——”

“放屁!我們國公府的家事,捅到皇帝面前做什麼?讓皇帝看笑話不成?爺前腳巴巴的上摺子立他為世子,這旨意剛下,就又急急忙忙的說新世子不好?這讓人家怎麼看你主子我?老眼昏花?出爾反爾?”

“都給爺明天好好的招待宮中來使,別扯這些有的沒的!”宋弘氣得要不是手裡的酒壺先已經砸碎了,恨不得現在就砸到宋五頭上去。

宋五這才上前道:“既然主子爺心裡都明白,也捨不得大公子名聲有恙,又何苦說這些傷人心的話來?若是傳出去,被人笑話事小,就怕有心人聽了,又做起文章來,豈不是自尋麻煩?”

“更何況父子之間哪裡有隔夜仇?大公子這些年也確實受了委屈了,主子爺也耐心些,給大公子一段時日緩緩,說不得他以後自己就想明白過來,能理解主子爺當年的難處了。主子爺是做父親的,做父親的,不得多擔待擔待兒子麼?大公子心中也明白主子爺的一片慈父心呢!”

宋弘聽了,噎得臉紅脖子粗。

好一會,才揮手:“行了,行了!”到底站起來,搖搖晃晃的進了內室去休息去了。

宋五也忙招呼幾個親兵進來,將地上桌上都收拾乾淨了,又默默地退了下去不提。

第一千兩百四十五章 怕了

只說宋重錦,本來是一腔喜悅急於回家跟永珠分享的,被宋弘這麼一鬧,只覺得跟吃了蒼蠅一般噁心。

強壓著心中的不快,進了院子。

一進院子,滿院子的僕人都齊刷刷的站在院子裡,等他一進來,就躬身下拜:“恭喜大公子高中,賀喜大公子——”

宋重錦勉強緩和了一下臉色,點點頭:“起來吧,大家的心意,我都領了,這個月的月錢加一倍,都退下去吧!”

王永珠在臺階上,本來是笑盈盈的,可看到宋重錦這般,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忙笑著道:“行了,大公子知道你們的心意了,都下去歇著吧!”

下人們都謝了宋重錦和王永珠,才都散去。

王永珠上前幾步,迎上宋重錦:“今兒個一天累著了吧?餓不餓?我讓灶上準備了麵條,要不要吃點?”

宋重錦今天雖然領了瓊林宴,可這種宴席上,能吃到什麼?

奔波了一天,腹中早就空空了,先前在宋弘那邊被氣到了還不覺得,回到院子裡,被王永珠這麼拉著手,輕聲細語的一問,那飢餓感就排山倒海的湧了上來。

只點點頭。

王永珠就吩咐讓將麵條先端上來。

宋重錦洗了手臉坐在桌邊,就看到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剛撈出鍋的麵條,熱氣騰騰的碼在碗裡,還有十七八個小碟子,裡面碼著細細的切好的蔥絲、黃瓜絲,豆腐絲、胡蘿蔔絲、豆芽、小水蘿蔔纓子等等。

旁邊還有兩碗香菇醬,和一碟子的香噴噴的辣椒油,還有香醋和醬油等調料。

宋重錦一時看愣住了,吃個麵條還弄這麼大陣仗,這怎麼吃?

王永珠笑著,把裝麵條的大海碗端過來,先放上蔥絲、黃瓜絲、豆腐絲等等,然後澆上兩大勺子香菇醬,再淋上辣椒油,香醋和醬油等調料。

再攪拌均勻,推給了宋重錦:“嚐嚐。”

宋重錦接過麵條,嚐了一口,頓時眼睛一亮。

又辣又酸,配上面條的柔韌筋道,加上蔥絲的甜中帶著絲絲的辣,黃瓜的清爽,十分的開胃。

稀哩呼嚕一下子就幹掉了一碗。

也不用王永珠再給他拌麵了,直接將剩下的麵條全倒入碗裡,各色配菜還有香菇醬和辣椒油,香醋什麼的,也都丟進去。

一頓攪拌,風捲殘雲一般,全下了肚。

吃飽之後,讓人將碗筷都收拾下去,又沏了一壺茶,才坐在宋重錦的身邊:“怎麼了?我看你回來好像不高興?可是有什麼事?”

宋重錦此刻吃飽了,心情也沒那麼鬱悶了。

半靠在榻上,握著王永珠的手,冷哼一聲,將先前宋弘叫他過去,裝醉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的都說了,最後忍不住道:“若他能堂堂正正的跟我說,他就是這樣的人!重來一回,他還是會為了宋家,為了權力放棄我娘,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人總不能對人渣抱有太多的期望是吧?”

“可笑他居然裝醉,口口聲聲對不住我娘,對不住我!什麼後悔了,內疚了,說得好像是為了彌補我娘和我,才將這世子之位給我!還說什麼以後他拼了命也要給我一個好前程!你說可笑不可笑?”

王永珠也被噁心到了!這簡直是又當又立啊!

你好好的當你的渣男,大家都習慣了,這突然婊起來,是想幹啥?

宋重錦是真被噁心壞了,此刻眉眼都忍不住厭惡之色:“你知道嗎?他居然還跟我提我娘年輕的時候,是如何的有才情,如何的眾人仰慕,品行如何的高潔。他居然還有臉提我娘!他也配提起當年?”

“若不是舅舅教我,如今我到底勢弱,不宜跟他對著幹,我都想當場把桌子掀了,指著他的鼻子問他,是如何有臉說出這番話來的!只可恨,只可恨,如今我還得忍耐著,跟他虛與委蛇!”

說到這裡,宋重錦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來:“永珠,我是不是太沒用了!”說著,狠狠的錘了一記桌子,發洩心中的無力和憤牛…

王永珠看宋重錦這般,也是心疼。

忙上前摟住他:“當然不是!我家男人是最厲害的!怎麼會沒用?”

“你今天這樣,已經特別棒了!一時的怒氣發洩沒什麼厲害的,厲害得是你能剋制住心中的憤怒!還記得娘說的話嗎?不如人的時候,低低頭沒啥,只要能撈到實惠就是了!這不丟人!”

“更何況,你難道沒發現,他今日裝醉說出這番話來,不也暴露出他也擔心忌諱你的心思來嗎?”

宋重錦聽了這話,頓時一愣,看向王永珠。

王永珠緩緩的一邊拍著宋重錦,一邊道:“若是你在他心裡無足輕重,或者跟以前一樣,他會這樣懷柔,會這樣藉著醉酒,說出自己後悔,愧疚的話嗎?不會!”

“他不過是看著如今你出息了,一時又高興後繼有人,一時又擔心你對他有心結。所以才弄這麼一出來,估計也是想在你面前表示一下自己的不得已,對婆婆的感情,還有後悔和愧疚。”

“因為他怕了!也許他現在自己還不明白,可他本能的已經開始對你使用懷柔了,不再態度強硬了!你還年輕,如今金榜題名,將來前途可期,而他如今雖然是權勢滔天,可畢竟年紀大了,終究是走向下坡路——”

王永珠說得意味深長。

宋重錦立刻就明白過來,整個人都精神氣一下子就提起來了,緊緊的抓著王永珠的手,捨不得放開。

王永珠見宋重錦明白過來,也就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說來,還是我夫君厲害。還是若是一般人,說不得也就被糊弄過去了!就算心裡不相信,可為了這潑天富貴,為了世子之位,不信也得相信了,說不得就要父子抱頭痛哭,然後一哭泯恩仇,從此以後父子之間盡齊前嫌,攜手共創美好的衛國公府未來了!”

“可我家夫君不僅沒被他騙了,說得話也挺好的,估計現在衛國公正在頭疼,也不知道夫君你這是原諒他了,還是沒原諒呢!這一夜只怕都睡不好了!”

第一千兩百四十六章 授職

宋弘這一夜睡沒睡好無人知道。

第二天倒是一早,宋重錦早早就起來了,今日他們這些新科進士都要參加朝考,根據名次來授官。

當然,按照慣例,狀元會直接授翰林修撰之職,榜眼和探花則是授翰林編修之職,二甲第一名傳臚則授予翰林檢討一職。

除去這四人,其他所有的進士,都需要根據殿試朝考名次,擇優入翰林院為庶吉士,俗稱“點翰林”。

當今文人學子,科舉之後,能進入翰林院那是莫大的榮幸。

別看翰林院是個清水衙門,可卻是為官第一步最重要的基石。

因為歷代朝廷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入了翰林院的人,將來才有成為一國宰輔的可能。

每三年能進入翰林院的進士寥寥無幾。

其他沒能進入翰林院的進士,則會被分發到各部去任主事、中書等,也有被派遣到外地任職的,那多半就是推官和知縣。

對於有上進心,期待有一天能步入朝廷權利中心的人來說,進入翰林院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而對於沒有太大野心,覺得能外任成為一縣之主,天高皇帝遠,自由自在的人來說,外放才是他們的追求。

果然,到了保和殿,包括宋重錦、顧子楷和謝朗還有新科榜眼一起四人,直接就授予了翰林院的職位。

朝考過後,又從裡面擇優點了四人為翰林院庶吉士,其餘的進士的任命,則會由吏部官員擬定後再宣佈。

同科進士們都羨慕的看著宋重錦這八人,進入了翰林院,雖然官職不高,還沒有油水。

可他們卻已經是正式的官員了!就憑這個,就夠上人羨慕的了!

至於其他人,有門路的,或者成績好的,吏部可能會安排些位置,其他的人,尤其是三甲同進士,想要謀一個職位,卻著實艱難。

畢竟一個蘿蔔一個坑,每三年就有那麼多進士要安排位置,前面退下來的官員又不多,每年京城裡等候安排的官員不知凡幾。

有那心思長遠的,就已經上前來,說些同科金榜題名,難得的緣分,大家以後守望相助之類的話。

又約得空了好好聚聚,才漸漸散去。

宋重錦辭別眾人,回到衛國公府,因著昨日的事情,宋弘倒是沒再叫他到前院去,宋重錦也就不緊不慢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跟王永珠說自己已經被點為翰林院的檢討,從七品,算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了。

如今的翰林院檢討,俸銀一年不過45兩,祿米22石5鬥,這個水平,若是外放,加上日常下面的孝敬,還有火耗銀,冰炭孝敬,七七八八的加起來,日子倒是很過得去。

可在京城,翰林院本就是清水衙門,清貴有餘,油水不足,除了俸祿,也就是四季冰炭了,加上京城居,大不易,什麼都要花錢。

所有的收入滿打滿算,也就夠在京城那普通地段租個小民居院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若真是一家子靠這個收入,只怕過得要比在鄉下還艱難些。

因此宋重錦倒先笑了:“人人都說,這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沒曾想這做了官,若真要靠著這俸祿,倒是養家餬口都難了!以後還請娘子多多努力掙錢,夫君以後就指靠你了!”

王永珠知道宋重錦這是跟自己開玩笑,也故意道:“放心吧!當初我說過,你只管讀書科舉,這養家餬口的事情交給我來就行!如今這話還管用,你只管做你這翰林檢討,養家餬口還是我來!”

說完,兩人忍不住都樂了。

正彼此逗著玩,就聽到下人急忙進來稟告:“大公子,大少奶奶,前院有天使來宣旨,還請大公子和大少奶奶到前院接旨謝恩!”

宋重錦和王永珠互相看了一眼,只怕是立宋重錦為世子的旨意下來了。

因此兩人忙換了大衣裳,往前院而來。

衛國公府中門大開,鋪設了紅地氈,香案什麼的也都準備好了,天使也都被請在廂房喝茶,宋弘親自陪著。

宋家所有的主子,包括二房和三房都陸續趕來了,一個個都按照品級大妝,束手在香案前等候著。

宋重錦和王永珠到得不早不晚,雖然宋重錦才授了官,可這官服還沒配發,自然穿得也就是直掇。

其他幾兄弟,除了宋重鈞因為是託著關係,捐了個六品的小官,也就他穿著朝服。

阮氏也穿著安人服飾,站在宋重鈞身邊,看宋重錦和王永珠只穿著見客的大衣裳,忍不住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宋重錦被點為翰林檢討的事情,阮氏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宋重錦回來,連公爹都沒叫他過去,相比是這次沒點上官,還在侯缺不成?

倒是其他宋家兄弟已經聽說了,紛紛上前給宋重錦道賀。

宋重錦也就一一謝過了。

那邊宋重絹和宋重繡拉著王永珠:“大嫂子,你猜今兒個這宮裡要來宣什麼旨?”

高氏聽了這問話,忍不住眼神就看向了宋重錦和王永珠,見兩人臉上毫無異色,王永珠也一臉好奇:“我也不知道,這還是我第一次接旨呢!二妹妹、三妹妹,可有什麼要注意的,你們也提點提點我?別讓我到時候出醜就好!”

上次皇帝恭賀宋弘找回流落在外的骨肉,不過是讓人來宣口喻,她們女眷都在後院,沒能親眼得見。

今天可是要真真切切的見到一會原版宣讀聖旨了,不得不說,王永珠還有些小激動。

也就是她能這般坦坦蕩蕩的將自己不懂這些說出來了,倒是讓一旁本來想出言諷刺幾句的宋重綺又閉上了嘴。

宋重絹和宋重繡見王永珠這般客氣,受寵若驚,雖然她們也沒接過幾次旨意,可到底這些規矩大差不差的,也就跟王永珠事無鉅細的交代了一遍。

高氏再看看這兩個庶女,再看旁邊還在使小性子的宋重綺,忍不住搖頭,這大姑娘平日裡有兩個妹妹讓著,倒還過得去。

如今二姑娘和三姑娘有了靠山,也不讓著大姑娘了,倒將大姑娘那往日的小性子全顯出來了。

真是個蠢的!到如今還沒看明白?這國公府將來都是宋重錦兩夫妻的了,還這麼眼睛長到頭頂上,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將來有她後悔的!

第一千兩百四十七章 宣旨

再看二房和三房的那幾個姑娘,多機靈,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都親親熱熱的圍在錦哥兒媳婦身邊,好不好的先混個臉熟。

沒等高氏再多想,眼看吉時已到,人也都到齊了,就有人進去將天使和宋弘請了出來。

出來後,大家按照輩份年齡大小,分男女兩邊,在香案前排好。

天使站在香案後,從旁邊小內監手中的托盤裡,恭恭敬敬的取出一道明黃的聖旨來,徐徐展開,然後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大堆辭藻華麗的句子,聽得人頭暈,這古文基礎差點的,完全聽不懂說啥。

以王永珠如今的能力,也就勉強聽清楚了最後一段,準宋弘所請,立其長子宋重錦為衛國公世子,其長媳為衛國公世子夫人。

一錘定音!

雖然說大家心中都有準備,可這也太突然了吧?

尤其是那天使,宣讀完後,還笑眯眯的道:“請衛國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接旨吧!”

兩人忙越眾而出,上前,宋重錦恭恭敬敬的接過那道明黃的旨意,兩人口裡還三呼:“謝主隆恩!”

來宣旨的這位天使正是上次的蘇總管,一面親自扶起宋重錦,一面還主動道賀:“恭賀世子,世子夫人!今日可是雙喜臨門!世子今日在朝中得授翰林院之職,又被立為世子!實在是可喜可賀!等到貴府設宴的時候的,本總管到時候定要上門討杯喜酒喝,沾沾喜氣不可!”

宋重錦連稱不敢!

宋重錦身後的宋家人都驚呆了,包括宋弘。

他記得自己上的摺子,可是隻求立宋重錦為世子,沒說要將王永珠這個鄉下丫頭給立為世子夫人啊?

就算後來知道王永珠是顧家的外甥女,可他也想著藉著這個由頭拿捏一下顧家,總得換一些什麼,再讓宋重錦給上摺子,給王永珠請封誥命的。

怎麼,這聖旨上就直接封王永珠為世子夫人了?

宋弘腦子裡飛快的旋轉著這其中的意味。

高氏雖然心中早有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心情也說不出來的複雜,只怔怔的看著宋重錦和王永珠。

其他人則是被這突然起來的訊息給砸暈了,還回不過神來,只愣愣的看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好。

還是宋弘有城府,雖然心中奇怪,可面上不顯,還和蘇總管寒暄了兩句。

看看時候不早了,蘇總管就要告辭,宋重錦和宋弘忙上前親自恭送,不著痕跡間,宋重錦就往蘇總管的手中塞了一個荷包,沉甸甸。

蘇總管就喜歡這樣上道的人,常年接收這種禮物的他,早就練就了一雙如意手,輕輕一捏,就知道這裡面只怕是一塊玉佩。

以他如今的地位,金銀都不算什麼呢,倒是喜歡些個稀奇古怪的東西,不佔地方,又貴重。

以宋重錦如今的地方,能塞出來的,肯定是好東西。

蘇總管臉上的笑容就更盛了,還特意交代了兩句:“世子請放心,因為立世子的旨意才剛下,世子的頂帶服飾還有世子夫人的珠冠霞披還有吉服,都在趕製中,想來下月就能得了。”

這就是給宋重錦賣好了,如今內務府裡,給宮中嬪妃還有皇室宗親製作各色吉服都忙不過來,一般來說,這等權貴和外命婦的頂帶珠冠等,都要延後排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去。

有蘇總管這話,那就證明,起碼內務府是不敢怠慢這衛國公府的。

宋弘聽了這話,即使滿腹疑惑,也忍不住都露出一絲笑意來,這證明自己在皇帝面前有面子,得寵,內務府才這般殷勤。

一起謝過了蘇總管,將人送了出去。

跟隨在蘇總管身邊的內監們,也都被宋五一個個手裡塞了裝了五兩銀錠子的荷包。

小內監們也都喜笑顏看,他們在宮中艱難,人生又沒有什麼追求,唯有金銀才能給點安慰,因此這出門的差事,都打破腦殼了也要搶到手。

今兒個特可真沒白出來,一個個都都覺得這衛國公出手大方,回到宮裡,也忍不住說起了衛國公和衛國公世子的好來。

等蘇總管一走,院子裡簡直是炸開了鍋。

宋重鈞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他沒想到,事情發展的如此之快,他,他都還沒出絕招,怎麼,世子之位就定下來了呢?

宋重釗都傻了,一會看看他大哥,一會看看侯姨娘,一會有看宋弘,頭都轉懵圈了。

阮氏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下去了,又羞又臊又恨,先前她還暗自偷偷的得意了一把,覺得自己是六品安人,王永珠不過是個無品的進士娘子,壓了她一頭。

沒曾想,這才多大一會,王永珠已經是超品的世子夫人了!以後這衛國公府,就是宋重錦和王永珠的了!

不過阮氏到底堅強些,勉強還能立得住,雖然臉色難看,還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衝著王永珠行了個蹲禮:“恭賀大哥大嫂!”

王永珠笑眯眯的道:“二弟妹客氣了!”

那邊,宋重鈞搖了半天,終於沒撐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阮氏和宋重釗忙撲了過去,把宋重鈞給扶了起來,一面喊叫大夫來,一面眼淚就下來了。

高氏皺皺眉頭:“今天是什麼日子,咱們府裡的大喜事,這樣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宮中天使還沒走遠,若是讓天使聽到,傳到聖上耳朵裡,這是說咱們衛國公府對聖旨不滿?要抗旨不遵不成?”

只這一句話,阮氏就不敢喊叫了,只默默地流淚。

高氏吩咐道:“我看鈞哥兒不過是一下子厥過去了,嬤嬤,去掐一下鈞哥兒的人中!”

身邊的姜嬤嬤領命,上前伸出尖尖的指甲,一手掐住了宋重鈞的戶口,一手掐住了宋重鈞的人中,兩下使力。

宋重鈞嗷一嗓子,就從地方彈了起來。

眼睛還沒睜開就罵:“那個王八羔子掐我?”

姜嬤嬤淡定的束手退回到高氏身邊:“稟夫人,二公子醒了!”

高氏冷冷的看了宋重鈞一眼,看得宋重鈞一肚子罵人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好了,我看鈞哥兒臉色不好,想必是身子還沒養好。這旨意也接了,你們就先回去歇著吧。”

阮氏心有不甘,也不敢此刻反駁,只得低聲應了,使勁掐了一把宋重鈞,和宋重釗一起,將宋重鈞給扶著回院子去了。

剩下的人被宋重鈞這麼一鬧,都醒過神來,知道大局已定,再無掙扎之態,一個個都裝作若無其事的上前將王永珠給圍住了,連聲道賀不提。

第一千兩百四十八章 管家之權

那邊宋弘瞅了個機會,將蘇總管拉倒一邊,他們也是多年打交道了,彼此還算有幾分面子情。

不說別的,宋弘如今還頗得皇帝看中,蘇總管自然會賣宋弘面子,也就順從的跟著他走到一邊。

不過蘇總管也是千年的老狐狸,走到一邊,只笑著不說話。

宋弘暗罵一聲,臉上還是堆著笑,小心翼翼地問:“皇恩浩蕩,實在是讓下官受寵若驚,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還請蘇總管能給下官解惑——”

一邊說,一邊往蘇總管手中塞了一個裝滿金珠的荷包。

蘇總管嘴裡客氣:“咱們什麼關係,衛國公何必如何客氣?”一邊掂量著荷包,一邊道:“衛國公有何事不明?”

宋弘小聲的道:“下官上的摺子上,只說立世子——”剩下的話就不用說了。

蘇總管一笑:“衛國公可是糊塗了,您莫非忘記了,顧家?”

只這兩個字一出口,宋弘恍然大悟,是了,他怎麼忘了,如今老大的那媳婦兒可不是鄉下來的丫頭了,而是顧家的外甥女。

以顧家護短的性子,宋重錦都成了世子,這世子夫人除了王永珠,還能是別人?

可顧家這也太霸道了,這等大事,跟他私底下商量商量,好好說話,他難道會不同意?非要這般不聲不響的,就直接越過了宋家,讓皇帝下了聖旨?

這讓他以後怎麼拿捏顧家?

心念急轉,宋弘臉上笑意不變,一拍腦門:“可不是糊塗了,這幾日家裡事情太多,一時居然把這茬給忘了,見笑,見笑了。”

蘇總管衝宋弘拱拱手:“國公爺是喜事太多,高興不過來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有這等佳兒佳婦,國公爺好福氣啊!”

“行了,時辰差不多了,該回宮覆命去了!告辭告辭!”

說著,被手下幾個內侍扶著上了馬車,前呼後擁的離去了。

宋弘回身,看看十分識趣的站得遠遠的宋重錦,心中一動,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雙喜臨門,你以後就是衛國公世子了,你媳婦也是世子夫人了!將來這衛國公府總歸要交到你跟你媳婦手裡!”

“如今再不會擔心爹是哄騙你了吧?走,咱們進去,這大喜的日子,定要大宴賓客三天才行!”

說著就示意宋重錦跟著往裡面走。

宋重錦卻站定了,只看著宋弘:“父親說的是,這永珠能被立為世子夫人,多虧了顧家舅舅出力,明日我得跟永珠備上厚禮,好生謝謝顧家舅舅去才好。不然讓別人知道了,豈不是說我宋重錦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父親,您說是不是?”

宋弘老臉一陣發燒,他倒是沒懷疑宋重錦聽到了他跟蘇總管的話,只當顧家那邊提前跟宋重錦打過招呼了。

心裡暗惱,自己這個兒子,既然知道風聲了,怎麼沒跟他這個當爹提醒一聲,看他爹丟臉很有趣麼?

只不過說來到底有些心虛,便將這惱怒掩了,只得道:“你說的是!晚上我跟你母親說一聲,讓她準備一份厚厚的禮物,去謝謝顧大人!”

一面又彌補的道:“說來,你以後每日上朝,你媳婦如今是世子夫人了,也不能再做那些拋頭露面的事情了,讓人看到了,成何體統?那些生意什麼的,要麼交給下人,要麼就都收了,咱們國公府也不缺她這點銀子。”

“若是閒著沒事,就讓你媳婦跟在你母親後頭好好學學,這管家的事情。你母親不是個戀權的,讓你媳婦好好學,等差不多了,你母親也就能將這管家之事交給你媳婦,好好享享清福了!”

宋重錦跟在宋弘後頭,聽了這話,也不見有什麼喜色,只說了一句:“這事等兒子回去跟永珠商量商量再說吧!”

宋弘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自己這白撿回來的大兒子,啥都好,就這一點他瞧不上,頂天立地當家作主的大男人,這種好事,還不能做主?還要回去跟女人商量去?有什麼好商量的?

想說幾句,話到了嘴邊,念著今天是好日子,終於還是沒開口。

轉念一想,那大兒媳婦又不是傻子,這樣的好事情,幾乎是明說要將管家之權交給她了,誰會往外面推?

要知道,這有管家權的世子夫人和沒有管家權的世子夫人可是兩回事。

也就是他好說話了,要是換做別人家,哪裡有這麼輕鬆就吐口交出中饋的?

因此也就點點頭,沒再多說了。

到了晚間,上房裡。

宋弘已經有些日子沒到高氏這邊來,這晚上過來,高氏也沒多想,以為是叮囑後日家裡大宴賓客的事情。

殷勤的上前服侍宋弘換了家常衣服,又親自端上茶水來,才溫柔的問:“爺可是不放心後日的宴席?還有什麼要叮囑的?”

宋弘喝了口茶,將茶盞放下,拉著高氏的手,讓她挨著自己坐下,先將明日要給顧家送厚禮的事情含糊說了,只說要重謝顧家,別的也不肯多說。

高氏點點頭,也沒多問。

宋弘最愛高氏知情識趣這點,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從來不多嘴,因此道:“你我夫妻多年,我還不瞭解你?你辦事,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高氏一笑,正要說話,就聽到宋弘繼續道:“我是想著,既然聖旨已經下了,世子之位已定,將來這府裡總歸是要交給他們夫妻的。這外頭有我帶著老大應酬,教導他,倒也不愁。”

“只是這後院,還得辛苦夫人了!那老大媳婦雖然說如今身世勉強過得去了,到底以前是在鄉下待著的,沒什麼眼界,沒見過大世面。這人情應酬來往,管家理事哪裡懂?”

“若是以前也就罷了!如今她也是世子夫人了,到底事關咱們宋家的臉面,還得要夫人多多費心,好生教導著,有什麼事情就讓小輩的去跑跑腿。有你在後頭把關,想來也走不了大褶。”

高氏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去,到最後只剩下一層虛浮的笑影還掛在臉上。

旁邊伺候高氏的心腹姜嬤嬤,還有兩個貼身丫頭明心和明月聽了這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露出驚慌之色來。

第一千兩百四十九章 浮躁

這話的意思誰聽不出來?

這不是明擺著讓自家夫人好好教世子夫人管家,等世子夫人學會之後,自家夫人就得退位讓賢了嗎?

自家夫人好歹也是國公夫人,膝下無兒無女,能有今天的體面,除了國公爺尊重外,不就是因為手握管家權利嗎?

若是世子夫人是自家夫人的嫡親兒媳也就罷了,偏偏世子都不是從自家夫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更何況兒媳婦呢?

不過是面子情!

如今跟世子夫人看著相處融洽,那是因為自家夫人掌握大權的緣故,若是將權利下放,自家夫人又沒個孩子,將來可怎麼辦?她們這些下人又該怎麼辦?

這些年來,因著自家夫人管家,她們正院的下人走出去,除了前頭國公爺的院子,滿府裡就屬她們最有體面,若是自家夫人失了權力,前些日子她們還笑話二公子院子裡的那些人呢,以後豈不是也要被人笑話?

因此這心裡比高氏還慌張些。

那邊宋弘還在交代:“你放心,老大和老大媳婦都是孝順的,你將老大媳婦調教出來了,也正好鬆快鬆快!這些年,你管著這麼大一家子,勞心勞力的,爺看著也心疼。等老大媳婦接手了,你也能歇歇了,有什麼事情吩咐老大媳婦去辦就行了,好好養養身子。”

“以後也有空多陪陪爺,咱們說好白頭偕老的,爺都記著呢!”說到最後,滿臉柔情的握著高氏的手,愛憐的拍了拍。

高氏一時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看著宋弘這深情的,一副我都是為你打算的模樣,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不過到底她也是頗為自持之人,很快就回過神來,習慣性的堆出溫柔的笑容來:“爺說的是,我如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也早該歇歇了!外頭像我這般大的夫人,早都在家含飴弄孫,只管帶孩子取樂了,家事都交給了晚輩們去處理了。”

“錦哥兒媳婦一貫是個聰慧的,想來學起來也快,到時候我也能將這身上的擔子卸下來,好好鬆快鬆快了!”

“爺請放心,我都知道的!必會好好教導錦哥兒媳婦。後日的大宴,就且讓錦哥兒媳婦練練手,有我在後頭看著就是了。”

宋弘滿意的點點頭,看著高氏溫柔含笑的模樣,一貫柔順聽從,並無半點違逆,心中意動。

一把抱起高氏,親了一記,往內室去了。

王永珠和宋重錦還不知道前面宋弘已經跟高氏提了管家之事,也正說起這個來。

先前宋弘問蘇總管的話,宋重錦雖然離著遠些,其實一字未露,都聽在了耳裡。

所以他心裡清楚的很,永珠能被立為世子夫人,是顧家出的力氣。

偏偏宋弘明明知道了,還在他面前做出一副都是他的功勞的樣子,宋重錦本來近來被顧長卿教導過,叫他萬事戒急戒忍,切不可讓人瞧出真正的心思來。

他知道顧長卿教導的自然沒錯,也努力做到。

可是,針對他也就罷了,針對永珠他就忍不下去了。

宋弘的心思,他也看得出來,以前是瞧不起永珠是鄉下丫頭,絕對配不上國公府。

如今雖然知道她是顧家的外甥女,可到底心中還是存著借永珠做筏子,拿捏顧家的意思。

這讓宋重錦如何忍得。

一時也就直接戳穿了宋弘想隱瞞的事情。

晚上跟王永珠說起這事來,還忍不住道:“他那點子心思打量著誰不知道不成?還有那讓你管家之事,永珠你怎麼看?你想管家嗎?”

管家的好處顯而易見,宋重錦也明白,只是他們當初就說好了,有事情都要商量著來,並不因為這是好事,就替永珠一口答應下來。

王永珠卻搖搖頭,管家之權雖好,猶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看起來是極好的,背後卻隱患重重。

如今因為立為世子和世子夫人,兩人只怕已經是多少人眼中的釘,肉中刺。

更何況這高氏好好的國公夫人,年紀又不大,管家一向管得不錯,沒出過任何紕漏,這麼多年來,無子都能一直握著管家權。

忽然就要將權利交給她,換誰誰心裡痛快?

還真能指望高氏真心實意的教導她不成?開什麼玩笑?

就是嫡親的婆媳,為了管家權都能翻臉的,何況她們這種關係?

管家權就是高氏在國公府立足的本錢,這真要拿過來,那樑子可就結大發了。

真惹急了,這高氏在京城經營多年,在夫人中口碑一貫不錯,是她出去似是而非的說上幾句,只怕自己跟宋重錦的名聲就壞了。

本來就是麼,這宋重錦剛立成世子,自己就管家,在外人眼裡看來,宋重錦和自己該有多急功近利?

這國公府的水深得很,她跟宋重錦才回來多久,只怕連表面的關係都沒摸清楚,真接手了,只怕到時候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況且,宋弘提出來,是真心的還是試探還兩說呢。

將自己的顧慮一說,宋重錦也立刻醒悟到了:“倒是我急躁了,永珠你提醒的對!”

王永珠見宋重錦這些日子心思似乎有些浮躁了,藉著今天這個機會,也就推心置腹的道:“宋大哥其實沒必要著急,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如今你已經是世子了,咱們就算什麼都不做,就好好的活著,熬日子都能笑到最後。不是說了麼,活到最後就是勝利!有什麼好心急的?”

“要我說,這什麼世子之位,什麼世子夫人,都是別人給的!別人能給你,也能給別人!真正要立足,還得自身有本事才行!宋大哥如今已經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憑藉的都是自己的本事,本就比世上許多人要強。”

“將來未必不能憑藉著自己,能有另一番天地!若是整日陷於這往日的仇恨,還有這衛國公府的一畝三分地,倒是落了下乘了!”

這話說得誠懇,宋重錦猶如在五六月天,兜頭一盆雪水腳下,渾身上下一陣冰涼,尤其是腦子,一陣嗡嗡之後,分外的清明起來。

好半日才苦笑道:“是我浮躁了!永珠,你先睡吧,我,我想好好想想!”

王永珠並不多說,只點點頭,看著宋重錦拎著燈籠去了前面的書房,才回了屋。

宋重錦從進入國公府以來,就失去了平常心,雖然別人也許看不出來,王永珠卻能看得清楚明白。

她能理解,進入國公府來,這天差地別的變化,還有宋弘的態度,即使宋重錦心裡清楚,可是世子之位,國公府的權利,對於任何一個男人來說,尤其是有野心的男人來說,那都充滿吸引力。

還有宋弘,宋弘雖然渣,卻並不傻,他當然知道宋重錦對他的戒心和憎恨。

可他硬是能裝著什麼都不知道,裝出一幅急於彌補的樣子來,將世子之位捧在了宋重錦的面前。

宋重錦果然沒能抵擋得了這個誘惑。

這管家權恐怕就是宋弘的第二招,若王永珠蠢笨一點,看到管家權,就樂滋滋的接了,兩人就一起都步入了宋弘的算計中。

若是心性不堅定一點,得到這些,俗話說拿人手短,拿了世子之位,還有管家權,如何再說宋弘不好?

更重要的是,嚐到了權利的滋味,到時候還捨得放棄嗎?恐怕到時候,為了保住世子之位,管家之權,要反轉過來,如同宋家其他幾個孩子一樣,對待宋弘要恭順聽命,不敢違逆了。

就算心性堅定一點,想必宋弘還有後招,總會一步步讓宋重錦慢慢的適應宋家,接受宋家,最後成為真正的宋家人。

到時候想起齊歡來,也許是給齊歡一個名分上的補償,也許是給齊家翻案什麼的,也許就能將一切都抹平過去了。

第一千兩百五十章 公道話

這一夜,宋重錦將自己關在書房,燈亮了一夜。

王永珠在屋裡也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也就天亮的時候眯了一會,也還好年輕底子好,雖然熬了幾乎一個通宵,也就是眼底有些紅血絲。

王永珠讓穀雨從廚房拿來一個煮好的雞蛋,剝了殼,用布包著在眼睛周圍滾了幾滾,就再也看不出來了。

梳洗後,一邊讓人擺上早飯,一邊去書房叫宋重錦來吃飯。

宋重錦也是一夜沒睡,眼底都是紅血絲,下巴冒出一點青胡茬來,神色還算平靜。

見到王永珠,還有幾分慚慚之意。

王永珠卻並不多問,只道:“先吃放吧,今兒是不是要去翰林院去報道去?”

宋重錦點點頭:“今兒先去辦理入職,然後有一旬的休沐時間,讓大家安頓家務後,再去正式報道。”

王永珠讓人打來水,讓宋重錦洗漱,又讓他也拿雞蛋將眼眶周圍滾了滾,整理一番儀容,才點點頭。

兩人相對而坐,默不作聲的吃了早飯,宋重錦臨走前欲言又止,到最後也只握握王永珠的手,啞聲道:“等我回來!”

王永珠含笑點點頭,和平日並無二樣。

宋重錦心底總算放了一半的心,整肅了一下神色,出門去了。

因著昨天宋重錦回來說的話,王永珠吃了早飯,也就往高氏的院子這邊過來。

以往她來,高氏這邊院子的人,都是笑盈盈的接待,熱情的很。

今天王永珠過來,高氏這邊院子的下人,雖然還是熱情,可那熱情裡又多了幾分說不出來的意味。

王永珠就知道,恐怕宋弘已經跟高氏把話挑明瞭。

果不其然,若是以前,這些下人肯定要將王永珠讓到高氏平日裡起居屋子裡坐著。

今天那些下人卻道,說國公爺還未走,請世子夫人見諒,說著就將王永珠給引到了隔壁花廳裡。

雖然還是熱茶熱點心的招待著,那細微的差別就出來了。

王永珠心裡有數,並不多說,只靜靜的坐在花廳裡,等了約大半個時辰,那邊才有丫頭過來請:“世子夫人,夫人請您過去。”

王永珠點點頭,起身跟在丫頭後面過來這邊。

高氏似乎一夜沒睡好,到底年紀大了,即使用脂粉極力遮蓋過,也看得出來,眼眶下面還有一點青黑之色。

面容還是一貫的溫柔,笑盈盈的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錦哥兒媳婦來了,用了早飯沒有?我這邊有燕窩粥,要不用上一碗?”

王永珠也不客氣,大大方方的道:“那就偏了夫人的好東西了,早上要送夫君出門,倒是沒吃多少,此刻還真有些餓了。”

高氏一怔,不過馬上回過神來,忙吩咐道:“快給世子夫人端一碗燕窩粥來,再配上幾樣小菜。”

寒暄了幾句後,高氏也就道:“昨兒個皇上既然已經下了旨意,以後你就是世子夫人了,將來這闔府都要交給你們夫妻的,這家裡的事情你也該學起來了。”

“昨兒個國公爺跟我說了,讓我教你管家,等你熟悉了,這滿府的事情也就該交給你,我也可以享幾年清福了。”

“國公爺還說讓我辛苦這幾個月,想來你就能熟悉了。我當時就說了,錦哥兒媳婦你本來就是聰慧的,這些時日,你也跟在我身邊,也見識了不少。家常理事,各府間來往,也就不過都是這麼著,只不過瑣碎些罷了!”

“你還跟以前一樣,跟在我身邊,有什麼不懂的你就問。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聽國公爺說過,你原來還做生意,也是做得不錯。想來這理家,對你來說更簡單——”

王永珠直接的打斷了高氏的話:“夫人,請聽我一言。”

高氏愣了一下,眼中飛快的浮起一絲不快,不過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只道:“咱們之間,有什麼話,儘管說。”

王永珠正色道:“我跟夫君進府來時日雖然尚短,可也知道,這滿府上下,能這般井井有條全賴夫人居中掌饋。夫人嫁給國公爺幾十年,悉心打理全府,上下幾百口人,吃喝拉撒。府內一應日常用度,府外交際應酬,都是夫人的功勞。”

“夫人為人敦厚,對待不是自己親生的子女,都一視同仁,並不苛責。對待幾位姨娘,也頗為寬和,誰不誇夫人溫柔賢淑?夫人打理府裡日常這麼多年,並無差錯,別人只覺得尋常,我卻知道其中的艱辛。”

“這府裡,外頭的榮光是靠男人掙得,可這府里人人過得舒坦,全賴夫人之力。夫人的辛苦幾十年,全無一點私心,誰人不佩服稱讚一聲?”

“夫人這些年,辛苦了!”

高氏聽了這話,不自覺地眼淚都下來了。

這麼多年來,所有的人都以為她處在這個位置,都只看到了她的榮光,卻沒看到她後背的辛苦。

她咬著牙苦苦支撐了幾十年,從無一個人,說過這樣的話。

一旁的姜嬤嬤和明月還有明心兩個丫鬟,也忍不住啜泣出聲,尤其是姜嬤嬤,一邊用帕子擦眼淚,一邊哽咽道:“我家夫人辛苦了這大半輩子,也不過是想聽國公爺跟她說上這一句話。我家夫人因為沒能為國公爺生養一個孩子,一直覺得對不住國公爺,也就只好在這些日常家務上,盡心盡力,生怕給國公爺添了麻煩,拖了後腿。”

“這麼多年,不管是什麼樣的麻煩事,我家夫人都咬牙自己撐過來了。這麼多年了,也就世子夫人您替咱們夫人說了一句公道話——”

高氏也不過是心情激盪之下,流出了眼淚。

此刻已經控制好了情緒,用帕子擦擦眼淚,勉強笑道:“有你這番話,我這些年也算沒白活了!我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就衝著你今兒個這話,這管家理事,只要你有不明白的,儘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永珠卻擺手道:“夫人,您誤會了!我說這話,並不是為了管家權利。我跟夫君初來乍到,連府裡的人口都還沒認全,管哪門子的家?”

“我是個性子懶散,最不愛費心的,以往家裡人口簡單,家事也少,也就罷了。這麼大一家子,上下幾百口,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估計也得幾十件,我每日裡估計關處理這些事情,就焦頭爛額了。”

“想來夫人也知道,我在外頭還有些生意,還在學醫術,實在沒有功夫管這些。”

“還求夫人可憐可憐我,再多辛苦幾年,讓我多逍遙幾年!”

第一千兩百五十一章 白送上門的好處

這話一出,不僅高氏愣住了,就連姜嬤嬤和兩個丫鬟也傻了,連哭都忘記了,只傻愣愣的看著王永珠。

好一會,高氏才回過神來:“錦哥兒媳婦,你,你這是…”

王永珠笑眯眯的道:“想來夫人也知道,我以前在鄉下,日子過得艱苦,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過上幾天好日子,有夫人在前頭,我就想偷些懶。還請夫人疼我一疼,讓我再躲上幾年懶?”

高氏眼中神色變幻莫測,好半天,才道:“你這樣,國公爺那邊——”

王永珠沒當一回事的擺擺手:“這個還不簡單,夫人就勉為其難,把那最簡單最不費腦子,即使做得不好也不礙事的事情交給我,然後我隨便管管。”

“到時候國公爺問起,夫人就說我資質愚鈍,不堪大用不就是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王永珠拒絕管家的態度十分明顯了。

高氏猶豫了又猶豫,好一會,才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你的這份情,我心領了!”

不管王永珠是真心,還是有其他打算,這個天大的人情,她都領了!

如今,她還不能丟了這管家之權!

即使將來王永珠利用這個朝她討人情,獅子大開口,她也認了!

想通了這一點,高氏露出堅定之色來。

姜嬤嬤和明月、明心兩個丫頭看著王永珠,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這要是嫡親的婆媳,這樣還說得過去,可以兩人之間的關係,王永珠能做出這樣的打算來,著實讓人看不明白她這是鬧哪一齣。

王永珠見目的達成,也就不再多說,也不久留,就起身告辭:“既然夫人心疼我,那我就不打擾夫人了。想來明後日的宴席,還有勞夫人多操心了,我先回去了!”

高氏前腳親自將人送出了院子門口,後面又讓姜嬤嬤送了一大堆滋補身體的補品,還有綾羅綢緞,各色首飾給了王永珠。

這般大手筆,看得滿府的人嘖嘖稱奇。

尤其是阮氏那邊,聽了下人打聽來的訊息,臉都氣變了。

以往覺得這嫡母高氏還算自持身份,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宋重錦得封世子,按理說,也該宋重錦他們恭敬高氏這個嫡母,悉心討好才是。

如今可好,倒是高氏在討好他們!

轉念一想,可不是,高氏膝下無子,將來老了不也得要靠著宋重錦這個世子?

現在提前討好,打好關係也說得過去。

這麼想著,阮氏越發惱怒後悔起來,若是,若是她的夫君當了世子,這高氏不也得討好他們?

宋重鈞昨兒個被氣得厥過去了,被姜嬤嬤狠狠掐了兩把,戶口還有衣服遮擋著,可人中被掐出了一道血痕來,十分有礙觀瞻。

因此在屋裡躲羞呢,聽了小廝的回報,氣得將屋裡的東西砸了個遍。

下人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誰都不敢去勸。

還是珍珠,趁著阮氏自己也在生氣,沒心思管宋重鈞,她身子也養好了,也就偷了空,鑽進了宋重鈞的屋裡。

不知道她怎麼哄得,倒是讓宋重鈞收了脾氣,抱著她在書房裡滾成了一團。

其他人聽了,也都心裡默默盤算著。

尤其是於氏,忍不住啐道:“往日裡,我還真當大嫂不動如山,就算這府裡誰當世子她也能端著個臭架子呢!結果,也不過是裝得,這昨兒個才立了世子,今兒個就這麼巴結了,我呸!”

嘴裡罵著,卻也忍不住吩咐人去庫房裡挑些貴重些的東西,給宋重錦他們院子送去,也算是賀禮。

二房一動作,三房也坐不住了,蔣氏也忙忙的趕在後頭也送了一份禮物來。

這上頭主子都動了,那些姨娘們、同輩兄弟姐妹們,就算心中再不甘,也都送了賀禮過來。

王永珠人在家中坐,就收了一大堆好東西,略微一思忖,也就明白了。

不過這些好東西,白送上門來,不收白不收。

王永珠十分理直氣壯的讓立夏她們登記造冊,全給收進庫房裡,鎖了起來。

有了王永珠這番話,高氏心中領情,又有宋弘的囑咐,這立世子的宴席,就辦得尤其仔細。

下頭的人,也一個個使足了力氣,這樣的大事,都打算在世子和世子夫人面前賣個好。

因此等到宴客那日,府內上下精氣神都很是不一般,進退有度,行動有方,來的客人再多,也沒亂了分寸,井井有條,一看就讓知道這管家人的手段。

讓不少管家夫人心裡都暗暗稱讚,高氏這個當家夫人,倒是真賢惠。

一個庶出的被立為世子,她還難得這麼盡心盡力,並不敷衍,可見心性。

因此見到高氏後,一個個都不吝嗇的誇獎了幾句。

高氏心裡清楚,嘴上謙虛,還不忘記把王永珠給帶上,只說她年紀大了,多少事情都想不到,多虧了兒媳婦幫襯著云云,倒是好生在外人面前誇獎了一番王永珠。

看在外人眼裡,就是婆媳倆人居然比那嫡親的婆媳都和氣,都嘖嘖稱奇。

今日這樣的大喜事,顧家自然也要來人。

在場的人誰不知道,這衛國公世子夫人的親孃,那個鄉下婆子,居然是顧家當年丟失了的姑娘,如今找回來後,可是第一次在外頭露面,誰不好奇?

聽說顧家人到了,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豎起來耳朵等著。

高氏忙帶著王永珠,親自到二門口去接。

這次來的是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

才一段時日未見,高氏幾乎都認不出來張婆子了。

當初張婆子進府是什麼樣子,高氏還歷歷在目,今日一見,那真是改頭換面了。

穿著的衣服,顏色雖然穩重些,可那料子,行動間,帶著點點的光芒,竟然是難得的珠光緞。

髮髻間,並沒有太多裝飾,只不過隨意插著幾隻金釵,上面都鑲嵌著指頭肚大小的寶石,流光溢彩,只見華貴,並不庸俗。

也許是認回了親人,張婆子眉宇間一片平和,比上次見著倒年輕了幾歲的模樣,這麼一看,也是一個模樣端莊,依稀能看得出來年輕時候美貌的婦人了。

行動間,也頗有章法,乍一看,哪裡看得出她是鄉下來的?比一般小官宦家的誥命夫人看著還尊貴些。

只是,這份章法也就維持到了見到王永珠之間。

一看到王永珠,張婆子眼睛一亮,哪裡還顧得上別的,上前兩步,一把抓住王永珠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日,才放下心來,疊聲的就問自家閨女,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給她氣受?有沒有受委屈?

滿心滿眼的就是自家閨女,渾然忘記了高氏。

第一千兩百五十二章 邀請

顧家大夫人知道自家這個小姑子,這幾日在顧家別的還好,就是惦記著王永珠。

多日未見,就有些失態,不過母女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只怕高氏臉上不好看,忙在後面描補:“國公夫人勿怪,我這妹子這麼多年,跟永珠未曾分開過,這多日未見,有些忘形了——”

高氏怎會見怪?不僅不見怪,還特意留出空檔來,讓她們母女說說悄悄話。

倒是讓顧家大夫人心中疑惑,高氏這般體貼,倒是有些不尋常,只不過看王永珠的神色,倒是尋常,也就將滿肚子的疑問給壓了下去,只拉著高氏說些吉祥恭賀的話。

高氏知道,這顧家可算是宋重錦的岳家了,加上顧家顧子楷高中探花,也就不吝辭藻的互相吹捧,一時滿堂和氣融融。

張婆子關心完閨女,看高氏這般作態,忍不住拉著王永珠低聲問:“你這便宜婆母這是吃了什麼藥了?看她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親兒子被立了世子了呢!態度這麼好?別是有什麼打算吧?”

王永珠一笑,湊在張婆子耳邊,小聲的將管家之事說了,張婆子才恍然大悟,“我說怎麼你這便宜婆母笑得就跟偷吃雞的黃鼠狼一般呢!”

說完又覺得不對,還想說點啥,那邊高氏和顧家大夫人已經寒暄完,特意將王永珠叫過去,讓她專門只陪著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坐席就好,不用再跟著她招呼客人了。

王永珠笑著謝過高氏,將兩人帶到了一邊坐下。

一路,不少熟悉的官家夫人都上前跟顧家大夫人打招呼寒暄,那眼神不由自主的就往她身旁的張婆子和王永珠身上瞟。

有那跟顧家大夫人關係頗為不錯的,直接就問:“這可就是你們家早年走丟的姑太太?”

顧家大夫人大大方方的道:“可不是!這就是我們家姑太太,早點不慎走丟了,老天保佑,又讓我們找了回來!”

有跟顧家關係不睦的夫人就小聲的嘀咕:“這都丟了幾十年了,誰知道找回來的是不是自家的骨肉?”

顧家大夫人瞥了那說話的夫人一眼,冷笑道:“我顧家的血脈,自然有驗證之法。再說了,往日大家也都見過我家老太太的,我家姑太太跟我家老太太和我家老爺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還能有假不成?”

這話一說,往日見過顧家老夫人的也確實不少,先前看張婆子就有幾分眼熟,聽了顧家大夫人這麼一說,也就越看越像。

這般神似,應該是顧家血脈吧?大家也就信了七八成。

有性格爽快的就夫人就道:“這可是難得的喜事,最難得的就是這個巧字,到底是一家骨肉,有這個緣法,才能相認。”

“可不是,說來還真是巧啊,天下這麼大,居然還能認回來,可比話本里還傳奇些。”

還有人就偷偷拉著顧家大夫人問:“你們府裡這突然認回一個姑太太來,我可聽著往日裡,你們家這姑太太名聲可不太好,鄉下長大的,不懂禮數,十分粗俗。”

“這才回去,你們家老太太肯定當寶貝一般,沒少給你氣受吧?都說你以前有福氣,嫁到顧家,婆婆和藹,又沒個糟心小姑子,沒想到這把年紀了,天上還掉下個小姑子來,家裡夠折騰吧?”

說這話的人,看著倒是一副為顧家大夫人打抱不平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酸得掉牙。

顧家大夫人一笑:“我家妹子性格爽利,我們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得不得了,跟我也最貼心不過了。我天天盼著有個這樣的妹子,盼了幾十年,終於盼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將那人給堵了回去。

說完,轉過頭去,就跟相識的人道:“過幾日我們府裡會給大家發帖子,還請大家到時候去給做個見證,我們家要當著大家的面,將我們家姑太太給正式的認回來。今日先給大家說一聲,到時候可得把那日留出來,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聽了這話,眾夫人都變了臉色,看著張婆子的眼神多了幾分慎重。

這悄悄的認回來,不下帖子宴請賓客見證,不告祭祖宗,也就是說得好聽,其實也就沒當回事。

可這大張旗鼓的要宴請賓客見證,那就證明,是真疼這丟了的姑娘,要給她正名立身份呢!

到時候說出去,這鄉下婆子可就是堂堂正正的顧家大老爺那一輩唯一的嫡出大小姐了。

再想想,這鄉下婆子,搖身一變不僅是顧家嫡出大小姐,還是衛國公世子夫人的岳母,這身份,可比在場的好多官家夫人都厲害了。

都說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這鄉下婆子,也就沒佔著那夫君的好,倒是孃家和閨女家的好處都得了。

一個鄉下婆子,倒是比她們運氣還好些,這讓在場的好些官家夫人,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短暫的安靜後,回過神來的夫人們,紛紛道喜不提,都說一定會將那日留出來,親自去做見證,也是一段佳話什麼的不提。

宋重絹和宋重繡還有宋重綺三姐妹,今日也得了高氏的吩咐,在隔壁花廳陪著各家未出閣的姑娘們。

隱約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有那不服氣的姑娘,就撇了撇嘴角,誰能想到不過正月裡,還被她們這個圈子瞧不起,嘲笑的母女,這才兩月功夫,就一躍翻身,如今倒是成了大家羨慕的目標了。

不說那做孃的,就說這衛國公世子夫人,鄉下丫頭,就算是個舉人娘子,給她們提鞋都不配。

也就是命好,嫁了個鄉下秀才,沒想到走了大運,這鄉下秀才居然是衛國公之子。

認回來成為了衛國公的兒媳不說,如今水漲船高,居然就成了世子夫人。

她們這些大家閨秀,千金小姐,金尊玉貴的養大,也沒幾個能嫁得比這個鄉下丫頭強的,真是想起來,就心中不服氣。

尤其是阮家的姑娘,上次阮家在宋家出了醜,好長時間她們都沒臉出門。

今日她們本不想來的,可阮家和宋家畢竟是親家,又沒撕破臉皮,這樣的大事不來,外人怎麼看?嫁到宋家的阮氏以後做人?

到底是阮家夫人帶著幾個姑娘來了,畢竟她們年紀也大了,親事還沒說準,這樣應酬的大場合,也該帶著出來讓人見見,也好說親不是?

此刻聽了那邊夫人們所在的大廳的動靜,看看王永珠母女的風光,想想她們的憋屈,恨得手裡的帕子都扭得不成形狀了。

第一千兩百五十三章 天上掉餡餅,不是有毒就是有鬼

宋重綺更是心事重重,今日招待客人,本該她這個大姑娘領頭,可她心神不定,倒是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互相配合著,倒也面面俱到,並不見失禮。

以往這樣的日子,都是宋重綺最出風頭,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一貫低調,來的嬌客也多和宋重綺交好,跟宋重絹和宋重繡姐妹關係平平。

倒是不少姑娘,以往只覺得衛國公府二姑娘三姑娘膽小話不多,今日一看,卻也進退有度,落落大方。

也就起了結交之心,一番交談下來,反倒覺得這衛國公府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性格更好相處些。

有那心思轉得快的,想想如今這衛國公的情形,也就猜到了幾分,再看宋重綺那眼神就多了點什麼。

有那性子魯莽的,就直接問兩姐妹,以前為何唯唯諾諾的跟在宋重綺後頭,大家都是一樣的出身,為何要被人壓上一頭?

兩姐妹倒是還算腦子清醒,只說以前年紀還小,不太懂事,如今嫡母和長嫂教導她們,才學了些待客之道云云。

有那本來就對王永珠感興趣的姑娘,聽這話的意思,這衛國公的二姑娘三姑娘倒是跟那世子夫人好像關係不過?

也就圍著打聽些王永珠的事情,還有張婆子的身世問題。

宋重絹姐妹自然滿口都是說王永珠這個長嫂和長兄好的,偶爾又透露出幾句王永珠平日的為人處事的話,倒是勾得這些姑娘們,大部分一時都圍過來,聽住了。

只阮家姑娘,還有宋重綺坐在一邊,越發顯得空落落的。

還好沒多久就開席了,天氣如今暖和了,高氏也就在後花園收拾了一處最大的軒堂,將席面擺在那裡。

一時分賓主坐下,王永珠有高氏吩咐,樂得逍遙,只陪著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坐在席上。

顧家大夫人心中疑惑,此刻得了機會,就問了幾句。

王永珠也不隱瞞,將她回絕管家之事說了。

顧家大夫人先是一驚,這雖然說有娶了媳婦,當婆婆的就要慢慢放權的,可如同衛國公宋弘這般行事的,也是少見。

除非是當家夫人犯了大錯,才有這樣的安排,一般沒有這麼幹的!

不然,這嫡親婆媳都要生罅隙,更何況這種半路的婆媳?

當下皺著眉頭道:“拒的好!這國公府的家可不是這麼容易當的!當年你那嫡婆母嫁過來,那還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可又如何?當年的老國公夫人手段心機一流,雖然娶高氏是藉助榮宜縣君之勢保住宋家,可高氏嫁進宋家後,那也是好幾年都沒摸到管家權的邊。”

“成天跟在老國公夫人後頭,說是帶著她教導她,可誰不知道,也不過就是跑腿的,府裡那些管事老了的,誰肯聽她的?也就是後來,老國公夫人不知怎麼了,就交了權去養老了,要不然,你以為你那嫡出婆母能管家?”

“就這樣,那幾年,高氏也難,左支右絀的,好幾次差點出紕漏,也虧得高氏是個性子要強心氣高的,硬是給撐過來了。這麼多年來,這高氏牢牢把控著這後院,這府裡天知道多少她的眼線,她的人。”

“若是你不知裡面的深淺,貿貿然接了下來,只怕以後有你鬧心的時候!”

顧家大夫人說道這裡,露出一抹笑來,拍拍王永珠的手:“還是我們家永珠聰明,要知道,這天上突然掉餡餅下來,不是有毒就是有鬼!可別被那表面的好處給迷了心眼,要知道,這後宅內院,彎彎繞繞的,不多幾個心眼,著了人家的道都不知道!”

“你跟你娘在鄉下長大,沒經過這些!以後你大舅母慢慢教你,免得你以後吃虧!”

王永珠點頭,摟著顧家大夫人的胳膊,親親熱熱的道:“我都聽大舅母的!”

顧家大夫人就喜歡王永珠這不見外的性子,樂得摟著王永珠好一頓心疼,忍不住又多說了幾句:“雖不知道衛國公是何意,也許是男人不知道後宅的彎彎繞繞,沒想那麼多,也許是衛國公有別的打算。你都別管,只一條,這管家權,你目前千萬別插手!”

“高氏這人,當初可是眼睛裡揉不下沙子的性子,雖然後來因為壞了身子,不能生孩子,這性子才被磨得溫婉了。可也別逼急了她,她娘是榮宜縣君,如今榮寵雖然不及當年,可在太后面前還有幾分顏面,真若惹急了,她娘到太后面前哭幾句,只怕到時候倒黴的還得是你,被太后申斥一頓,以後可在京城中再難立足了!切記!”

說到最後,顧家大夫人語氣十分嚴肅。

王永珠忙點頭答應了。

顧家大夫人知道王永珠是個聰明人,也就不多說,反倒說起過幾日顧家大辦宴席,認回張婆子的事情。

叮囑王永珠和宋重錦那日一定要早些到,到時候幫忙招待客人之類的。

王永珠知道顧家大夫人這是沒拿自己當外人,也是怕無人教導她,又信不過高氏,打算親自教導王永珠呢。

也就一一答應了。

到了下午散了席,王永珠親自將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送到門口,張婆子還依依不捨的抓著她的手:“你且早些過來看娘,娘得了不少好東西,都給你流著呢!”

又趁著顧家大夫人上車了,湊到王永珠耳邊,小聲的道:“你外祖母也給你準備了嫁妝呢,到時候都是你的!”

說著才上了車。

王永珠心中又是感動又是不捨,看著顧家的馬車走得看不見了,才回了院子。

宋弘說到做到,果真大宴賓客三日,第一日是世家故交,第二日自然是族人,第三日就是家裡上下。

足足鬧騰了三日。

不僅如此,宋弘還特意吩咐,另在前後院之間,他的院子不遠處,將兩個小院子給打通了,讓人重新粉刷修葺,作為宋重錦和王永珠的新住處。

宋重錦要推辭,宋弘卻說,他已經是衛國公未來的繼承人,哪裡還有住在偏院的道理?

只不過府裡位置好一點的院落已經都有了主了,讓人騰挪出來也不像話,乾脆就將兩個院子合二為一,倒也夠了。

這般看重,大手筆,倒是讓衛國公又是醋海生波,無數人晚上酸得睡不著,卻也只能看看著。

這些王永珠都並不放在心裡。

宋家這邊大宴賓客沒隔兩日,顧家的帖子就下了,兩日後,正是黃道吉日,邀請大家去顧家見證認親。

一大早,宋重錦和王永珠就先到了顧家。

宋重錦被顧長卿直接就喊過去幫忙招待客人去了,王永珠進了內院。

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此刻正熱鬧非凡。

顧家大夫人特地從外頭請來的,據說是京城最會梳妝的婆子,要給張婆子梳了個新發髻。

一堆丫鬟婆子圍繞著,屋裡炕上堆滿了各色的衣裙,還有各色的首飾。

張婆子坐在梳妝檯前,一身的不自在。

婆子丫鬟們嘰嘰喳喳的,在給張婆子搭配衣服首飾,務必要體現出顧家嫡出大小姐的身份來。

張婆子的頭髮一早上就被那請來梳頭的婆子,用浸泡了刨花水梳子將頭髮打溼,最後巧手挽出一個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婦人髮髻來。

整個頭皮都繃得緊緊的,一絲亂髮都沒有,頭上橫七豎八的插著好幾根金釵,都鑲嵌著寶石,正中還有一隻鳳釵,鳳凰口吐出拇指大渾圓的珍珠流蘇來,一動就珠光粼粼,晃得人眼暈。

見王永珠來了,張婆子如蒙大赦忙道:“有永珠幫我選衣服就行了,你們先下去吧!”

丫鬟婆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行禮下去了。

等屋裡就剩下母女兩人,張婆子整個人一鬆,“哎呦,老天爺!可累壞了!這梳妝打扮比下地幹活還累!坐了這一早上,你娘屁股都坐疼了!也不知道哪裡請來的婆子,那手勁比我不小,這哪裡是梳頭啊,這是薅草呢!薅得你娘頭皮現在都一陣陣的疼!”

“這罪可受大了!快給你娘我揉揉肩膀,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她們折騰散了——”

第一千兩百五十四章 嫁妝

王永珠忍著笑上前,一邊給張婆子揉著肩膀,一邊誇:“娘今天看著又富貴又好看,比起那些官家太太都不差什麼了!”

張婆子果然喜笑顏看:“真的?”一邊就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

然後才道:“不是你娘我吹牛,想當年,你娘我也是十里八村一朵花,也有不少年輕的後生託人上門求親呢,要不是張家一門心思想將你娘我賣個好價錢,也輪不到你爹!”

說完,又拉著王永珠的手:“你幫娘挑挑,今日穿什麼衣裳合適?”

嘴上這麼說,張婆子的眼神卻盯著那炕上一件大紅的衣裳挪不開了,當年嫁給王老柱的時候,是續絃,自然沒有人家原配頭婚隆重,嫁衣料子都是王家那邊送過來的,就這還被張家人給搶了去。

張婆子一直遺憾,這輩子都沒正正經經穿過屬於自己的大紅色的衣裳,如今年紀大了,這種正紅,也不好意思穿了。

王永珠看著張婆子的神色,腦子裡一轉,就有些明白了。

上前就挑出那件大紅的衣裳,遞給了張婆子:“娘,這件最合適。”

張婆子眼睛一亮,不過馬上就擺手:“這不行,這顏色太豔了,如今我都是老太婆了,哪裡還好意思穿這麼亮的衣服?這顏色適合你們年輕姑娘家家的穿才合適——”

話雖然這麼說,那眼神裡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王永珠不由分說的將衣服給張婆子套上,一邊說:“有什麼不合適的?今天是孃的好日子,唯有穿這個顏色,才喜慶呢!”

“再說了,我娘長得好看,這紅色別人穿壓不住,我娘穿正正好,也正配今天梳的這頭髮和這首飾呢!”

張婆子嘴上說使不得,可王永珠將衣服往她身上套,還是半推半就的就換上了,等收拾打理整齊,王永珠將她往鏡子面前一推:“娘,你看,是不是很配?”

張婆子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面孔,一時怔住了。

鏡子裡的女子,膚色雖然不夠白皙,可臉龐圓潤,五官舒展,配上那鳳釵和衣裳,赫然就是一位富家太太。

眉宇間的風霜消失了許多,更多的是悠閒和滿足,氣色看起來就特別好,比起以前,真是年輕了不少。

張婆子自己都看愣住了,王永珠也心有感慨,一時母女倆看著鏡中人,都沉默了。

還是顧家老夫人打破了這種沉默,扶著丫頭進來一看,頓時眼睛一亮:“哎呦,我的妞妞今天可真好看!”

跟著的丫鬟和婆子也連忙疊聲的附和,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起張婆子來,誇得張婆子都有點招架不住了。

就聽到有人來稟告,說是吉時快到了,前頭已經準備好了,請老夫人和姑太太還有表小姐到前頭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到前院。

今兒個是顧家認親,除了下帖子請的賓客,還有顧家的族人也來了不少。

就連顧家三房,也過來了。

自從上次顧長卿發下話去,不是逢年過節,沒有他的同意,不許三房的人上門,又將兩房之間的那扇門直接給砌死了。

三房開始還不信邪,上門找過幾次,都被門房直接給擋了回去,不管顧長印如何鬧騰,也不見這邊鬆口,這才知道了厲害。

這些日子也就消停了不少,今日顧家這等大事,他們這才得以上門來。

到了這邊,也不敢再跟以前一樣頤指氣使不拿自己當外人了,倒是老老實實的就坐在一旁,雖然臉色不怎麼好看,倒也沒鬧事。

顧家大夫人也就讓人仔細盯著,只要他們不鬧事,也就別管他們就是了。

吉時一到,先由顧家一位族老,當著顧家族人和顧家三房所有的人,宣佈張婆子乃是當年流落在外的顧家嫡長女,如今歷經劫難,老天保佑終於得以血親相聚,實來顧家一大幸事云云。

又當眾宣佈,張婆子以後就是顧家的嫡長女顧長媛,按理來說,這顧家嫡長女,雖然不能分家產,可也應該有一分嫁妝。

當年因為流落在外,可顧家當年老爺子卻一直給她保留了一份嫁妝,單獨留著,每年的出息都交由族中,救濟族中窮苦的族人,每年以顧長媛的名義在城外施粥,舍衣,給她積德。

如今張婆子已經認了回來,這份嫁妝就當場歸還給她。

說著,捧出一個檀木盒子來,裡面著厚厚的一疊嫁妝單子,還有顧老爺子當年的留下的親筆信。

一時眾人譁然,沒想到顧老爺子還留下這麼一手。

就連顧老夫人都愣住了,怔了一會才道:“算他這個當爹的還有

三房金氏一聽,肺都快氣炸了,看著那匣子裡厚厚的嫁妝單子,眼睛都紅了,趁著人不注意,拿腳踹顧長印,要他說話。

顧長印愣愣的看了看張婆子,又看了看顧老夫人,到底低下頭去,任憑金氏如何踢他,給他使眼色,他都沒上前開口。

金氏氣得跺腳,可也知道,今兒這場面,族中這麼多人,若真她跳出來,不等顧長卿開口,族裡人就能罰她,只得憤憤不平的忍了下來。

張婆子也傻了,她對那個早死的糊塗便宜爹沒啥好感,只覺得這一切都悲劇,雖然那個狠心歹毒的大伯是罪魁禍首,可那糊塗偏心的爺爺,和這個糊塗的爹也問題不少。

是他們害得自己在外面受了幾十年的苦,要說心裡不怨,是不可能的。

可此刻收到這樣一份大禮,卻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族老交代完後,倒也爽快,直接讓開了祠堂,焚香禱告,告慰祖宗,說幸賴祖宗們保佑,丟失的血脈已經找回來了云云。

又重新將顧長媛的名字寫了上去。

至此,張婆子就算正式迴歸了顧家,再無任何疑問了。

從祠堂出來,回到顧家,客人們也就陸續上門了。

女眷們自然要到後院,男人們就留在前院。

一進顧家,心細的人就發現了些變化,比如門口跟著顧長卿迎客的,除了顧子楷、顧子桓、顧子杭外,居然沒有帶上三房的顧子棟。

反而是將衛國公那新出爐的世子宋重錦帶在了身邊。

再一想他們兩家的關係,這新出爐的世子可是今兒的主角,顧家大姑太太的女婿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第一千兩百五十五章 這不是欺負人嗎?

女眷們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八卦,都紛紛猜測,看顧家今日這架勢,對這姑太太可是看重的很。

已經有訊息靈通的,從顧家族人嘴裡知道了,顧家一早就開祠堂將認祖歸宗,寫入族譜了。

這也就罷了,最勁爆的是,當年顧家老爺子還給這位新認回來的姑太太留下來一份厚厚的嫁妝,今日當著這顧家族人的面,都交還給顧家的新姑太太了。

說那嫁妝單子就厚厚的一疊,只怕不下萬金呢。

不少人都眼睛都紅了,一個個心裡跟吃了十七八個檸檬一般酸。

就有那嘴巴快的,直接就跑到顧家大夫人面前去問,可真有此事?

顧家大夫人坦坦蕩蕩的承認了,倒讓人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

也有人,看在顧家大夫人這邊問不出什麼,眼珠子一轉,看到了臉色沉得可以滴出水來的金氏,忙湊了過去。

金氏只覺得心肝肉疼,沒想到當初老爺子居然還留了這麼一手!

先別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個新出爐的大姑姐,丟了那麼多年,誰家會吃飽了撐著,還給這丟了幾十年的閨女留一份嫁妝的?

不知道分給兒子和孫子嗎?

聽得有人來問,哪裡還能繃得住,拉著人就想吐吐苦水,控訴一下顧家老爺子的糊塗。

還沒開口,就被顧家大夫人吩咐一直盯著的顧家下人找了個藉口,將金氏給半強迫的拖到了後院顧家老夫人面前。

顧家老夫人不用問就知道金氏要出妖蛾子,只說一句話:“今兒個是我妞妞大好的日子,若是你們一家子不安分,想鬧出什麼事來,壞了我妞妞的好日子,我明天就去京都府擊鼓告狀去,就說你跟老三忤逆我,不孝順我——”

金氏就算再沒腦子,也知道這要是顧家老夫人真要這麼來上一出,別說他們夫妻的名聲壞了,就是顧子棟,那這輩子也就完蛋了。

這還是她第二次直面顧家老夫人的怒火,當年也是顧家老夫人給了她一巴掌,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如今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只不過這些年顧家老夫人年紀大了,性子也軟和了,她就漸漸忘記了,當年老夫人也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了。

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老老實實的答應了。

王永珠見顧家老夫人如今對三房這般態度,想來是真想明白過來了,也就放下心來。

張婆子此刻還捧著那嫁妝盒子,沒回過神來。

顧家老夫人訓完金氏,讓她出去了,看張婆子的樣子,就明白了,只拍著她的手:“你也別多想,這本來就是該你得的!也算你那爹,還沒糊塗到底,總算還幹了一件人事!”

這話說得,倒讓人不好接話,倒是王永珠忍不住笑了,可不是,顧家老爺子糊塗,一味退讓,退得自己幾乎家破人亡,就算臨老,也還給大房二房留下三房這個爛攤子,只是這件事情,倒是看出來,他的確是還有點慈父心腸的。

只可惜,這慈父心腸來得太晚了些!

張婆子聽了這話,也放鬆了些,將那匣子放在一邊,正要說什麼,就聽到顧家大夫人派人來請她們入席。

大家也就起身,往宴席處走來。

宴席設在花園裡,女眷們等候了多時,終於見到了今天的主角。

只見顧家老夫人親手挽著張婆子的手,衛國公世子夫人落後一步,三人款款走來,祖孫三代容貌都頗為神似,乍一看,居然有時光錯亂之感,一時眾人都看愣了。

心裡都忍不住嘀咕,光看這神態這相貌,就知道是一家子無疑。

顧家老夫人今日是主人,走到中間,朗聲道:“感謝各位夫人今日來做個見證,這就是老身丟了幾十年的親女兒,如今天可憐見,終於找了回來,母女團聚。我這女兒,在外流落多年,大家想必也都知道,前些年她在鄉下,受了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我自然拿她當心肝寶貝一般。”

“以後還請各位夫人,看在老身的薄面上,我家女兒若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一二,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老身我親自給賠罪去,只別為難我這乖女兒——”

這話一說出來,眾位夫人都變了臉色,看得出來這顧家對新認回來的姑太太疼愛,可也不是這麼個疼愛法吧?

顧家老夫人這話裡的意思,她家閨女受了這麼些年,以後若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大家都得體諒一二,擔待一下,就算她閨女做錯了,也不能為難她!

這不是欺負人嗎?

有好幾個夫人就看向了顧家大夫人。

顧家大夫人笑盈盈的道:“我家老夫人說的很是,我這位妹子,性子直爽,沒有壞心,就是口舌爽利了些,不過她也沒有惡意,只不過是心直口快罷了!若是說了什麼話得罪了各位,還請大家多多包海。——”

……

且說前院,也是熱鬧。

男人們沒有女眷那麼八卦,有那關係不錯的,就跟顧長卿開玩笑,說他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家中么兒是探花郎,外甥女婿既是衛國公世子,又是二甲傳臚,這又認回丟失多年的妹妹,簡直是三喜臨門啊!

宋弘今日也來了,不說顧家給他下了帖子,就憑兩家如今的關係,他也得來不是?

有跟宋弘關係不錯的,就羨慕的衝他擠擠眼:“我說宋兄,你可真是有福氣啊!白得這麼大一兒子,沒管過沒養過也沒教導操心過,就長怎麼大了,還這般有本事,認回來就是舉人,沒兩月就成了二甲傳臚。娶得媳婦也不得了,居然就是顧家的外甥女!你說,你是不是偷偷拜菩薩了?不然這麼些好事都輪到你頭上了?”

可不是,如今誰背地裡不羨慕宋弘?

宋弘心中也頗為自得,嘴裡客氣了幾句,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尋找起宋重錦的身影來。

只掃了一眼,就看到,宋重錦正跟在顧長卿身邊,和秦博涵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秦博涵今日能來,顧長卿也有幾分意外,兩人同朝為官,雖然算有幾分交情,可秦博涵為人冷淡,和朝中人並無太多來往。

雖然給他家下了帖子,可並沒打算他來。

見到秦博涵,顧長卿也是一愣,然後帶著幾個孩子上前,讓給見禮了一番。

秦博涵還算平常,並沒有平日的冷淡,尤其是見了宋重錦,倒是多說了一句:“你的卷子我看過了,別的還罷了,倒是有個想法,還有幾分意思。”

“我明日休沐在家,你到我家來,給我好生說說。”

宋重錦一愣,雖然不知道秦博涵這話什麼意思,還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第一千兩百五十六章 外放?

一旁的人聽了,都羨慕的看著宋重錦,也不知道這衛國公世子是走了什麼運,居然被秦博涵看入眼了。

就連顧子楷,等到避開人了,也偷偷的踢了宋重錦一腳,笑道:“說來你也沒我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好歹我也是本科的探花郎,怎麼秦大人倒是對你另眼相看了?”

以前兩人在荊縣,說開誤會後,本就惺惺相惜。

這知道宋重錦就是自己的表妹夫後,顧子楷在他面前也就越發藏不住那自己真實的性子來,壓根沒有外人眼前的所謂的翩翩風度,反倒經常開些玩笑。

宋重錦知道他的這習慣,也就一笑就過去了。

倒是顧子桓聽了顧子楷這話,忍不住嘲笑道:“也就只有姑娘家才喜歡你這白面書生的模樣,咱們男人間,肯定還是更欣賞表妹夫這般英武的男子。你也就糊弄糊弄外頭那小姑娘吧!”

顧子楷聽了也不惱,只笑:“我知道三哥是嫉妒我呢,誰讓三哥中進士當年,文不及當年的狀元郎,美貌不及如今的朱侍郎——”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子桓一把捂住了嘴,獰笑著拖出去了。

顧子杭搖搖頭,懶得理會那兩人,帶著宋重錦介紹一些同輩和朝中同僚認識。

外人見了,也不得不感慨宋重錦的好運道。

顧家這認親會,從中午一直熱鬧到了晚上,其間還有宮裡的娘娘也賞下東西來,更添喜氣。

到了晚上,賓客才散去。

王永珠和宋重錦跟著衛國公府的馬車一起回來,累了一天,也沒力氣說話,都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宋重錦就吩咐人準備了禮物,去秦府拜見秦博海…

因著他如今是衛國公世子了,出門也再不能跟以前一樣,宋弘將自己身邊的親兵撥了四個給宋重錦,讓貼身跟著,以保安全。

宋重錦倒是想推辭,可宋弘說這才是世子出門該有的配置,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秦府門口的看門人,早就得了吩咐,見了宋重錦,就恭恭敬敬的將人給請了進去,四個親兵倒是想跟進去,被秦府的人不卑不亢的給請到了偏院喝茶。

這四個親兵跟隨宋重錦多年,也算心腹,見多識廣,知道這秦府可不是別家,容不得他們放肆,也就老老實實的跟著去了。

宋重錦跟著秦府的下人一路徑直到了書房,下人稟告了一聲,裡面傳來秦博涵的聲音:“請衛國公世子進來——”

下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重錦整理了一下衣服,踏步走了進去。

秦博涵今日看起來還算清閒,正坐在書案邊,拿著一卷書在看,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抬手示意宋重錦坐下。

就有下人悄然沒聲的上了茶水,然後又靜悄悄的退了出去,還關上了門。

宋重錦不敢打擾,只得靜靜的坐在一旁,看著秦博涵慢慢的一頁一頁的翻看著手中的書卷不說話。

好一會,秦博涵伸手去端茶,才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宋重錦一眼:“你這次倒勉強沒給齊家丟臉。”

宋重錦聽了這話,忙起身束手站著。

不知道為什麼,在宋弘面前他都沒這麼拘謹,在可秦博涵面前,總是讓人有些放不開。

“學生資質愚鈍,讓大人失望了!”

秦博涵喝了一口茶,“你生長在山野,就算有幾分齊家的血脈天賦,可開蒙太遲,又遇到那樣一個開蒙師傅,就是良才也經不起這樣挫磨。雖然後來許由去了,可到底是耽誤了。”

“偏偏許由也是拎不清的,當然,若是他太拎得清,當年也不至於那麼多人,就他逃脫了,還轉而就投到了宋家門下!”

“目光短淺之極!若是他當年看出你的天賦後,一心培養你走正道大道,別亂搞些什麼情報,什麼訊息鋪子,你又豈止會是今天這個成績?”

“放著好好的大道不走,走這些旁門別道,終究落了下乘!要知道,世間萬物,寧可直中取,勿要曲中求。手段用得多了,就會過分依賴,將來行事就帶著詭邪之氣,終難成大事!”

不過寥寥幾句話,卻讓宋重錦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他眼底深處的迷茫和掙扎瞬間散去,眼神透出亮光來,定定的看著秦博涵,好半天,才行了個大禮:“謝大人點撥!”

秦博涵微微點頭,到底還是個可造之才,只略微一點撥,就清醒過來了。

倒也沒浪費今日這般口舌。

態度也溫和了下來,示意宋重錦坐下,又關心了幾句,分析了一回他的試卷上的不足,提點了一二入朝的規矩。

宋重錦一一都領了,本以為秦博涵讓他過來,也就是提點這些,沒想到,那邊沉默了一會,又說起他入翰林院的事情來。

“你這次被授為翰林院檢討,前日已經去翰林院那邊辦理入職了吧?”

宋重錦點點頭。

秦博涵沉吟了一會,似乎在考慮如何開口,好一會才道:“你做好準備,近兩個月之內,你可能會外放!”

簡直是憑空一道雷。

宋重錦一時都愣住了,這從來進入了翰林院的,起碼都要熬上三年,才能確定,是繼續在翰林院,或者調到別處去。

還從來沒聽說過,才入職不到兩月,就要被外放的。

“外放?外放去哪裡?是隻我一個人?”宋重錦很快就冷靜下來,看著秦博海…

秦博涵點點頭:“前日,陛下召見我,言談中似乎有此意。外放的地點,是當年齊家的流放之地——”

宋重錦的瞳孔一縮。

齊家的流放之地?

不知怎麼的,宋重錦突然想起那個金質小印來!

秦博涵不知道宋重錦心裡想什麼,不過他分析道:“此番將你外放,恐怕還是跟齊家當年的事情有關,就是不知道陛下到底有什麼打算!當年齊家出事蹊蹺,其中恐怕有不少隱秘。”

“這事雖然陛下只是露了個口風,但是我看十之八九是定了。你也別想著回去跟衛國公說,想將此事解決。陛下此人,心性堅定,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絕無更改之意。”

“你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尋一下當地的風俗人文地理縣誌什麼的,也好有個準備!”

第一千兩百五十七章 二十年後有何區別?

宋重錦心裡此刻是亂的,腦子倒還算清醒,先謝過了秦博涵,這才冷靜的告辭,說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秦博涵該提點的提點了,該通知的通知了,自然不會留客,也就揮手示意他回去。

宋重錦幾乎是渾渾噩噩的回了家,此刻倒是慶幸,他一貫面無表情,就算心中駭浪滔天,不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來異狀。

看著正常的回到衛國公府,本來該去給宋弘請安,還好宋弘今日有事,出門去了。

宋重錦也就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幾個親兵被安排在了前院,宋重錦回了後院,一進院子看到丫鬟就問王永珠在哪裡。

丫鬟忙指著裡屋:“世子夫人今兒個去給夫人請了安回來,就在屋裡呢。”

聽到外面的動靜,王永珠迎了出來,一眼就看出來了宋重錦的不對,忙上前握住宋重錦的手,捏了他一下,讓他冷靜。

一面淡定的吩咐,讓人打熱水來,伺候宋重錦盥洗一番。

換了家常衣裳,又讓人倒上熱茶,這才將人都支出去了,讓穀雨在門口守著。

回身坐到宋重錦旁邊,握著他的手,輕聲的問:“可是出什麼事了?不著急,咱們慢慢說。”

宋重錦本來混亂的心,此刻也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理了一下思緒,將今日去秦博涵家,秦博涵說的話,當時的場景,一字一字細細的說與了王永珠聽。

王永珠聽到說要將宋重錦外放,還是要外放到當初齊家流放之地,立刻也就想到了那個金質小印。

仔細想去,那就意味著,皇帝在齊家找一樣東西,當初齊家流放之地的齊家子孫身上沒有找到,在得知齊歡的下落後,就找到了荊縣,然而還是一無所獲。

皇帝不肯放棄,將目光又投向了齊家流放之地,覺得那東西應該還在流放之地。

也許是覺得這是別人找不到,想用宋重錦這個身上流著一半齊家血脈的誘餌,去流放之地那邊,看能不能找到那東西?

如果皇帝要找到的是金質小印,那這個小印到底是什麼,居然讓皇帝這般想要得到?

如果不是金質小印,那皇帝要找的又到底是什麼?

王永珠此刻很想問問齊家當年的那位齊大學士,齊家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當年導致了齊家的覆滅,還能牽連到如今?

只可惜,知道的除了皇帝還活著,齊家的人都死了。

事已至此,王永珠只得打疊起精神來勸道:“如今咱們什麼也不知道,當年齊家的事情,知道一點點的都閉口不談,也就老夫人那邊透露了一個齊樂的名字,可如今也生死不知。”

“皇帝到底打著什麼主意,咱們就算在家想破頭也想不出來,與其自亂陣腳,讓人拿住咱們的把柄,還不如靜觀其變。”

“皇帝若真打算藉著你的身份做文章,到時候總會找上咱們的,咱們就等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說不得咱們還能查處當年齊家覆滅的真相呢!”

宋重錦自然也知道,這是沒法子的法子。

狠狠吐出一口氣來,宋重錦只覺得這幾日心底的鬱氣煩躁通通都吐了出去,整個人渾身輕快了不少。

反手抓住了王永珠的手,有幾分羞愧的開口:“永珠,這些日子,從入京以來,我就有些浮躁,你說的都對!這些日子,我是有些飄飄然了,前十幾年,我不過是個鄉下窮小子,朝不保夕,連自己的親爹孃都不知道是耍…”

“我雖然恨宋弘,可當他將我迎入衛國公府邸,不管我們如何對他,他都多方容讓,我,我一面心中恨他,可看到他這樣做小伏低,似乎真的是愧疚想要彌補,就算是假的,我也…”

說到這裡,宋重錦羞愧得耳尖都紅了。

王永珠眼神柔軟的看著宋重錦,輕聲道:“我都明白的!”

宋重錦理智再告訴自己,宋弘不是好人,宋弘對他別有所圖,宋弘對他不過是利用。

可從來沒有感受過父愛的他,即使,即使是這種虛假的,帶著利用的一點好,也忍不住會沉溺其中。

宋重錦苦笑:“我本以為自己心性堅定,會不為所動,沒想到,我其實沒自己想的那麼真的釋然。尤其是被立為世子後,我幾乎都動搖過——”

“直到你點醒了我!前晚我在書房一夜,都在回想來到京城發生的一切。才發現,處處都不能深想。先前,在秦府,秦大人一番話,更是讓我茅塞頓開,我終於知道那些不對勁,那些不能深想的違和之處了。”

“我讓自己站在局外去看,才發現,這不過都是宋弘的手段。”

“或者,從更早的時候,他也許有意,也許無意間,就已經佈下了這個棋局。當年為什麼派那兩個人去,一個教我習武,一個教我學文,偏偏又被人收買,對我也不過是敷衍行事。”

“後來,派了許由前去!許由本是齊家門生,後來投靠了宋弘,成為他的門客。我當初還相信他,因著齊家的關係,對我是真心一片,如今想來,也不過是聽從了宋弘的安排。”

“若他真為我好,要我將來有個好前途,則應該督促我一心考舉,這才是正道。而不是讓我學習什麼情報之術。”

“當初我跟著學習刺探情報,打聽訊息,販賣訊息,和那些人打交道多年,這個行當,見不得光,行事時有詭譎之處。我浸潤其間也有幾年,又因年少受得那些苦楚,倒是性格中沾染了一些,行事也有偏激之處。”

“也被影響到了眼光和格局,看人看事,為人行事終不成大道。我的文章中也帶了一些這種習氣。可嘆我當初殿試後,還心中略有不服,覺得自己當日發揮不錯,進入一甲沒有問題。”

“被點為二甲傳臚,還覺得自己委屈了,直到今日秦大人,給我分析了我當日卷子中的問題後,我才知道,差距在哪裡。”

“被點為二甲傳臚,恐怕也皇帝另有打算的緣故!”

“如今想來,我若是沒有你提醒,沒有秦大人,只怕會越走越偏,被宋弘一步一步的徹底的培養成一個眼中只有利益,只有家族的人。”

“到時候我說不定會一心一意,如同他一樣,放棄自己更重要的,去維護宋家,維護宋家百年的基業!”

“若真如此,我與宋弘有何區別?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就是另外一個宋弘!”

說到此處,宋重錦忍不住目露恐懼之色。

真若他成了另外一個宋弘,他會不會放棄永珠?會不會他和永珠之間,就如同當年的宋弘和齊歡一樣?

第一千兩百五十八章 紅袖添香

宋重錦拉著王永珠,將心中這兩日的反思一吐為快。

到了最後,才道:“說來,今日秦大人說的外放之事,我初聞雖然驚訝,可回來的路上,倒是慢慢想明白過來了。先不說聖意難違,雖然不知道皇帝到底所圖,可說不準到了齊家流放之地,還能有一些線索,能探尋當年的真相也未可知。”

“再來,暫時離開京城也好,這也算機緣巧合,脫離了宋弘的安排和謀算。只是流放之地艱苦,我卻不忍心讓你跟我一起去受苦——”

王永珠一笑:“再苦能有多苦?你我本都是鄉下出生長大的,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城裡的公子小姐?更何況,就算去了流放之地,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至於去下地幹活,養家餬口吧?”

“頂多也就像在荊縣一般,咱們到時候或者帶上幾個人,或者到了當地僱上幾個婆子也就是了,反而清淨。”

“這事你不用說了,我肯定是要跟你一起去的,留在這京城也沒什麼意思。天天悶在這府裡,看著這一畝三分地,看一群人就為了那麼點子東西,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有什麼趣?”

“就這樣,還一堆人跟在你後頭,天天唸叨這也不能幹,那也不合規矩,生生憋死個人了!”

“咱們到了外頭,天高皇帝遠,那日子才逍遙自在呢!倒是我娘,她年紀大了,不能再跟著咱們奔波受苦,況且如今也找到了親人,倒是要留她在京城裡享幾天清福才好。”

聽了王永珠這話,宋重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好半天才道:“永珠,謝謝——”

“咱們之間不必說謝——”王永珠捂著宋重錦的嘴,他能清醒過來,自己也鬆了一口氣,不然,要是再這般下去,說不得她就得出絕招了。

自家男人往偏路上走,怎麼辦?打一頓就好了!一頓不好,一日三頓的打!總能打過來的。

夫妻兩人自從這日談話後,彼此心意更加貼近。

宋重錦心態擺正後,先是打聽到了齊家當年的流放之地,名叫赤城,乃是北方邊陲重鎮。

距離邊境線倒是有些距離,約有兩百多里,三面丘陵,土地稀少,糧食出產不多。

朝廷在赤城縣外,倒是有兩處養馬場,專門蓄養騾馬。

騾馬雖不及駿馬奔跑速度快,可耐力足,能負重,倒是轉運糧草輜重的重要工具。

赤城本地人,倒是大多靠養騾馬為生。

宋重錦心中有了底,正式入職後,身為翰林檢討,剛進入翰林院,上司丟給他的也不過就是整理些舊書籍,謄抄之類的事宜。

宋重錦也不推辭,並不露不服之色,倒是十分爽快的接過,每日裡,就鑽在翰林院的書庫中,不喊苦也不喊累。

開始的時候,在翰林院,除了跟新科狀元謝朗、還有顧子楷他們能說上幾句話,同屋的同僚是一日都不見能跟他搭腔。

開始宋重錦以為都是這般,也不以為意,還是顧子楷偶爾見了,倒是急了眼,就要跟人理論,這不是排擠他麼?

宋重錦這才明白,自己是衛國公世子,在這些翰林同僚眼中,只怕是自己借了衛國公的光,才能進入翰林院。

讀書人都傲氣,自覺跟宋重錦這種豪門權貴不是一路人,那當然就敬而遠之。

宋重錦想明白之後,卻也沒大放在心上,若是秦博涵的訊息沒錯,他在這翰林院中也不過呆上幾個月,有何好計較的?

再者,上司分派給他的事情,正合他意,翰林院裡藏書眾多,還有各地方的舊日的不涉及到機密的舊摺子。

他每日細細的將關於赤城那邊的摺子,還有書籍都翻找出來,整理一番,歸納出重點來,心裡對赤城那邊也就慢慢有了印象。

倒是他這般勤勉,每日裡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從來不抱怨,也不偷懶。

不管何時見他,都在認真工作,並不見半點國公府世子的驕矜之氣。

此刻大家再回想起他的身世,倒覺得他雖然言語不多,看起來不太近人情,可倒是個實在的性子,慢慢的也就不排斥他。

偶爾還有同僚能空閒邀請他喝上一杯茶,說上兩句話,關係倒是大為改善不提。

宋重錦每日按部就班的去點卯上班,不曾懈怠。

這邊,等顧家的認親會結束後沒兩日,歷九少就著人送來帖子,他的胭脂鋪子紅袖添香要開張了。

醞釀了這麼久,如今京城裡,豪門權貴女眷,對紅袖添香裡的胭脂水粉那真是期盼已久。

這紅袖添香的名字,還是歷九少藉著王永珠到顧家的時候,跑去見了一面,非要讓王永珠取個好聽的名字。

說要是王永珠不取,那就叫珠粉閣算了。

王永珠一臉黑線,是跟珠過不去了是吧?偷懶偷到歷九少這份上,也是沒誰了。

當初那茶葉,讓他想個名字,他說叫珠茶。

如今開個胭脂鋪子,叫珠光閣。

改明兒要個合夥開個點心鋪子,是不是得叫珠食啊?

真是豬隊友!

沒奈何,她倒是想給這胭脂鋪子,取個洋氣點的名字,比如來個X蔻?X黛?X雅?X爾?

可這個時空的人也不知道這個梗啊!

倒是老老實實的想了半天,想出這麼個名字來,她倒是想叫什麼國色天香、什麼紅顏不老,可惜都被否決了。

倒是這個名字給留了下來。

歷九少得了名字,樂顛顛的就吩咐人趕快去做牌匾去,一定要做得豪氣一些,最好金光閃閃,晃瞎人眼最好。

被王永珠給瞪回去了,做高階品牌的,弄這麼個土豪金,誰來?

又善良了一番,用紫檀木為底,牌匾也最好請宮中的德妃娘娘給親自題字,然後儘量往高雅路線走。

要高雅、高貴、高階!

反正讓人一看,就不俗才好。

不論她說什麼,歷九少都笑眯眯的說好,然後一疊聲的吩咐人做去。

說了大半日,總算商量好了,歷九少才告辭。

一出門,他身邊跟著的招財實在忍不住了:“九少,方才世子夫人說的那些,和您在家裡吩咐的不是差不多嗎?尤其是那牌匾,咱們不是早就預備了一塊紫檀的,藏珠閣的名字都刻好了,怎麼著你又請世子夫人取名字?”

“還說是咱們準備了金絲楠木的,還說上了金漆?這誰家脂粉鋪子用這種牌子?那不是隻有票號才有的嗎?您是不是記混了?”

歷九少上翹的嘴角一僵,踹了招財一腳:“閉嘴!世子夫人說叫紅袖添香,就叫紅袖添香!先前預備的那塊牌子別掛了,給送到我屋裡去。另外吩咐人速去尋一塊上好的紫檀來,我明兒個親自進宮求字去——”

說著,徑直去了,留下招財摸摸自己腿,不明覺厲的搖搖頭,跟了上去。

第一千兩百五十九章 開業

也不知道歷九少怎麼跟宮中德妃娘娘求的,沒兩日,果然德妃那邊的墨寶就下來了。

德妃當年亦是這京城有名的才女,一手簪花小楷冠絕京城,有了她的題字,自然更讓京城官家女眷們,趨之若鶩,摩拳擦掌的打算當日去一探究竟。

偏生歷九少卻道,紅袖添香的胭脂水粉,用料珍貴不說,製作週期長,數量有限,開業當天,只接待前五十位客人。

以後每天只接待十位客人,而且每位客人還限購,不能購買超過本店產品兩套。

這個訊息傳出來,頓時一片譁然。有那不服氣的,或者其他胭脂水粉鋪子的,就趁機詆譭起紅袖添香,這不是瞧不起人麼?簡直是店大欺客,哪裡有這樣做生意的?

也有不少人笑話,胭脂水粉鋪子,京城多的是,紅袖添香的胭脂水粉就算再好,有這麼些規矩,那些官家夫人和千金們,誰是受氣的性子?誰還會來?

都等著開業擇日看笑話呢。

等紅袖添香開業這天,一大早,這鋪子前就披紅掛綠,等到吉時一到,鞭炮齊鳴,甚是壯觀。

街上圍了不少的人,有來看熱鬧的,也有看笑話的。

當然,更多的是各家夫人和千金們,嘴上說著,一個胭脂鋪子還這樣傲氣,大不了不用他家的話,可真到了開業這日,卻一個個的早早的就坐著馬車等在了門口。

這胭脂鋪子並沒有開在正街,反而大門是開在了正街旁的側巷,這巷子裡一早上就打掃得乾淨,而且又寬敞。

臨著正街的巷子口,紮了一人高的籬笆,上面攀附著薔薇藤,已經有花骨朵隱約在葉子間閃現。

籬笆間留了一道拱門,供來往的客人馬車通行,門口還有兩個相貌端正的小廝守著。

各家的夫人千金們乘車前來,從這裡下車,又安靜,又不會被人衝撞。

雖然臨著正街,倒有點鬧中取靜的意思,尤其是外面行走的人能隱約看到裡面的動靜,卻又看不太清楚。

尤其是拱門旁,還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謝絕男客入內。”

鋪子的門面並不大,小小巧巧的,門口幾個清秀的侍女,掛著微微的笑容,見到客人,就迎上來,輕聲細語的在前面引路。

一進鋪子,才知道里面另有乾坤。

裡面空間極大,轉過影壁,才有一間大堂,裡面擺著各色的胭脂水粉,都用淨白如玉的瓷盒裝著,那瓷盒上還畫著各色的折枝花樣,寫著小小的字,低調中突出一點奢華來。

大堂兩側,一字排開好幾間小巧的屋子,每間屋子裡,都有一位侍女在門口伺候著。

進來的官夫人和千金們,也都算見多識廣,這京城的胭脂水粉鋪子不知凡幾,何曾見過這樣的?

一時都愣住了。

還是旁邊引路的侍女,細細的解釋,這兩邊的屋子,是給貴客們試妝用的,可以在大堂裡看中了哪一款後,到對應的試妝間試用,看適合不是適合自己。

若是不適合,自然可以不用購買。

試妝間裡,提供熱茶,和新鮮的點心,若是客人累了,還有軟榻,可以小歇一會。

聽得官夫人和千金們意動不已,尤其是已經從王永珠那邊試用過這水粉的,上次她們得到的都是單品,今天一看,各色都齊全,生怕晚了都沒了。

也顧不得許多,叫侍女跟著,在櫃上,將那日試過的先讓人包了,然後將那沒試過的,點了幾樣,就由侍女帶著到試妝間去試妝去。

只要試過的,就沒有說不想買的,簡直是看到這個也好,那個也棒,恨不得一股腦都包回家去。

可惜侍女們卻說,本店規矩如此,還請客人見諒,若是真心喜愛,請改日再來云云。

倒是有不少官家夫人和千金倒是想耍個威風什麼的,可侍女只微微一笑,指指門口的牌匾。

這些管家夫人們再想撒潑的心也都歇了。

要知道,歷家本就不容小覷,更不用說,這裡面還有德妃娘娘的本錢。

如今宮中,德妃娘娘聖寵不衰,看這架勢,說不得將來還能得封皇后,這要是得罪了德妃娘娘,還要不要命了?

一個個都老實了,只得忍痛放棄。

心裡則暗暗發誓,明日得再早點來,將那沒買到的套裝給買到手才好。

這種心痛,到了交錢的時候,幾乎無法呼吸了。

大家都猜測到了這胭脂水粉不便宜,可沒想到會這般不便宜!

一盒胭脂四十五兩,一根水粉玉棒三十兩,一小瓶頭油,二十五兩!一套下來,一百兩沒了!

如今這市面上,最好的胭脂膏子,也不過二十兩一盒,這簡直是!

有不少夫人和千金們,看看這價格,都打了退堂鼓。

花上一百兩,就買上這麼一套,太貴了!

要知道,一般小姐們的月錢,一個月也就二三兩銀子,這要買一套,得攢上好幾年呢。

當家夫人們雖然手頭寬裕些,可真捨得咬牙買的,也委實不多。

可都進了這店內了,再說不買,那豈不是太丟人了?

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誰不知道誰啊?今兒個要是空手出了這紅袖添香,只怕明兒個就要被當作笑話傳遍京城了。

因此不管一個個舍不捨得,心裡滴不滴血,都咬牙買了。

付錢後,才看到,紅袖添香的侍女們,將那胭脂水粉,放入一個雕刻十分精美的盒子裡,再將盒子放在一個小巧的柳條或者竹枝編制的籃子裡,籃子邊還插著一支剛摘下來的鮮花,恭恭敬敬的遞到客人的手裡。

看著這精緻的包裝,買單的女客們,心口的疼都減輕了兩份。

尤其是拎著那籃子出來,看到籬笆牆外那麼人眼巴巴的看著,頓時一個個心情都微妙的自豪和驕傲起來。

心口也不疼了,一個個都特別矜持的拎著籃子,緩緩坐上馬車,在眾人羨慕的眼神裡款款離去。

更別提,馬車緩緩出來,就聽到門口那小廝還攔著想要進去的客人:“對不住了,今天已經客滿了,還請貴客明日請早——”

那更是心曠神怡啊,那種別人沒有我有的感覺,讓不少人都轉變了主意,改明兒個,還得再來幾次才好

第一千兩百六十章 四個冤大頭

紅袖添香的脂粉鋪子開業,國公府當然都知道了。

上次也聽王永珠說了,這脂粉鋪子可是有老杜太醫的本錢,這老杜太醫可是王永珠的師父,這麼親近的關係,更別提宋家跟歷家也有人情往來。

更別提這裡面還有宮裡德妃娘娘的本錢,誰不想去蹭個熱灶去?

尤其是宋重絹和宋重繡兩姐妹,那可是用過這胭脂水粉的,早就眼饞了。

國公府後院的女眷們也見過這胭脂水粉的好,都不用人說,人人都想著,開業當日肯定得去捧個場,買上幾樣心儀的胭脂回家。

早早的就說動了高氏,到了那日,國公府三房夫人,加上三位姑娘,都要去鋪子捧場。

倒是王永珠有避諱,只說不方便,去了顧家陪張婆子。

張婆子也聽說了今日胭脂鋪子開業的事情,顧家的幾位女眷,除了顧家大夫人,小一輩的也都去捧場了。

見王永珠來了,也就問起鋪子的事情來:“說起這鋪子來,我倒是聽了一耳朵,說今天只接待五十名客人?還限量購買?去遲了連門都不讓進?可有這回事?”

王永珠點點頭:“娘聽的沒錯,這胭脂水粉本就數量不多,當初咱們帶上京城的也就那麼些,這兩個月來,雖然從荊縣那邊又發了些過來,也要預備著些庫存不是?萬一第一天不限量,都被人哄搶一空了,那明兒個這鋪子賣什麼?”

“豈不是成了三個月不開張,開張吃三個月了?那竟不是胭脂鋪子,是古董鋪子了!”

更何況,這裡面涉及到的東西多了,王永珠也只含糊帶過。

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聽了,也笑了。

別人不知道,張婆子確實知道的,這鋪子可有自家閨女的一份,因此格外的關注:“既這麼著,那價格可不能太便宜了。這裡面可有宮裡娘娘的面子,還有你師父的方子,太便宜了,那本錢都回不來!”

王永珠一笑:“娘,您放心吧!九少早就將價格定好了!”說著將胭脂水粉的價錢慢慢到來。

張婆子正喝水,聽了這價格,一口水全噴了出來:“娘滴個乖乖!九少那孩子看著秀秀氣氣的,說話又好聽又溫柔,這下手也忒黑了吧?開得這哪裡是胭脂水粉鋪子,這只怕是個黑店吧?這麼貴,京城的這些夫人小姐們,又不是傻的,憑啥去當這個冤大頭啊?”

不說別的,就那一盒胭脂,好幾十兩啊!

在鄉下就不說了,一戶中等人家,家裡勞力多,辛辛苦苦一年到頭,都掙不到這麼多銀子。

這幾十兩,夠莊戶人家幾年的嚼用了。

這胭脂水粉不當吃不當穿的,一套下來,一百兩!雪花銀啊!

雖然張婆子如今有了顧家給她的那份嫁妝,好歹也算是腰纏萬貫了,終究辛苦節儉了大半輩子,一聽要這麼多錢,還真是不能理解。

剛說完這話,就聽著外面的丫頭進來稟告:“少奶奶和姑娘們回來了!”

說著打起簾子,就看到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家兩位未出閣的姑娘,一個個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手裡都拎著一隻小巧的籃子。

一進屋,顧家大夫人先凝神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今兒個你們姑嫂四個,可是人比花嬌,可是用了這新的胭脂水粉?”

張婆子這才看去,果然,今天幾姑嫂看著比往日氣色更好,尤其是樓氏,這一胎懷相不算太好,這些日子,臉色不僅開始發黃,還起了些斑,每日都用宮粉厚厚的遮蓋著,看上去就顯得臉白得嚇人。

為這個,她自己也是發愁,雖然看了大夫都說這是沒法子的,等孩子生下來,慢慢調養也就能恢復,可到底哪個女子不愛美?

因為這個,她都不怎麼出門了,只整日關在院子裡,脾氣也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今日倒是難得,看得出來,今天樓氏的氣色很是不錯,有紅有白,臉上的斑點也遮蓋得差不多了,難怪她今日心情頗為不錯呢。

倒是顧家大夫人,二房夫妻不在京城,身為大伯孃,自然要多照看些樓氏,忍不住就道:“子杭家的,你這懷著身子呢,這胭脂水粉還是少用些——”

樓氏的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才小聲的道:“大伯孃,我問過店裡的侍女和掌櫃的了,這紅袖添香家的脂粉,懷了身子也能用——”

顧家大夫人皺皺眉頭,還沒說話,旁邊的顧家兩位姑娘和安氏也忙站出來替樓氏解釋:“娘,嫂子確實問過了,那家掌櫃的說了,說這胭脂水粉和別家比,最大的不同就是,用料都是上好的,配方都是杜老太醫斟酌過的,懷了身子確實能用。”

顧家大夫人扭頭看向王永珠:“珠兒,你告訴大舅母,可真的能用?”

王永珠安撫的道:“大舅母放心吧,這配方真是我師父親自斟酌的,裡面含的藥材都是滋陰養顏的,沒有毒性!二表嫂放心用吧,就算是懷了身子,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二表嫂自己看了高興,表嫂肚子裡的小侄子也高興呢!”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方才那事也就略過不提了。

顧家老夫人這才笑問,都買了些啥。

就看到姑嫂四個,美滋滋的將自己買的東西,拿出來過目。

顧家家底頗豐,樓氏和安氏當初嫁過來,嫁妝也十分好看,手頭自然寬裕。

就連兩個顧家姑娘,有二房做父母的貼補,逢年過節收到的賞賜,一個個也都不是差錢的主。

每人都買了一套。

安氏還有幾分遺憾:“只可惜限購,一人只能買一套,不然本該多買幾套回來,一併孝敬祖母、娘和姑母才好。如今只有一套,娘別生氣,兒媳先孝敬了祖母,明日兒媳天不亮就去紅袖添香門口等著去,給姑母再買一套回來!後天準能給娘搶到!”

旁邊的樓氏和兩位顧家姑娘一聽,頓時一愣,先前只顧著高興了,聽了安氏的話,這才想起,這樣的好東西,不得先孝敬長輩麼?

可若真要孝敬上去,又有幾分捨不得。

到底還是孝心佔了上風,顧家兩位姑娘和樓氏也忙說要將自己買到的孝敬出來給三位長輩。

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都笑了:“你們的孝心,我們都心領了。我們都老天拔地的了,哪裡還用得著這些?這些胭脂水粉,正適合你們年輕人用呢?我們用了豈不是成老妖精了?留著自己用吧!一大早好不容易去搶到的!”

張婆子此刻才回過神來,她先前還說,誰買這麼貴的胭脂水粉,誰就是冤大頭呢。

感情好,這顧家一下子就出了四個冤大頭。

一下子就去了四百兩銀子!

第一千兩百六十一章 皆大歡喜

轉念一想,前些日子在宋家開賞花會,自家閨女可是散出去不少啊,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早知道京城的官家夫人和千金都如此的人傻錢多,當時她就應該攔著不讓送的。

張婆子後悔得心肝都疼了。

不過張婆子對外人那是小氣,對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倒是大方,回到顧家後,老夫人和大夫人對她那真是體貼入微,照顧周到。

她也沒什麼可回報的,看這胭脂水粉,居然大家都喜歡,也就扭頭扯著王永珠小聲的問:“閨女,那胭脂水粉你那裡還有沒有?”

王永珠衝張婆子擠擠眼睛:“娘,你放心吧!”

說著,拍拍手,示意穀雨將東西給抱進來。

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木盒子,放在了桌上,王永珠上前開啟盒子,嘴裡還解釋道:“想來外祖母和大舅母都知道了,這紅袖添香鋪子裡,有我師父的份子,其實不瞞外祖母和大舅母,因著這胭脂水粉所用的原料,都是我在荊縣的花田提供的,所以這鋪子,我也跟著我師父沾光,得了一成分子。”

“只是最開始就說好了,我只幹拿分子,別的一概不插手。不過到底也因著這個關係,還有我師父疼我,這胭脂水粉倒是給我單獨留了一些,或者是送人。”

“我如今倒也不好用這些,上次宋家開賞花會,倒是送了一些給各家千金小姐試用,也算是給紅袖添香打了個廣告。剩下的也沒多少了,一直放著,這些日子忙,倒是混忘記了。”

“這幾天說起紅袖添香要開業,才想起來,讓人給找了出來,都在這裡了。今兒都帶了過來,外祖母、大舅母和幾位表嫂,表妹別嫌棄才好。”

說著已經開了盒子,露出裡面一套一套放著的胭脂水粉來。

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家兩個姑娘,頓時露出驚喜之色來!這樣的好東西,誰嫌棄?

要不是顧忌著還有長輩在,都要衝上前來了,饒是如此,也都沒忍住圍了上來。

就看到這盒子裡,每一套都單獨裝好,寫著籤子。

王永珠先取出一套,奉與了顧家老夫人:“我聽娘提過,外祖母最喜梔子花,這一套梔子花香的外祖母試試。”

又奉了一套給顧家大夫人:“大舅母可是最愛梅花?也試試這個,看合不合您的心意?”

顧家大夫人心中一暖,她喜歡梅花,可並不愛薰香,只覺得薰得一身煙火氣,因此也就冬日裡摘幾枝梅花放在屋裡。

沒曾想到王永珠這般心細,居然這都考慮到了。

笑盈盈的接過了盒子。

王永珠又取出兩套來,放在顧家大夫人手邊:“這是大表嫂和大表姐的。”

剩下的才都分與了在場的眾人。

不偏不倚,人人手中都有一套,最後剩下兩套來,推給了樓氏:“這兩套是二舅母和二表姐的,還煩請二表嫂轉交。”

樓氏忙替自家婆母和小姑子謝過,讓人給收了起來。

王永珠先前就看到了樓氏四人手中購買的是哪一套,分的時候都避開了她們已經買到手的套裝,這樣分完,一時都皆大歡喜。

張婆子還怕樓氏她們心裡有想法,故意道:“你應該早些找出來才是,不然你嫂子和妹子她們也不用花這個冤枉錢了。”

顧家大夫人忙護著道:“妹子這話我可不愛聽,永珠這些日子多忙,事情一樁接一樁,哪裡記得這些小事?一想起來,不就全部都找出來送來了?就孩子這份孝心,可見是真實誠。”

“再說了,這紅袖添香,說來也是德妃娘娘的本錢,就算咱們都有,今日該去捧場的還得去捧場。我知道妹子是心疼孩子們,覺得她們花了冤枉錢了!”

說到這裡,一笑:“你們姑母心疼你們,行了,今兒這個錢就記在家裡賬上了!”

此言一出,樓氏和安氏還有兩個顧家姑娘都笑了,謝過了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

安氏多聰明的人,聽了這話,哪裡有不明白的?

當即湊趣道:“姑媽只顧著心疼我們,倒是冤枉表妹了!咱們可都是託永珠表妹的福,才能白得這麼些,就該偷著樂了!”

“姑媽沒聽說麼,那鋪子裡還限購呢,就算再財大氣粗也就一人只能買一套。只怕這京城裡,除了宮裡德妃娘娘,也就咱們家有這麼多套呢。”

“這說出去,恐怕全京城的夫人小姐都要羨慕咱們家還來不及呢!永珠表妹,你白擔不是了,表嫂替姑母給你賠不是——”

本是玩笑話,偏安氏還真拉著王永珠到一邊,親自給王永珠倒水奉點心,真做出個賠罪的架勢來。

倒是鬧得大家都笑起來。

顧家二房的二女,排行第四的顧子棠,看安氏這樣,忍不住握著帕子笑:“三嫂子這般殷勤伺候,可見真是喜歡到極點了,都忘記姑母和表姐可是親母女,這親母女可有隔夜仇的?何須三嫂子越俎代庖賠不是?”

安氏眉毛一挑,半真半假的笑道:“我這可有自己的私心!咱們永珠表妹既然跟紅袖添香有這樣的關係,將來若是紅袖添香再有什麼新品出來,看在我今日殷勤服侍的份上,永珠表妹難道不會替我留上一兩樣?”

“我這可是眼光長遠,你們知道什麼?只別到時候沒買到新品,在家急得抹眼淚珠子,到時候找我,我可是不給的——”

顧家老夫人聽了,忍不住笑著指著安氏:“真是個猴兒——”

張婆子也忍不住笑了:“永珠,到時候真有什麼新品,記得給你三表嫂留一份,也免得她惦記!”

王永珠也笑著答應了。

順便不動聲色的掃了一下全場,見顧子棠臉色一僵,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也跟著大家一起笑起來。

倒是顧家二房的么女顧子枚忍不住擔憂的看了顧子棠一眼。

說笑一陣,顧家老夫人才恍若才記得一般道:“對了,前幾日忙忘記了,老大家的,當初老太夫人留下的嫁妝,你這些日子可打點清楚了?”

此言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顧家大夫人似乎一點都沒發現屋子裡氣氛的變化,還笑盈盈的道:“可見娘跟兒媳婦是心有靈犀了,我今日也正要跟娘說這個事,老太夫人當初留下的嫁妝,昨兒個已經清點完畢了,都重新登記造冊了。”

“昨兒個我也給老爺過目了,如今這冊子如今還在老爺那邊,等老爺看完,確定無誤了,再來呈請娘過目。”

“娘且放心,這老太夫人的嫁妝這麼些年來,兒媳婦小心打理著,收益還算不錯。不會讓妹子吃虧的!”

第一千兩百六十二章 私房

顧家老夫人滿意的點了點頭:“我自然是放心你的,這麼些年辛苦你了,到時候讓你妹子好生謝你!”

顧家大夫人十分爽快的道:“那兒媳婦就等著了。”

兩人一言一語間,就將事情敲定了。

渾然不看屋裡其他人的臉色。

樓氏低著頭,手輕輕的扶著肚子,看不清神色。

安氏笑盈盈的,只拉著王永珠誇這胭脂水粉好。

顧子棠手裡的帕子扭成了麻花狀,一旁的顧子枚一直在給她使眼色。

張婆子皺了皺眉頭,沒說話,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等到吃了午飯,顧家老夫人每日是要午休的,大家也都各回各自的屋去了。

張婆子拉著王永珠回了屋,見屋裡沒人,開門見山的就道:“閨女啊,那老太夫人的嫁妝太燙手了,娘覺得還是不要的好,你覺得呢?”

她雖然喜財,可也知道取之有道,本來顧家能給她單獨留下一份嫁妝,就已經很厚道了。

若是再給她那老太夫人的嫁妝,只怕這府裡的清靜日子就到頭了。

王永珠今日進府,就看出來有幾分不對了,聽了張婆子這話,就猜了個七八分。

本就是母女,自然不用拐彎抹角,直接就問:“可是這府裡有閒言碎語了?”

張婆子點點頭。

原來,最開始沒說這老太夫人的嫁妝的事情的時候,倒是一團和氣,幾個侄媳婦還有兩個侄女,每日都來陪著說說笑笑,日子也過得安逸。

可前些日子,顧家老夫人就當著大家的面提了,說她已經都回顧家這麼些天了,當初老太夫人也留下來遺言的,說是找回妞妞,她留下的那嫁妝和私房就要都留給妞妞。

如今妞妞已經找回來了,也該將老太夫人的東西,收拾出來了。

這話一出,除了顧長卿和顧家大夫人,晚輩們都一驚。

雖然當初顧家老太夫人留下這話來,可到底幾十年都沒找到人,也就顧家老夫人還抱著希望,其餘的人大部分是覺得這人是找不回來了的。

顧家老太夫人當初留下的私房,除了幾樣笨重傢俱,還有金銀、首飾擺件,這些東西都留在庫裡,沒人敢動外,其餘的料子什麼的,這麼些年了,也不能存放,都被顧家大夫人給分給眾人了。

至於外面的鋪子,還有幾個莊子,這麼些年來的收益,也都歸於了府中。

顧家老太夫人私房裡有一間銀樓,還有一間珍玩鋪子,盈利頗豐不說,這家銀樓做出的首飾精巧華美,每年最時興的首飾都會先供顧家女眷挑選。

珍玩鋪子也是,顧家人若是看中了什麼好的,也不過就吩咐一聲,就送到家裡來了。

更不用說顧家老太夫人當初名下的幾個莊子,各色產出了,最有名的還是一處莊子,別的沒有,就幾座小山,栽種著極好的果樹。

每年的桃子、西瓜、還有櫻桃、梨子,那都是極佳,親戚家走動,送這個格外受歡櫻…

男人們還好,當初也曾聽說過這事,如今姑姑回來了,這也算物歸原主,並不多想。

女人們想得就多了,以前這些都算是顧家的,大家都有份享受,這要是給了新回來的姑母,再怎麼親密,那也不是自家的,享用也沒這麼方便隨意,誰心裡痛快?

更別提,這顧家老太夫人那私房,可真是豐厚。

顧家老太夫人雖然是續絃,可也是掌家幾十年,手裡的好東西不少,就那田莊和鋪子,每年的進益也不少。

這麼一大注橫財,就這麼給了張婆子,誰不嫉妒?

因此,這幾日,除了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態度還一如往昔,下人們服侍起張婆子來更加恭敬了,都知道這姑太太可是有錢人,光從指頭縫裡漏那麼一點點出來,就夠一家子嚼用了。

安氏還好些,她陪嫁豐厚,再者也想得開,這顧家將來都是要交給顧家大哥的,自家男人也爭氣,就算將來分出去,那日子也過得滋潤。

再加上,她跟著顧家大夫人理事久了,也就知道自家婆母的為人手段,若是自家婆母願意給,誰也攔不住。

若是自家婆母不樂意,誰也拿不走。她想得再多也是白搭,就算真有什麼,上面還有長嫂兄長,再不濟還有二房那邊的,怎麼也輪不到自己。

因此也就格外的安份。

樓氏也不傻,她上頭還有婆婆呢,真要鬧,也輪不到自己出面不是?因此早就寫了信給婆婆寄過去了,就等著公婆發話了。

再說了,她這次懷相不好,如今滿心滿眼都是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別的還真沒心思理會。

唯有顧子棠,她是二房的次女,二房夫妻外放,心疼女兒,外面畢竟不如京城,就將她們姐妹留在京城,有顧家大夫人和樓氏這個當嫂子的看著,也算放心。

顧子棠也不知道怎麼的,小姑娘家家的,從認回張婆子和王永珠起,她就似乎對兩人有敵意。

只不過大家念著她年紀小,不跟她一般見識。

她倒也還知道分寸,每每只說兩句話刺人,因著是從小書香裡浸潤長大的,就連損人,都拐彎抹角咬文嚼字。

張婆子哪裡聽的懂,只覺得這個侄女說話文縐縐的,跟自己脾性不合,平日裡也就敬而遠之。

還是顧家大夫人私下給她賠不是,說這孩子其實性子不壞,只是恐怕是在外頭受了人的唆使,才說出這些話來。她已經去信給老二媳婦,讓她好生教導一下顧子棠,讓張婆子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張婆子這才知道,原來這侄女對自己還有意見?也就越發遠著了。

今兒個這一出,張婆子越發不安起來。

天地良心,她認親真沒想著會有這麼多錢啊?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雖然嘴巴厲害些,可心思清明,不是那貪財的人。

“娘,那你怎麼想的?”

張婆子拉著王永珠的手:“珠兒啊,娘雖然喜歡銀子,可也不是那喪良心的。娘跟你說實話,當初聽了這認回來,能得那老太夫人私房的話,娘打心眼裡還是高興的,那什麼,白得這麼一大注錢財,我又不偷又不搶的,憑啥不能得是吧?”

第一千兩百六十三章 不能見利忘義

“再者,娘也有點私心。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珠兒你,當初娘想著給你攢嫁妝,讓你嫁得風風光光的,成為咱們七里墩嫁妝最闊氣的姑娘。可沒曾想,家裡出了哪些事,一個家,倒是靠你一個給扛起來了。”

“你跟重錦定親,到後來成親,那都因為各種事情,匆匆忙忙的,委屈你了!就連嫁妝也都是你自己掙來的!娘不僅沒給你添上一分,還要你養著娘。”

“娘這心裡啊,難受!我的永珠這麼好,這麼能幹!卻連嫁妝都要靠自己!說來還是我這個親孃沒本事,對不住你!”

“所以,聽了顧家的話,我想著,我若認了這親,好不好的,能得些東西,將來這都留給你,都是你的嫁妝!”

聽到這裡,王永珠的眼圈都紅了,一把抱住張婆子:“娘,您就是我最好的嫁妝!有您就夠了!我不要別的!”

張婆子眼睛紅紅的拍拍王永珠的背:“哪裡曾想,進了顧家,你外祖母,大舅母和舅舅,掏心掏肺的待我,你那早去的外祖父,也給我還留了一份嫁妝。有這些,娘也就知足了,給你當嫁妝也是足夠了。”

“所以這老太夫人的私房,娘真的不想要了!不說別的,這顧家子嗣又不止我一個?老三就算了,你大舅舅和二舅舅也是顧家子孫,這老太夫人的私房,自然也有他們的份,哪能只給我一個人?”

“再者,娘活了這麼大半輩子,也知道,這世上財帛動人心,先前我能得一分顧家嫁妝,已經不少人眼紅了,再獨得這老太夫人的私房,豈不是將我放在火上烤?更不用說,看你外祖母這架勢,將來只怕那私房也要給我。”

“你大舅母和二舅母再好性,我也不能厚著臉皮都受了不是?這麼些年,顧家沒養育我,我也沒孝敬父母,說來,顧家不欠我,我也不欠顧傢什麼。若真是這些東西都給我,傳出去,外人說不得要怎麼亂嚼舌根,說不定還造謠混說你大舅舅大舅母和幾個表哥不孝順呢,不然為什麼你外祖母和老太夫人連私房都不給他們?”

“再說了,如今女婿已經是朝廷命官了,我也常聽你大舅舅說了,這當了官,最重要的就是名聲。若真傳出去,顧家名聲不好聽,女婿和你只怕也要把被人說嘴。”

“還有你大舅母,這麼些年來,上伺奉你外祖母,比親閨女還貼心,下對晚輩也是和藹可親,寬和大度。咱們不能寒了你大舅母的心不是?”

“所以我想著,這太夫人的私房和你外祖母的私房,咱們都不要了!永珠,你說呢?”

王永珠當然不會反對,笑眯眯的道:“娘說的很是,考慮的也周全。外祖母和大舅舅大舅母對咱們這麼好,咱們也不能見利忘義不是?”

“你沒意見就好!”張婆子鬆了一口氣。

王永珠笑了:“娘,你放心吧!咱們娘倆之間,我做什麼娘都沒意見,娘做什麼,我這做閨女的也沒意見!”

張婆子心中感動,“你這丫頭,娘沒白疼你!”

王永珠就建議:“娘既然已經拿定主意了,也得趁早跟外祖母和大舅還有大舅母提提才是。早點把咱們的態度擺出來,也免得生了誤會。”

張婆子連忙點頭:“你說的是,我偷個空就先跟你外祖母說說。”

兩母女還在屋裡商量,這話早就被傳到了顧家老夫人和顧家大夫人的耳朵裡。

顧家老夫人抹著眼淚,跟身邊伺候的嬤嬤道:“我家妞妞就是懂事,心又軟又知回報。這孩子,怎麼看怎麼讓人疼——”

旁邊伺候的嬤嬤也點頭,誰說不是呢,這大小姐在鄉下幾十年,可居然能做出這番決定來,可見心性了。

換做一般人,早就被這大筆的銀子錢財迷住心竅了。

因此也道:“我聽大小姐這顧慮的都對,老太太也細想想去,若真是將老太太和老太夫人的私房都給了大小姐,大小姐就算有了這麼多銀錢,可跟孃家生分了,倒是得不償失。大小姐如今就指望著表小姐和表姑爺,表小姐和表姑爺好了,大小姐就都好了!”

“倒不如聽了大小姐的,將這話說與大老爺和大夫人聽了,他們心裡知道大小姐感恩,這情分才能處長,將來對錶姑爺多家提攜,豈不是更妙?”

顧家老夫人也知道是這個理,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到底我老了,還能護著妞妞幾年啊?將來總是要靠著老大和老二的!”

說完,想了想:“說來,妞妞這孩子懂事,永珠這孩子也是個聰明孝順的,並不是那眼皮子淺的,若是別家的女兒,聽了這些,不得唆使著妞妞將這東西都要過來?倒是這孩子,這麼多東西,都能守住本心,事事都替妞妞著想,妞妞這輩子,有這麼個閨女,也是她的福氣了,難怪妞妞疼她!就是我這個做外祖母的,也疼她!”

一面又想起自家妞妞說的那話,永珠那孩子也是個可憐的,這些日子,也跟妞妞說起她在鄉下的日子,聽到的最多的就是那孩子的事情,這麼一想坐不住了。

“我妞妞既然不要那些東西,可算吃了大虧了,我這當孃的,怎麼也得貼補貼補才是。還有永珠那孩子,是個好孩子,我當日也說過要給她補添妝的,快把我那匣子拿來,我得好好找找,給永珠那孩子幾樣好東西才行。”

貼身嬤嬤忙答應著去了。

顧家上房。

顧家大夫人躺在榻上歇息,身邊嬤嬤也正說著張婆子和王永珠兩人先前的私房話。

聽完,顧家大夫人笑了,對著身邊嬤嬤道:“嬤嬤,可見我說的沒錯吧?我這小姑子是個清楚明白人,還有永珠那孩子,也是聰明的。你偏還不信,如今可信了?”

身邊嬤嬤是顧家大夫人的心腹,聽了這話,也忍不住伸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臉上還帶著笑:“可是老奴走眼了!還是夫人看人準!這姑太太和表小姐這般通情達理,也省卻了夫人好多麻煩了。”

顧家大夫人含笑道:“話雖如此說,小姑子和外甥女的這份心,我領了,也不能讓她們吃虧了!我且再謀劃謀劃,不能讓她們母女倆白吃了這虧才行!”

第一千兩百六十四章 金壺回京

王永珠這邊,早就聽到了外邊有人偷聽的呼吸聲,以及聽完後,前後兩個人匆匆離開的腳步聲。

在兩人靠近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張婆子的為人,也就放心的讓人聽牆角。

果然張婆子這番話,就算傳到顧家人的耳朵裡,只怕無人能挑出毛病來。

因此也就放下心來。

只是,她本來想著,若是跟宋重錦外放,將張婆子留在顧家,得顧家照顧,比跟著她們遠赴千里之外的好。

畢竟張婆子年歲大了,再跟著她們奔波,只怕身體吃不消。

可沒想到,顧家這樣的家族,再是清淨,也少不得這些煩心事。

一時倒是猶豫了,繼續將張婆子留在顧家,她們離得遠了,真若張婆子受了委屈,連個給她出頭的人都沒有。

看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才是。

只是眼下不好說這個,只得掩了心思,陪著張婆子說笑了幾句,就聽到那邊顧家老夫人派人傳話,說老夫人醒了,找她們母女過去說說話。

王永珠扶著張婆子到了顧家老夫人的屋裡,就看到炕桌上堆滿了匣子。

看到兩母女,顧家老夫人連忙招手:“永珠,快過來看看,上次就說了,外祖母要給你補一份添妝的,你且瞧瞧,這些合不合你的心意?”

指著炕桌上的那些東西。

王永珠心裡就有了數,只怕那先前偷聽的人裡面,就有一個是顧老夫人派去的。

她只做不知,笑著推辭:“咱們至親骨肉,外祖母何必這樣客氣?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永珠受不起。”

顧家老夫人擺擺手:“你是我嫡親的外孫女,有什麼受不起的?這些東西,將來也是要留給你孃的,你娘將來也要給你,不過是提前給你罷了。你先看看喜歡不喜歡?”

說著親自將那些匣子開啟。

露出裡面的珠光寶氣來,那匣子裡放著各色珠寶頭面首飾,金翠輝煌,讓整個屋子都明亮了幾分。

旁邊單獨還有一個小匣子,裡面放著幾張地契。

顧家老夫人還一個個的介紹:“這些都是我年輕時候帶的首飾,前些日子才拿去讓人炸過了,有些又重新打造了時興的樣式,最是適合你現在戴。這在京城裡,你如今又是世子夫人了,就算如今不能戴,將來出了孝也能用得上。這些頭面首飾可是一個人的臉面,可不能讓人小看了去。”

“這裡面有一個小莊子,不大,帶著田地,池塘還有一個小山坡,也才二十來頃地,出產倒是不多,不過沒事的時候,出城去避暑住上幾天倒是清淨。”

“這還有一個朱雀大街的鋪面,雖然不是最繁華的位置,可每年租金也能有幾百銀子——”

這般大手筆,王永珠都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道:“這太貴重了!永珠不敢受!外祖母的心意永珠領了,不如這樣,這盒子頭面永珠收下了。”

說著挑了一匣子看著最不起眼的珍珠頭面,這珍珠呈現銀灰色,十分低調。

可王永珠知道,這可是難得的南洋珠,屬於低調的奢華那種,就是如今她都可以戴,價值麼,在這一堆頭面中不高不低,正適合。

顧家老夫人見王永珠挑出的頭面,價格不高不低,又不起眼,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當即道:“怎麼?你這是跟我這外祖母生分不是?你外祖母我就生了你娘一個女兒,將來我的東西,大部分自然都要給你孃的!更別說這麼些年,你其他的哥哥嫂子還有妹妹們,從我這裡拿了不少好東西去了。你儘管放心收著!要是不收,是不認我這個外祖母還是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王永珠只得看向張婆子。

張婆子知道顧家老夫人手頭闊綽,再一想,她都要放棄老太夫人的私房和老夫人的私房了,眼前這些東西,雖然也值錢,可比起自己放棄的,那就遠遠不夠了。

當外祖母的給外孫女添妝,誰能說出個不字來?因此也就點頭,示意王永珠收下。

王永珠才鄭重謝過了顧家老夫人,將東西都收下。

顧家老夫人這才轉怒為喜。

王永珠又陪著說了會話,才告辭回衛國公府。

回到府裡,就聽到前院的大壯兩兄弟求見,說有一個叫張大掌櫃的人送信進來,送信的人還在外面等著。

王永珠一愣,張大掌櫃?張銀保?他送信來肯定有事。

忙讓拿進來一瞧,頓時露出笑來,原來這信確是張銀保讓人送來的,說金壺已經跟著商隊回到了京城,昨日晚間到的,今日就讓人給王永珠送信過來了。

信裡說金壺知道王永珠和張婆子還有宋重錦到了京城,想一家人見見。

這是自然。

王永珠也快有一年沒見到金壺,也惦記著,看了信,想了想,直接讓大壯出去跟那送信的人交代,讓明日金壺到先前他們進京城買下的宅子裡去。

這國公府天曉得多少人盯著,王永珠不想讓金壺也攪進來。

一面又讓大壯和二壯兩兄弟,一個去給楊宗保傳信,說金壺明日就到,讓收拾出一間屋子來,讓金壺住下。

一個去告訴張婆子,說明日去接她過去那邊宅子裡,大家聚聚。

到了晚間,宋重錦回來聽說了金壺到了京城,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來:“你們先聚聚,等我下了值到那邊去接你們。”

兩人商議定才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王永珠就乘車到了顧家,先將張婆子接了,然後往當初買下的院子趕。

張婆子如今事事順心,再想起幾個兒子孫子,也不再如以前嫌棄了,倒是難得高興:“金壺真回來了?也好,平安回來就好!他年紀也不小了,這在外頭跑辛苦也就不說了,就怕有個什麼萬一。”

“如今咱們這日子也好過了,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受苦,就算他喜歡做生意,不想回七里墩去。咱們也能京城給他找個差事,將來再給他尋個媳婦,等他們成親,給他們買個小宅子,也算對得住他了。”

今天跟著出來的,是顧家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嬤嬤,也是顧家老夫人的意思,想看看這妞妞的孫子是啥樣的。

聽了張婆子這話,這嬤嬤到底沒忍住:“姑太太,您如今可是顧家的大小姐了,這親孫子成親只給一個宅子,只怕外人聽了,也不像呢,說出去也是傷姑太太的顏面呢。”

第一千兩百六十五章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婆子一聽就惱了,啐了一口:“咋滴?他又不是老孃生的,也不會養老孃的老,要不是看在他腦子一貫還算清楚的份上,老孃憑啥管他?給他娶媳婦,買房子都是當爹孃的本分,關老孃我屁事?”

“老孃能給他買個落腳的院子,就不錯了!老孃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爹養大,給他爹娶了媳婦,還幫著帶大了他們兄弟幾個,還想咋地?”

“再說了,老孃我現在有錢又怎麼了?有錢那也是給我閨女留著的!要是給多了,那老家裡還有那三個棒槌兒子,下面還有好幾個小的,能都不給?若是都給了,老孃我就是萬貫家財都不夠分!”

“老孃我腦子又沒壞掉,憑啥自己的東西,給這些不省心的東西?他們沒爹沒孃?要什麼找他們爹孃去!我只管我的珠兒!我這全部私房,將來都是我珠兒的!能給個宅子就不錯了,要是誰敢唧唧歪歪的,一根草都別想了!”

那嬤嬤聽傻了。

這張婆子被認回顧家後,雖然顧家人都體諒她,知道她禮儀粗疏,可她倒也知道,就算是為了顧家老夫人和顧家大夫人,也不能太丟人,只壓抑著自己,斯文路線走不了,儘量不罵街。

今兒個這嬤嬤的話,可算搗了張婆子的肺管子,她哪裡還憋得住?開口閉口就是老孃起來。

嬤嬤簡直要暈厥過去了。

一是才知道,原來這姑太太這般粗俗,二來,也是不明白,這世人都看重兒子,指望著兒子養老,撐門抵戶呢。

當然姑太太滿心眼都偏著閨女,顧家上下也都是知道的,可大多是想著,恐怕是原來姑太太在鄉下過得艱難,只能靠著閨女女婿過活,所以才偏心些,也是難免的。

如今姑太太認了親,手裡也有錢了,更別說這閨女還成了世子夫人,那是啥都不愁了。

總該管管那還在鄉下的兒子孫子吧?好歹也是王家的根不是?

沒曾想老太太這哪裡是偏心啊,這壓根心就長在閨女身上了,竟是要將這全部身家都留給閨女呢。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婆子還滿心不忿呢,本來還想著給金壺買個宅子的,氣得倒是下定決心,還宅子?別做夢了!一塊磚都不給買了!

王永珠哭笑不得,看張婆子一聽到這個就炸毛的樣子,只得耐心安撫。

“娘,彆氣!彆氣!金壺不是那樣的人!您是知道的,他一貫心裡有數,當初分家的時候,他不是還為我抱不平了麼?他是個有良心的,記得咱們的好呢!”

“再說了,他才跟著商隊回來,只怕一路也辛苦,咱們今日先見見,也看看他以後有什麼打算再說。”

好說歹說的,總算把張婆子的毛給捋順了。

一邊還給那傻住了的嬤嬤使眼色,讓她閃到一邊去。

那嬤嬤哪裡還敢說什麼,只低頭閉嘴,躲在車角不吭聲了。

到了先前他們買的宅子,門早就開了,楊宗保正在門口望著,見了馬車上的印記,就知道是王永珠她們到了,忙笑著迎了上來。

見了張婆子口稱姐姐,王永珠也忙口裡喊著舅舅,給楊宗保見禮。

楊宗保也已經有些時日沒見過王永珠和張婆子了,聽見王永珠喊舅舅,心裡高興,臉上也沒忍住,一邊就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來,遞給王永珠:“來,拿著,舅舅前些日子出門一趟,看到這個玩意覺得不錯,特地給咱們永珠買回來玩的。”

王永珠定睛一看,是一個小巧的玉雕兔子,玉料子還算不錯,不能和國公府裡比,可雕刻得活靈活現,拿著小藥杵,十分可愛。

王永珠一見就喜歡得不得了,眼睛笑成了彎月,毫不客氣的接過來:“謝謝舅舅!”

楊宗保最喜歡的就是王永珠跟自己不見外,看王永珠是真喜歡,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

張婆子在一旁還嗔怪道:“又給她買東西了,你也改改這大手大腳的毛病!自己存點娶媳婦的錢,別都亂花了!”

語氣之親近,讓跟在後頭下來的嬤嬤眼神一變。

要知道這姑太太,跟家裡大老爺和老夫人,說話都沒這麼不見外過,忍不住多看了楊宗保兩眼。

楊宗保只笑著道:“只不過是些小玩意,永珠喜歡就好。我的將來都是永珠的,娶什麼媳婦?將來有永珠給我養老就夠了!”

張婆子笑罵道:“盡胡說!就算將來永珠給你養老,你身邊也得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吧?洗衣服做飯,衣服破了總得有人給你補,還得給你冬天做鞋,四季做衣裳,伺候你——”

楊宗保搖搖頭:“這些事情,花錢僱兩婆子不就行了?有永珠給我做衣裳鞋子就行了,不然就外頭買去,我也不要人伺候!”

張婆子一聽,這是還沒從以前走出來呢,也就不說話了。

王永珠忙道:“舅舅放心,將來我給舅舅養老!舅舅要是以後要娶舅母,別擔心!永珠給舅舅買房子,還有娶舅母的彩禮,永珠也包了!”

楊宗保一聽笑得越發開心了,“嗯,將來舅舅什麼都靠永珠了!”

說笑完,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才說:“昨兒接了永珠的信,我就讓人去張大老闆那邊將金壺給接回來了!這孩子這一路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大圈,吃了晚飯,回屋躺下,到現在還沒起來。”

“想來是在外頭太累,好不容易回來,這人一放鬆,才睡得這麼沉。我也沒讓人叫他,讓他好好睡一覺。”

王永珠點頭,一行人放緩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到了後院。

早就有楊宗保讓人給買好了一大桌子京城有名的早點,就等著兩人來吃。

都是一家人,也不客氣,撿出幾樣來,讓穀雨和那嬤嬤到旁邊去吃了。

又給金壺留了幾樣,也就圍坐在一起,說起閒話來。

張婆子認親的時候,楊宗保恰好有事出了京城,前幾日才趕回來,回來後聽說了一耳朵,可今日才算眼見為實。

見張婆子氣色極好,穿戴也不比以前,真心的恭喜了一番。

張婆子倒有幾分不好意思:“有什麼好恭喜的?”又怕楊宗保心裡不好受,還特意道:“你放心,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弟弟,親弟弟!跟他們一般無二的!我認親那邊,兩個哥哥還不錯,有個弟弟倒是討人嫌的很,我懶得搭理他,你才是我弟弟呢!”

楊宗保只有為張婆子高興的,哪裡會不好受?

正說著,就聽到前院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然後一道人影衝了進來,定睛一看,可不是金壺?

一年未見,這金壺瘦了,也長高了。

看到張婆子和王永珠,金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咚的一下,雙膝跪地,砰砰的磕了好幾個頭,抬起頭來,聲音都哽咽了:“奶——老姑——”

第一千兩百六十六章 沒白疼你

王永珠忙一把將金壺拉了起來,細細打量了兩眼,人雖然瘦了黑了,可眼神清亮有神,整個人也看著穩重懂事了。

想來是在這外頭歷練還是頗有收穫的。

金壺心中激盪,在外頭這近一年,風餐露宿,翻山越嶺,受過傷,吃過虧,捱過罵。

那時候才知道,什麼叫人離鄉賤!才知道,以前在家裡,在鄉下的日子該有多安逸。

鄉下種地,不過是廢些力氣,可一家子能安安穩穩的在一起。

出來外面,先不說每天走那麼多路,鞋子走爛了,腳磨出了血泡,挑破後,又再磨破,一層層的,直到長出老繭來。

更不用說商隊裡不養閒人,他們都是跟著學做夥計,不僅商隊領隊的吩咐要聽,平日裡眼睛裡也要有活,還得主動搶著去幹。

所得也不過是兩個幹饃饃,勉強能填飽肚子而已。

更可怕的是,路上遇到劫匪,他們還得舉起傢伙什來守著商隊的貨物。

他就眼睜睜的看著同行的夥伴,年紀不過比自己大上兩三歲,一個不慎,就被砍了一刀,再也沒起來過。

而一條人命,在領隊眼裡也是尋常,後來聽說了,死的那人家裡跟商隊簽過契約,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不過商隊給幾十兩安家銀子,也就是了。

他也差點命喪刀下,都以為自己死定了,卻被人拉了一把,救回一條小命。

後來才知道,若不是因著他是王永珠的侄子,張大老闆叮囑過,只怕他的小命也要丟在路上。

他一路戰戰兢兢,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好不容易熬到了京城。

如今看到親人,才真正的感覺踏實了。

一時眼圈紅紅的,除了最開始喊了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張婆子見金壺這樣,到底是自己的孫子,也難得心軟了一下,“還沒吃早飯吧?先吃點東西再說,看你瘦成什麼樣了?這一年來遭大罪了吧?”

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訓斥起來:“當初好好的日子你不過,非要跑出來受了這些罪,現在知道外頭不容易了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一個個看你們老姑做生意賺了錢,就都以為外頭都有金子等你們去撿呢!”

“也不都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就是你們老姑,當初掙錢還不是吃了好些苦?如今是知道錢難掙了吧?當初還一個個花著你老姑掙的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早就該讓你們一個個的都出來受些苦,才知道外頭的艱辛,知道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著誰呢!”

一邊嘴裡嫌棄,手下倒是不慢,給金壺擺上了碗筷,示意他快吃。

金壺這才見到親人,劈頭就被罵了一頓,倒是罵得他神清氣爽。

快一年都沒被奶罵過了,還挺想念的。

老老實實的接過碗筷,開始吃早飯。

一家子坐著看金壺吃完早飯,讓婆子進來收拾了。

王永珠才問:“你回來後,讓人給家裡送信報平安了沒?將來有什麼打算?”

金壺有幾分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昨兒才到京城,晚上被舅爺接過來,還沒來得及。我一會回商號去,看有沒有商隊去七里墩,讓他們帶個平安信回去就好。”

聽他這話音,是沒有回七里墩的打算。

果不其然,金壺接下來,說話就多了幾分謹慎:“老姑,我,我想著,就留在京城。這次跟著商隊出去,長了不少見識。領隊的也挺看好我的,說我聰明,還說下次再帶我出去。”

“我問過了,像我這樣的夥計,這趟跟著出去是當學徒,下一次再跟著商隊出去,就是夥計了,還有月餉拿。這商隊還有不成文的規定,當了夥計,要是自己有錢,還能自己捎帶些東西回來,轉手賣了,也能賺上一筆銀子。”

“就是這次,張大掌櫃的也說了,雖然是學徒不發餉銀,可因為這次商隊雖然有些波折,到底把貨給全帶回來了,給我們學徒也一人一兩銀子的獎勵。”

“再來,我這次跟著商隊,因為一路跟領隊關係不錯,他提點了我一些,我也偷偷地將當初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帶著的那點銀錢,一路也跟著換了些東西。我本錢少,也不敢進那些貴的東西。”

“只一路進一些便宜的,好出手的東西,一路這樣,將這裡的東西,帶到下一個地方去賣,這麼一路,我也賺了快二十來兩銀子了!”

金壺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來,掏出裡面大大小小的碎銀子來。

一面又掏出一個包裹得十分仔細的布包來,小心的開啟,露出裡面幾樣銀首飾來。

一看這風格,倒是帶著點異域風情。

首飾上鑲嵌著各色的寶石,雖然寶石質量不好,也小,可也極為難得了。

金壺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張婆子和王永珠:“我給奶和老姑買了幾樣首飾,我手頭緊,買不起太貴的,奶和老姑別嫌棄。等我下一趟賺錢了,再給奶和老姑買金首飾帶!”

張婆子倒是楞了一下,看了看那布包著的幾樣首飾,這些東西,比起如今她手上戴的,那真是粗糙的很。

好一會,才伸手拿過一個銀鐲子,寬寬大大的,鏤空的,鑲嵌著藍寶石,這寶石發黑,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寶石。

戴在了手上,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嘴裡還嫌棄著:“算你這個小兔崽子有良心!也知道孝敬你奶和你老姑了!沒白疼你!”

話雖然這麼說,那眼神確實難得的溫和。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是嘴硬心軟,其實心裡是再歡喜不過了。

看了看那桌子上的首飾,倒是看中了一款不起眼的說不出來是什麼材質的鐲子,似金非金,又不像是木頭,伸手拿過來。

金壺看王永珠拿在手裡研究,忙道:“老姑,這個不值錢,這是我買這一堆,找人家要的添頭,說是那個賣首飾的,收購人家的首飾裡,不知道怎麼混進去的,好像是一種藤蔓,曬乾了除了硬,一點用都沒用,燒火都沒人要的。”

“你拿這個!這個最值錢!”說著撿出一件銀製的瓔珞,塞給王永珠。

王永珠一笑,拍拍金壺的肩膀:“謝謝金壺了!老姑要這個就好了!就喜歡這個!剩下的,都是你辛辛苦苦掙錢買的,你都收好,將來不管是給你未來的媳婦,還是孝敬你娘,都行!”

“老姑不看重這些,老姑看重的是你的心意,這就夠了!”

第一千兩百六十七章 一物降一物

金壺眼圈都紅了,強硬的將那瓔珞塞到了王永珠的手裡:“這就是給老姑買的!誰都不給!”

王永珠感慨的看著金壺,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含笑將瓔珞收下了:“好,老姑收下!謝謝金壺了!”

金壺這才高興起來。

坐了下來,再看看一旁的楊宗保,頓時尷尬起來。

他只給老姑和奶買了禮物,剩下的幾樣,也都是有數的,有給林氏的,還有給江氏和柳小橋的,可沒有預備給楊宗保的。

這面對面的,總不能送女人用的首飾給舅爺吧?

楊宗保一笑,欣賞了一下金壺坐立不安的窘態,才笑道:“行了,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好不容易出趟門,掙了點東西,孝敬你奶和你老姑是應該的。咱們爺們之間,要什麼東西?你快收起來!”

金壺還不好意思:“舅爺別見怪,我這才回京城,不知道舅爺在京城。等我得了空,再給舅爺打壺好酒喝。”

楊宗保爽朗的一笑:“行,那我就等著!”

說笑完,王永珠才又問:“你可是想清楚了?跟著商隊在外面,那可是常年在外,不僅辛苦,還有生命危險,你確定?”

金壺目光堅定的看著王永珠,不避不閃:“老姑,我想好了!我喜歡這樣的日子,雖然苦點,累點!可是能見大世面,能看到好多以前在七里墩看不到的東西,能學很多東西。”

“就這一趟,我就知道了,哪些貨好賣,哪些貨不好賣!如何跟人家討價還價!如何能將自己的東西賣出去!”

“老姑,我已經是大人了!出來後,才知道外面天有多大,以前窩在山溝溝裡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如今出來了,我是再不願意回去了!”

“我聽領隊說了,下一趟,咱們商隊就會朝著南方去,去海邊,那邊有無數的珍寶,還有外洋販來的各色貨物。聽說那大海無邊無際,坐著船上去,走上十天半個月都看不到土地——”

金壺眼中全是嚮往。

王永珠笑了,金壺是真的長大了!

“好,你已經是大人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只是別忘記時刻給家裡報平安就是了。”王永珠點頭。

“老姑,你同意了?”金壺不敢置信。

王永珠神色鄭重地道:“你已經長大了,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了!將來不管是苦是累,只別後悔就行。老姑有什麼不同意的?”

倒是張婆子忍不住道:“話雖然這麼說,你也得跟你爹說一聲才是。再有,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說親了,這麼天南海北的到處跑,誰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啊?”

金壺臉一紅,“奶,我還年輕,趁著年輕到處走走,見識一番。等將來,我掙夠錢了,就在京城買個院子,做點小生意,到時候再娶媳婦也不遲!”

張婆子嗤笑一聲:“個小兔崽子,倒是想得長遠!”也就不再提了。

畢竟不是自己生的,這事也輪不到自己操心。

說完金壺的打算,金壺才想起來問:“奶,老姑,你們怎麼到京城來了?我昨兒聽張大掌櫃說什麼,姑父中了進士了?還什麼成了什麼世子老爺?還有奶,我怎麼還聽說你認親了?這都是怎麼回事?”

昨天金壺回到京城後,就被張大掌櫃叫去,說王永珠和張婆子她們都在京城,問他要不要去見見。

他當時就傻了,這奶和老姑、姑父來京城了?

又聽張大掌櫃說什麼認親,什麼世子,什麼考中進士。

金壺聽了個雲裡霧裡,此刻終於一股腦給問了出來。

聽了金壺問,王永珠這才簡單的將事情說了。

金壺聽完,如墜夢中。

好半天才問:“這麼說,我奶是大家小姐,小時候走丟了,如今被認回去了?”

張婆子冷哼了一聲。

金壺吞吞口水,又問:“我姑父也是大老爺的兒子,被認回來,還當了什麼世子老爺?又考中了進士,如今已經當了官老爺了?”

這一路金壺雖然見識了不少,也聽了不少奇聞,可也沒聽過這麼傳奇的啊?

王永珠點點頭,想了想,扭頭問張婆子:“娘,這金壺既然回來了,估摸著明日裡,外祖母和大舅舅他們肯定要見的——”

張婆子沒好氣的道:“見就見唄!又不是見不得人?”

金壺一聽,頓時兩腿都軟了:“我……我要見……見誰?”

楊宗保好心的提醒:“明兒個估計就要見你真正的舅爺和曾外祖母了。”

金壺一屁股坐在地上,連忙擺手:“我,我不見!我聽說了,這奶認親的那家,可是大官,家裡都是做官的,我不見——”

若是以前,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在七里墩不知道外頭的世情,說讓見,說不得還真就稀裡糊塗的去見了。

可經歷了這一年,他已經知道了,這世上,官和商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不說他們荊縣,縣太爺就已經是高不可攀,更不用說這京城裡的大官了。

萬一要是說錯了話,或者他這樣沒見識不懂禮數,進去給奶和老姑丟臉了,可怎麼辦?

張婆子不耐煩了:“瞧你那慫樣?那顧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見見能掉你塊肉?就這麼點出息,還想跟著商隊出去?別丟人了!老老實實回七里墩種地去!”

“可是奶,我怕,怕給你們丟人——”金壺一被罵就老實了,可憐兮兮的解釋。

“有什麼丟人的?老孃都沒覺得丟人,你有什麼好丟人的?你明兒個儘管去,只別想著佔顧家的便宜好處,把自己不當人,就沒啥可怕的!”

“看看你這慫樣,一點都不像老孃和你老姑。你奶我和你老姑剛進京城,就算進國公府也沒慫過!咱們行的直坐得正,怕啥?給老孃背挺直溜點,明兒個要是進了顧家,剛給老孃掉鏈子,畏畏縮縮上不得檯面,看老孃怎麼抽你!”

兩巴掌拍在金壺的背上,一陣熟悉的生疼。

金壺頓時腿也不軟了,手不抖了,老老實實的點頭,不敢再說什麼了。

王永珠憋著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張婆子在王家的威風實在是深入人心,金壺這時隔一年了,還忍不住條件反射,不敢有任何反抗。

第一千兩百六十八章 收你做義子可好?

為了緩解金壺的緊張,王永珠也就問一些,金壺一路上可有什麼好玩的,有趣的事情。

說起這個來,金壺頓時什麼都忘了,眉飛色舞起來。

比手劃腳的講著他這一路來的各種奇事,就連王永珠都聽住了。

一直到宋重錦下值過來,一家子都圍著金壺聽得津津有味。

金壺拜見了宋重錦,寒暄了幾句,才讓人擺上飯來,吃了飯,安排金壺就在這宅子裡住著,有什麼需要事情,就跟楊宗保說就是了。

金壺以前就有些怕宋重錦,如今看宋重錦一身官袍,不怒而危,那更是連連點頭,比聽張婆子的話還甚些。

定下了第二天去顧家拜訪的事情,吃了晚飯,送了張婆子回家,宋重錦和王永珠才回國公府。

這幾日宋重錦身上的氣息倒是顯得平和了些,沒以前那麼生人不近了。

看王永珠似乎有話說,兩人洗漱完,熄燈睡下,宋重錦就問:“可是有什麼事情?是關於金壺的?還是和娘有關?”

王永珠一笑,自己懂宋重錦,宋重錦也瞭解自己。

有些什麼變化,別人不知道,可兩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猜到幾分。

也不瞞著,將昨日在顧府的事情先說了,才道:“以前我覺得顧家清淨,娘在顧家住著比在宋家安心,如今看來,這顧家也不是太平地。都說財帛動人心,娘被認回去,剛開始就有三房那邊鬧騰,三房是遭人嫌棄,所以被彈壓下去了。”

“可剩下的人心裡,只怕還是有意見的。平白跳出一個人,分潤了本該他們得的東西,換誰心裡服氣?畢竟那是顧家,真若因著心裡不忿,暗地裡要針對一下娘,娘一個人,哪裡防得住?”

“因此娘說不要顧家老太夫人留下的私房,倒是正理,舍財保平安清淨。”

宋重錦沉吟了一下,才道:“娘不要顧家老太夫人的私房,等事情成定局了,顧家人自然就不會說什麼了。就是有什麼意見,我看大舅舅和大舅母還有外祖母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肯定得彈壓著。”

“只是我倒是覺得,娘在顧家日子過得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開心。”

王永珠也點頭:“以前我還不覺得,直到今天看到金壺了,我才發現,娘在顧家,雖然是自己的孃家,都是骨肉親人。可顧家的家風,還有說話行事,想來娘也是不習慣的。”

“說來還是我們欠考慮了,先前是怕咱們的事情連累了娘,有人衝她動手。在顧家安全倒是無虞,又能在外祖母身邊盡孝。只是娘在鄉下,隨意了大半輩子,這在顧家這樣的書香世家,規矩多,天天壓著性子,過得也不痛快!”

“所以我才想著,若真是外放,要不要帶上娘?可她年紀也大了,那麼遠,我怕她身體扛不住。”

宋重錦卻道:“咱們想再多,也不能替娘做主。娘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瞭解她?你就是她的命,如今只在顧家暫住著,你還三不五時的去看她,加上才和顧家認親,又要在外祖母身邊盡孝,也還能忍受。”

“若真知道咱們外放,不帶她走,恐怕娘得揣著棒槌殺上門來!”

王永珠聽了也忍不住笑了,這倒是張婆子的秉性。

夫妻倆說笑兩句,也就安歇了。

第二日,楊宗保將金壺送到衛國公府門口,沒多久,王永珠就出來了,一行人匯合,往顧家而去。

昨天張婆子回去,就說了見金壺之事,也說了今日金壺會上門來拜見。

顧長卿要上朝,囑咐了一聲,讓將金壺留在家裡吃飯,等他下朝回來再見。

看到王永珠的馬車,顧家人已經是再熟悉不過,什麼話都不說,直接讓馬車從偏門進了二門口。

早有顧家大夫人身邊的嬤嬤等著,見了王永珠和金壺,忙上前來行禮。

楊宗保將人送到,就要回去,卻被王永珠給攔住了:“今日舅舅也去見見我外祖母,娘已經在外祖母面前提過舅舅了,當年若不是舅舅救了娘,說不得都沒我呢!外祖母早就說要謝謝舅舅,只不過舅舅一直在外面沒回來,今兒個都到了顧家了,怎麼也不能讓舅舅走。”

說著拽著楊宗保的袖子不撒手。

楊宗保還能如何?他一貫是最寵著王永珠的,只得答應了。

只是他到底是外男,要去拜見顧家老太夫人,年輕些的女眷肯定要避開些的。

聽了王永珠的話,自然就有人到裡面去傳話了。

他們這一路行來,果然,就只看到小廝和幾個嬤嬤,年輕的伺候的丫鬟都避讓開了去。

金壺雖然出去見了些世面,可哪裡見過這樣的官家清貴氣象?進了顧家,雖然勉強保持著鎮定,可抖動的袖子出賣了他。

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也就盯著腳下,不敢亂看。

楊宗保還好些,前些年他在外頭流浪的時候,也曾經進過幾個豪門後院,見識過更大的富貴,也就穩得住。

不過他也是經事的老人了,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裡,若是有不妥,恐怕給張婆子和王永珠臉上抹黑,也就格外的注意,並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說一個字。

王永珠知道他們的心思,也就一路說些當日她跟張婆子進府是如何如何的話,緩解他們緊張的情緒。

到了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早就有人稟告了進去。

等到他們上了臺階,就有嬤嬤打起了簾子。

屋裡,最上面坐著的自然是顧家老夫人,兩邊對坐著的,是顧家大夫人和張婆子。

進了屋裡,張婆子先站起來迎接上來,衝著楊宗保點點頭,才扭頭道:“娘,這就是當初救了我的命的楊家兄弟,後來我們就認了乾親。”

“他早年家中變故,就剩下他一個,做事又爽利,又疼咱們永珠,這次進京,不放心我們,也就跟著來了京城,幫著重錦和永珠處理些外頭的事情。咱們家外頭的事情,都仰賴他了。”

一面又道:“宗保兄弟,這是我娘,這是我大嫂子。”

旁邊的嬤嬤早就擺好了墊子,楊宗保上前給顧家老夫人磕頭:“小人楊宗保拜見老夫人,夫人!”

顧家老夫人只聽說這楊宗保當初救了自己妞妞一命,就格外有好感。

此刻見了人,只覺得眼前這人好生面善,五官端正,眼神清朗,十分可靠。

頓時就心生喜歡,忙道:“快請起!你當初救了我家妞妞,可是我家的大恩人!妞妞認你當弟弟,要是不嫌棄,以後老身就收你做義子可好?”

第一千兩百六十九章 見面禮

顧家大夫人眉毛一跳,哭笑不得。

自家婆母這是怎麼了?這不是添亂麼?哪有一見面就上趕著要收人做義子的?

還來不及開口,楊宗保就忙道:“小人愧不敢當!救人只是順手的事情,姐姐饋贈我良多!更別提永珠對我也有救命之恩,不過是永珠和姐姐憐惜我孑然一身,才認我做了弟弟和舅舅。”

“小人其實不敢高攀,只是實在孤身一人太久,不捨這份親情,才厚顏結了乾親,哪裡還有顏面給老夫人做義子?”

竟然是拒絕了。

顧家大夫人鬆了一口氣。

若是一般人,聽說要被顧家老夫人認為義子,哪裡有不答應的?要知道外頭想跟顧家扯上關係的人太多了。

恨不得一人在顧家當差,說出去都是全家在顧家當差了。

更不用說那些不知道哪裡的出了五服的親戚,也在外頭打著顧家的名號。

如今見楊宗保能斷然拒絕,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也讓人高看一眼。

不過為了打消顧家老夫人的主意,忙岔開話題道:“這是金壺吧?可憐見的,怎麼瘦成這樣了?”

金壺進屋後,只覺得滿屋子說不出的好看耀眼,香氣撲鼻。

更別提看這架勢,連舅姥爺都要給人跪下磕頭,那就更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突然聽到顧家大夫人問他,頓時腦子一懵,吞吞口水,努力回想起王永珠一路教給他的規矩,幾乎是同手同腳的走到墊子前,噗通一聲跪下,聽得屋裡的人都覺得自己的膝蓋疼了起來。

“金壺給曾太姥姥請安,給舅姥姥請安!”然後就砰砰砰,十分乾脆的磕了幾個頭。

這爽快勁,這磕頭的速度,等顧家大夫人反應過來,讓人將金壺扶起來一看,頭都已經磕青了。

顧家老夫人看金壺這般實誠,倒是高看了一眼,忙讓叫人煮雞蛋來給揉揉。

一面就叫人看座。

分賓主坐下,上茶水點心。

金壺如坐針氈,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邊。

就算上了茶水點心,也不敢伸手去拿,只坐著,連頭都不敢抬。

這椅子一看就金貴,就連椅子上的坐墊,也不知道什麼做的,繡的花紋精美,還閃閃發光,他生怕自己給坐髒了。

顧家老夫人見金壺拘謹,也不好多問,倒是看楊宗保順眼,見他行事恭敬,談吐不凡,也就拉著他說話。

楊宗保有問必答,並不隱瞞,只是當年受得苦遭得罪,也不過是一言輕巧帶過。

就這般,也勾得顧家老夫人動了心腸,倒是落下幾滴淚來。

還是顧家大夫人看著不像,忙笑著打圓場:“楊家兄弟勿怪,我們老太太上了年紀了,如今越發心腸柔軟,聽不得人受苦,倒是讓楊家兄弟見笑了。”

楊宗保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老夫人這是心腸慈和,才能對小民的身世這般感慨,小民感動都來不及,怎麼會見怪呢?”

顧家老夫人落了兩滴淚,越發心疼起楊宗保來,一疊聲的讓將見面禮送上來。

給楊宗保準備的是一個匣子,裡面放著幾張銀票和一張房契。

這是顧家老夫人先前準備的,一處小院子,五百兩銀子,算是謝過楊宗保的救命之恩,還打算,若是楊宗保人還不錯,將身邊到了年歲的丫頭指他,給他成個家,也很對得起這救命恩人了。

可親眼看了楊宗保後,顧家老太太只覺得這孩子可人疼,再看這房契和銀票,還有先前的打算,那簡直是侮辱了楊宗保。

因此只擺手,讓取了另外一個匣子來。

裡面有一塊玉佩,顧家老太太取了出來,親自遞給了楊宗保:“這玉佩還是當初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佩戴過的,倒是適合你。”

這樣的重禮,楊宗保哪裡敢要,連忙拒絕,只看著張婆子。

顧家大夫人簡直要瘋了,只覺得今兒個自己這婆母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就算真看中這楊宗保,可送出這玉佩去,是不是有點不妥?

只是到底礙著外人在,也不好說,只含笑看著。

張婆子倒是沒多想,她心裡親近楊宗保,不拿他當外人,自然覺得這玉佩沒什麼,也就點頭示意楊宗保收下。

楊宗保只得謝過,將玉佩收了下來。

然後是給金壺的見面禮。

金壺到底年紀不大,也還沒成親,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也是有分例可尋,也就是一個荷包裡面,裝了一荷包的吉祥如意、歲歲平安的金錁子。

金壺還不敢要,只看著王永珠。

王永珠點頭示意了,他才磕頭謝過後,顫抖著雙手將荷包接了過來,沉甸甸的壓手。

那荷包裝得滿滿的,將系口的抽繩都撐開了一些,金壺只瞟了一眼,就看到耀眼的金光,頓時身子一晃,只覺得這荷包有千斤重。

顧家老夫人給了見面禮,顧家大夫人自然也不能落後,按理來說,金壺這樣的男孩子的見面禮,也該給些筆墨之類的。

只是也知道金壺出身所限,據說識得幾個字,會算賬,但是不算讀書人,送這些東西也是白搭,因此也就隨著老夫人,給了一荷包的銀錠子,也就是了。

金壺雙看著這一包金子,一包銀子,眼睛都直了。

滿腦子就是,我這是發財了?這得值多少錢?這麼多錢,出門會不會被搶?回去後要藏在哪裡才安全?會不會遭賊?

張婆子見金壺這沒出息的樣,忍不住眉毛一條,咳嗽了一聲。

金壺立刻清醒過來,再看那金子和銀子也不覺得晃眼了,乾脆的一把塞給了王永珠:“老姑,你幫我收著!”

眼不見心不亂!

王永珠哭笑不得的讓穀雨收起來。

見天色還早,顧長卿他們下朝還有些時候,想了想,乾脆叫金壺將昨日沒講完的商隊一路的見聞繼續講來聽聽。

說到這個,金壺來了精神。

開始還有些拘謹,說著說著,也就放開了,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不僅這屋子裡的丫頭婆子們聽住了,就連顧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也聽得入了神。

她們都是官眷,經年累月的在後宅一畝三分地打轉,京城雖然風氣開放些,也不過是出門逛逛,頂多去郊外莊子遊玩一番。

哪裡聽過這些稀奇古怪的見聞?

不死跟著金壺的講述,發出驚呼聲。

顧長卿下朝後,帶著兒子侄子,還有外甥女婿一起回家,才到老夫人的院子外,就聽到裡面不時傳來的驚呼聲。

門口伺候的婆子丫頭早就聽入了迷,鑽到屋裡聽見聞去了,門口連個打簾子的都沒有。

還是顧長卿自己打起了簾子,一進屋,正好就對上了楊宗保看過來的眼神,頓時就愣住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章 對金壺的安排

這屋裡怎麼會有外男?

顧長卿知道今天妹妹的孫子要來,可算年紀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這裡面坐著的可是個大男人。

不過他很快就看到了屋子中間,正手舞足蹈的金壺。

雖然心中疑惑,可他到底城府極深,只多看了楊宗保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上前給顧家老夫人請安。

身後跟著的一干人等,也都忙隨在後頭請安問好。

大家都請安完畢,宋重錦才對著楊宗保行禮:“舅舅也過來了?”

聽了這話,顧長卿眼神一閃,他知道這人是誰了。

在妹子回顧家後,也曾說過她當年的事情,曾經提過,她被人救過一命,後來機緣巧合,永珠那孩子又救了那人,妹子見他身世悲慘,就認了乾親。

這次也跟著一起來京城,幫著外甥女婿處理外頭的一些事宜,想來這人就是那楊宗保了。

楊宗保早就在顧長卿他們進屋後,就起身站在了一旁。

大家都見禮過後,顧家老夫人才笑著道:“這是妞妞認的乾弟弟,我見是個心思正的好孩子,還說要收他當義子呢。”

一面又給楊宗保介紹:“這是我大兒子,那些都是我孫子。”

楊宗保順勢就給人見禮了,也不見多話。

顧家除了顧子楷,其他的幾兄弟都多看了楊宗保幾眼。

顧子楷主動跟楊宗保點頭打了個招呼。

一時又分賓主坐下,重新讓金壺給顧長卿磕頭見禮。

金壺見顧家兩位夫人還好,可一看到顧長卿,雖然溫文爾雅,看著和藹可親,不知怎麼打,金壺就打心眼裡發怵。

不敢說話,只砰砰磕頭。

顧長卿示意讓金壺起來,就問他可曾識字,讀書?

金壺結結巴巴的道:“只認得幾個字,會,會算賬…”

顧長卿皺皺眉頭,看金壺害怕的樣子,到底放緩了神色道:“既然識字,年歲也還不大,還來得及。既然到了京城了,就安心留下,過幾日給你安排到家學裡去,先磨練幾年,不管怎麼說,考個秀才出來也是好的。”

“商賈之事畢竟不是正道,不能長久,還是走科舉好些!王家到底也需要有人支撐門楣才是!”這是真心為張婆子和王家打算。

雖然他知道,張婆子真正的依靠是王永珠和他們顧家。

可世人眼裡,這王家才是張婆子立身的根本。

自家妹子將來如果想要誥命,只能依靠王家人,不然就算再富貴,也不過是個普通富貴老太太,行走在外也吃虧。

若是王家人爭氣些,考出個功名來,自家妹子那底氣更足些。

顧長卿也聽說了,那王家四子裡,唯有老二有幾分天分,能考中秀才。只可惜心術不正,跟王家徹底斷絕關係了。

這剩下的三個兒子裡,守著外甥女給他們掙下的那點子生意,倒是能溫飽。

加上年歲也大了,實在指望不上了。

只能從這第三代裡勉強挑挑看了。

若是放在外頭,以金壺這樣的資質,顧長卿只怕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可如今,為了妹子,還不得咬牙安排上。

這般安排對於讀書人來說,那簡直就是再造之恩啊。

可金壺一聽,臉都嚇白了,急得都忘記害怕了,連忙搖頭擺手:“我,我不行的!我不喜歡讀書,能認識幾個字就不錯了,我喜歡做生意,喜歡跟著商隊在外面跑——”

看到顧長卿沉下來的眸子,金壺打了個哆嗦,腦筋前所未有的清明:“大舅姥爺,我們這一輩兄弟姐妹有五個,我跟大哥兩人讀書沒有天份,年紀也大了,就算是讀書也讀不出個什麼名堂來!”

“可三叔家的金盤和金勺還小,從小學起,肯定比我們強些!再不濟,再不濟還有四叔,四叔以後肯定也會生弟弟的——”

下死力的推銷,反正只要不找他,那些兄弟都可以的!

屋子裡安靜的嚇人,顧子楷無語地捂住臉,這位表弟喲,你膽子可真肥!

其他的人也不敢說話,都知道顧長卿這人,最是憐才,最喜人上進,像金壺這般不求上進,自甘墮落,不想科舉,只想當商賈,恐怕是犯了顧長卿的大忌了。

倒是王永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大舅舅就別為難金壺了,這孩子還真有幾分做生意的天份,心思也確實不在讀書上。”

“當初家裡雖然不寬裕,可爹孃也是每個人都送去識字了的,只是我們這一輩裡,除了王永安外,其他三位兄長都沒有讀書的天分。”

“小一輩裡,我也曾留心過,金斗和金壺一則年紀大了,二來也是沒有讀書天分,倒是方才他說的三哥膝下的兩個孩子,看上去還有幾分天份。只是其中金勺還小,如今也送了金盤去私塾,若真是讀書的料,家裡怎麼也會供他讀書的。”

“至於金壺他們,人各有志,天賦不同,也不能強求。商賈之路也沒什麼不好,只要是靠著自己,能養家餬口,不依靠別人,也就是了。”

聽了王永珠這話,顧長卿才放緩了神色,他也知道金壺這天份,只怕考上秀才都難,只是想拉撥王家一把。

既然王家這邊有打算,大不了到時候他照應一把就是了,何必互相勉強?

因此也就搖搖頭:“罷了,罷了!”

金壺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只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顧家去,就說這見面禮這麼厚重,肯定不是啥好事,感情是要他去讀書啊,這簡直是要他的命啊!

還好有老姑在,逃過這一劫!

顧家老夫人見事情定了,看看時辰,就道:“好了,這孩子還小呢,又是第一回 到咱們家,可別嚇壞了他!時候好早晚了,你帶著他們去前頭去吧,我們娘幾個說說話。”

顧長卿等人忙起身,拜別了顧家老夫人,帶著楊宗保和金壺到前院去了。

楊宗保也只得跟上,到了前面,顧長卿讓顧子楷他們陪著宋重錦和金壺。

將楊宗保請到了書房裡,命人倒上茶水來,分賓主坐下。

又問了幾句話,楊宗保都不卑不亢的回答了。

顧長卿早就知道楊宗保的身份,當初聽張婆子說了後,就去調查了一番。

要是以前,對於楊宗保這種算是半個江湖身份的人,他頂多也就是見一見,給上隆重的謝禮,也就罷了。

將來若真又是求到他面前,順手的人情能做就做一下,並沒有打算多加接觸。

可不知道怎麼的,看到楊宗保,他也覺得面善,即使是半個江湖人這種膈應人的身份,都沒能讓他反感。

雖然從資料上知道了楊宗保這悲慘的一生,可真看到了人,顧長卿忍不住感慨同情了幾分。

說話語氣就更溫和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一章 灌醉

楊宗保見顧長卿這般態度,倒是還穩得住,一問一答間,就聽下人來說,午飯都備好了,請大家入席。

這才停了話頭,示意楊宗保先請。

楊宗保推辭不過,側著身子,先出了書房。

顧長卿看著楊宗保的背影,不知道怎麼的,眼神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過他到底老成,很快就收斂住了神色。

面無異色的出來,一起吃飯,還讓幾個晚輩給楊宗保敬酒。

楊宗保雖然不太理解這顧家這位大老爺是怎麼了,還讓幾位公子給自己敬酒,只得一一接了。

上好的酒,幾兄弟雖然不知道顧長卿是什麼打算,可到底是有默契,知道父親大約是想將這位姑母的便宜弟弟給灌醉。

這老子有事,兒子服其勞,有啥說的,拎著酒罈子上唄!

顧子楷想得多一些,莫非是聽了表妹喊人家舅舅,親爹吃醋心裡不痛快了,所以給人家一個下馬威?

忍不住多看了顧長卿一樣,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親爹?被顧長卿一眼給瞪到一邊去了。

宋重錦也看出來顧長卿似乎要故意灌醉楊宗保,倒是想替楊宗保說情,卻被顧長卿給按住了。

金壺更不用說了,他最小,話也不敢說,就算桌上都是他見都沒見過的美味,也不敢伸筷子去夾菜,只埋頭扒拉米飯。

反正這米飯又香又甜,不用菜都能扒拉幾碗進去。

還是宋重錦看不過去,照顧他,給他夾菜,才混了個半飽。

楊宗保也意識到了顧長卿要灌醉自己,只是不明白為什麼。

想了想,到底是張婆子的孃家,也是王永珠的嫡親舅舅,還有宋重錦在一旁,就算喝醉了也沒事。

他酒品還算不錯,並不是喝醉了就發酒瘋的人,而是醉了就安靜的睡著那種。

倒是不擔心自己酒醉說錯話什麼的,也想要看看顧家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既然想看顧家是什麼意思,乾脆也就來者不拒,很快就喝乾了好幾罈子,整個人搖搖欲墜。

別說他,就是勸酒的顧家幾兄弟,雖然也是酒中英雄,也有些受不住了。

顧長卿眼神清明,滴酒未沾,只讓人將楊宗保扶到客院去休息,又讓其他人都回去了。

顧家幾兄弟都被下人攙扶著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金壺先吃完,就被顧長卿打發人送到後頭老夫人院子裡去了。

宋重錦也沒喝酒,此刻看著躺在桌上,醉死過去的楊宗保,忍不住道:“舅舅,不知道我這舅舅哪裡得罪了舅舅,他為人一貫小心,最疼永珠,還請舅舅——”

話沒說完,顧長卿就打斷了宋重錦的話:“你放心,我對他沒有惡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印證一下。”

宋重錦心裡咯噔一下,看了看顧長卿的臉色,意識到了什麼,給顧長卿行了個禮,“那我在外面等著。”

顧長卿也不惱,只隨意的點點頭。

然後一起到了客院,早就有一位大夫等在了客院裡。

楊宗保旁邊有兩個小廝守著,此刻他昏昏沉沉的躺在炕上,呼吸間酒氣沖天。

宋重錦站在院子裡,沒有跟進去,只是一雙耳朵卻一直聽著裡面的動靜。

裡面靜悄悄的,只聽到幾聲瓷器放在桌上的聲音,還有衣服翕動的聲音。

好半天后,才聽到那個大夫的聲音:“大人,請看——”

然後就感覺到裡面顧長卿的呼吸聲似乎急促了起來,好一會才平靜了下去。

又靜默了一會,就聽到裡面腳步聲起,門被開啟了。

大夫躬身出來,被人帶了出去。

顧長卿的聲音也響起:“進來吧,我問你些事情。”

宋重錦進了屋,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一點點幾乎不可察覺到血腥味。

掃視了一下楊宗保的渾身,衣服都沒有動,因為躺在炕上,腳上的鞋子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的襪子來。

這襪子,宋重錦眼神一動,這襪子是王永珠的手筆,為了區分左右,她做了記號,聽她說過後,他穿襪子一般都按照這記號來穿。

想來楊宗保也是,可現在這麼一看,這襪子可是左右穿混了。

還有手指頭哪裡,有一個小小的紅點,似乎被針刺破了。

顧長卿坐在炕邊的椅子上,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色平靜中又帶著一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示意宋重錦坐在了對面,微微閉上雙眼,手指頭敲著膝蓋,從容的道:“仔細說說他的生平吧!”

宋重錦從顧長卿這平靜從容的態度裡感覺到了些什麼,也就正色的,慢慢將知道的楊宗保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說了。

顧長卿聽到楊宗保被人害得那般田地的時候,忍不住眼神一變,一直敲著膝蓋的手指頭一頓。

宋重錦停頓了一下,見顧長卿沒說話,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旁邊楊宗保的呼吸聲平緩,屋裡就只有宋重錦的聲音……

一直到了天快黑,楊宗保才睜開眼睛,就看到炕邊一道人影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翻看著。

聽到動靜,扭過頭來,是宋重錦。

見他醒了,宋重錦忙倒了一杯茶讓楊宗保喝了下去。

楊宗保儀器喝了三杯,才緩解了一下嗓子的乾渴,第一反應就是:“我先前喝醉了,有沒有失禮的地方?有沒有說錯話?”

宋重錦搖搖頭:“舅舅放心,您酒品好,喝醉就睡了,我一直在您身邊守著呢。”

楊宗保這才放下心來。

外頭伺候的小廝就端著水進來,伺候楊宗保梳洗了,又喝了一碗醒酒湯,去了酒氣。

就聽到前面派人來,說晚飯得了,請兩位到前頭吃飯去。

這次晚飯,只有顧長卿和楊宗保、宋重錦三人。

顧長卿說顧子楷他們都喝多了,此刻還沒醒酒,不管他們了。

飯桌上顧長卿也沒說什麼,只是態度更加溫和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楊宗保的錯覺,總感覺顧長卿不時的看著自己,可等他看過去,卻並沒有任何發現,只得掩下疑惑。

一頓飯食不知味的吃完,就要告辭。

顧長卿也沒多留,只讓以後有事儘管來找他就是。

楊宗保越發心裡疑惑了,只含糊答應著,和宋重錦一起接了王永珠和金壺出來,出了顧府,看著宋重錦似乎想說點什麼,終究還是沒開口,只分頭回家了。

上了馬車,王永珠就問:“舅舅似乎有話要問你,怎麼又沒開口?可是今兒個前頭有什麼事?我問過金壺了,說舅舅到了前院,大舅舅就讓幾位表哥灌酒?後來又聽說舅舅喝醉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宋重錦猶豫了一下,他也是猜測,不能確定。

可王永珠問,他也就湊到王永珠耳邊,小聲的將自己的猜測說了。

王永珠震驚的瞪大眼睛,看著宋重錦:“你說什麼?”

第一千兩百七十二章 女大三,抱金磚

宋重錦的猜測很簡單,他跟顧長卿說完楊宗保的生平後,顧長卿沒說什麼,只交代了一句,先前的一切都暫時別跟楊宗保說。

然後就出去了。

宋重錦守著楊宗保,手裡雖然拿著書,可是腦子裡卻琢磨著這事。

琢磨了一下午,也理出頭緒來了。

當初王永珠回來就曾經說過,當初自家丈母孃丟失的真相,還有顧家老一輩那狗血離譜的恩怨情仇。

還記得珠兒說過,這顧家三房當初被公佈身世後,她就懷疑,誰能證明顧長印就是當初那個嬰兒?

雖然說有什麼滴血認親,還有什麼腳底有痣,這些都不能做準。

也聽珠兒和丈母孃說過,看到大舅舅和外祖母和其他人都覺得面善,可看到顧家三房一家,怎麼也生不起親近之情。

今兒個看顧家這大舅舅表現,這也是懷疑起來了?

那穿錯了的襪子,還有手指頭的那血點,若是他沒猜錯,是不是顧家大舅舅檢查了楊家舅舅的腳底板,還有滴血驗親了?

尤其是顧家大舅舅出來之後叮囑自己的那句話,要是沒什麼,為何要自己什麼都別跟楊宗保說?

所以他大膽猜測,恐怕顧家大舅舅是從哪裡看出什麼來了,懷疑楊宗保就是當初那個嬰兒,顧家真正的老三?

若是這樣,這一切舉動就說的通了。

只是,顧家大舅舅是從哪裡看出來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王永珠問,宋重錦自然不會瞞著她。

一五一十的將今日在前院發生的事情都說了,又將自己的猜測也都說了。

王永珠先是震驚,這都是什麼狗血劇情?

當初親孃張婆子看到顧長印還罵了一句,說什麼來著?說她都能被弄丟,老三也能被換掉,誰知道現在這個老三是不是也被換掉了。

難道真的是一語成讖?被張婆子說中了?

王永珠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仔細思量著宋重錦說的今日顧長卿的舉動。

以她對顧長卿的瞭解,他這人,若是不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是不會幹出脫人家襪子驗看,滴血驗親的事情來的。

所以,莫非楊宗保真是自己的親舅舅?可楊宗保以前說過,他爹孃就他一個兒子,視若珍寶,這裡面莫非還有什麼隱情?

只是這都不是王永珠能插手的事情了,事關顧家血脈,還涉及到顧家三房的真假,已經屬於顧家的隱私了。

雖然她是顧家的外甥女,可畢竟是外姓人,這個時候只能等訊息。

因此,只驚呼了一聲後,她就淡定了。

倒是宋重錦,見王永珠就那麼一句後,就沒了下文,等了半天,也沒見王永珠再說什麼。

忍不住道:“你就不想說點什麼?”

王永珠莫名其妙:“我有什麼可說的?大舅舅既然讓你什麼都別說,也是讓我們別插手的意思。畢竟是顧家的事情,我們做晚輩就等最後的結果就是了。”

想了想,“不過明日我還得去跟舅舅提一下,畢竟事關他自己的身世,總不能將他瞞在鼓裡。再來,說不得舅舅那邊還有線索也說不定。”

說來,若楊宗保真是她親舅舅,那就更好了。

宋重錦苦笑:“大舅舅讓我別跟舅舅說的。”

王永珠十分無辜的道:“所以是我去跟舅舅說啊。”

宋重錦……

※※※

顧家。

等人都走了,天已經深了,顧長卿卻到了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

找了個藉口,將所有的人都支開了,包括張婆子和顧家大夫人。

顧家老夫人雖然奇怪長子為何這般做,不過她一貫知道,自己長子做事有章程,因此只看著他。

顧長卿看著顧家老夫人的臉,只覺得那些話真的難以開口,好不容易才道:“娘,您覺得今兒個那楊家宗保如何?”

說起這個,顧家老夫人頓時來了精神:“你也要說這個?正好,我也想跟你說說這孩子——”

顧長卿怔住了,難道娘也知道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我看這孩子第一眼就覺得面善,長得好,心也好,眼神清明不是個壞的!年輕的時候又吃過那麼多苦,也是個知冷知熱的,還疼永珠跟疼自己的眼珠子似的。雖然年齡比起妞妞來,小了幾歲,可是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

“我想著,妞妞年紀還不算大,總不能就這麼一個人到老吧?就想給她找個人家,可別人我也不放心,妞妞這樣的身世,想找個跟咱們一般的人家是不能了,找個咱們不熟悉的人家,也怕對妞妞不好,或者是看中了咱們家,想借著娶妞妞,跟咱們家攀附上。”

“再者,咱們妞妞的這脾氣,想來也是當不來後孃的!我這一直就在發愁,直到看到楊家這孩子。我這心啊,豁然開朗!這楊家孩子跟妞妞有那救命的緣分,又疼永珠,更何況他年紀正好也跟妞妞相配,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如今雖然這孩子底子薄些,怕什麼,有咱們家拉拔著,將來日子也不會差,你說是不是?”

顧長卿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左臉寫著我是誰?右臉寫著我在哪?

尤其聽到顧家老夫人還問他,這個主意好不好的時候,繃不住了。

“娘!您…”氣得說不出話來。

顧家老夫人見顧長卿這般模樣,還以為他不同意,頓時不樂意了:“我怎麼了?怎麼?莫非你還想要妞妞下半輩子守寡不成?我可告訴你,沒門!我的閨女,我疼!當初嫁給那王家,那是沒法子,我妞妞可遭了大罪。”

“如今只要她說嫁,我看你們誰敢說個不字?”

顧長卿急了:“娘,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反對妹子再嫁?只是嫁誰也不能嫁給楊宗保啊!”

“為啥?我看那孩子就不錯!你不要瞧不起人家——”顧家老夫人還是挺喜歡的。

“因為那楊宗保可能是三弟!”顧長卿也顧不得先前的打算,什麼慢慢說給顧家老夫人聽,怕她受不住了。

這要是不說出來,受不住的就是自己了!搞不好自己的親妹子就要被配給親弟弟了!

“你……你說什麼?”顧家老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的看著顧長卿。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我說,那楊宗保很有可能才是當年被抱走的三弟!”

第一千兩百七十三章 去查個水落石出

顧家老夫人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顧長卿忙上前,給顧家老夫人拍胸口,喂茶,緩了過來。

顧家老夫人死死的抓住顧長卿的手:“到底怎麼回事?”

顧長卿才道:“今天看到楊宗保,兒子也覺得面善,帶他回前院的時候,看到他的背影,簡直跟當年爹的背影一模一樣!兒子心裡就起了疑,讓幾個孩子灌醉了他,脫了他的襪子,發現他的左腳底板也有一顆痣。”

說到這裡,顧長卿看了看幾乎是傻了的顧家老夫人,艱澀的道:“我還讓大夫滴血驗親了,跟我的血能融合到一起!”

屋裡一片死寂。

只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

好一會,顧家老夫人的聲音才晃悠悠的響起:“你……你是說,他,他才是老三?”

顧長卿苦笑:“是!兒子懷疑他才是老三!這麼些年了,娘還記不記得,當初大伯母說出三房身世的時候,娘也是不相信的。後來是問過當初接生的奶孃和身邊的丫頭,說是老三腳底板有痣,您才信了?”

“這麼些年來,娘和我們,對老三一直親近不起來,以前都只想著,是因為他跟我們不親近,從小養在大伯和大伯母膝下,被寵壞了本性的緣故。”

“可上次認回妹子,妹子見到老三後,說的一句話,我後來卻一直記在心裡,反覆的品咂。心裡一直有個疑惑,見到妹子,不管妹子脾性如何,幾十年未見,再見我們都是新生歡喜,一見都想親近,為何對老三就一點都沒有呢?”

“是不是老三當年被抱回來的路上,又出了什麼差錯?這個念頭時刻在我腦海裡縈繞,若是真的如此,那真正的三弟現在又在哪裡?我忍不住就派人去細細地調查。”

“雖然時間久遠,當初的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可我還是從當初大伯母身邊伺候的人嘴裡,挖出了幾個疑點來。”

“誰曾想,今日見到了楊宗保,那種跟見到妹子一般的親切面善的感覺,讓我心裡一動。尤其是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越發的覺得可能了。我們兄弟妹幾個,都長得像娘您,三房那個卻誰也不像,而楊宗保背影卻酷似父親。”

“再後來,看到楊宗保的腳底板有痣,血也能跟我融合,這不是三弟是誰?如今我雖無十成把握,可也有七八成肯定,他就是三弟啊!”

顧家老夫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眼淚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爬滿了臉龐,整張臉上痛苦和喜悅交雜,說不出的猙獰可怕。

“老大,去查!查個水落石出!”顧家老夫人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裡往外擠。

“是!”顧長卿眼圈也紅了,低下頭去。

※※※

第二日一早,王永珠早早的就回了先前他們買的院子。

一般來說,楊宗保也該準備出門了,可今日楊宗保卻一直呆在家裡,沒有出門的打算。

聽到看門的來報說王永珠回來了,他精神一振,站了起來。

王永珠進了屋,只看到楊宗保一人,沒看到金壺,問了一句。

才知道,金壺昨天去了顧家,被顧長卿說要他讀書給嚇到了,生怕今兒個顧家又改變了主意,將他給抓去讀書。

所以一早麻溜的就收拾了衣服,跑去張大掌櫃那邊去了。

沒有外人,王永珠也不跟楊宗保繞圈子,將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說了。

楊宗保聽完後,一臉的不敢置信:“開什麼玩笑?我……我怎麼可能是顧家的血脈?我——”

說到這裡,他眼神有些迷茫的看著自己的腳,還有自己的手指頭。

行走江湖多年,即使昨天喝醉了不知道,可回家路上,他就察覺到不對了,手指頭被扎過。

等到回家,進了屋,他上上下下的將全身都檢查了一遍,發現自己的襪子左右腳穿反了,早上他自己穿的,記得很清楚,沒有穿錯。

那就是顧家人脫了他的襪子,這是要幹啥?

楊宗保也是一夜沒睡好,不知道顧家這是要幹啥,就連顧家人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他都猜過,可任憑他怎麼想,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啊。

“咳,那什麼,顧家人是不是認親認出魔怔來了?都認回去一個你娘了,還要認回去一個兒子?這是京城貴人的新規矩?認親都要成對認的?”楊宗保實在是無語了。

王永珠差點沒一口茶噴出來,舅舅耶,您這腦洞可真大!

只得細心跟楊宗保解釋了一番。

楊宗保卻擺擺手:“就算你們懷疑那三房老爺不是老爺子親生的,可就這麼認為我是老爺子親生的也未免太兒戲了吧?再說了,我從下父母雙全,怎麼可能是顧家血脈?肯定是顧家搞錯了!”

王永珠此刻也不能確定,只能道:“顧家那邊肯定不是無緣無故有這樣的舉動,相比顧家現在就在查。我來告訴舅舅,一來是讓舅舅心裡有個數,二來也是讓舅舅好好想想,可有沒有什麼異常?”

楊宗保努力的回憶了好半天,去徒勞無功,只得搖搖頭。

王永珠也不強求,又安慰叮囑了楊宗保幾句,這才告辭而去。

心裡記掛著這事,王永珠倒是經常往顧家去,卻發現顧家平靜如初,每個人都跟以前無兩樣。

唯有張婆子,應該是從顧家老夫人哪裡知道了訊息,顯示嚇了一跳,後來又高興起來。

如果楊宗保真是她親弟弟,那就太好了!

知是顧家老夫人叮囑過她,這事還沒查清楚真相,誰都不能說,也就只好悶在心裡。

趁著王永珠過來的時候,跟她八卦兩句。

楊宗保那邊,也表現如常,並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一如往故的早出晚歸。

金壺那邊,張大掌櫃的也給他安排了一個跑腿的活,算是正式當了夥計,包食宿,一個月還有五百錢的月餉,待遇很是不錯了。

他也就安安心心的在幹活的這邊住了下來,偶爾放假,才偷空過來這邊。

時間就這麼平順的一晃就過去了,京城裡每日奇聞異事層出不窮。

宋家認回兒子,顧家認回女兒,新科進士狀元引起的轟動早就過去了。

顧家舉辦的杏花宴也過去了。

歷九少的紅袖添香在京城徹底站穩了腳跟,成為了上流貴婦和千金貴女們追捧的物件。

這京城貴女們,要的就是與眾不同,要的就是不同凡響。

紅袖添香很好的滿足了她們,高昂的價格,還有後來所謂的貴賓制,讓千金們自我感覺和一般女子劃開了界限。

更何況,紅袖添香的脂粉確實比以前用過的都好,誰不喜歡?

荊縣那邊源源不斷的脂粉運送過來,還供不應求。

開業不過這幾個月,就賺得盆滿缽滿,歷九少也因為這個,在歷家脫穎而出,如今倒是頗得歷家家主青眼,真正的下放了不少的權利。

而宋重錦和王永珠一直等待的外放的機會,在一直沒有動靜,都幾乎要懷疑是不是皇帝改變主意了後,終於來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四章 居然在這個時候陰他

四月底,朝廷上,出了一件大事。

如今的朝廷邊疆還算安定,雖然和鄰國偶有衝突,可雙方都還算剋制,都控制在小範圍之內。

並沒有大規模的衝突。

邊疆駐紮著好幾萬的邊軍,有這些人鎮守,朝廷才穩如泰山,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只是這每年好幾萬的邊軍的糧草餉銀是一筆極大的開支。

別的不說,就說這邊軍的糧草,都要傾全國之力,從魚米富庶之鄉調運到邊關去。

有水路的地方還好,沒有水路的地方,就得靠騾馬轉運。

尤其是靠近邊關的地方,乾旱,大部分的生活物質都要靠騾馬轉運過去。

因此在邊關附近兩百多里的地方,有個赤城縣,因為縣城三面都是丘陵,沒有多少可以種糧食的土地。

倒是適合養馬,朝廷在赤城縣有兩處養馬場,專門蓄養的就是這轉運軍糧的騾馬。

騾馬負重大,耐力強,雖然不如駿馬神俊,可也有它獨到之處。

有了這些騾馬,每年那些糧草才能源源不斷的運送到邊軍的手中。

可今年一早,赤城縣那邊就上了摺子,說是今年的蓄養騾馬的養馬場出了問題,新生的騾馬數量嚴重不足。

按照這樣下去,老去的騾馬被淘汰,新生的騾馬跟不上這淘汰的數量,恐怕以後幾年內,將無騾馬可以轉運軍糧物資。

別看只是小小的騾馬出生率的問題,可這衍生出的問題可就大了。

若是騾馬不足,軍糧不能及時運達,邊軍沒有足夠的糧食和物資,如何能守住邊疆?

軍心動搖的話,這敵國要是乘虛而入,只怕大戰在即,那就不是小問題了。

因此,得到這個訊息,從皇帝起,軍部,戶部都十分的重視。

朝廷上,為這個已經爭論好久了。

分成了好幾派,有的說要追那赤城縣縣令的責任,有的說當務之急是去其他地方抽取足夠數量的騾馬,有的說要不就去鄰國那邊買,還有的說要查清楚騾馬出生率到底為何不足?是不是有人下毒?還是別的原因?

一時,整個朝廷中心,每天都在為騾馬操碎了心,磨破了嘴皮子。

宋重錦從知道這個訊息起,就知道,要來了!

他們這些個翰林院的,天子近臣,自然也都知曉。

雖然說才剛入仕,輪不到他們操心,可畢竟事關國家安危,人人都掛心著。

沒事的時候,大家也都聚在一起,說起這赤城縣的騾馬問題,倒是各抒己見,也是爭得臉紅脖子粗,全無往日的半分斯文。

宋重錦每日也被拉著去,倒是聽了不少意見,其中也不乏有識之士的見解,或者天馬行空的想象。

他都一一記在心裡,回去就小心的謄寫出來,預備著。

一連好些日子,朝中為了赤城的問題,幾乎要吵得白熱化了。

皇帝才開大朝會,問文武百官,都吵吵了這麼久了,可吵出個什麼章程來沒有?

這次大朝會,就連宋重錦他們這七八品的官都上了朝,偌大的殿內,烏泱泱的全是大臣。

他們這些品級低的,也只能蹭到個門邊站著,上面皇帝說話,都聽不清楚,更別說看清楚人了。

宋重錦還好些,他畢竟耳力驚人,皇帝說什麼,他還是能聽到的。

就聽到皇帝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一陣安靜。

然後就是列為大臣,一個個擼起袖子,又吵了一番,勉強算是達成了統一,不管是先從全國各地抽調騾馬,暫時緩解這轉運軍糧之急也好,還是去鄰國購買騾馬也罷,那都是後話。

赤城縣令肯定要追究責任,已經下詔召會京城問責了。

現在的問題是,誰去接任赤城縣令一職,去查清騾馬出生率降低的問題,還要將騾馬的數量慢慢提升起來。

這結論一出,整個大殿又冷場了。

誰都知道,這赤城縣令一職就是燙手山芋,誰接砸誰手裡。

就算憑藉一腔孤勇接了,誰懂如何養殖騾馬?要是兩三年後,這騾馬還是不足,現任赤城縣令的下場就是榜樣。

誰也不是傻的,這個時候跳出來,那就是自絕仕途!

一時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從對方陣營中挑出一個替死鬼來。

就在此時,看到一個人越眾而出,上前啟奏:“啟稟陛下,老臣倒是有一個建議。老臣記得當初這赤城乃是衛國公駐紮過的地方,對赤城應該頗有了解。衛國公在邊疆多年,當初麾下也有騎兵,對養馬想來也是有自己獨到的手段。如今衛國公後繼有人,衛國公世子年少有為,虎父無犬子,從小在鄉野長大,對蓄養家畜馬匹也應該不陌生。”

“思來想去,倒是衛國公世子去最合適不過!一則有衛國公當年留下的情分,當地人肯定容易接受些。二來,衛國公世子年輕大膽,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樣的事情就該讓年輕人去鍛鍊鍛鍊…”

說這話的,赫然就是齊國公。

宋弘的臉色一變,瞪著齊國公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王八蛋!居然在這個時候陰他!

豈有此理!他堂堂衛國公世子,好歹也是今科傳臚,翰林檢討,在他嘴裡,居然要被外放去管畜養騾馬去?

這要是成了,他衛國公的面子往哪裡放?

當即站出來阻攔:“陛下!萬萬不可!不是微臣阻攔,而是犬子年輕,沒見過世面,這等重任豈可交由他這樣的黃口小兒去辦?這事關邊疆幾萬大軍的糧草物資,豈是兒戲?權犬子雖然長在鄉野,可也是一心讀聖賢書,哪裡知道這蓄養騾馬之事?真若他去了,不僅耽誤了軍國大事,還辜負了陛下的一番期望!豈不是罪該萬死?”

“還懇請陛下欽點老成持事之人去主理此事方好!”

話音一落,就有人道:“微臣倒是覺得齊國公說得有理!雖然衛國公世子不懂蓄養騾馬之事,可若真讓衛國公世子去,自然也不用他懂這個!只需要他調配人手,讓懂得人去蓄養騾馬不就是了?”

“衛國公世子的身份,去赤城才能順利接任,不生波折。衛國公,若衛國公世子能幫朝廷解決此患,可是大功一件啊!衛國公可不能因為心疼世子就因私忘公啊!”

說話這人,也不陌生,就是阮氏的父親阮將軍。

第一千兩百七十五章 領旨

有這兩人這麼一說,其他文武大臣倒是有一大半都點頭讚許起來。

宋弘急了,恨得咬牙切齒,這是齊國公和阮家聯合起來了。

可他也不是單打獨鬥的,就不行顧家能看著宋重錦就這麼外放出去。

因此只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神色不動,似乎這些人討論的宋重錦和自己無關一般,只做沒看到宋弘的眼色。

宋弘看指望不上顧長卿,心中一沉,到底不想放棄,給其他交好的使了眼色,好歹也有幾個人,硬著頭皮,上前又反對了一番。

自然齊國公和阮家那邊,也有人反駁。

一時,上面又吵了起來。

門邊,翰林院的其他人也都聽清楚了,這是要讓宋重錦外放去當個養騾馬的縣令?

一時周圍的人,看著宋重錦的眼神,不知道是同情好,還是可憐好。

倒是宋重錦,神色淡然,好像上面討論的人不是他一樣,眼關鼻,鼻關心,只低頭盯著腳尖。

上面吵了半日,終於皇帝忍不住了,開了金口。

“我聽了半日,王卿和阮卿的意見倒是有理有據。宋卿,朕知道,你是捨不得你這個兒子,可我看你這個兒子,倒是性子沉穩,頗有乃父之風。你當初站在朕面前,主動請戰到邊疆去戍守國門的時候,也不過他這般大年紀吧?”

“你當初年紀輕輕就能立下赫赫戰功,想來你的兒子也不會墜了你的名聲!到時候也是一段父子傳奇佳話啊!”

宋弘聽皇帝都開了口,知道這事再無更改可能,可還是忍不住道:“承蒙陛下看重,能替陛下分憂,亦是臣和臣子的福氣!只是,犬子到底不比臣當年,見識的太少,就怕心有餘而力不足,倒時候個人安危名聲事小,辜負了陛下的聖恩,誤了軍國大事,那就罪該萬死了!”

皇帝沉吟了一下:“宋卿所憂極是。不過朕派你那兒子去,也不是讓他事必躬親,他只要掌控總局就是,下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去辦。到時候,將御馬監的養馬好手帶上兩人去,也就是了。”

宋弘這才放了一半的心,聽皇帝這意思,是派宋重錦去鎮場子的,不是去負責畜養騾馬的,就算幾年後騾馬數量不夠,頂多也就是訓斥兩句,對前途無礙就好。

既然已經定了下來,立刻就有翰林當場擬旨,任命宋重錦為赤城縣縣令,調查騾馬出生率降低的事宜,以及督促騾馬數量上升事宜。

宋重錦在眾目睽睽之下,上前接旨謝恩。

皇帝饒有興致的看著宋重錦,一般來說,翰林院清貴,以宋重錦如今的身份,自然是在京城翰林院鍍金,將來再調任他部,這是條平穩坦途。

今兒個這麼一出,從清貴的翰林,雖然官升一級,從從七品升成了正七品縣令,可外放到赤城,又有這麼一大爛攤子丟給他。

心態差一點的,只怕要當場痛哭失聲了。

可宋重錦卻神色自若,並無自苦之意,十分平靜的接了聖旨,不見憤怒,也不見絕望。

謝完恩後,就要依例退下。

卻被皇帝叫住了:“宋重錦,好名字!對於朕的旨意,可有疑問?”

宋重錦不卑不亢:“回稟陛下,小臣並無疑問。君之令,乃臣之所向!小臣不需問緣由,只需忠心辦差就是!”

皇帝眼睛一亮,嘴裡品咂了兩回,君之令,乃臣之所向!

就是其他朝堂老狐狸,看著宋重錦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看重,這宋家小子,別的不說,就這話,說得漂亮,簡直是說到皇帝心坎上了。

就衝著這句話,只怕在皇帝這裡就掛上了號。

跟他爹宋弘一樣狡猾,本來是一件苦差事,如今因為這麼一句話,說不得還因禍得福呢!

家中有那不成器的子孫的老狐狸們,看著宋弘的眼神都充滿了嫉妒。

果然皇帝被搔到了癢處,龍心大悅,當即道:“說得好!君子令,臣之所向!有這番話,朕也就放心了!”

“這樣吧,按律,新科進士本該有一月假期,回鄉探親。你這一去赤城,千里之遙,騾馬之事不容輕忽,事成之前不能回鄉探親。念在你一片忠君體國之心,朕特賜你三個月假期,讓你衣錦還鄉,然後再去赴任!”

這話一出,滿堂文武都羨慕起來。

說起來,這誰人做官,不就為著衣錦還鄉,回老家誇耀誇耀?

只是一旦入仕,除非丁憂,否則難有這麼長的假期,就算新科進士能有一個月的假期,可太遠的來回也不方便,就算能回去,也就報個喜,就要急匆匆上任。

丁憂就不用說了,一邊守孝一邊還要擔心三年後能不能起復,怎麼誇耀?

哪裡有宋重錦這般體面,簡直是奉旨回鄉誇耀!

全天下他這都是獨一份啊!

宋重錦也忙叩謝皇恩浩蕩。

皇帝心情愉悅,也就格外大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許諾:“你去了赤城,若能在任期內,將赤城騾馬數量恢復到正常,朕一定給你大大的記上一功,調你回京城,給你連升三級。到時候三司六部隨你挑選!”

滿朝文武譁然!

有羨慕宋重錦的,也有替他憂心啊!

這大餅畫得是好,可也要有命去吃啊!這是把宋重錦就架在火上烤了!

雖然不知道皇帝為何這樣對待宋重錦,這態度,似看重又似打壓,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齊國公和阮將軍,卻流露出一絲快意來。

宋弘為了這個世子,那般打他們的臉面,今兒個,他們就聯手在朝上,直接廢了他這個寄予厚望的世子!

就算會說話又如何,等到了赤城,拿不出成績來,到時候就算說出花來也沒用。

只要他們再使點力氣,在陛下面前吹吹風,就不信治不了罪!

一個有罪的國公世子,那就是廢棋!到時候,宋弘再不情願,這世子也得換人吧?

到時候,有王家和阮家支援,誰還敢跟宋重鈞一爭?

宋弘哪裡不知道齊國公和阮家的惡毒心思,恨得要滴出血來,面上還要保持著平穩。

大朝會散了,宋弘瞪了齊國公和阮家一眼,氣哼哼的甩著袖子,追上了前頭的顧長卿。

第一千兩百七十六章 風起

出了大殿,見四周無人,宋弘怒火中燒:“方才在大殿上,你為何不為重錦說話?莫非你也要眼看重錦去赤城?若是有你說話,就憑王家和阮家那兩個老匹夫,也能得逞?”

顧長卿神色淡然:“你真以為今日這是王家和阮家就能辦到的?他們能左右陛下的想法?這不過是陛下的主意,借他們的口說出來罷了!”

“就算不是王家和阮家,也會有張家和李家!陛下要重錦去赤城!你我在朝上爭辯有何意義?”

宋弘一遙…

他又不傻,就算開始沒看明白,後來也看清楚了。

這不是遷怒麼?

顧長卿冷笑著看了宋弘一眼:“重錦都是被你這個做父親的連累了!你倒還有臉來跟我發脾氣?若真有心,就回府去,給他準備兩個可靠的人,也飛書去赤城那邊打點打點——”

一語提醒了宋弘,宋弘雖然生氣,可也分得清輕重緩急,跺跺腳,去找人辦事去了。

宋重錦既然接了聖旨,就得先回翰林院,將自己手頭的事情交接清楚了,再去吏部去領取委任狀和官照。

有了這個,去赤城才能憑藉這兩樣,接任赤城縣令一職,接管官印。

回到翰林院,一干同僚不知道是恭喜他高升好,還是同情他外放到千里之外好。

宋重錦也不在乎,只默默地將自己手頭的事宜都交接清楚了,收拾好自己私人的東西,重要的隨身帶著,不重要的就交給隨從拿著。

畢竟朝夕相處了一段時日,宋重錦此人在翰林院同僚中給人印象還不錯。

他雖然寡言少語,可出手大方,看到同僚忙不過來,也會搭一把手。

再加上王永珠也是個會做人的,每日中午會送豐盛的午餐過來,雖然都是些家常菜,可分量足,味道好,還會特意多帶上一些,與同僚分享。

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數月裡,翰林院上上下下,沒少吃過王永珠送來的東西。

大家都不傻,知道宋重錦這是無妄之災,純屬替衛國公受過,這明顯是齊國公和阮家針對衛國公府呢。

宋重錦和齊國公還有阮家的恩怨,京城裡誰不知道?

心中都同情他。

因此見他要走,同僚們不好說別的,畢竟聖旨都下了,誰敢妄議?

只大家一起湊份子,在得月樓上包了一席,晚上給他踐行。

畢竟是大家的一份心意,得月樓上能包上一席,就算是大家湊份子,對於清貴的翰林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了。

宋重錦當然知道,也就爽快的答應了,謝過了大家。

交接完事宜,去上司那裡交還翰林檢討的腰牌,上司平日裡話也不多,是個極為清高傲氣的人,今日看了宋重錦交回來的腰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的身份在京城,倒是成了靶子,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外放出去,也許別有一番天地!”

宋重錦眼神閃動,只沉默的躬身作揖告辭。

出了翰林院,就看到顧子楷和謝朗在外面等候著,看他出來,忙圍了上來。

顧子楷臉色不太好看,謝郎也是一臉的焦急。

將宋重錦拖到一邊,顧子楷低聲道:“你先別去吏部,咱們再想想法子,若真去了吏部,領了委任狀,那就再無斡旋的餘地了。”

宋重錦搖搖頭:“今日大朝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皇上金口已開,聖旨以下,就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除非我死,再無更改的可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心領了!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一面就示意兩人回去:“你們快回去,免得被人看見了!等晚上得月樓再聚!”

說著,推開兩人,徑直去吏部了。

顧子楷和謝郎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宋重錦離去,卻無半點法子。

好一會子,顧子楷才冷聲道:“好一個齊國公府,好一個阮家!”

謝郎也面色含霜:“王家和阮家對付宋兄,既是私仇,卻也是公恨!武將居然將手伸到了咱們翰林院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話極是,為何今日翰林院中的同僚都這般同情宋重錦,一是因為宋重錦為人還不錯,但是也沒有到人人都為善的地步。

更重要的,這是今日,他所受到待遇,激起了文官的憤怒!

新科進士,二甲傳臚,翰林院檢討!居然被兩名武將給發配到了外地!這簡直是給文官們臉上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不是針對宋重錦!這是針對他們這一科的所有新科進士,針對朝廷上所有的靠著科舉之路為官的文人進士們!

對他們來說,本朝以來,邊關安穩,武將大多賦閒。

如今朝中,是文官佔據大半壁江山,陛下也多為倚重。

俗話說的好,武能安邦,文能定國,當今太平盛世,正是文官大展身手的好時機。

朝中也湧現了出一批新的皇上的心腹,都是近幾年科舉提拔上來的,漸漸的將老牌世家和武將們給壓制了下去。

可誰曾想,今日之事,讓他們知道了,這些老牌世家和武將們還有這等手段和實力。

若是不反擊,以後豈不是這些老牌世家,還有武將們,會將手伸向其他人?

物傷其類,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明白。

宋重錦卻沒去管謝郎他們是如何想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從此後京中的一切最起碼看起來和他是沒有關係了。

他要做的,只是老老實實的衣錦還鄉然後去上任而已。

到了吏部,本來這種七品縣令的任命,吏部下面隨便一個員外郎就能辦了。

可到底今日宋重錦在皇帝面前露了臉,吏部的人也不敢怠慢,報了進去後,一會子格外殷勤的出來,將人恭恭敬敬的給引到了秦博涵這邊。

秦博涵揮手示意人都下去了,只留下宋重錦。

好半天才道:“可有怨言?”

宋重錦搖搖頭:“並無怨言!”

秦博涵點頭,“既無怨言,那就好生辦差!你且放心,我已經著人委派了兩名御馬監的廄令,還有太僕寺那邊也抽調了兩名群長,不日先行去赤城養馬場打個前站,等到你衣錦還鄉後去赴任,想必那邊情況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這是已經都安排好了,極為妥帖。

宋重錦點點頭:“謝大人!”

秦博涵嘴裡說話,手下卻不閒著,將宋重錦的委任狀,還有官照一起都批了,遞與宋重錦,小聲的道:“你如今離開京城也好,京城即將風起,你若在京城,你的身份倒是左右為難,還不如外放,等避開這一陣再說。”

宋重錦心中一凜,看了秦博涵一眼,重重的點了下頭:“下官知道了!”

秦博涵揮揮手:“去吧!等你回來!”

宋重錦雙手作揖到底,接過委任狀和官照,告辭而去。

第一千兩百七十七章 人情冷暖

等宋重錦回到家,宋家上下都已經知道了。

別人也就罷了,宋重鈞和宋重釗躲在屋裡直呼老天開眼,善惡終有報。

這一去赤城,幾千裡之遙,若是辦不好差,就不能回京城,不能回京城,這京城衛國公府就還是他們的天下。

簡直是意外之喜,天無絕人之路啊!

高氏聽了這訊息,倒是一愣,旁邊的嬤嬤倒是放心了:“這世子爺外放,世子夫人肯定也要跟著去,咱們的可算可以鬆一口氣了。”

雖然說王永珠不戀權,到今日,都沒沾府裡的中饋半分,可只要他們夫妻在府裡,對夫人就是威脅,如今外放,幾年不回來,起碼夫人是暫時安穩了。

夫人安穩了,她們這做下人的也就安穩了。

高氏卻厲聲道:“都給我閉嘴!吩咐下去,若是誰敢亂說,一頓板子後發賣出去!”

高氏難得動這樣的真火,下人們不敢怠慢,忙傳令下去了。

吩咐完後,高氏親自到了王永珠和宋重錦的院子,屏退了下人,將這個訊息告訴了王永珠。

王永珠早就聽說了,不過聽到高氏的話,還是做出一副訝異地樣子。

高氏倒是安慰道:“你也彆著急,如今國公爺還沒回府,他也不會眼睜睜地就這麼看著裡面外放的。咱們再想想法子,說不定還能轉寰一二。”

不管怎麼說,這個時候,高氏能來告訴她這個訊息,還安慰她,已經很難得了。

王永珠點點頭:“我知道的!謝謝夫人告知我這個訊息!”

高氏猶豫了一下,她作為嫡母,又是內宅女子,能做的有限,也就能壓住家裡下人不亂說,至於別人怎麼想,她也管不著啊。

更不用說外頭的事情了,也輪不到她插手。

高氏自己也知道這安慰單薄且無力,聖旨都下了,還能怎樣?

陪著王永珠坐了片刻,她也就起身要回去。

王永珠送高氏到了門口,臨出門前,高氏咬咬牙,回身小聲的道:“去求求顧家——”

丟下這幾個字,就揚長而去了。

不說宋重鈞兄弟,其他人也都被這訊息給驚呆了。

宋重絹和宋重繡都在孟姨娘的院子裡,兩人臉上都帶著焦急之色:“姨娘,這訊息可靠嗎?如果真這樣,我們怎麼辦?”

她們將所有的寶都押在了宋重錦夫妻身上,如今告訴她們,宋重錦要被外放到千里之外去養馬?

開什麼玩笑?堂堂一個國公府的世子,去養馬?

孟姨娘哪裡會想到,明明這宋重錦夫妻,不僅被立為世子和世子夫人,還認了顧家那門親事,又中了進士,還進了翰林院。

本是鮮花著錦之勢,怎麼就急轉而下,要被髮配到千里之外去了?

心裡也是亂糟糟的,不過臉上還穩得住:“先別急!等國公爺回府,咱們再看看。”

“若是真的怎麼辦?”宋重繡小臉煞白。

要知道,如今滿府的人都知道,她們是站在宋重錦夫妻這一邊的,若是宋重錦夫妻一走好幾年,這府裡只怕又要恢復以前宋重鈞為大的局面。

以宋重鈞的度量和氣性,只怕她們母女三人的日子都不好過了。

如今想來,她就有幾分後悔,早知道今日,她們不該那麼早就站隊的。

宋重絹咬咬牙:“咱們如今已經選了大哥那邊,若是這個時候後悔和他們劃清界限也遲了,先不說別人背地裡要說咱們見風使舵,看不起咱們。”

“就算咱們再投靠宋重鈞那邊,他們除了取戲咱們為樂,也不會真心接納咱們。於其這樣,倒不如一條道走到黑!畢竟大哥那邊,我就不信他會坐以待斃。”

“別的不說,大嫂的那個娘,可是顧家的大小姐。有顧家在,能真看著大哥和大嫂落敗不成?”

“退一萬步說,就算大哥他們真的落敗了,咱們好歹是父親的女兒,再差又能差到哪裡去?好歹還能博一個重情重義的名聲。”

“萬一大哥他們能翻身,東山再起,咱們可是在他們落魄之時都不離不棄的,到時候還能虧待了咱們?”

“姨娘和妹妹,細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這個道理?”

孟姨娘若有所動,只是還有幾分猶豫。

倒是宋重繡,性子更直接些,聽了宋重絹的話,立刻就點頭道:“姐姐說的有道理!我寧願坐大哥這邊的冷板凳,也不看受二哥那邊的閒氣!好歹我們也是國公府的小姐,就算出閣,也是父親和夫人做主,還輪不到二哥那邊呢!”

“就算以後出閣沒孃家人做主,我跟姐姐兩人守望相助,也未必不能把日子過好!”

兩個女兒都這麼說,孟姨娘也就下定了決心。

“既然你們姐妹都想好了,記住一條!以後別後悔,別怨天尤人!”

宋重絹和宋重繡都正色答應了。

其他的幾個宋家兄弟,聽了這話,心中也都各自有打算不提。

等到宋重錦回家的時候,宋重繡和宋重絹兩姐妹已經來安慰了王永珠一番,話裡話外就是共同進退,已經讓孟家人去打聽訊息去了云云。

滿府裡,除了高氏,也就她們兩姐妹得到訊息後,來安慰了一番。

別的人一個都沒有,什麼二房、三房連影子都沒見到。

就連國公府老夫人那邊院子裡,也都靜悄悄的。

王永珠送走了兩姐妹,回頭跟穀雨笑道:“看到沒,別看前些日子好像府裡的人都來表忠心,恨不得命都送給你。不過一件小事,這人情冷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穀雨嘴拙不會說話,只道:“少夫人放心,穀雨是怎麼都不會離開少夫人的!”

王永珠聽了這話,扭頭看一旁的立夏、小雪、白露,這幾個丫鬟都是進了國公府後,高氏給派來的。

冷眼看著還不錯,也就帶在身邊使喚著,雖然貼身的事情不交給她們做,但是一般事物也都沒瞞著。

“你們呢?如今這訊息你們聽到了,世子要被外放到千里之外的赤城去,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我肯定是要跟著世子去的。你們雖然是我身邊的丫鬟,可都是在府裡嬌養長大的,恐怕也不習慣外頭的苦日子。”

“念在你們服侍我一場的份上,在我離府前,若你們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都能給你們安排好。你們好好想想,再來回我!”

王永珠的話音一落,立夏張嘴似乎就有話說。

被王永珠揮手止住了:“不著急表態,想清楚了再來回我就是了。行了,你們都下去吧,穀雨留下就行了。”

幾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著退下去了。

第一千兩百七十八章 裝醉

王永珠顧不上這些丫鬟怎麼想,她在這府裡,說來最信任的也就是穀雨和丁婆子。

丁婆子負責吃食,吳婆子去了顧家陪伴張婆子。

因此身邊只有穀雨一人得用。

也就讓穀雨跟著,兩人先將那些貴重的細軟,先收拾起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到了晚上,也就讓丁婆子隨便送了點吃的湊合了一下。

倒是丁婆子送吃的時候提了一句,說院子裡人心浮動,好多人都跑出去打聽訊息了。

王永珠只讓丁婆子守好廚房就是了,別的一概不用理。

她們要去赤城縣,國公府的下人基本都不會帶,此刻他們要幹什麼隨他們去。

宋重錦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若是往日,不管多晚,他回來,一路都是燈火通明,多少人都還侯著他。

沿路上,遠遠的只要看到他,下人們都會跪在一旁,請安之詞不絕於耳。

今天從進府起,雖然燈火還是通明,路上卻冷清了許多。

下人們直面遇上了,會請安問好。

可遠遠的那些人,看到他的身影,就偷偷的避了開去。

宋重錦看在眼裡,只做沒看到,才一進府,正好碰到宋弘那邊的人要去得月樓接他回來,看到他回來了,忙往宋弘那邊帶。

宋重錦在得月樓裡,好歹是為他踐行,開始被狠灌了幾杯,他就裝不勝酒力,直接坐到角落裡裝睡了,不管別人怎麼推攘,都堅決不醒。

又有顧子楷這個表兄護著,大家也就只好放過了他。

到底是來都來了,這酒席才開始,總不能就回去吧?反正大家也熟,就當是同僚聚會得了,更何況得月樓的酒水和菜是一等一的好,都出了份子錢的,怎麼也得吃回來不是?

所以大家也不覺得掃興,反倒放開了些。

也許是酒上頭,也許是別的原因,開始還只一兩個人發牢騷,到後來,都有些藉著酒意說些心中不平之事。

尤其是今日,有人起頭,不少人都表示,這是武官對文官的挑釁。

慢慢的,到了後來,已經不少人義憤激昂的恨不得要上書當今皇帝,揭露所謂的武官們的狼子野心了。

宋重錦裝醉,卻豎著耳朵聽著,一會還換了一個姿勢,藉著袖子,只眯著眼睛,就眼看著這些同僚們,從最開始對他的惋惜和同情,漸漸的,就被人帶到文武之爭上去了。

心中默默地將那幾個帶節奏的人記在了心裡。

顧子楷還算腦子清醒,見這話越說越不像樣子,看天色也好早晚了,忙藉口送宋重錦回去,晃晃悠悠的起身,將宋重錦給拖了出去。

也有心思靈巧的,藉機也就告辭了出來。

出來上了馬車,吹了一會子冷風,將兩人身上的酒氣都吹去了些,宋重錦也睜開了眼睛。

顧子楷才道:“這情形不太對,我怎麼感覺好像故意有人要藉著你這事,挑起是非?”

只有兩人,宋重錦自然不裝醉了,睜開雙眼,眼神清明,低聲湊到顧子楷的耳邊說了幾句。

顧子楷神色一變,瞭然的點了點頭。

將人送到衛國公府門口,他就回去了。

且說宋弘下朝後,一直也是忙到天黑才回來,聽聞了翰林院的同僚在得月樓給宋重錦踐行,皺皺眉頭,沒說什麼。

等到天色黑透了,宋重錦還沒回來,剛派出親兵去接,就聽聞來報,世子回來了。

讓人將宋重錦叫到了書房,聞著宋重錦一身的酒氣,再看宋重錦神色還算清明,也放緩了神色。

父子倆相顧無言。

好半日,宋弘才道:“我已經修書一封,派人去赤城附近的駐地,那裡的駐軍統領曾經是我麾下,你且放心就是。”

“你是初次下放,又是一縣父母官,騾馬之事,事關體大,多少人盯著,切記要小心行事。我已經派人去給你尋摸那積年老道的師爺,那些日常小事就交給師爺處理就好,你只記住,騾馬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騾馬數量恢復,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有陛下金口玉言,我看誰還敢說三道四!”

一面又小聲的叮囑注意的事項,只覺得千頭萬緒,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宋重錦知道這都是宋弘的經驗之談,都一一記在了心上。

宋弘說了一會,才想起:“你今兒去吏部,那邊怎麼說,有沒有說何時啟程?”

宋重錦掏出委任狀,遞給了宋弘。

宋弘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十月底就要到任。

心裡算了一下,三個月的回鄉假期,然後從荊縣到赤城縣,恐怕最少也要一個半月時間。

如今已經是五月初,也就是在京城能留下的時間,不超過五天。

“這麼急!”也只能抱怨一聲。

這要是到了時間還不上任,可就是欺君大罪。

因此,宋弘也只能長話短說:“也罷了,這邊我再挑二十個親兵,一路護送你們回鄉,然後再護送你們去赤城縣。這二十個親兵以後就是你的人了,他們跟著我這麼些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最是忠心不過。”

“你好好待他們,也熟悉一下,將來我身邊這些人,總歸還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宋重錦眼神閃動了一下,沒有客氣的答應了。

雖然這些親兵,所謂的忠心,也是忠心宋弘,可到底赤城那邊是什麼情況還不得而知,在他沒跟宋弘翻臉之前,這些親兵比別人更可用。

宋弘這幾日不是沒察覺到宋重錦的變化,此刻見宋重錦沒見外答應將親兵收下,倒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有這些親兵保護著,最起碼安全是無虞了。

“時候不早了,剩下的咱們明日再說,我再琢磨琢磨,你去那邊還需要什麼。你先回去休息吧!”宋弘想著宋重錦這一日,一波三折的,心理素質差點的都扛不住了,到底起了一點慈父之心,示意他回去休息。

宋重錦也就告辭了。

等宋重錦離開,宋弘渾身的氣勢一收,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竟然透出一點蕭瑟和老相來。

他默默地發了一會呆,才又坐起來,揉了揉臉,整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才喚人進來。

這一夜,宋弘書房的燈就沒熄過,前院不停的有人進出,一道道的命令發出去,信傳出去……

第一千兩百七十九章 抽他

宋重錦回院子裡,只覺得太過安靜,也只有守門的婆子,還有平日裡粗使的幾個跑出來迎接:“世子回來了!給世子請安!”

王永珠從裡面聽到動靜,還沒出來,宋重錦就揮手示意下人都下去了,自己掀起簾子進來了。

看到屋裡王永珠和穀雨已經手腳麻利的收拾出了好幾個箱子,頓時笑了:“你這是聽到訊息就開始收拾了?”

王永珠還在收拾東西,穀雨忙給宋重錦倒上熱茶。

宋重錦只吩咐道:“去廚房吩咐給弄點吃的來,我這出去就灌了幾杯酒,還沒吃晚飯呢。”

穀雨忙答應著去了。

屋裡就剩下王永珠和宋重錦兩人。

王永珠也就將府裡得到訊息後,高氏和諸人的表現一一都說了。

最後道:“夫人那邊不說了,我不沾中饋,夫人也算是投桃報李,念在這往日的情分上還提醒了一句。”

“二姑娘和三姑娘那邊,雖然有些小心思,可這個時候,能頂著壓力上門來,還說不管如何,都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也算是有心了。”

“這麼一算,咱們進國公府這幾個月,好歹也不算做人徹底失敗。”

說到最後,自己都笑了。

宋重錦喝口茶,沖淡口中的酒味:“都不過是有所求,有自己的心思罷了。只怕是還抱著咱們能翻身再起的念頭呢!再者,就算她們想去投靠老二,老二那性子,能容得了她們?一個個都是聰明人,自然做不出這熱臉貼冷凳子的事情來。”

“看破不說破!咱們本就跟他們沒感情,不為利益,誰站咱們這邊?只是兩位姑娘,能有這份心氣,倒是也算難得了!”

“再說了,咱們這一走就好幾年,既然已經擔了這世子和世子夫人的名分,這國公府就是咱們的!誰想要,也得看咱們同意不同意!倒是留下這份善緣,也能傳遞些訊息,讓咱們知道這府裡的情形不是?”

“二姑娘和三姑娘所求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你走之前,跟國公爺提一提,我在夫人那邊再翹翹邊鼓,也就是了。”王永珠有條不紊的道。

宋重錦自然沒意見:“我知道了。”

然後說起宋弘這邊的安排,還有今日在得月樓所見,以及秦博涵的安排,感慨道:“今日秦大人說京城要起風了,這個時候避出去倒是好事,我還有些疑惑。”

“等晚上在得月樓一看,才知道,只怕這文武之間有罅隙已久,恐怕有人已經謀劃已久了。我外放之事不過是個影子,只怕這事情後面還有皇帝的影子在。”

“咱們也早早的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的好。你撿那貴重的,到赤城需要的東西收拾就好了,儘量輕裝簡行,有什麼缺的,到青州府再採辦。”

王永珠一一都答應了。

穀雨端上飯來,今日丁婆子做的是撈飯,碧綠晶瑩的米飯,旁邊一碗熬了一天的素鍋子,裡面有各色的山菌、豆筋等,香味撲鼻,澆在米飯上,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宋重錦餓壞了,一氣幹掉了小半鍋米飯,才住了筷。

這一天,說來也是頗為驚心,宋重錦吃飽喝足,先前喝下去的酒也上頭了,洗漱了一下,也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宋重錦和王永珠剛坐在桌邊,正要用早飯。

就聽到外頭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又急又快,朝著上房而來。

後頭還有一連串的腳步聲跟著。

王永珠和宋重錦對視一眼,扭頭看去,就看到簾子啪一下子就被掀開了,張婆子殺氣騰騰的衝了進來。

看到兩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居然沒一個人去告訴我?”

說著,上前就擰了一下王永珠的耳朵。

王永珠哎呦哎呦的一邊喊著疼,一邊道:“娘來了!吃了沒?丁嬸子的手藝,娘也好久沒嚐了吧?穀雨,快給老太太添碗筷——”

一邊宋重錦心疼極了,忙上前攔著:“娘,您手勁大,別擰永珠了,您老要是生氣,您擰我,我皮厚——”

說著還伸出手臂去。

張婆子被氣笑了,一巴掌將宋重錦的手臂拍開:“皮厚是吧?”

說著抬腳打算脫鞋子揍人,想想不解氣,滿屋子找趁手的傢伙什。

宋重錦十分有眼色的遞過一根雞毛撣子。

張婆子一時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宋重錦還往前遞了遞:“娘,用這個,抽得疼!還不費勁!”

張婆子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她一個抽人的,還用得著被抽的人來教如何選擇抽人工具?

當下一把撈過來,做勢就要抽。

宋重錦不避不讓,還特地轉過身子,好讓張婆子抽得順手些。

王永珠還嫌不夠熱鬧,在一旁拍著巴掌:“娘,你抽他背,他背上肉多,別抽手,還得寫字呢!那屁股和腿也別抽,一會子還得他跑腿呢——”

張婆子拿著雞毛撣子,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拿眼角斜王永珠:“真讓娘抽?娘下手可不輕?”

王永珠十分爽快的道:“娘,你放心吧,多抽幾下,出出氣!運動一下,一會也能多吃點!是吧,宋大哥?”

宋重錦也點頭:“娘,你使勁抽吧!我不怕疼!”

張婆子氣得將雞毛撣子一丟,她再生氣,也沒氣到糊塗的地步。

自己生的怎麼揍都沒事,可女婿畢竟不是自己生養的,真能下手?

死丫頭,知道自己不會動手,故意說這麼大聲。

氣哼哼的坐下,王永珠十分殷勤的給遞上一碗粥,又給夾了一個雞蛋薺菜包子。

宋重錦見張婆子將雞毛撣子丟了,眼中飛快的掠過了一抹失望,不過馬上收拾好心情,上前將小菜給挪到了張婆子的面前。

張婆子再大的氣,見閨女和女婿這樣做小伏低,還能怎樣?

吃了早飯,讓人把東西撤下去,就說了:“昨兒個我聽你大舅舅回去說了信,就坐不住了,本來昨天就該來的,可你大舅舅說,只怕府裡也是亂的,怕我過來添亂,非攔著我。”

“我這一夜都沒睡好,你大舅舅說的那些話,我也聽不大明白,什麼提前出京也好?什麼是替你那便宜爹受過?被王家和阮家聯合起來暗算了?神神叨叨了半天,我就聽了一句,女婿要外放去當縣太爺了?”

第一千兩百八十章 這不是缺心眼麼?

王永珠點點頭:“恩,就是有些遠——”

張婆子興奮的打斷王永珠的話:“遠點怕啥?咱們荊縣離京城不也遠?近了也輪不到咱們不是?我看挺好!這一下子就是一縣的父母官,縣太爺了!走出去可就威風了!”

“依著我說,這當官的都擠在京城有什麼意思?滿大街的都是當官的,我前些時候還聽楷哥兒說了個笑話,說什麼三品四品滿地走,五品六品多如狗,七品八品不入流!這京城裡,什麼最不值錢,就這官最不值錢!”

“咱們官小,在京城這地方,不得見誰都彎腰?是個人都壓一頭,這官當得有什麼趣味?比在家還憋屈呢!”

“外放好啊,外放出去,不說別的,起碼到了外面,咱們也能抬頭挺胸了。不說橫著走,在那縣城裡,也是獨一份了!”

“有這造化,何必窩在京城裡看人臉色?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更何況,我還聽你們老舅說了,說因為這個,皇帝還給女婿三個月的探親假?讓女婿回七里墩去那什麼?對,衣錦還鄉!哎呦喂!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不說七里墩,就是荊縣,這麼多年來也沒聽說過有這樣天恩浩蕩的事情啊!啥都不說了,快收拾行李,咱們早早的回去!”

張婆子手舞足蹈,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王永珠和宋重錦都聽愣住了,他們瞞著張婆子,是覺得這不是個好訊息,怕張婆子擔心。

怎麼,這聽張婆子的話,她哪裡有半分擔心,她簡直要樂上天了好嗎?

“那啥,娘,您沒聽大舅說,這宋大哥被外放不是什麼好事,是王家和阮家聯手,報復咱們呢——”王永珠小心翼翼地問。

“放屁!這哪裡不是好事?這是天大的好事!別聽你大舅的,他們這當官的,肚子裡的腸子彎彎繞繞的,那心眼子多得很!王家和阮家聯合暗算報復,就給咱們報復出這樣的好事來了,這不是缺心眼麼?”

王永珠聽了張婆子這話,也忍不住憋笑道:“對,娘您說的對!”

就是不知道王家和阮家聽了張婆子這評價後,會是什麼臉色了。

宋重錦本來心頭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不甘,此刻聽了張婆子的話,那點不甘徹底也就散去了。

依照岳母張婆子的話想去,離開衛國公府,離開宋弘,離開這即將變天的京城,遠離權力的漩渦中心,還能成為一縣父母官,已經是幸運了。

到了赤城,天高地遠的,正可以一展身手抱負,也讓世人瞧瞧,自己靠著自己也能打出一片天地來。

這麼想著,倒有了幾分躊躇滿志。

正要說點什麼,就聽到外頭,宋五來請人:“世子,國公爺有請。”

宋重錦十分歉意的看著張婆子:“娘,我——”

張婆子滿不在乎的揮揮手:“行了,你爹找你,你快去吧!這收拾的事情有我跟永珠就行了!”

宋重錦也就放心的跟著宋五去了。

等宋重錦走了,張婆子這才拉著王永珠,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顧長卿回去說了,可說得含糊,她也沒弄太清楚明白。

王永珠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

張婆子這才明白,顧長卿說的話的意思。

此刻從歡喜中冷靜下來,才發現了不對:“我就說怎麼今兒個進你院子,這院子裡冷冷清清的,都沒幾個人呢。感情是以為你們這是要被外放了,前程壞了,一個個的都生怕受牽連,所以都躲起來了是吧?”

“呸!一群沒眼光的王八羔子!我女婿以後的前途好著呢!再不濟也是這府裡的主子,輪得到他們三挑四撿的?”

氣得張婆子跳起腳來罵完人,就道:“這府裡沒一個好的,你也別待著呢,收拾好東西,跟著娘去顧家住上幾天,到時候咱們一起回七里墩!何必在這府裡看下人的臉色?你那嫡婆母也是個沒用的,還是也看著你們要外放了,這就變了臉了?”

“你那嫡婆母也就算了,女婿不是她生的,怎麼著也說得過去,那國公爺呢?就這麼任由著下人做耗?欺負他兒子媳婦?還有那老夫人呢?當初可是哭著喊著說對不住你們,如今看著你們受委屈,怎麼屁都不放一個?”

王永珠忙將張婆子給拉住了,將高氏和宋家兩位姑娘的態度說了。

張婆子這才罷了,嘴裡還忍不住道:“我就說了,這高門大戶京城裡的人,都不可信!咱們早些回去的好!”

說到這個,王永珠也正要說:“娘,我正要跟你說這事。這次我們回七里墩後,就要去赤城縣,這一去千里之遙不說,那地方苦寒,也不知道要呆上幾年,才能回京——”

話還沒說完,張婆子就瞪了王永珠一眼,自家閨女,自己還不瞭解?

“我昨兒個聽了你大舅的話後,就已經跟你外祖母說過了,肯定是要跟著你們回七里墩的。當初就說了,你養娘老,娘就跟著你們,你們去哪裡娘就去哪裡!”

王永珠聽了,忍不住摟住張婆子,撒嬌道:“娘,你對我真好!”

張婆子戳了王永珠的額頭一記,沒好氣的道:“娘就你這麼一個閨女,不對你好,對誰好?”

“那外祖母那邊豈不是很傷心?”王永珠問。

張婆子沉默了一會,嘆了一口氣,才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我放心不下你!你們小夫妻到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跟著,怎麼放心?”

“再說了,說句不孝順的話,你外祖母沒了我,還有你大舅舅和二舅舅,這麼些年,沒我在身邊,日子也過得挺好。她老人家心裡也清楚,我畢竟是外嫁的閨女,就算如今守寡,在顧家住上幾個月也就罷了,又不是沒兒沒女,總不能在顧家住一輩子。”

“娘,都是因為我,你才不能孝順外祖母!”王永珠聽了張婆子的話,內疚極了。

“別說傻話!娘能跟你外祖母相認,又能在顧家住上這麼些日子,已經知足了。說老實話,到底娘在鄉下生活了大半輩子,這就算插上雞毛也裝不了鳳凰。顧家的規矩大,禮數多,我實在住得不慣相。”

“如今看著還好,是你大舅母體諒我,你外祖母心疼我。可若天長地久的住下去,要麼我得這麼一把年紀了,還得憋著性子,學規矩禮數。要麼就是你外祖母和大舅母一直體諒我。”

“做人要知足,這世上就算是親爹孃,也沒有一直要體諒你忍讓你的道理。天長日久的,好不容易尋回來的情分說不定就耗光了。”

“倒不如趁著如今大家都好,我也趁這個機會搬出來,以後大家就是親戚常來常往,方是處長之法。”

張婆子心中一直都看得清楚的很。

第一千兩百八十一章 好毒的心思!

王永珠聽了張婆子這話,也知道是實情,她當初擔心的不也是這個嗎?

如今想來,就算留張婆子在京城,生活上啥都不缺,可活著憋屈,又有什麼樂趣?

跟著自己,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反而張婆子可以隨心所欲,開開心心的,豈不是比這錦衣玉食的生活更好?

再來,張婆子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自己和宋重錦也不能用為她好的理由,就罔顧了她的想法不是?

因此,也就下了決心:“娘說的很是。明兒個我親去給外祖母陪個不是,就說是我離不開娘,怎麼都要將娘帶在身邊,娘您也是拗不過我。讓她老人家怪就怪我,別怪您就好!”

張婆子最愛聽的話,就是閨女離不開自己,頓時眉開眼笑:“行,明兒個你就去跟你外祖母說。”

商量好了張婆子要跟著他們一起回七里墩,到時候再去赤城,不說張婆子,就王永珠也鬆了一口氣。

她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是不捨得離開張婆子的。

如今總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心情也輕鬆了。

跟張婆子商量著,這在京城也就只能停留五六天時間就得出發,除了打包行李,還得給七里墩的家人帶禮物回去,還有杜老太醫和齊夫人,也得帶禮物。

金壺那邊也要問一下,要不要跟著他們一起回去,還是留在京城當夥計。

歷家那邊的也得跟歷九少交代一聲。

還有杜家,他們要回荊縣,也要問杜家那邊有沒有什麼要捎帶的東西和信件什麼的。

說起來千頭萬緒,倒是不得閒了。

採買禮物這些事情,王永珠自然不放心別人,第一反應就是找楊宗保。

突然意識到,這上次不是顧家懷疑楊宗保是真正的顧家老三,這若是他們回荊縣,恐怕楊宗保也要跟著回去。

到時候就算顧家確認了,楊宗保遠隔千里之外,恐怕又是一樁麻煩事。

想到這裡,王永珠湊到張婆子耳邊,將自己的顧慮給說了。

張婆子一拍大腿,“你說的是,若真是能認定了你舅舅是你三舅,不說你外祖母了,就是你大舅舅也不會放他離開的。他畢竟是男丁,流落在外在這麼多年,顧家肯定要給個交代,這事不是一時半會能理清楚的。”

王永珠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若大舅此刻還沒查出證據來,等舅舅跟咱們離開京城,只怕就跟麻煩了!”

“您回去提醒一下大舅,看他是個什麼章程,要不要我們將舅舅就留在京城。”

張婆子緩了半天神,才長出了一口氣:“若你舅舅真是你三舅,那也好,不然他孤苦了半生,又死心眼不想成家,將來老了就算有你跟重錦,可到底將來到了下頭,以後逢年過節連個燒紙供飯的人都沒有,豈不是淒涼?”

“若真是顧家的人,認祖歸宗了後,就算他不想成家,可入了族譜,將來死後,逢年過節也能得上一柱香——”

說到這裡,忍不住擦擦眼角:“行,我這就回顧家去,我那邊還有東西收拾,那些嫁妝裡還有些什麼鋪子,莊子,這一走沒人打理,我得託付你大舅母去。”

“你這邊忙你的,忙完過去接我就得了。我也就不給你們添亂了!”說著起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帶水。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就是這個脾性,也不攔著,將人送了出去。

前頭書房裡,宋弘聽到親兵來報,說世子夫人將親家太太送走了。

看了眼今兒個一早過來後,神清氣爽,整個精神氣都變了的宋重錦一眼:“你們這次回去,你岳母是留在京城還是跟你們一起回去?”

宋重錦難得一笑:“岳母捨不得永珠,肯定要跟我們一起回七里墩。”

先前他還不敢說這話,可就憑今兒個岳母這般殺到院子裡氣勢就知道,肯定要跟他們一起走的。

宋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下去,重新說起了對宋重錦去赤城的安排。

宋重錦卻拒絕了:“父親,有您給我準備的二十親兵就夠了,別的就不用安排了。”

宋弘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是怪我這個做父親的?你放心,王家和阮家,我絕對饒不了他們!只是如今風口浪尖,只得忍著。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我要他們十倍,百倍的償還!”

宋重錦搖搖頭:“我並沒有怪父親!只是父親還記得昨日齊國公和阮將軍的話嗎?赤城騾馬事關重大,父親已經離開邊疆多年,若真是事事都為兒子安排妥帖了,陛下會怎麼看?”

就這一句,宋弘猛然一驚,後背一下子冷汗冒了出來將內衣都打溼了。

好毒的心思!

他此刻才明白這王家和阮家的惡毒之處了。

當今陛下最忌諱的是什麼?就是兵權!當初他在邊疆多年,為何會被調任回京?不就是因為陛下怕他在邊疆多年,擁兵自重嗎?

若是真的他這次,為了宋重錦能立下大功,任期滿了之後回來,肯定會將邊疆那邊的人脈都用上。

到時候宋重錦是能載譽而歸,可他在皇帝面前,就要徹底失了信重了。

原來,原來王家和阮家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不對,齊國公那老賊和阮家那老王八蛋,想不出這樣的招來,他們背後必定還有其他人!

宋弘冷靜下來,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宋重錦,有幾分欣慰,有幾分愧疚,“你能看得清楚明白,去赤城我也就不擔心了!你說的對,這事我不能插手,關於師爺,我這邊也不能再派人手給你,你去問問顧家,估計那邊會給你尋摸一個。”

宋重錦點點頭:“我明日就去顧家,去找顧家大舅舅,問他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宋弘無力的揮揮手:“行了,你去吧!”

宋重錦起身告退。

等宋重錦走了,宋弘一收臉上無力的表情,冷聲道:“出來吧,你都聽到了。”

只聽到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然後從書房內室裡,走出一個幕僚打扮的人。

這人衝著宋弘躬身行禮:“國公爺。”

第一千兩百八十二章 試探

宋弘點頭,示意那人坐下:“古先生,你在裡面都聽到了,還有什麼話說?”

那個古先生一笑,長揖到底:“恭喜國公爺!世子真乃龍駒鳳雛,年紀輕輕就已經有如此眼光,將來必是雛鳳清於老鳳聲啊!”

宋弘嘴上謙虛,心中還是十分滿意的。

“也算他這些日子,跟在我身邊沒白混日子。能看出王家和阮家這後頭的殺招,我也能放心讓他去赤城了。熬上個兩三年,到時候回來,京城這邊也該分出個勝負來了。”

古先生也笑著捧場道:“可不是,世子只要辦好差事回來,就能連升三級,朝廷裡形式也明朗了,有國公爺在後頭扶持,世子大好的前程還在後頭呢!說不得將來出將入相,能入內閣,成為宰輔之臣呢!”

宋弘笑著撫摸著自己的鬍鬚不語。

談笑了一陣,古先生告辭而去,宋五將人送到了門口。

正要回轉,古先生停住了腳步,問宋五:“宋五爺,你說,若是世子這次沒透過國公爺的考驗,會如何?”

宋五默然的看了古先生一眼,“先生想是忘記了,對咱們爺來說,沒有用的都會被放棄!這些沒發生的事情,以後還是少問的好!”

說完,轉身進去了。

古先生打了個寒顫,想起自己這位東家的手段心性,忍不住替那位世子爺後怕,若是他今日在國公爺面前,沒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只怕……

搖搖頭,裹緊了衣服,古先生搖搖擺擺的走了。

宋重錦自然不知道書房在他走後還有這麼一段。

他本來也不想說出那番話來,只是在那一瞬間,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感覺這書房裡,似乎不只他和宋弘兩個人。

更是感覺到宋弘的表現有些不對,跟平日裡不相符合。

以宋弘的精明,得皇帝信重這麼多年,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

表現的如同是一個十分寵愛自己的兒子,都昏了頭,拿全副身家也要為兒子拼個前程的昏爹模樣。

這簡直太違和了!

尤其是宋弘看著自己的眼神,平靜,冷靜,充滿了考量。

這絕對不是一個慈父的眼神。

那一瞬間,宋重錦就醒悟了,這是試探!

果不其然,他說出那番話後,宋弘整個人都放鬆了一些,想來是他透過了這次試探。

若是前些日子,宋重錦也許會心涼,會齒冷。

可現在的宋重錦,他卻只是微微一笑,不在乎了。

他馬上就要離開京城,離開這國公府,和永珠,還有岳母一起去千里之外的赤城,那裡,才是他真正要開始的地方。

這麼想著,宋重錦微笑著,穩穩得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宋弘的院子。

※※※

因為時間緊,王永珠送走了張婆子,直接就要了馬車,去見楊宗保。

楊宗保也聽說了這事,只是在之前,宋重錦就暗示他將京城這邊的眼線和生意收縮,他心中也就有了猜測,還穩得住。

這天就哪裡都沒去,在家等著。

果然,王永珠上門,先說了宋重錦要外放的事情,然後就是一堆需要楊宗保去辦的事情,兩人商量著列了清單。

有要給家裡人帶回去的禮物,京城的土特產什麼的。

還有京城的一些鋪子,田莊,也要找人幫忙看著。

本來王永珠是想著,若是楊宗保真是顧家老三,顧家肯定不會放他走,她也信任楊宗保,不若就都交給楊宗保就行了。

沒想到這個打算才一說出來,楊宗保就極力的反對:“你們去赤城那麼遠,又苦寒,又不安穩,我不跟著怎麼放心?休說我是不是顧家血脈還兩說,就算是,我也要跟著你們去!”

一面就將王永珠往外攆:“行了,這些事都交給我就行了,你快回去,該收拾行李收拾行李,該跟人道別跟人道別,生意上的事情,要交代的快交代!這些很不用你操心!”

王永珠只得出門。

看了看天色還不到晌午,乾脆讓到張大掌櫃那邊去,一面又叫人去請歷九少也一併到了張大掌櫃那裡。

三人面對面,將自己要回荊縣,以後還要去赤城的話一說。

兩人也早就知道了,歷九少沒說什麼,倒是張銀保一拍巴掌:“那正好,大妹子你回荊縣,正好去看看咱們那茶山,可有什麼疏漏的地方。要知道今年咱們這茶葉就有些供不應求你,那茶山可得好好的,不能出岔子。”

“還有大妹子,你說的那移栽茶樹的事,你那試栽的怎麼樣?若是能有五成的成活率,咱們就把附近的山上,慢慢都給種上——”

要知道如今張銀保可是得了這茶葉的不少利了,因為這茶葉,如今在京城,好歹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不過一年的時間,他憑藉這茶葉,就打入了以前只能仰望的京城圈子。

這讓他如何不惦記?

倒是歷九少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的話:“這些話,你不說,以她的性子,回去荊縣了,能不去看看,巡查一番?倒是那胭脂水粉,你這去赤城——”

王永珠忙道:“這個你放心,有我師父和師孃在,供貨肯定不會有問題。我回去荊縣後,肯定會安排妥當的!”

歷九少滿意的點點頭,想了想,示意張銀保走到一邊去,才湊近一些,小聲的道:“我家有一條商線,經過赤城,若是有什麼訊息或者有事情,透過那商線傳遞就是了。在赤城縣,有一家皮料鋪子,掌櫃的姓曾,你若有什麼需求,或者送信傳話什麼的,找他就是了。”

說著遞過一塊小小的令牌,一面寫著歷,一面寫著一個小小的玖字。

王永珠爽快的接過來令牌:“謝了!”

歷九少見王永珠沒推辭,心情大好,“咱們之間說什麼謝字!行了,知道你們時間緊,不日就要啟程,你早些回去安排去!我就不給你們送行了,提前預祝你們一路順風!”

說著,徑直起身去了。

張銀保這才湊上來,“大妹子,我在赤城縣那邊也有個手下,姓趙,人稱趙六,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給人跑跑腿,也認識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倒是還算吃得開。你們到了那邊,有什麼事,只管讓他去辦就是了!”

說著也遞過一塊牌子。

第一千兩百八十三章 提醒

王永珠心中感動,最主要的是,這人手也正好是他們到了赤城後需要的,也就接過來,謝了。

張銀保一揮手:“大妹子你這就外道了。我能有今天,都是託你的福!這點子小事,還用得著謝?對了,你那大侄子,生意上也真有些天分,讓他再磨練兩年後,我就親自帶在身邊幾年,也就能辦事了。”

王永珠知道張銀保這是給她保證,會好好對待金壺,培養他出來的。

在這個時候,多少人都認為她和宋重錦這是一去赤城,只怕回不來了,可張銀保還能許下這樣的承諾,足見他的誠心了。

也就一笑:“那就麻煩張大哥多費心了!這次我們都回荊縣,也想問問他回不回去?當初他跑出來,家裡人也擔心他——”

張銀保多精明的人,立刻道:“他這次跟著商隊回來,本來就該有假期,正好我也要派個人,回荊縣對賬,這明前的茶出來了,也該攏攏帳了。就讓金壺跟著那人一起回去,也算是趟公差!”

說著就叫人將金壺叫來,交代了一番。

金壺一聽,要跟著姑父他們一起回荊縣,哪裡有不答應的?

樂滋滋的就去收拾東西去了。

駕車回府的路上,恰好經過杜府。

王永珠琢磨了一下,這時間緊,明日裡估計去顧家就得一天的時間,杜家這邊也得去辭別一下才好。

因此也就叫人將車停在了杜家門口。

因著杜仲景經常給王永珠佈置功課,她也算是杜家的常客了,門房一看是她,就開了大門,一面往裡面通傳進去。

若是往日,尤其是她被立為世子夫人之後,每次來杜家,早早的言氏都會帶著人迎接出來。

今兒個,王永珠都走到二門口了,言氏才姍姍來遲,嘴裡還猶自道歉:“我來遲了,實在是對不住了。今日還沒到交功課的日子,師妹來,可是有事?我這還在歇中晌,聽人說師妹來了,這收拾了一下才出來,倒是怠慢了,師妹可別見怪。”

王永珠哪裡有不明白的。

言氏這個人,最開始看著溫柔又懂事大方,接觸久了也就知道,頗有些不能說的小心思。

不過她一貫溫柔小意,就算有些小心思,可有杜仲景在,倒也還有分寸。

齊夫人當初雖然有些看不慣,可畢竟給杜家生了兩個孫子,平日裡也無大錯,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永珠知道言氏這人有些攀附權貴的念頭,如今她也得知訊息,知道自己跟宋重錦要被外放,這態度就怠慢了些,也懶得計較。

只道:“大師嫂,大師兄可在家?”

言氏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強笑道:“你大師兄今兒個當值,還沒回來呢,可是找他有事?”

王永珠知道言氏是擔心自己找杜仲景,讓他求情,忙道:“我跟我家相公得皇上聖旨回鄉探親,不日就要出發離開京城了。想問問大師兄和二師兄可有書信或者禮物需要我們捎帶回去給師父和師孃?”

言氏一怔,她差點把這事給忘記了,若不是王永珠這麼說,她什麼都沒準備,等當家的知曉,只怕——

忙換轉了臉色,笑盈盈的拉著王永珠的胳膊:“師妹說的正是,我也在心裡正琢磨這事呢,還要等你大師兄回來,我們商量商量,到時候還要麻煩師妹了。”

王永珠也客套道:“大師嫂說哪裡的話,不過是順路的事情。大師兄不在家,那二師兄在家嗎?”

言氏還沒說話,就聽到杜秀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師妹來了,走,到我那邊去坐坐。”

說著,從言氏拱拱手:“大嫂,我帶小師妹過去那邊說點事。”拉著王永珠就走了。

言氏看著人走遠了,才換了臉色,扭頭吩咐道:“快把採辦娘子喊來,我吩咐她些事情。”

急急忙忙的也回屋去了。

杜秀巖帶著王永珠走出老遠,才嘆氣道:“大嫂有些糊塗心思,小師妹看在大哥的份上,別跟她一般計較才好。”

王永珠一笑,只道:“二師兄放心,大嫂這性子其實挺好的,本性並不壞,只是天真爛漫了些。”

杜秀巖聽王永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比她大的人,性子天真爛漫,真是哭笑不得。

直搖頭:“我跟大哥已經聽說了。大哥昨兒個回來就跟我說了,估計你這兩日要上門來辭行。他今日要當值,估計不得空見你。倒是有話要我轉告你——”

說著看了看四周,見無人,才悄聲道:“陛下昨天回宮,心情十分高興,嘴裡還唸叨了好幾次妹夫的名字。大哥讓我提醒你們,只怕你們的一舉一動,陛下心裡都清楚的很,赤城之事,切記謹慎!”

王永珠心領神會的點點頭,謝過了杜秀巖和杜仲景。

又告知了自己一行人出京的時間,讓到時候有什麼東西,直接送到衛國公府,他們一併帶走,才告辭而去。

回府後沒多久,宋重錦也回來了,夫妻倆在外頭奔波了這一天,雖然有些累,可精神卻好得很。

也許以前身在七里墩不知不覺,還有些嫌棄,這離得遠了,再回想起七里墩來,卻倍感親切。

一想到要回去,渾身都使不完的勁。

在王永珠不在家的時候,穀雨已經將平日裡常用的一些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立夏她們三個丫頭,雖然心思還沒定,也沒閒著,幫著穀雨收拾東西。

王永珠和宋重錦雖然進國公府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東西倒是攢下了不少。

什麼貴重的藥材,什麼頭面衣裳不說,零零碎碎的,就收拾了十來個箱子。

至於那些笨重的,或者易碎的瓷器什麼的,都還堆了半庫房。

王永珠是打算輕裝簡行的,好些京城這邊的珍貴的擺件,各色玩器什麼的,自然就沒必要帶上。

別說七里墩用不上,就是赤城也用不上啊。

這麼一精簡,倒是又騰出兩個箱子來。

立夏看著王永珠等她們收拾完,又要讓她們下去,一咬牙,噗通就跪在了王永珠的面前:“世子夫人,昨兒個您說的話,我已經仔細想過了,我已經是夫人的人,自然夫人去哪裡,我就跟著去哪裡!只要夫人不嫌棄,我願意跟著夫人,當個粗使的丫頭也好,只求夫人收留!”

第一千兩百八十四章 立夏的身份

立夏這麼一來,倒是讓白露和小雪露出進退兩難的神色來。

王永珠只看著立夏:“你可想好了,跟著我,是要去苦寒的赤城,那可在千里之外,沒京城這麼繁華。到了那裡,恐怕吃穿連這府裡三等的婆子都比不上,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動手,你也願意?”

立夏連連點頭:“我願意!”

王永珠見立夏態度堅決,也就不多說什麼了:“既然這樣,那你就跟在我身邊吧!明兒個我去夫人那邊把你的身契拿來。”

“謝謝世子夫人!謝謝世子夫人!”立夏連忙砰砰的磕了好幾個頭,才被穀雨扶起來站到了一邊。

就剩下白露和小雪兩個丫鬟,驚疑不定的看著王永珠。

“你們呢?想好了沒有?”

好一會,白露和小雪對視了一眼,一起給王永珠跪下,先磕了三個頭,才道:“世子夫人,我們想好了,我們一家子都在府裡,若是跟著夫人去了,骨肉分開,實在捨不得,還請——”

話還沒說完,王永珠就擺手:“我知道了,行了,穀雨,給她們兩一人二兩銀子,帶她們到夫人那邊,告訴夫人,這兩人還請她另作安排。”

白露和小雪愣住了,沒想到王永珠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還給了賞銀,只是,這麼快就將她們發還給夫人?

“世子夫人,讓我們再服侍您幾日吧——”白露小心的道。

“不必了!我馬上就要離京,過了今日也沒時間管你們,今日正好,咱們主僕一場,也算好聚好散,你們好自為之,去吧!”王永珠揮揮手。

小雪還打算說什麼,被穀雨和立夏攔著,拖出去了。

穀雨一貫以王永珠為中心,聽了她吩咐,半步不離的站在門口,催促兩人快收拾東西,好送到高氏那邊去。

白露和小雪沒法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小聲的抱怨立夏:“昨兒個咱們不是說好了三個人都留在府裡嗎?你怎麼今天就變卦了?”

“你也不想想,咱們已經到了快配人的年紀了,若是跟著世子夫人去了那苦寒之地,那邊能有什麼好人?到時候萬一配個馬伕,配個種地的泥腿子,咱們這一輩子不就毀了嗎?留在府裡,給夫人身邊的嬤嬤送點孝敬,再不濟也能配個齊頭正臉的吧?”

立夏只低頭幫著白露和小雪收東西,不做聲。

白露惱了,推了她一把:“不用你假惺惺的這個時候幫忙,方才你倒是在世子夫人面前討了好,襯得我跟小雪兩人跟那白眼狼似的,這個時候裝什麼裝?”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子心思,不就是還念著以前在外頭的那身份,還以為自己是那大家小姐呢,裝什麼清高?覺得自己配給這府裡的下人,就辱沒你的身份了?”

“也不照照鏡子,如今你跟我一般,也就是府裡的奴才,早些認命了的好!別以為跟著世子夫人出去了,就能有好日子過?赤城那是什麼好地方?只到時候別後悔就行!”

“小雪,咱們走!”說著將收拾好的包裹一拎,用肩膀撞開立夏,氣沖沖的出了門。

小雪不敢說話,也忙低頭跟著走了出去。

立夏靜靜的站在屋裡,好半日都沒有動靜,兩滴水珠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消散了。

穀雨如今辦事俐落,高氏也不為難,很快就交接明白了,連立夏的身契都一併交給穀雨帶了回來。

穀雨回來悄悄的將白露和小雪說的話一一都轉述了。

還特別擔心的道:“夫人,這立夏的身份是不是有問題?咱們留她在身邊是不是不妥當?”

王永珠一笑,將身契收了:“不用管她,她留在我身邊自然是有所求,到時候自然會說的。”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才吩咐了馬車,說要去顧家。

顧家那邊已經等不得來人接了。

到了顧家,才發現,楊宗保也已經被叫了過來,正坐在老夫人的屋子裡,手足無措。

老夫人眼淚汪汪的看著他,似乎想拉他的手,又不敢。

屋裡除了顧長卿和大夫人,就是張婆子,老夫人、楊宗保,還有顧子楷幾兄弟。

顧長卿一臉的無奈,大夫人一臉的茫然。

更不用提顧子楷幾兄弟,三人臉上全是,我是誰?我在哪?我家風水是不是有問題的表情。

看到王永珠和宋重錦到來,顧子楷忙搶著迎接了上來,小聲的道:“什麼情況?這怎麼突然又冒出個親叔叔來?三叔不是三叔?這位才是三叔?”

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繞口,只看著王永珠。

王永珠無辜的看回去。

還是顧長卿開口:“重錦和永珠來了。”

兩人上前分別見禮,又坐下。

先說正事:“今兒個叫你們來,一是重錦外放的事情,別的舅舅幫不了,倒是曾經有一個故交,如今就在豐縣住著,他當年也頗有才名,只是仕途不濟,家中不寧,倒是耽誤了他。如今年紀也大了,灰心喪氣,無心科舉,只給人做幕僚,當師爺為生。”

“你們若有心,我修書一封帶上,你們親自上門去請,看能否說動他輔助追隨你去赤城。”

宋重錦聽了這話,感激不盡,忙躬身謝過了。

這才說楊宗保的身世問題。

顧長卿也是個厲害的,知道楊宗保不相信,也不廢話,直接丟證據。

這些日子以來,他除了公事,所有的心思都在查詢當年的真相上。

雖然時隔多年,好多證據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可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了當年顧家大老爺子身邊伺候過的一個丫頭的妹妹。

這丫頭的姐姐當年曾經被大老爺子收用過,只是沒過過明路,一直在書房裡伺候。

她們的爹孃也是大老爺子身邊的得力下人,本以為是將自己閨女送給大老爺子,能當個姨娘,生下個一二半女的也算終生有靠。

誰曾想大老爺怎麼折騰,都折騰不出孩子來。

那個妹妹年紀當時還小,只記得明明在顧家好好的,突然一家子就搬到了很遠的地方,連她姐姐也一起跟著去了。

再後來,好像家裡就多了一個孩子,說是她姐姐的孩子。

第一千兩百八十五章 證據

一家人將那個孩子當成了珍寶,除了她姐姐和爹孃,誰都不能碰,她偶爾碰一下那孩子,都要被罵一頓。

開始孩子都被關在家裡養著,後來孩子大了,關不住,就喜歡往外面跑。

沒辦法,她姐姐得跟著那孩子,結果有一次出去玩,再回來,她姐姐就死了,那孩子也不見了。

她還小,只記得爹孃當時那臉色,跟天塌下來沒什麼兩樣。

後來,過了沒多久,爹孃不知道又從哪裡將孩子找了回來,可她覺得不像,還說不是姐姐的孩子。結果被他爹孃打了一頓,給關了起來,不給飯吃不給水喝,說要是再胡亂說話,就直接打死。

她只記得那孩子被找回來後,不知道怎麼了,有一個晚上,半夜裡大哭,拼命的哭,若是以前,他爹孃肯定得哄著,可那天,不管那孩子怎麼哭,爹孃都沒哄。

後來,那孩子又哭又鬧了好幾天,精神也不好,養了好久才慢慢好起來。

每年會有人來看看那孩子,再後來,她就被爹孃給胡亂遠遠的嫁了戶人家,後來,她好不容易能回孃家,發現爹孃已經不在了。

聽周圍的人說,幾年前,有人來接了她爹孃和那個孩子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再後來,她就再也沒聽說過有爹孃的訊息了。

聽到這裡,王永珠後背一寒,只怕這丫頭的爹孃恐怕早就被當年的顧家大老爺子給處理了。

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這裡面,恐怕當初那個丫頭的姐姐之死,還有那個孩子不見了,那個孩子就是楊宗保。

而後來所謂找回來的孩子,就是顧長印。

楊宗保卻淡定的道:“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姓楊,是楊家村的人,這是十里八鄉都知道的事情,我爹孃就生了我一個,怎麼可能是顧家的孩子。”

顧長卿知道,這還不夠,又丟下第二個證據。

他派人到了楊家村,問了楊家村的老人,得知,當年楊宗保的父母,一直是在齊城縣做點小生意,後來回鄉的時候,楊宗保已經有三四歲的樣子了。

楊宗保的父母說楊宗保是他們的親兒子,自然不會有人懷疑。

然後他派的人又找到了齊城縣,尋訪了很久,才在一個老人口中得知,當年楊宗保的父母本來是生了一個兒子的,結果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

楊宗保的孃兒子死後就有些瘋瘋癲癲的,每日在外頭看到人家抱著孩子就上去搶說是自己的孩子。

結果還真有一天,真抱了一個孩子回來了,那孩子好像受了驚嚇還是怎麼了,看著傻愣愣的。

然後沒過兩天,楊宗保一家子就收拾行李說是回老家了。

證據擺到這個份上,楊宗保還咬牙道:“這也只能說明我不是楊家的孩子,也不能說明我是顧家的孩子。”

顧長卿長嘆一聲:“的確,我查到的證據只有這些,你不是楊家的孩子,而老三也不是顧家的孩子。可天下沒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我讓人打聽過,你被抱回楊家的日子,跟那個丫頭姐姐家那個孩子丟失的日子差不多,時隔多年記不住,可大致的日期卻能確定的。”

“再來,血緣至親,必有感應。我一看到你,就覺得面善,不僅你背影像極了父親,你的腳底也有一顆痣,你的血能和我的血相融,這些證據還不夠嗎?”

“難道顧家三老爺的腳底板沒有痣?難道你們當初沒有滴血認親?”楊宗保冷冷的道。

顧長卿一咬牙,自家這親弟弟太難搞了,這不都是眼見的證據嗎?為什麼就不承認呢?難道和顧家認親很丟人嗎?

可看著楊宗保的面容,他就生不起氣來,只得悶聲道:“老三腳底板的痣是假的!”

這話一出,全屋子譁然,都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冷著臉:“我已經讓人迷昏過老三,讓人檢查過,老三腳底板的痣是人偽造的,用一種特殊的藥材,刺入血肉之內,半月之後就能長出跟痣一樣的東西來。浸水不褪,除非用專門的藥水,才能洗去。而老三腳底板的那顆痣,用藥水一沾,就洗掉了。”

王永珠忍不住在心裡衝顧長卿點了個贊!

我舅舅不愧是我舅舅!這招厲害!

楊宗保沉默了。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說話,只看著楊宗保。

還是顧家老夫人忍不得了,哭著喊:“兒啊,我是你的親孃啊!從生下你就沒來得及看你一眼,你就被抱走了!如今時隔四十多年了,娘才能見到你,你讓娘好好看你一眼,好不好?”

楊宗保不知道怎麼的,眼圈一紅,卻強忍著道:“好,就算我是顧家的血脈,你們打算怎麼辦?認我回來?那原來的顧家三老爺怎麼辦?是繼續留在顧家,還是將人趕出去?外人聽說了,要如何看待顧家?”

顧長卿聽楊宗保這話有鬆動的意思,忙道:“這你放心,你是顧家的血脈,斷無留在外頭的可能。肯定要開祠堂,稟告祖宗,認祖歸宗!”

“至於老三,他本就不是我顧家的血脈,雖然他也是無辜,可他替你在這顧家享受了這幾十年的榮華富貴,也對得住他了!只當逐出顧家,從此以後,顧家和他再無瓜葛!”

“至於外人如何看顧家,於顧家何干?我顧家若是為了外人的說法,連自家血脈都不敢認回來,何以立足?”

斬釘截鐵,可見顧長卿早就考慮好了。

楊宗保一直緊繃著的身體,這才放鬆了下來,扭頭去看顧家老夫人。

老夫人早就哭成了淚人一般,只不敢擾了兩人說話,咬著帕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見楊宗保看過來,眼中露出驚喜的光來,試探著朝楊宗保伸出手去。

楊宗保深吸了一口氣,噗通跪在地上,膝行至顧家老夫人面前,“兒子見過母親!”

一句話,顧家老夫人肝腸寸斷,一把摟住楊宗保,涕淚橫流,話也說不出一句來。

滿屋子的人,也都陪著默默地掉了幾滴淚。

就連顧長卿這般城府的人,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第一千兩百八十六章 長兄如父

還是王永珠,眼見顧家老夫人這大喜大悲的模樣,嘴角都發青了,就知道不妙,上前兩步,將老夫人搶著扶到一旁躺平,又從懷裡掏出那養心丸塞到了老夫人的嘴裡。

一邊給老夫人順氣,一邊給她按壓穴位,好一通忙活,才讓老夫人的臉色正常起來。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老夫人已經緩過來了。

一大家子都鬆了一口氣,都不敢高聲說話,只拿眼神看王永珠。

這藥有養神安眠的作用,加上王永珠的按摩,老夫人緩緩睡了過去。

王永珠才回頭,衝大家示意,到外頭去。

張婆子到底不放心,留下來照看老夫人。

其他人都移到隔壁廂房去,商量著接下來的事情。

楊宗保聽著顧長卿的安排,什麼認祖歸宗,什麼將顧長印剔除顧家族譜,以後三房的東西,都是楊宗保的,還說要給他安排個差事,又要顧家大夫人給相看一門親事……

頓時頭皮發麻。

只怕這再等顧長卿安排下去,這馬上就要成親了,成親後生幾個孩子,孩子如何管教,都要給安排妥當了。

“顧,嗨……大哥,這親我認,只是這認祖歸宗就免——免是免不了,那啥,能就咱們自家人知道不?不用搞那麼大動靜——”楊宗保自認為也是一條好漢,可對上顧長卿靜靜的黑眼珠,頓時就慫了。

默唸三遍,長兄如父!長兄如父!長兄如父!

“再說了,這永珠和重錦要回鄉,還要去赤城,我也不放心,我得跟著他們一起才行。要不,這樣,等我們一起回來,再認也不遲?”楊宗保小心翼翼地提議。

顧長卿斷然否決:“不行!”

“為啥——為啥不行?”楊宗保才揚了半嗓子,立刻就降低了聲音。

“重錦和永珠他們,有衛國公府的親兵護送,安全無虞。再說了,你認回顧家,刻不容緩!”

看楊宗保還不服氣,顧長卿放緩了神色:“不說別的,你想想娘,她生下你到如今看到你,時隔四十幾年,好不容易見到你了,你就要走,讓她如何承受的住?”

“方才你也看到了,娘年歲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本來小妹要走,就已經夠讓她傷心了,你若是也走了,讓娘這日子怎麼過?大夫本來就交代過,讓她切勿要大喜大悲,容易傷身,折損壽數。”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娘?真忍心看著娘日夜以淚洗面?”

楊宗保還能說啥?可他到底還是不放心王永珠和宋重錦,想了想才道:“大哥,你說的是,可我還是不放心永珠!”

“我知道,你會說,永珠和重錦有衛國公那邊保護,你是不知道衛國公是什麼人,他對重錦和永珠哪裡有半分慈父心?”

“對我來說,永珠和重錦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命是永珠救的,我的嗓子是永珠託杜老太醫給我治好的。在我心裡,永珠比我的命還重要!大哥,你明白嗎?”

顧長卿看了楊宗保半日,才嘆氣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永珠是我外甥女,重錦是我外甥女婿,我能害他們?”

楊宗保執拗的道:“這不夠!我要的是永珠和重錦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來!不然,等認祖歸宗後,等娘好些了,我再去赤城也一樣!”

顧長卿只覺得腦殼疼。

他自認為生了三個兒子,都沒這一個弟弟讓人恨得牙癢癢。

聽聽這話,這要是自己生的那幾個,非得吊起來打不可。

在朝上都從來沒被逼到這份上的顧長卿,只得無奈的道:“我跟你保證,她們一定能平安去,平安回!不說別的,小妹也要跟著去,還有永珠,就是看在她們倆的份上,我也得保他們平安,我總不能讓我外甥女守寡不是?”

說完,瞪了沒事也躺槍的宋重錦一眼。

宋重錦……

“噗——”

顧子楷在一旁沒忍住,憋笑出聲,沒想到他爹也還有今天,這笑話他能笑一年。

有了楊宗保的這番“威脅”,顧長卿只得將宋重錦和幾個兒子侄子一起拎進書房,當著楊宗保的面,又好生“關照”了一番,將從楊宗保那裡受得憋屈都給找來回來。

外頭,王永珠正請託顧家大夫人給接手張婆子嫁妝裡的鋪子,田莊,還有當初給自己的添妝裡的莊子和鋪子。

顧家大夫人滿口答應了,反正在之前也都是她打理的。

說完正事,顧家大夫人左右看看王永珠,看得王永珠一臉懵圈:“大舅母,可是我身上有什麼不妥?”

顧家大夫人笑著道:“我是看,永珠真是我們顧家的小福星!若不是你,你娘只怕也沒機會跟咱們相認。若不是你救了三弟一命,我們如今還拿那一家子當親人呢。顧家的列祖列宗要是有靈,也該謝你才是!”

王永珠被說得不好意思起來:“說來,還是註定的緣分,血脈之間的感應吧!也說明老天也不忍心外祖母和我娘,舅舅一輩子分離,才讓大家能相認回來。哪裡用得著謝我!”

一想起,若是顧家祖宗真有靈,半夜一起排隊到夢中感謝她,王永珠就打了個哆嗦,還是不要了。

那邊等顧長卿將宋重錦和顧家幾兄弟給放出來,一個個都兩眼無神,生無可戀。

尤其是顧子楷,因為那一聲笑沒被憋住,在書房裡遭受了他親爹僅次於宋重錦的關照,能有一口氣活著出來,已經是萬幸了。

王永珠和顧家大夫人忍住笑,看時候不早了,吩咐吃飯。

用了午飯,下半晌,老夫人悠悠醒來,又請大夫來把了脈,確定無事了,這才放心。

張婆子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本來是要告辭的,被老夫人苦留再多住兩日,一家也團聚團聚。

只得讓王永珠和宋重錦將行李先拖回去,她再陪著住上幾日,等出京城再一起走就是了。

離別的日子總是飛快。

王永珠他們的行囊早就裝上了馬車,由宋五安排人,一路先行護送到直隸碼頭。

這次回去還是坐船,還是官船,宋五早就打點妥當了。

一家子難得一起用了早膳,一個個食不知味,臉上就連宋重鈞,也都應景的擺出一副離愁的模樣來。

宋弘和高氏親自送到門口,二房和三房,還有小輩們自然也跟在後頭,看起來倒是聲勢浩大。

到了門口,就該辭別了,宋弘拉著宋重錦到一邊似乎還有話交代。

二房於氏和三房的蔣氏,也就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退到一邊去了。

倒是高氏親自將人送到了馬車邊,低聲道:“你們只管放心,這府裡有我呢,翻不起浪來!”

說完,就退後一步,臉上笑盈盈的:“一路上小心,有什麼事情,就寫信回來,缺什麼也只管來信——”

王永珠雖然不明白高氏為何要這般許諾,不過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是問話的時候,只得將疑問藏在心裡,也微笑著寒暄了兩句。

第一千兩百八十七章 護送的是何物?

那邊宋重錦看了看送行人中的宋重絹和宋重繡,想起那日王永珠說的話來,心中一動。

故作猶豫了一下。

宋弘一直就在觀察宋重錦的神色,見他如此,忙問:“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或者不放心的?”

態度之和煦,讓宋家其他幾兄弟姐妹看著心裡都格外不是滋味。

宋弘何曾在他們面前這般慈和過?

宋重錦才似乎十分不好意思的道:“兒子這一去,少則兩三年,多則四五年,別的還罷了,只是想起二妹和三妹跟兒子一貫親近,她們年歲也不小了,恐怕再過幾年就要說親嫁人了。”

“兒子恐怕無法趕回來送嫁,還請父親和夫人為兩位妹妹擇親時,多費心,免得兒子千里之外還惦記著。”

這話說出來,宋重絹和宋重繡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又羞又驚又喜。

雖然害羞,可那眼神還是忍不住期待的看向宋弘。

宋弘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宋重錦要交代的居然是兩個女兒的婚事,愕然的扭頭看了宋重絹和宋重繡一眼。

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拍拍宋重錦的肩膀:“你這個做大哥的,能這般心疼惦記妹妹,我這個做父親的高興還來不及呢!你放心吧,到時候讓夫人給她們倆好好的挑兩戶人家!”

一旁的高氏也笑盈盈的道:“錦哥兒你放心吧,到時候我挑好了人就給你送信,讓你過目如何?”

這話的意思,竟然就是要將兩個姑娘家的婚事最後交由宋重錦來定了。

宋弘本來想說什麼,可看著兩個女兒興奮得眼睛都發光的樣子,到底心一軟。

更何況,到時候挑選人家,肯定是他看好了範圍,然後才讓高氏去摸底,最後能選中的人,還不是他看中的。

這麼一想,宋弘也就釋然了。

不過看向宋重錦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滿意。

在宋弘看來,宋重錦能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話來,用意很明顯。

這是拉攏人心,知道他走後,恐怕這府裡其他幾個兄弟都會蠢蠢欲動,而大姑娘跟他一向不合,又有自己的兄弟,肯定不會跟他一條心。

倒不如另闢蹊徑,用婚事將兩個小女兒給拉到他那邊,讓他倒不至於跟府裡斷了聯絡。

手段雖然粗糙些,可管用啊!

有這個當眾許諾,只怕孟氏和兩個小女兒以後就是他在府裡的眼線了。

果然不愧是他宋弘的兒子,終於開竅了!不愧自己設下這麼多局,一步一步的引導他,看來還是有成效的!

宋弘的心情詭異的好了起來,在大家矚目下,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高氏的說法。

因著這個,還特意讓宋五帶著人,護送宋重錦和王永珠上了船再回來。

終於,在宋家人大部分看似充滿了不捨,實際心中都巴不得趕快送走兩人的眼神中,宋重錦和王永珠給宋弘和高氏行了禮,上了馬車,緩緩的駛出京城。

出了京城不過一里之遙,官道附近,有幾座草亭。

京城進出來往的,大多數人都是送親友送到這裡。

此刻草亭旁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草亭裡也坐著幾個人,周圍都有家丁團團圍住,不讓人靠近。

見了宋重錦和王永珠他們的馬車,就有人上前表明了身份,是顧家的人,宋五再往草亭裡一看,果然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忙讓手下來稟告。

宋重錦和王永珠下了馬車,跟著那長隨進了草亭。

草亭裡,楊宗保和顧子楷正說著閒話,張婆子和金壺正眼巴巴的看著這邊,見兩人來了,才鬆了一口氣。

雙方見禮完,顧子楷和楊宗保心中都十分不捨。

顧子楷拍拍宋重錦的肩膀:“此去千山萬水,珍重!”

那邊楊宗保正跟王永珠交代:“我帶了兩個人過來,跟著你們回七里墩,再去赤城。這兩人雖然身手一般,可為人可靠老道,一路上需要採買,或者跑腿的事情,一併交給他們就是了。”

“還有,等舅舅處理完京城裡的事情,等你外祖母身體好些了,我就去找你們!”說著,慈愛的摸摸王永珠的頭。

“舅舅,你別擔心我們,好生在京城多陪陪外祖母才是。您就放心吧,等我回了七里墩就給您寫信,去了赤城也給您寫信好不好?”王永珠知道楊宗保放心不下她們,可到底如今他認回顧家,為了他好,也該留在顧家才是。

楊宗保不說話,只笑。

王永珠沒法子,知道他是個性子極為執拗的人,雖然如今是認了親,能留在顧家,也不過是因為顧家老夫人畢竟是他生母,顧家老夫人的身體不好,為人子的,這個時候於情於理都不好離開,跟顧家人談不上有多親近。

楊宗保年輕時候遭受的那些,讓他心防極重,如今能讓他認可的,除了她們母女和宋重錦,再無他人。

只能看留在顧家的這些日子,顧家人會不會也讓楊宗保接受了。

要說的話,前些天都說完了,看看天色,楊宗保主動開口:“行了,你們該啟程了!”

王永珠卻看向了京城官道方向:“且不急,再等等。”

“還有人要來?”顧子楷湊過來問,“是誰?是歷長楠?還是誰?”

王永珠搖搖頭:“是我大師兄他們,我們這次回鄉,他們肯定有信和東西讓我們捎給師父。想來是路上耽擱了,我們再等等。”

一旁伺候的長隨,十分有眼色,已經到附近茶寮鋪子裡,花錢買了一壺滾水,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套茶具,給在座的都倒了一杯茶。

此刻正是暮春初夏時分,楊柳依依,滿目蒼翠,微風吹來,都是青草的氣味。

不說張婆子和王永珠,難得出城,就是幾個大男人,也難得出來,喝著茶,看著這滿目碧綠,倒也心情闊朗起來。

也沒等一盞茶喝完,就看到官道那邊,又急匆匆趕來了幾匹馬和一架馬車。

不是杜仲景和杜秀巖是誰?

兩人上前,互相見禮完畢,果不其然,兩人都皆有書信和禮物讓王永珠他們捎帶回去。

尤其是杜仲景,還衝著王永珠拱拱手:“我還有一物,還要拜託小師妹,一路細心護送至荊縣,交到父親手中。”

王永珠沒當回事,還當就是普通物事,點點頭:“沒問題,我一併順路帶回去,不妨事。”

杜仲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師兄就放心了,這一路就要辛苦麻煩小師妹了!”

王永珠還以為杜仲景是客套,正要說話,看到杜秀巖同情的眼神,突然就警惕起來。

“大師兄到底要我護送的是何物?”

杜仲景一笑,拍拍手,從後面馬車裡鑽出一個人來。

王永珠當場就傻了!

第一千兩百八十八章 這一路叨擾了

這不是杜仲景的長子杜使君嗎?這是物?這是人好嗎?

王永珠扭頭看向杜仲景:“大師兄,你家兒子都是物?”

杜仲景打個呵呵一笑而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招手示意杜使君過來:“你這次回荊縣,替為父在祖父和祖母面前盡孝,一路要聽你小師姑的話,不可調皮,聽到沒有?還有,路上功課也不能放鬆,要是有不懂得,就問你小姑父!”

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使君老老實實的都點頭答應了,還特別老氣橫秋的看向王永珠:“小師姑,這一路叨擾了。”

王永珠瞪了杜仲景一眼,看著杜使君這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滿肚子的疑問只得壓下,十分和氣的道:“跟你小師姑客套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就當自家一樣,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別聽你爹的,什麼都瞞著,知道嗎?”

杜使君看看杜仲景,點點頭,規規矩矩的退到一邊去了。

張婆子這還是第一次見杜使君,一看這孩子眉清目秀,又斯文懂禮貌,就喜歡。

見他站在一旁,忙招手示意他過去,“你是杜老爺子的大孫子吧?長得可真俊!是個齊整孩子,來,吃點心!”

說著就抓了點心塞給杜使君。

一面又給杜使君介紹金壺:“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孫子,叫王金壺,你們年紀差不多大,一路正好做個伴,也有個說話的人。”

杜使君看向金壺。

金壺今兒個穿的是顧家給他準備的衣裳,是金壺從未穿過的,看著就貴重,若是平日裡,這種衣裳料子,哪裡敢上身,只怕得供起來。

可張婆子眼睛一瞪,金壺忙給換上了。

只是他穿著不習慣,這料子太金貴了,他這手一碰上去,恨不得就能颳起毛來。

搞得他束手束腳,手腳都扎著,就怕不小心蹭刮破了衣裳。

見杜使君看過來,只能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來。

金壺不傻,一看眼前這秀氣的公子哥,就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因此也不上前獻殷勤,只守在張婆子旁邊。

那邊,王永珠低聲問:“怎麼回事?我只說給你捎帶信件和禮物,沒說替你們捎帶這麼寶貴一人啊!這可是你的長子,你就這麼隨隨便便的丟給我帶回去?萬一要是出個什麼事可咋辦?再說了,這大師嫂能同意?”

就言氏那性子,能捨得讓杜使君去荊縣?

杜仲景臉都黑了。

杜秀巖在一旁偷笑,誰讓大哥當初娶了言氏呢?如今嚐到苦頭了吧?

那天王永珠上門後,等杜仲景回家,杜秀巖一五一十的就都告訴了他。

杜仲景當時沒發作,只是轉頭就傳話下去,說要將大兒子杜使君給送到荊縣,老太爺和老太太身邊盡孝去。

世情如此,這當兒子女兒的沒在爹孃身邊盡孝,送大孫子去,合情合理。

言氏就是想反駁,也不敢啊。

只哭訴說,荊縣艱苦,杜使君哪裡受得了那些苦?

杜仲景卻道,既然荊縣艱苦,那就更應該去盡孝了。若是言氏捨不得杜使君去,那她這個大兒媳就親自回去侍奉公婆去也行。

言氏一聽,哪裡還敢唧唧歪歪。

只得一邊哭著給杜使君打點行李,一邊拉著杜使君哭訴,說杜仲景這個當爹的太狠心了,又哭訴自己如何心疼之類的話,又擔心杜使君的功課學問。

杜使君看著言氏這樣子,心中直嘆氣。

杜仲景已經找他談過了,讓他跟著小師姑一起去荊縣侍奉祖父和祖母,一是因為的確祖父和祖母年歲已高,身邊沒個親人照看不放心。

若不是先前祖父收了小師姑這個關門弟子,去年就該安排去祖父身邊了。

如今小師姑要和小姑父外放到赤城,祖父身邊無人,自然不能耽擱了。

再者,荊縣那邊的長青書院,春闈過後,聲名鵲起,狀元、探花還有二甲傳臚,都曾經是長青書院的學生。

慕名而去的學子,如今多如過江之鯽,讓杜使君去,也是為了他將來的功課學問著想。

更不用說,這一路上,有什麼問題,還能直接請教宋重錦這個新科傳臚,多好的機會啊?

當然,也有藉著這個事情,警告一下言氏的意思,不過這都不重要,只是附帶的。

杜使君也明白,他是杜家的嫡長孫,又天生不愛學醫,打算走科舉的路子。

這已經是家裡給他安排得極為好的一條道路了。

在荊縣,不僅功課不會落下,常年侍奉祖父母,對名聲也有好處,杜仲景這個做父親的,的確是良苦用心了。

因此他一點都沒遲疑的就同意了。

只是言氏到底是他親孃,雖然有些眼界低,可做人家兒子的,還能如何?

只求杜仲景,以後若是言氏還有什麼言行不對的地方,讓他多多教導就是,又擔心他走了,弟弟杜天南該怎麼辦?

杜仲景卻道,等他一走,杜天南也會立刻搬到前院去,平日裡和杜秀巖的兒子杜遠志一起學習,輕易不會放他們去後院。

杜使君心中有了數,才安心下來。

這不,一早他們收拾了行李要走,言氏又哭著喊著不放,耽誤了這許多時間。

口口聲聲說捨不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實在不耐煩的杜秀巖沒忍住,直接道,不如就讓大嫂去?先把人送走,行李什麼的後面再派人趕著送過去?

一句話,言氏就不敢做聲了,也不拉著杜使君哭了。

杜使君再懂事,看到親孃這般作態,心也有些涼,這一路都有些鬱鬱寡歡。

只是杜仲景和杜秀巖都不打算開解,這事,得杜使君自己消化才行。

將來,去了荊縣,離開父母身邊,到書院讀書,或者以後的路上,會遇到更多這樣的事情,他總得習慣才是。

交代完畢,杜仲景和杜秀巖都不是拖泥帶水之人,也就很乾脆的催人快啟程。

王永珠還能說啥,只得起身,和楊宗保他們又再度辭別,才依依不捨得上了馬車。

宋五衝著來送行的人,拱拱手,然後一聲吩咐,車隊緩緩啟程。

走出老遠,掀開簾子看去,看著京城和楊宗保他們越來越遠,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第一千兩百八十九章 多出來的東西

宋五一路將人護送到了直隸,天色就已經晚了。

還好先前護送行李的人,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客棧。

等到宋五將人送到,客棧那邊早就準備妥當了,一個乾淨的大院子,住得滿滿當當的。

人一住進去,熱水,熱茶熱飯就都流水一樣的送了上來。

早上出門,到了天黑才到客棧,在路上顛簸了這大半日的,王永珠和金壺還好。

張婆子和杜使君卻有幾分疲憊,張婆子是畢竟年歲大了些,加上早上送別辭行耽誤了時間,晚上要趕到直隸,後半程就有些趕。

連午飯都只是在半路隨便打尖吃了點,一時就有些扛不住。

而杜使君在京城,也是嬌養長大的,出門那都是五六個人圍隨,這次出遠門,杜仲景就讓他只帶了一個書童,也沒經歷過這種趕路,就有些力不從心。

還好他跟金壺是坐一個馬車,金壺畢竟跟著商隊在外跑過,能坐馬車,對他來說,簡直太舒服了。

看著杜使君的書童丟三落四,忙了這個忘了那個,一時沒忍住搭了把手,倒是讓杜使君主僕對金壺的印象好了許多。

張婆子隨便吃了點,就進屋歇著去了。

杜使君畢竟年輕,下了馬車,洗漱一番,精神就恢復了。

因為人多,房間不夠,他和金壺一個房間。

長這麼大,杜使君還從來沒有跟外人一起住過,很是有些不習慣。

又初初離開父母,身邊除了書童,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即使他再少年老成,也忍不住有些委屈。

還是金壺看了出來,這樣的大家公子,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離開父母,肯定害怕。

不說這杜使君,就是他,剛離開家的時候,還不是有好幾個晚上,躲在被子裡偷偷抹眼淚?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大家公子為何要被他爹給送到荊縣去,不過不妨礙金壺同情他。

也就東扯西拉的,說些跟著商隊在外面的經歷,來分散杜使君的注意力。

杜使君在京城家中,除了讀書,就是家中,偶爾跟著家人或者朋友出去逛逛遊玩,哪裡聽過這些?

一時就聽忘了神,什麼委屈,什麼難過都拋之腦後了。

王永珠安頓好了張婆子,想起杜使君第一次離開父母,恐怕有些不慣,也就過來看看。

走到門外,就聽到金壺的聲音,再往裡面一看,杜使君和他的書童都聽呆了。

也就一笑,吩咐立夏,一會子來提醒他們早點睡,別鬧得太晚了。

也就回屋去了。

宋重錦也沒閒著,去看了一下宋五和其他親兵的安排,見他們也都吃飽了飯,安排了屋子住下,門口晚上守夜的也都安排好了,這才放心回來。

一夜無話。

第二日用了早飯,就往碼頭而來。

碼頭早就被親兵們清理了一番,在他們要上的官船前,清空了一大塊地方。

行李都被送到了船上,杜使君和金壺,還有張婆子和王永珠都先上了船。

宋重錦拱手謝過了宋五的護送之情,又寒暄了幾句,就頭也不回的上了船。

船長一聲吆喝,船伕們收起纜繩,船慢慢的駛離碼頭。

宋五和一干親兵靜靜的佇立在碼頭,看著船慢慢的遠去成一個小黑點,心中感慨,世子這一離去,再回來的時候,不知道京城又是何番天地了。

船上的時間無聊又平靜。

杜使君開始還有些暈船,不過他也帶了杜仲景配置的暈船的藥,也就無甚大埃…

張婆子上了船,歇息了兩天,也就緩了過來。

出了京城,似乎大家的精神都好了些,也放開了些。

別的不說,楊宗保留下的兩個人,確實老成能幹,和船長還有船伕打得火熱。

船上的事宜,還有沿途碼頭停靠後的採買,兩人一氣都包圓了。

沒讓王永珠和宋重錦操半分的心。

每到一地,還能採買些當地新鮮的菜蔬或者本地的特產上來。

又有丁婆子的好手藝,這一路,因為不能下船運動,船上的人都被投餵得胖了一圈。

那二十個親兵,說實話,以往跟著宋弘出門辦差,不管是私事還是公事,都沒這一趟這麼舒坦。

他們只管在船上護衛安全,採買的東西檢查有沒有異常就行了。

每日裡,吃喝不愁,花樣翻新,除了在船上有些悶,日子簡直比在家還舒坦。

再加上到底都在一條船上,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僅跟王永珠和宋重錦熟悉了,那兩個負責採買的,一個叫姚大,一個叫石頭,也跟他們混得熟了,有了幾分香火情。

上次從荊縣到京城是北上逆流,這次是順流而下,行程幾乎快了一半。

又因為是官船,加上看著二十個親兵,一個個那氣勢,就特能唬人。

一路上就有不少的商船附庸而來,一是為了跟著官船自然安全些,那些水匪什麼的,就算賊膽包天,也不敢打劫官船,否則等待他們的就是滅頂之災。

他們跟著官船,自然安全也能得到保證。

二來,這些商人,也想趁機看能不能跟官船上的主人,搭上點關係。

這些都有姚大和石頭接洽安排,也不知道他們怎麼跟人談的,這一路,浩浩蕩蕩的,後面跟了不少的商船,幾乎成了一支船隊。

不說是官船,就是普通的商船,這麼一支船隊,那些水匪也得掂量掂量。

因此這一路極為太平,別說水匪了,就是其他普通船隻,看到這架勢,就遠遠的避開了。

等到了荊縣,官船靠岸,那些商船還有幾分不捨。

倒是王永珠和宋重錦下了船後,看著搬下來後多了幾乎一半的行李,傻了。

“這是什麼情況?怎麼會多出這麼些東西來?”

宋重錦急忙叫來姚大和石頭。

姚大嘿嘿一笑,憨厚的臉上露出無辜之色來:“大人,這些多出來的東西,有咱們沿路採辦的各色土產,大人和夫人不是衣錦還鄉麼,到時候上門道賀的人多了,總要回禮不是?小的們就沿路順手採購了這些東西,又便宜東西又好,送禮也合適。”

“那也沒采購這麼多吧?”王永珠嘴角直抽抽,沿路採買東西,姚大和石頭是問過她跟宋重錦的意見的,當時她是怎麼說的?說交給他們兩人,她放心,讓他們看著辦。

就看著辦了這麼多?

“回夫人的話,剩下的那些,是那些商船的孝敬。他們依附咱們的船,按照規矩,得交保護費,這些這都是他們交的孝敬!夫人放心,這都是水路上的老規矩,咱們都是按照行情來收費的,架不住這一路依附的商船太多了,所以東西就稍微多了點…”

王永珠……

一旁的石頭還添了一把火:“夫人放心,這留下的都是好東西,那些便宜不值錢的,路上我們就已經順手變賣了,這是銀票——”

說著遞過一個匣子,王永珠開啟一看,裡面放著好幾張百兩的銀票,晃得人眼花。

第一千兩百九十章 迎接

王永珠很想現在飛回京城去找楊宗保,問問他是從哪裡找出來的這兩個神仙下屬?

這一路從京城到荊縣,好吃好喝,啥事都不操心的平安到達不說,還白掙了幾百兩銀子和半船孝敬?

這種好事都有?

一瞬間王永珠都有種衝動,要不就在這荊縣和京城之間來回跑收保護費算了。

這一年下來也能發家致富了。

再看看姚大一臉憨厚,石頭一臉無辜,王永珠心裡有點方,不知道說啥好。

還好,很快就有人給她解圍了。

因著宋重錦畢竟算是奉旨衣錦還鄉,這在快到荊縣之前,已經有人先將訊息傳到了荊縣。

呂文光如今還是荊縣的縣太爺,收到訊息後,簡直是羨慕嫉妒恨。

去年還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舉人,今年卻青雲直上,不僅是二甲傳臚,更重要的是,人家現在是衛國公的世子爺了。

要知道,就算是新科二甲傳臚回鄉,大家也能平起平坐,他好歹還算個前輩。

可宋重錦的世子爺身份,那就大不同了。

更不用說,因為這一科的狀元、探花和二甲傳臚都和荊縣長青書院有關,呂文光在京城的同窗,也給他來通道賀了,說有了這個功績,想來明年的考核能得個上等,再升上一級是沒有問題了。

因著宋重錦的身世,在信裡還當奇聞多提了一句,呂文光就上了心。

去年,因著宋重錦的表現,呂文光本就對他十分有印象,沒辦法,人家夫人是杜老太醫的關門弟子,連陳巡撫和朱侍郎都去道賀了的人物,想忘也忘不了。

當初他就覺得這宋重錦非池中之物,果不其然,原來是豪門遺落在外的血脈,如今回京城,不僅高中,還認祖歸宗,得封世子。

這人生,簡直是開掛了啊!

這樣的人物,還奉旨衣錦還鄉,怎麼都不能得罪了。

雖然他搞不清楚,這為啥好好的世子不當,要回來省親後就要去赤城當縣令,不過後來聽手下師爺提醒,說當初衛國公可是在那附近駐紮過,難不成是想讓自己的兒子也去那邊,比較好出成績?

這麼一想,呂文光都酸了,果然這就是有爹和沒爹的區別啊。

有個好爹,什麼都安排好了,比不得比不得!

自然更加不能怠慢宋重錦了。

從接到訊息起,呂文光就數著日子,天天讓人去碼頭守著。

一早上接到訊息,說看到一艘官船朝著荊縣方向駛來,再一算路程,應該就是宋重錦他們到了。

忙命人備轎,親自到碼頭來迎接。

當然,呂文光也沒忘記派人去通知杜老太醫,說宋重錦他們到了。

等呂文光一行人趕到碼頭,一眼就看到了宋重錦。

宋重錦看到呂文光的官轎,還有後面一大幫子人,就知道今兒個恐怕還有一番應酬。

果然呂文光上前來,先是恭喜,接著就是一番誇讚,什麼去年一見,就知道非池中之物,巴拉巴拉的……

宋重錦在京城幾個月功夫,已經被磨練出來好心性來,耐著性子和呂文光寒暄,還感謝當初呂文光的青眼如何如何。

這麼一看,倒還相談甚歡。

先前看到呂文光,王永珠就忙將匣子丟給了石頭,只來得及吩咐一句:“先收著,回去再說。”

等呂文光上前,先見了禮。

呂文光忙賣好,說是已經派人通知了杜老太醫,想來一會子杜老太醫就會來了。

王永珠一聽,謝過了呂文光,扭頭吩咐親兵和姚大他們,先去僱幾輛馬車,將行李搬上車。

那些親兵齊聲應諾,聲如洪鐘,氣勢嚇人,行動迅速十分有默契,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呂文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猜想這只怕是衛國公府的私兵。

寒暄了沒多久,果然杜老太醫就匆匆趕來了。

雖然宋重錦被呂文光一群人圍著,可王永珠和張婆子都被親兵圍在,倒是無人打擾。

杜老太醫只看了宋重錦一眼,知道他此刻沒空,直接就奔王永珠來了。

親兵還想攔一下,王永珠忙道:“這是我師父!”

親兵們也聽說過杜老太醫的,忙退了開去。

杜老太醫看著王永珠她們今日的排場,皺了皺眉頭。

王永珠幾乎也是大半年沒看到杜老太醫了,再見面,忍不住就笑開了花,迎了上去:“師父——”

杜老太醫在王永珠走後,也確實很不習慣,再見這小徒弟,那臉就板不住了:“還知道回來啊——”

王永珠拉著杜老太醫的衣袖:“師父,我可想您跟師孃了——”

杜老太醫的嘴角翹了翹,清咳了一下:“都成親的人了,還這麼孩子氣,這在外頭呢!”嘴裡嫌棄,實際心裡還是受用的。

杜老太醫早就從杜仲景的信中知道了京城發生的事情,只不過這奉旨衣錦還鄉的訊息,還是近些日子才知道的,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到底是在宮牆漩渦裡打過滾的,知道事情蹊蹺。

在外頭這麼人不好多問,只關切的看了看小徒弟的氣色,還算不錯。

跟在王永珠身後下船的杜使君本來和金壺一起都落在後頭,看到杜老太醫後,眼神一亮,可算見到親人了。

忙上前要拜見杜老太醫。

卻看到杜老太醫滿眼都是小師姑,居然壓根沒看到他,小小少年心情低落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杜老太醫看徒弟沒事,才有心情掃視了一下全場,在看到杜使君後,頓時也愣住了:“君哥兒怎麼也在?跟著你們來的?怎麼沒人告訴我?”

杜使君見祖父終於看到了自己,忙上前見禮:“孫兒拜見祖父!祖父安康!”

杜老太醫對弟子也好,孫兒也好,那都是嚴厲的形象,雖然心中激動,臉上卻不顯,只點點頭:“起來吧!”

又看看杜使君的氣色,唇紅齒白,氣色極好,似乎比自己走之前還胖了高了些。

心中滿意,知道跟著王永珠這一路被照顧的極好。

讚許的點點頭:“這小子一路上沒給你們惹麻煩吧?”

王永珠忙搖頭:“君哥兒乖巧懂事,怎麼會惹麻煩?倒是這一路跟著我們走得快,受苦了才是。”

第一千兩百九十一章 回家

“少給我說這些虛頭巴腦的,行了,知道你們回來忙,君哥兒我先接回去了。你們的院子你師孃派人守著,隔幾日就有人打掃,現搬進去也便宜。只是恐怕吃飯採買一時來不及,晚上到我那邊去吃飯。”杜老太醫是個痛快人,直接拎走了杜使君,交代了一句,直接就開溜了。

宋重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就看到了杜老太醫的身影了。

杜老太醫看了他一眼後,就直奔自家媳婦兒去,也就算了,這說完話,連個眼神都不給,就走了,是啥意思?

宋重錦好委屈……

他跟師父還一句話都沒說呢!

不過他此刻也確實被人圍著,抽不出空來。

不僅有呂文光,還有縣尉、縣丞、陸續趕來的還有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們。

那邊呂文光又說,今日是難得的盛事,他親自做東,早就在縣城最大的酒樓定好了位置,為宋重錦接風洗塵。

宋重錦也不好推卻,只得應了。

不過卻告罪說,還有家眷和下人要安排,等他們回家,安頓好了定去赴宴。

呂文光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哪裡有不依的,連連點頭,又問有沒有要幫忙的?說若是家裡沒來得及收拾,他還有個院子,最是清幽不過,可以讓宋重錦他們暫住。

旁邊的也忙自薦,這家說自家有極好的廚子,那家說他們家有多餘的丫頭,還有的自家就是開酒樓的,這大人才回來,一切都不便宜,不如飯菜什麼的由他們負責好了。

爭得恨不得打起來。

要知道這荊縣出個狀元不稀奇,可出個世子爺就稀奇了啊!

這可是國公爺的親兒子啊!哎呦喂,要是巴結上了,以後還用愁嗎?

宋重錦忙一一婉拒了,只說家人都給安排好了。

又先請呂文光和大家先行一步,午飯時候酒樓再見,才將人送走。

這邊有姚大、石頭和二十個親兵,行李什麼的早就被裝上了馬車,就等著出發了。

宋重錦和王永珠當初買下的那個院子距離碼頭也不算太遠,加上他們這一行人,一看架勢就不同尋常,一路行來,路人看到都避之不及,十分順暢的就到了家。

果然如同杜老太醫說的,估計是已經得信了,院子的門是開著的。

裡面還有幾個身影在收拾打掃,見宋重錦他們一行人進來,忙上前拜見。

赫然是杜老太醫家的管事。

“宋大人,這前院已經收拾好了,後院也是前兩日才打掃過。水井都是淘過的,廚房裡柴火都是齊備的,米麵和菜蔬什麼的已經讓人去採買了,一會就能送來。”

杜老太醫的管事也是個能辦事的,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安排得很妥帖了。

王永珠謝過管事的,又賞了銀子。

那管事的也十分有顏色,謝過賞賜,帶著下人就走了。

剩下的人,也好安排,二十個親兵還有姚大、石頭和金壺自然就留在前院。

還有跟著金壺一起上船,十分低調的張銀保的管事,本也安排在前院,他卻道,張大老闆有安排住處,就不叨擾了。

等到石橋鎮的時候,通知他一聲就行了。

王永珠也不多留,知道他住在這裡也拘束,也就任由他去了。

前面交給宋重錦和姚大他們,她也就不管了,直接奔後院而去。

這離開這院子大半年,一回來,只覺得渾身舒坦,張婆子也是,兩人的臉色都輕鬆和緩了許多。

走到院子之間,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薔薇香。

抬眼,就看到院牆上已經爬上了幾朵薔薇花,風一吹,搖搖曳曳地,十分好看。

穿過月亮門,王永珠忍不住眼前一亮。

這才大半年,當初她細心佈置過的院子,經過了一個冬天和春天,如今煥發出勃勃的生機來。

整個院子鬱鬱蔥蔥,花香四溢。

薔薇爬了半牆高,偶爾有幾根心急的已經翻過了院牆。

那一株辛夷花早就過了花期,如今滿樹碧綠的葉子。

兩顆葡萄已經爬滿了藤架,藤架下面的石桌旁,擺放著三張躺椅,一看就讓人想坐上去偷得浮生半日閒。

還有那牆角的小缸裡,睡蓮已經長出了巴掌大的葉子,缸裡還有兩尾小紅鯉魚,擺著尾巴游來游去,十分有趣。

張婆子都忍不住喜得道:“果然那黃娘子巧手,這院子被她這麼一歸置,去年還看不出來,今年這實在是好看。”

因著裡面屋子雖然時常有人打掃,可畢竟沒住人,有浮塵要掃,還要開窗透氣。

穀雨和立夏只將躺椅擦過,又墊上坐墊,讓張婆子和王永珠坐下歇息。

丁婆子已經去廚房燒水,給兩人沏了一壺茶,又將那點心熱過了端放在桌上。

又洗了兩個大茶壺,將那本地人愛喝的樹葉子放進去,泡了一大壺熱茶,並幾個粗瓷大碗,給提到前院去了。

那些親兵們也是半日沒喝水了,見了這熱茶,顏色絳紅,聞著雖然沒太多茶葉味道,可一氣喝下午,倒是解渴生津,一個個都灌了好幾碗。

吳婆子和兩個丫頭,都去收拾屋裡去了。

沒一會子,姚大帶著幾個親兵,將內院的箱子都抬了進來,看到這後院的景緻都愣了一下。

裡面剛好收拾的差不多了,親兵們將箱子都抬進屋裡,自然有兩個丫頭收檢。

宋重錦在前頭安排好了,也就進了後院,喝了一盞茶,往躺椅上一躺,只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舒服得恨不得眯上眼睛睡上一會。

張婆子見宋重錦這樣,也忍不住慈愛的一笑,示意來往的人動靜小些,別吵著了她女婿打盹。

姚大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夫人,這前院都已經安排好了,我跟石頭住在西廂房靠牆那間,中間的那間就委屈金壺少爺了,國公府的大哥人多,東廂房三間屋子都住不下,西廂房這邊給他們騰出了一間屋子,一共四間屋子,五個人一間。”

“小的看前院也有廚房,傢伙什也都齊全,想著若是都麻煩夫人身邊的嫂子給咱們做飯,也忙不過來。小的想跟夫人告個假,去找人牙子,僱兩個做飯的婆子回來,就在前院負責咱們的伙食,夫人看意下如何?”

姚大來之前,就被楊宗保叮囑過了,事事都要聽王永珠的。

這一路他跟石頭也都看出來了,這家裡,做主的就是夫人,別看大人是什麼世子爺,冷著臉能唬人,在夫人面前,那就跟軟腳貓一樣。

再者,這些家庭瑣事,肯定都要請示王永珠的,因此也不避諱宋重錦。

第一千兩百九十二章 恩人?

王永珠聽了,也覺得姚大安排得十分妥帖,不過說到人牙子,她跟嚴中人一向合作的不錯,也就提了一句,將嚴中人家的位置告訴了姚大。

姚大也就表示知道了,準備退下。

王永珠才想起來:“等下,我讓穀雨給你拿銀子——”

姚大十分憨厚的一笑:“回稟夫人,小的跟著夫人回荊縣之前,楊老大給了咱們兄弟銀子,如今還沒花完呢。等夫人閒了,小的來跟夫人對對帳!”

說著徑直去了。

王永珠……

王永珠這自己操心慣了的,突然這有人將事情都給理順了,辦妥了,一時倒還有些不習慣。

不過這初夏十分,太陽不十分炙熱,又有葡萄架遮擋著,涼風吹來,滿院子花香,加上又躺在躺椅上,只覺得昏昏欲睡。

乾脆也就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悠閒起來。

聽著外面,有人送米麵果蔬進來,那些親兵們挪動屋子裡傢俱的聲音,聽著丫頭們打掃屋子的動靜,聽著吳婆子將被褥都抱出來,搭在杆子上晾曬,拍出砰砰的悶響……

一切的一切,都這麼熟悉讓人放鬆,王永珠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回家真好!

宋重錦只歇息了一會,就換了一身衣裳,帶了四個親兵,去赴宴了。

快中午時分,姚大回來了,帶著兩個婆子,後面還跟著好幾個商鋪的夥計,手裡都抱著大堆的東西。

在最後面,還跟著酒樓的夥計,拎著食盒。

這麼多人進來,院子裡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丁婆子先前就熬了一大鍋的清粥,只留下一小半,配上小菜,再有姚大帶回來的食盒,女眷吃得不多,這些也就夠了。

剩下的都提到前院去了,就算宋重錦帶出去四條大漢,這剩下的也差不多二十來口人,都是漢子,能吃的很。

也不太講究,恰好這宋家外面不遠就是各色賣小吃的,石頭已經帶著人去買了一大堆饅頭、烙餅之類的回來。

大家風捲殘雲一般的也就吃完了。

屋裡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日常用品都拿出來歸置好了,那些不常用的,乾脆就沒開啟箱子。

被褥曬到下午,也就軟和蓬鬆,全是滿滿的太陽的味道,被收進去鋪設好。

前頭院子裡,他們從京城出發也自帶了被褥,只是還不夠,姚大出去了一趟,已經買回來了。

那船上的蓋了這大半個月的,漢子們能有啥講究的,也都拆下來,讓婆子們去漿洗去了。

柴米油鹽什麼的也都買齊了,一下午時光,這空蕩蕩的院子就能居家過日子了。

姚大和石頭這才晃悠悠的帶著賬本和銀票,來後院跟王永珠對賬。

王永珠這才知道,兩人出京,楊宗保就給了他們足足一千兩銀票,加上這一路販賣那些商船給的孝敬,又賺了幾百兩。

這一路下來,那一千兩沒動,今天僱做飯漿洗的婆子,加上給前院買被褥還有各種日常用品,米麵油鹽什麼的,也才花了不到三十兩銀子。

王永珠看著那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賬本,還有一沓銀票,再看看貌似憨厚的姚大和石頭。

示意他們兩人坐下來,然後才問:“二位的本事,我都看到了,我只是奇怪,以二位的本事,怎麼會屈居給我幫忙做事?”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不要說那些冠冕堂皇的,什麼我是世子夫人,身份如何之類的話。都知道,更不用說,我跟我家夫君是要發配到赤城縣的,赤城縣在哪裡,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

“二位的才能,不說在京城,就是隨便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找到賞識你們的人,或者自己單門立戶的掙錢做生意。實在沒必要跟著我們夫妻倆,到那苦寒之地去,熬上幾年。”

姚大和石頭交換了一個眼色,恭敬的退了一步,才道:“夫人不知,夫人和老夫人乃是我們二人的恩人!”

“恩人?”王永珠一頭霧水,她都沒見過這兩人,何曾恩起?

姚大這才娓娓道來,他和石頭兩家是世交,合夥開著一家銀樓,因他家做生意公道,兩人又頗有手腕,手下還有幾個積年的銀匠師傅,在京城也還算頗有名聲。

他家的金飾做得好,不僅普通人家的女眷喜歡,就連官宦人家的女眷,也常來買。

這本是好事,可就因為這好,卻惹來了滅頂之災。

他家的銀樓被貴人看上了,這貴人不是別人,卻是齊國公之女王氏。

二嫁給宋引的時候,看中了兩人的銀樓,要買下來,作為自己的嫁妝。

先不說開價極低,這銀樓是兩家祖傳的買賣,怎麼能賣?

好說歹說,求爺爺告奶奶託人去說清,也不管用。

王氏是什麼人?只顧著自己性子的人,她打小要的東西就沒有不到手段,一家銀樓,在她看來,能被她看中,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姚大和石頭再有手腕,不過是個普通商人,如何能和權貴抗衡?

不賣也只能賣了!

忍痛將祖傳的家業賤賣了不說,王氏還發話了,不許他們再做銀樓的生意,否則一家子都別想在京城呆下去。

可兩人祖傳做這個的,除了這個還能做啥?

坐吃山空不成?

兩人沒辦法,沒了生計,只得謀求其他生路,每天早出晚歸,販賣些不值錢的玩意,有時候還幾天不回家。

偏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姚大和石頭外出沒回來的時候,他們住的地方不知道怎麼的,走了水。

兩家子都是孤兒寡母在家,孩子小,鬧了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大人也累了,睡得極沉,等到發現驚醒的時候,已經逃不出去了。

等姚大和石頭回家,等著他們的就是一院子的灰燼,和家破人亡的噩耗。

兩人險些沒瘋了去,渾渾噩噩的收斂了家人的屍骨,打算下葬,才想起,家中的細軟也被付之一炬。

湊齊了身上的所有的錢,還有人幫襯,勉強將喪事給辦了。

兩人緩過神來,最恨得莫過於王家和王氏。

若不是他們欺人太甚,逼得他們賤賣了祖業,又迫於生計,出門討生活。

家中也因為生計的原因,原先伺候的人都遣散了,一切都由他們的媳婦自己承擔。

一貫教養的媳婦,又要忙家務,又要帶孩子,閒了還要繡花賣錢,若不是太過勞累,怎麼會睡得太死,逃不出來?

第一千兩百九十三章 替他們報仇

可是再恨又能如何?兩人以前頗有身家的時候都對抗不了王家,更何況如今一貧如洗?

兩人都是心性堅定之人,如今家破人亡,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

雖然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大仇得報,可活著才有希望。

為了活著,為了復仇,兩人隱姓埋名,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

一直在關注著王家和王氏的情況。

直到聽說了王氏在衛國公府,被新認回來的衛國公大公子的岳母和夫人掌摑,還摔斷了腿的訊息。

兩人當晚大醉了一場,雖然沒有要王氏的命,可能讓王氏吃這樣的苦頭,也讓他們心中痛快了。

姚大和石頭忍不住就關注起了張婆子和王永珠。

而這恰好,被楊宗保發現了。

一番交往調查後,楊宗保確認了兩人的身份,和對王家的仇恨,才透露出,衛國公的大公子也曾經差點被王氏買兇殺害。

要不是他本人命大又機警,恐怕早就沒命了,既然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為什麼不聯手起來?

姚大和石頭深知以他們兩人的能力,這輩子想報仇,估計都是一個笑話。

若真是和宋重錦他們聯手,只怕還有一兩分的機會。

再後來又聽說王氏服的藥有問題,讓人上癮,王家想找宋家的麻煩,卻最後被宋家咬下一塊肉來的訊息。

這些都被楊宗保一一透露給兩人聽。

兩人自己再慢慢去查證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投身宋重錦和王永珠名下。

只有一個要求,替他們報仇!跟王家不死不休!

交待完一切,兩人垂手站在王永珠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王永珠倒是沒想到,原來兩人跟王家有這樣的仇怨。

難怪兩人上來就說張婆子和她是兩人的恩人呢。

沉吟了片刻,看著兩人看似風清雲淡,可實際卻青筋暴起的手,王永珠點點頭:“我知道了,行了,以後你們就安心辦事吧!”

“一會子我要去師傅家吃飯,你們收拾出拜見禮來,再僱一輛馬車來,收拾好了就出發。”

說完,王永珠將那賬本和銀票,丟給姚大和石頭:“這賬本拿回去,銀票你們也收著,家裡以後上上下下的開支,都從你們手裡過就是了。”

“月底跟我對一下帳就行,就這樣吧!”

說完,轉身進屋收拾去了,一會子要去杜老太醫家,穿著家常的衣裳肯定不行,得換出門的衣服,還有她給兩位準備的禮物,也得拿出來。

姚大和石頭手忙腳亂的接住了賬本和銀票,好半天才醒悟過來,王永珠這是答應他們了?

兩人對看一眼,都忍不住心中的激動,偌大年紀的兩條漢子,眼圈泛紅,你看看我,我看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兩家的仇,總算有希望了!

得了王永珠的準話,姚大和石頭越發有了幹勁。

沒一會子,就收拾出一份很能見人的拜見禮,沿路的各色土特產,還有幾樣不常見的藥材,裝了半馬車。

等王永珠和張婆子、金壺出來,馬車已經等候在門外了姚大和石頭也都在門口侯著。

王永珠只吩咐了一句:“你們留下一人看家,一人跟著我去就是了。”

說著就要上馬車,那親兵中走出兩人來:“世子夫人,為了您的安全,我們兄弟也得有兩個人跟著您才行。”

王永珠知道這是親兵的職責,也不為難他們,只點點頭,就上了馬車。

姚大和石頭互相看了一眼,姚大跟著馬車,石頭留在家裡。

又有兩名親兵跟隨在馬車兩旁,這才出發了。

這般架勢,看得這巷子裡的人,瞠目結舌,一個個咬著手指頭大氣都不敢出。

誰能想到,這宋秀才和他娘子,如今翻身成貴人了,看看這排場,這氣勢,嘖嘖,縣太爺都比不上啊。

對門古娘子早就聽了動靜,在門口探頭觀望半日了,看對門院子裡進進出出的都是彪形大漢,那眼神,看一眼就讓人膽寒。

本來還準備湊上來打個招呼的心思一下子就沒了,不僅如此,還拘著自己的孩子,不準出門。

此刻聽王永珠也出去了,才將門開啟一條縫,偷偷的看出來。

對上宋家門口凶神惡煞的兩個親兵,又膽怯的縮了回去。

王永珠一家子坐在馬車上,搖搖晃晃的往杜家去,金壺有了在顧家的心理陰影,忍不住先問:“老姑,您那師父不會逼著我學醫吧?”

王永珠還沒回答,張婆子忍不住就給了他一記:“青天白日的,做啥美夢呢?還逼著你學醫?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那塊材料不?你求著人家老爺子,人家老爺子都不稀罕答應你!”

“就你老姑這麼聰明的人,都是求了人家老爺子多久,人家才鬆口的!你當人家老爺子是隔壁村的郎中呢?去了杜家給老孃老實點,不會說話別說,憋不死你!知道不?”

金壺一聽不用學醫,頓時鬆了一口氣,即使被張婆子罵,也滿臉笑容的點頭:“奶,你放心吧!我保管一句話都不說,只吃飯中不?”

張婆子沒好氣的白他一眼。

王永珠笑著道:“去了不說話也不行啊,杜家君哥兒不是剛回去麼,你們這一路一起吃住的情誼,難道去了招呼都不打一個?”

金壺連忙擺手:“我可高攀不上!杜家大少爺這種秀秀氣氣斯斯文文的公子哥,那活該是跟那些秀才舉人們打交道的,我跟他們可說不到一起去。”

居然是有幾分嫌棄的意思。

王永珠倒是有了興趣:“我看你們一路說得還不錯,怎麼說不到一起去了?”

金壺苦著臉:“老姑,你是不知道啊,我以前以為讀書人都跟我姑父和二——那啥一樣,雖然會讀書認字,可說話我能聽懂,辦事也爽快。”

“可這杜家大少爺,說話那個文縐縐的,吃飯就吃飯,非得叫用膳;解手就解手,非得說出恭;晚上睡覺就完事了,人家說叫安寢。我這聽了一路,頭都大了!還天天跟我稱兄道弟,開口就是金壺兄,閉口就是金壺兄,叫我金壺就完了,後面帶個兄字,我都差點以為我叫金壺兄了!”

“還有,吃個飯還忒多講究,什麼喜歡的菜也不能超過三筷子,什麼吃飯要吃七八分飽,還有一堆規矩。跟他住一個屋吃飯,這一路我就沒吃飽過!我才吃兩個饅頭,再拿第三個,他們主僕看我的眼神,就跟我是飯桶一樣!”

“老姑,不瞞你說,今兒個回到荊縣,到了家,我中午才算吃了一頓飽!”金壺說起來真是一肚子的苦水。

第一千兩百九十四章 晾一晾

王永珠聽著金壺的控訴,真是聞者傷心,聽著流淚,她卻只想笑。

張婆子也沒忍住:“你傻啊?你在外頭還跟著人家跑商隊,你是咋跑的?連飯都混不飽?好歹還是你老姑和姑爹的船,你就混成這個慫樣?”

金壺委屈極了:“奶,老姑,我這不是也為了咱們王家的面子麼?被人當飯桶我難道有臉不成?”

張婆子一聽,小樣,你膨脹了是吧?都敢頂嘴了?

伸手就拎過金壺的耳朵,叭叭一頓訓。

王永珠看著張婆子這般活力十足的樣,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娘離開了京城,果然壓抑的性子就復原了。

一路熱熱鬧鬧的到了杜家門口,太陽剛下山。

管事從下半晌就在門口守著,看著馬車到了,忙迎了上來。

“小姐和老太太來了,快裡面請,咱們夫人和老爺等候多時了。”

說著就要在前頭帶路。

王永珠擺擺手:“不用了這麼麻煩了,師父家還用得著你帶路?我給師父和師孃帶了些路上買的土特產,不值什麼錢,就圖個新鮮。還有我這帶著對幾個人,也麻煩給安排一下。”

管事的忙躬身答應著下去了。

徑直進了後院,杜老太醫和齊夫人正和杜使君說話,聽到人說王永珠他們來了,還來不及說讓人請進來,王永珠就已經和張婆子進來了。

張婆子和杜老太醫、齊夫人見禮完畢。

王永珠就上前,砰砰給杜老太醫和齊夫人磕了幾個頭,還不等杜老太醫喊起,就自己站起來,摟著齊夫人的胳膊就喊:“師孃,我好想你!幾個月沒見,師孃你都瘦了,可是想我想瘦得?咱們娘倆真是心有靈犀,您看我想你也想瘦了——”

說著還伸出自己的胳膊來給齊夫人看。

齊夫人被哄得合不攏嘴,“是是是,都是想你想瘦的!”

杜老太醫忍不住翻個白眼:“你那是抽條!張嘴就會哄人,也就你師孃吃你這一套。”

王永珠早就不怕杜老太醫了,只衝著齊夫人擠眉弄眼:“師孃,我師父這是吃醋了,我想您了沒想他呢!”

齊夫人扭頭看一眼自家老爺那彆扭的樣子,附和道:“對!他吃醋了,咱們別理他!”

一面就拉著王永珠噓寒問暖,問路上辛苦不辛苦?又說杜使君給他們一路添麻煩了,又謝張婆子。

一時說得一團熱鬧,和氣融融。

杜使君傻眼了,自家祖父一貫是嚴厲的,就是祖母也不是慈和型的,影響中的祖母,看著自家孃的時候,幾乎都是皺著眉頭,帶著幾分忍耐。

這般寬和縱容的模樣,還真沒見過。

再回想在碼頭上,自家祖父也是一眼先看到小師姑,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忍不住就心酸起來。

這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王永珠是他們親生的,自己是撿來的呢。

金壺十分淡定,在七里墩的時候,自家奶偏心自己老姑那模樣,比起這個來,只有更偏心看中的,他早就習慣了。

再看杜使君那傻樣,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種優越感:才這麼點小陣仗就受不了了?以後還會有更讓你受不了的。

分賓主坐下了,杜老太醫最關心的還是王永珠和宋重錦到京城發生的一切,雖然有書信往來,可終究不夠詳細。

這一去幾個月,宋重錦中進士也就罷了,如何認父親,又如何成了世子,還有和顧家認親儀式,發配赤城縣一事。

不過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就讓人目不暇接,反應不過來。

還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是如何兇險呢。

看了一下屋子裡,杜老太醫直接道:“君哥兒,聽說金壺和你在船上同吃同住,他照顧你頗多,今兒個金壺來了,你是主人,也帶著金壺在外頭逛逛去。”

杜使君明白,這是他們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談,要把他們小孩子支開。

點點頭,應了一聲是,扭頭就對金壺做了請的手勢。

金壺也不傻,爽快的就跟著杜使君退了出去。

杜使君也是初來乍到,他自己連這杜老太醫在荊縣的老宅子都沒摸清楚呢,如何帶金壺逛逛?

出了院子門,都不知道往哪邊走。

好在金壺也沒心思跟著杜使君逛,他回到荊縣後,感覺那是如魚得水,有種回到自家的輕鬆感。

今日就算出門見客,也沒穿那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衣裳,只穿尋常的布衣,此刻也不講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就在這裡守著吧,也免得有人進去偷聽了。”

杜使君看金壺如此大大咧咧,居然就坐在門檻上,想說點什麼,到底來者是客,也就吞了話頭。

猶豫了一會,也撩起袍子,小心翼翼拿帕子墊在門檻上,才坐了下來。

兩人都沒說話,好一會,杜使君試探著打聽起王永珠的情況來。

先前在京城,只知道她是小師姑,是祖父受的關門弟子,雖然家世普通,是個農家女,不過嫁給了舉人,自己又會做生意賺點銀子。

後來能成為世子夫人,純屬運氣好,嫁了個好男人罷了。

這還是言氏這個親孃時刻唸叨,他記在心裡的。

回荊縣前,言氏攔著不讓的時候,杜使君聽杜仲景說過一句話:那是君哥兒的嫡親祖父,能害他不成?自然是會小心照顧的,用不著咱們操心。

他畢竟長這麼大,第一次離開父母,到千里之外,心裡也是害怕的。

是父親這句話,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他來的不是別處,是自家的祖父,杜家的祖宅,有什麼可怕的?

可到了荊縣後,杜使君發現,一切和他想象的都不一樣。

他以為祖父和祖母會噓寒問暖,會格外驚喜,如同在京城一般,將他捧在手心裡,可是並沒有。

祖父從碼頭將他拎回家,一路並未多問。

到了家,拜見了祖母,祖母也不過問了兩句家常話,就給他安排了位置,讓他休息。

荊縣,似乎沒有他想象的那般歡迎他?

杜使君頗為失落,還只安慰祖父和祖母就是這樣的性子。

可看到祖父和祖母見到小師姑後的樣子,杜使君的心就難受起來。

他在杜家是嫡長子,父親母親疼愛,寄予厚望,出門也多是人捧著,還從來沒有遭到這樣的冷遇。

等杜使君和金壺出了院子門,王永珠才撇撇嘴,“大師兄真是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居然要咱們都晾一晾君哥兒,他不怕把父子情給晾涼了,我還怕君哥兒不喜歡我這個小師姑呢!”

第一千兩百九十五章 安排

杜老太醫撇撇嘴角:“我這個當祖父的不也陪著當惡人?我都沒說啥,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王永珠能說啥,人家嫡親祖父祖母都下場了,自己這個做小師姑的也只得捨命陪君子了。

摸摸臉,看向齊夫人:“師孃,我剛才那恃寵而嬌演得像不像?”

齊夫人連連點頭:“演得好!演得好!多虧我們永珠了,不然我這做祖母的,這孩子剛來,還要憋著不噓寒問暖,好話都不能多說兩句,憋得我難受啊!”

“尤其是看著君哥兒那孩子,可憐巴巴那樣子,我這心啊——造孽哦,他有這麼一個不靠譜的娘,又攤上這麼狠心一爹——”

張婆子忙安慰道:“姐姐這話說得,正是君哥兒他爹疼他,為著他好,才想出這法子來。等孩子大了懂事了就明白了!”

齊夫人可算找到知音了,拉著張婆子半訴苦,也是半解釋:“這都怪我,當初我看著言氏雖然小家子氣了些,可對我家那老大心是極好的。再說了,我這做婆婆的,只要兒媳婦對兒子好,對孩子好,還能有什麼別的要求?”

“要求多了,不就成惡婆婆了?到時候鬧得兒子為難,兒媳婦厭惡的有什麼趣?我這輩子運氣好,遇到個和藹大度的婆婆,我也就想著,絕對不為難兒媳婦。”

“可沒想到,倒是縱容了她,盡做些得罪至親的事情。前幾天,我家老大寫信來,我才知道,言氏前些日子還給了咱們永珠臉子看。我看到信,氣得心口疼,半宿沒睡覺!”

“今兒個又看到,我家那老大,還忒厚臉皮的,居然將君哥兒就這麼讓永珠和你們捎帶回來!我這老臉啊,真是羞死了——”

齊夫人老臉一紅。

俗話說的好,兒孫都是債啊!不然她都這把年紀了,這麼多年了,還沒這麼給人陪過不是,低過頭。

為了那不爭氣的兒媳婦,也只得開口了。

張婆子連呼使不得:“姐姐這就是拿我們當外人了,這麼點子小事,還值得說嘴?快休要再提。”

王永珠也忙正色道:“師孃不要再說這樣外道的話。咱們一家人,師父和師孃待我如親女,我也視師父和師孃如同爹孃一般無二。師兄也是沒拿我當外人,才這般信重我,將君哥兒託付給我。”

“若是旁人,想來師兄是斷斷不會放心的不是?再說了,這姑嫂之間的關係,就跟婆媳之間一樣,有幾家是真和睦的?不都是能有個面子情就不錯了麼?我在七里墩的時候,跟我家親嫂子還不是也有過不合的時候,家常小事也就一笑就過去了,還真計較不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是?”

王永珠說的這話,倒是將齊夫人給逗笑了。

“師孃這般自責,我倒是要去信責問師兄了,因為大師嫂而累得師孃這把年紀了,還替他們向我一個晚輩賠不是,他可心安?說來也是大師兄的錯,和師孃有什麼干係?”

“大師嫂是大師兄要娶的,好和壞自然是大師兄自己承擔!說句不中聽的話,如今因為是我,師孃替他們在中間轉寰,若是在京城得罪了人,又有誰替她們轉寰?”

“老話也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師孃如今和師父在荊縣,好好的逍遙日子,何必去操心京城呢?能操心一時,還能替他們操心一輩子不成?”

“若是師孃真放心不下,倒是好好教導君哥兒,莫讓他再重蹈覆轍才好。”

齊夫人聽了王永珠這話,倒是收了笑容,在心裡打了幾個轉,忍不住感慨起來。

一旁早就不耐煩的杜老太醫才道:“我早就說過,咱們既然已經告老還鄉,就別管孩子們了,他們如今也都是當爹的人了,還要我們教他們做人不成?”

“有這功夫,操心咱們的生意,賺銀子也比這個強些。”

說完,一甩袖子,衝著王永珠道:“你跟我來——”

就徑直出去了。

王永珠衝張婆子使個眼色,讓她陪著開導開導齊夫人,自己跟在杜老太醫的身後,到書房去了。

杜太醫也不廢話,開門見山的先問了京城發生的事情,聽王永珠一一說了,才又問:“你們回荊縣有什麼打算安排?”

王永珠沉吟了一下:“明日肯定要去拜祭一下婆婆,告慰一下她在天之靈,也讓她放心歡喜一下。”

“今日呂縣令請客,還得回請。還要宴請感謝書院的院長和夫子,想來三五日也就夠了。這邊的事情辦完,就回七里墩去。畢竟是聖旨說了,要回鄉誇耀呢!”

杜太醫點點頭,王永珠這邊安排的倒是沒什麼疏漏。

皺了皺眉頭,還想說什麼,那邊齊夫人已經收拾好心情,下頭廚房的人說晚飯已經好了,來請他們去吃飯。

還沒入席,就聽到下人來報,說宋重錦來了。

報信的人還沒下去,宋重錦就帶著濃重的一身酒氣被兩個親兵給扶著進了屋。

杜老太醫嫌棄的看了宋重錦一眼,吩咐人去拿醒酒丸來。

宋重錦卻已經推開了親兵,眼神清醒的很。

上前給杜老太醫和齊夫人請安見禮,厚著臉皮坐到桌邊:“今兒中午喝了一肚子水,正餓著呢,快上飯——”

倒是絲毫不客氣。

齊夫人心裡剩下的那點子忐忑,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笑眯眯的讓人給宋重錦上飯。

杜老太醫嘴裡嫌棄,其實心裡也是高興的。

杜使君看著祖父和祖母的態度,心裡似乎也明白了點什麼,沉默的低下頭去扒飯。

一頓飯畢,杜老太醫拉著宋重錦去書房說話,王永珠陪著齊夫人。

說到明日要去拜祭齊歡,王永珠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來,看看這屋裡也沒別人,湊到齊夫人身邊,小聲的問:“師孃,說到明日去拜祭我婆婆,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想問您知道不知道?”

齊夫人一愣:“什麼事?”

王永珠將從衛國公老夫人那裡聽到的說齊歡還有個姐姐,叫齊樂,說是遠嫁,卻無人知道嫁到哪裡了,有人問起,還被宮中追責一事說了。

才問:“師孃可還記得我婆婆的這位堂姐?可曾聽聞過她的下落?”

齊樂兩個字一出,齊夫人的臉色就變得慘白,露出驚惶之色來。

“你們……你們聽誰說到她的?”

“是衛國公老夫人,她也是不小心說漏嘴了,我後來又多問了幾次,她才透露了這麼一點訊息,說是就知道這麼多。”王永珠看著齊夫人的臉色,忍不住心也提了起來。

這齊樂到底做了什麼,讓提到她的人,都這般驚恐?

齊夫人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捧著熱茶不喝,也不說話,怔怔的出了一會神,才道:“齊樂不僅是宮中的禁忌,也是齊家的禁忌。”

第一千兩百九十六章 紅顏薄命

“齊樂當年是名滿京城的名媛才女,長得明豔動人,性格又大方爽快,不知道是多少豪門子弟心中不可褻瀆的仙子。”

“當時她是長陽長公主的伴讀,經常出入宮廷,和幾位皇子關係也十分交好。據說已經被內定成了皇子妃,就看是哪位皇子有福氣能娶她回家了。”

“因著這個,那些皇子們人人都在齊樂面前羨殷勤,一時京城之中,齊樂風頭無兩。後來,齊大學士因為得罪了先帝,被罷免官職,四處遊歷,齊家人都低調行事。”

“可齊樂卻還是風光依舊,後來齊大學士被啟用,聽說還有齊樂在其中的手筆,不知怎麼說動了先皇,先皇龍顏大悅,才將齊大學士召回。”

“按理說這是好事,可齊大學士回來後,十分生氣,將齊樂關在家中一個月不許她出門。不管是誰家來求情,皇親貴族,皇子親來,都被拒之門外。”

“後來,還是宮中發了旨意,說是宮宴,點名要齊樂進宮,齊大學士,才將齊樂放了出來,這一放出來,就出了事——”

說到這裡,齊夫人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才繼續道:“那次宮宴好像是為了迎接各國使節,當時齊樂還在宮宴上大放異彩,皇帝還親口誇讚過她。沒想到,宮宴結束後,齊樂就留宿在宮中,以往她也經常如此,被長陽長公主留在宮裡住上幾日,大家都沒當回事。”

“哪曾想,這後半夜就出了大事,一夜之間,宮裡就死了幾百口人,有宮女太監,聽說還死了幾個貴人。齊呢那一夜後,就再也沒出現在人前了。”

“有人說,齊樂那一晚上,也死在宮裡了,有人說,齊樂被毀容,然後被齊家接回去,遠遠的嫁了了事。還有人說,齊樂捲入了宮裡的陰謀,被宮裡秘密處死了,個說紛紜。”

“齊家沒多久就對外說,已經將齊樂嫁到外地去了,再問就什麼都不說了。後來,所有問齊樂的人家,都被宮裡怪罪。大家都不傻,知道這齊樂只怕是宮裡的忌諱,就再也無人提起了。”

“當初轟轟烈烈的一個人,就這麼悄然無息的不知所蹤了。那一段時間,京城貴女們,都物傷其類,只覺世事無常。再後來,過了約一年,不知道怎麼的,齊家就觸怒了先帝,然後就直接抄家發配了。”

說到當初那一夜,幾十年過去了,齊夫人眼中都還殘留驚恐之意。

王永珠將齊夫人說的,在心裡細細的揣摩了半日,和衛國公老夫人說的話一相印證,一個豔麗如牡丹花,嬌豔動京城的女子形象躍然而出。

只可惜紅顏薄命,不知道是那一夜就死在了宮中,還是僥倖逃脫,要隱姓埋名的躲藏起來。

以王永珠的猜度,恐怕後一種可能性更大一些。

也不知道,這後來齊大學士所謂的觸怒先帝,是不是還和齊歡有關,不然怎麼先帝會說齊大學士欺君?

莫非是齊大學士冒著欺君的風險,將齊樂遠遠的送走的緣故?

可是,那皇帝又一直追查齊家人的下落,連齊歡的屍骨都不放過又為了什麼?

那個小金印又從何而來?

王永珠倒是越猜越多疑問,乾脆也就不多想了。

謝過了齊夫人,就打算告辭。

齊夫人回憶起了當年,也有些精神不濟,也沒心情送客,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王永珠攙扶著張婆子走到門口,就聽到齊夫人悠悠的聲音響起:“永珠,不要再查下去了!當年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古來今往,凡是涉及到皇傢俬密的,從來都沒有好結果!千萬別查!”

王永珠只回頭說了一聲:“師孃你放心!”

卻沒有直面回應齊夫人的話。

走出老遠,還能聽到齊夫人的一聲輕嘆。

張婆子雖然不懂這些,可也聽得出來,茲事體大,想說什麼,看著閨女的臉色,還是把話給吞了下去。

那邊宋重錦和杜老太爺的話也說完了,正和金壺在外頭等候著她們母女,將兩人出來,笑著迎了上來:“娘,永珠,咱們回家吧!”

出來,上了姚大安排好的馬車,一路回家,金壺想說點什麼,可看看自家奶的神色,十分有眼色的裝自己不存在。

一路無話。

回到家,金壺十分機靈的就說自己困了,鑽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王永珠三人卻沒有睡意。

在上房裡,讓穀雨送上茶水,在門口守著。

先商量明日祭拜齊歡的事情。

這才是正理,如今衣錦還鄉,高中進士,自然是要告慰齊歡的在天之靈。

宋重錦也是這個意思。

王永珠就吩咐穀雨將姚大和石頭叫來,吩咐明日一早就去採買祭拜用的東西去。

姚大和石頭聽了,領命下去了。

王永珠就要說今日在杜家的事情,張婆子卻站了起來,打了個哈欠:“時候不早了,我老婆子年紀大了,不比你們年輕人,熬不住了。你們有事回自己的屋裡商量去,我先歇下了!”

說著就要趕人。

王永珠知道,這是張婆子避嫌,涉及到齊家,她這個齊家外孫的岳母摻和實在不像。

再看宋重錦似乎也有事情跟自己商量,這齊家牽涉到事情太多,她也不想讓張婆子知道太多,免得她擔心。

也就從善如流的站起來,叮囑了張婆子幾句,跟宋重錦回了房。

宋重錦先開口。

他今日赴宴,自然不同往日,席上所有的人,那都是恭恭敬敬,一口一個宋大人,還有更奸猾一些的,更是一口一個世子爺或者世子大人。

滿目看去,都是殷勤的笑臉,滿耳聽著,都是阿諛之詞。

即使宋重錦心中再不耐煩,也耐著性子,跟人打招呼。

還好他一貫冷臉,也無人說他冷傲,反倒覺得他能點頭示意一番,就已經是極為平易近人了。

想這荊縣,從呂文光算起,又能有幾人,能有幸和國公爺家的世子一起吃飯的?

這說出去,能吹上半輩子好嗎?

大家都爭相搶著給宋重錦接風洗塵,若是都答應下來,恐怕宋重錦每日啥都不幹,就能從月頭吃到月尾去。

宋重錦自然沒心思理他們,不過他在翰林院裡,有顧長卿指教,還有宋弘帶著,也學會了幾分圓滑了。

只推說,大家的好意心領了,只是不得閒,明日要去祭拜母親。

後日他做東,在酒樓定席面,謝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們,請呂文光和縣尉還有縣丞還有幾個名聲不錯的鄉紳作陪。

大後日,他再回請大家。

然後就要啟程回老家,畢竟聖旨說了,讓他回鄉省親呢,耽誤不得。

這麼一說,誰還敢說個不字?更何況,宋重錦也還算面面俱到,來者都回請了一番,回去後也能說,曾經吃過國公世子請的席呢。

才算脫了身。

第一千兩百九十七章 拜祭

先前他跟杜老太醫在書房,說了些朝堂上的事情。

王永珠雖然也說了京城的事情,宋重錦也沒有隱瞞過她,只是,有些事情,朝中的事情,還是宋重錦親自說來,更為詳細。

杜老太醫曾經也是皇帝身邊最為信任的人,自然更為了解皇帝。

細細問過宋重錦後,又思忖了半日,才道:“當今陛下,心計極為深遠。當日他為皇子之日,在諸位皇子中,名聲並不顯。然後最後卻是陛下榮登大寶,可見其手段心機心性。”

“你走後,恐怕京城一時不得安穩了,我說老大怎麼會將君哥兒送到荊縣來,恐怕也是擔心,君哥兒如果不到荊縣來,按照京城那邊不成文的規矩,就該入太學院了。”

“如今陛下一手促成了這文武之爭,太學院的學生年輕氣盛,容易被煽動,太容易出事了。這才將君哥兒送出來,也好避開這一陣。”

“陛下藉著你的名頭,掀起了文武之爭,也將你摘了出來,算是福禍相抵了。只是,發配你到赤城去,恐怕還有深意。”

“我猜度著,只怕齊家的事情,恐怕還有後續。哪裡如今是齊家已知的唯一的血脈,說不得陛下是以你為餌,引出他想引出的人。不然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宋重錦此刻將杜老太醫的看法說出來,王永珠心中一動。

將齊夫人那邊得來的齊樂的訊息一說,兩人對視了一眼。

恐怕這裡面有聯絡!

只是如今齊樂生死不知,此事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就算真如杜老太醫說的,真能引出什麼人來,也能解他們心頭之惑。

到底明日還要去拜祭齊歡,兩人也不敢再多說,也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特別放鬆緣故,王永珠這一覺睡得特別的香甜。

等醒來,早飯都已經得了,張婆子和宋重錦還有金壺都等著她。

匆忙吃了早飯,兩人都換了衣裳,宋重錦著七品官服,王永珠著孺人命婦服,帶著各色祭品,被圍隨著浩浩蕩蕩,朝著城外的莊子而去。

這一路,前頭有親兵開道,後頭有親兵拱衛,雖然沒有縣太爺那般,還要鳴鑼開道,可就看著那親兵渾身的煞氣,百姓們都紛紛避讓開來。

一個個在路邊,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的往中間看。

畢竟宋重錦這才離開荊縣不過半年左右,他長得又極為有特色,去年五月的龍舟賽又格外出風頭,荊縣的老百姓們一看就想起來了。

“這不是去年龍舟賽那個救人的舉人老爺嗎?這是中進士,當官了?”

“你才知道啊?這位可不得了,不僅是今年的新科二甲傳臚,據說還是京城國公爺流落在外的骨肉,已經被認回去了,還被封為世子爺了呢!”

“這算什麼?這位大人可是奉旨回鄉省親呢!有這份榮耀的,據說本朝以來,還是第一個呢!”

“你們還不知道吧?這位大人,回鄉省親後就直接要去任地上任了——”

“可不是,你們沒看到,這位大人今兒個是去拜祭親人,咱們縣太爺,還有其他老爺們,一早的都讓家裡的管事去採買祭品呢——”

……

訊息靈通的,七嘴八舌的就爆料起來。

聽得周圍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再看向那道路中,騎在馬上,一身官袍威風凜凜的宋重錦,眼中不由得都流露出敬畏之色來。

好不容易看著宋重錦一行人經過了,才有人小聲的道:“那後面馬車裡的,可是大人的那位鄉下娘子?”

“那是當然!”

“那位娘子可真好命,這跟著就翻身成了官家夫人了!”

“可不是,這位大人也是個好的,中了進士,又認了個貴人爹,也沒休了糟糠妻——”

“可不是,宋大人看著面相冷些,心腸倒是好!不然去年能救人?”

……

宋重錦和王永珠去得遠了,倒是沒聽到這些話。

人群中,古娘子聽了這話,卻忍不住咂舌,她本以為對門是秀才高中進士了,才有那樣的派頭。

沒想到,這以前對門那冷麵的舉人老爺,居然是京城裡貴人的血脈?

哎呦呦,他家居然跟世子大人成了鄰居?他家兩個兒子還吃了世子夫人做的吃食呢!

這麼一想,古娘子就站不住了,拎起裙子,咕咚咕咚往家跑去。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若是再能跟那世子夫人見上一面,說上兩句話,也是大有好處的。

她得回家找當家的商量去。

街道的另外一邊,小五站在人群裡,看著遠去的隊伍,又是激動,又是有些忐忑。

恩人回來了!這是莫大的好訊息!

尤其是恩人高中,還是什麼世子爺,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官,可聽起來似乎就很不得了。

再看恩人今天這出行的架勢,他若是想去見見恩人一家,給磕個頭請個安,是不是也不能夠了?

他還不知道,恩人對他伺候的院子的花草可滿意不滿意?

恩人走後,他每個月就要去幾次,跟看門的都熟悉了,恩人院子裡的花草,都是他一手養大的。

恩人應該會喜歡吧?

看著隊伍終於拐個彎,消失不見,小五失落的低下了頭。

果不其然,如那些街坊所說,等到宋重錦他們出了城,到了莊子上。

將備好的祭品往齊歡的墓前一一擺開,宋重錦和王永珠一起給齊歡磕頭,來得及在心裡說上兩句:娘,兒子沒給您丟臉!兒子中了進士了!還被皇帝欽點為赤城縣的縣令,不日就要上任了。

赤城縣您知道嗎?那是齊家當年流放之地。兒子此去,娘無需擔心這話還沒說完,石頭就來通報,說呂文光和其他人也都送祭品來了。

沒奈何,宋重錦只得起身,親自去迎接道謝。

等到送走這些人,都已經是過午時了。

還好姚大已經帶著丁婆子和米麵菜蔬到莊子裡,讓莊子裡看守家裡的女人一起,弄了頓簡便的午飯。

吃了午飯,中午的陽光照在人身上已經有些熱了,乾脆就都在莊子裡歇到了下半晌,太陽沒那麼厲害了,才回城。

一進巷子,馬車一停,王永珠剛掀開車簾子,就聽到對面古娘子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古娘子走了出來。

見到王永珠一愣,不過馬上就堆起了笑臉:“王娘子,哎呀,不對,王夫人!恭喜賀喜啊——”

第一千兩百九十八章 古娘子的主意

王永珠也笑著點頭:“古娘子,好久不見,家裡一向可好?”

古娘子笑得殷勤極了,上前打起馬車簾子將王永珠給攙扶下車:“託宋大人和王夫人的福,都好都好!我說昨兒個一早,就聽到喜鵲在對面院子裡叫個不停,原來是應在這裡。”

“當初我就看宋大人就是那做官的樣子,果讓沒讓我猜錯!哎呦喂,這不僅是大人家的福氣和喜事,也是我們這整條街的福氣和喜事啊。”

“昨兒個大人和夫人剛回來,要收拾屋子,咱們不敢打擾,什麼時候得閒了,咱們街坊鄰居都說要湊上一桌,也請宋大人和夫人去坐坐,沾沾兩位的福氣才好呢。”

王永珠一個不查,被古娘子挽住了胳膊,倒是不好抽回來,只得扶著她的胳膊下了馬車。

本來應該先下車的宋重錦,看到古娘子掀開車簾子,又伸手攙扶王永珠,倒是不好下車了,只得避讓了一下。

本以為古娘子說完就該放手的,沒曾想,古娘子倒是挽著王永珠就不撒手了,生怕她跑了似的。

而且一張嘴,那是叭叭的說個不停。

古娘子也是沒法子,她在街上看到了宋重錦和王永珠出門的那等威風后,就跑回家,跟自家男人和婆母商量著,好歹也是街坊鄰居,以前相處的還算不錯。

這人家都當官了,不說別的,只要這宋大人在縣令面前說上兩句好話,他們家就受用不盡了。

這王永珠和宋重錦雖然不在家,可張婆子在家的。

古娘子到底跟王永珠她們做過鄰居,知道宋重錦兩夫妻極為敬重張婆子。

就想著趁著王永珠夫妻不在家,她好生哄著張婆子,拍拍馬屁,哄得張婆子高興了,在宋重錦面前說說自家的好話,說不得這事就成了。

可她想得到是挺美的,興沖沖地一出院子,還沒走近呢,那宋大人門口兩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就瞪著牛眼大的眼珠子,殺氣騰騰的就看了過來。

這門口守衛的自然是衛國公給的親兵,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渾身的煞氣,那是一般人看了就渾身直哆嗦的。

古娘子也只是個普通婦人,這一眼一瞪,她腿就軟了,差點沒跪在地上。

本來往宋家去的腿,不由自主的就轉了個彎,朝著路口而去。

出了路口,才感覺那兩道利箭一般的視線消失了,古娘子才鬆了一口氣。

醞釀了好半日,才低著頭跟做賊一樣,溜回了家。

也不敢開門了,也不敢出來,只得搬個小板凳守在大門後面,不時的透過門縫瞅上那麼兩眼。

好不容易看到王永珠和宋重錦的馬車回來了,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咬牙衝了出來。

她也知道,這王永珠還算好說話,不是那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的人,因此,也就仗著王永珠的好性子,厚著臉皮站著不肯走。

心裡想著,若是別人看到了,知道她跟這宋大人的夫人這般親近,也得高看她一眼不是?

古娘子打的主意,王永珠一眼就看穿了。

一來,當初住在這裡,街坊鄰居雖然有極品的,倒也還和氣。

古娘子一家,雖然有些小毛病,倒也不是不能容忍,開始的時候,也幫了他們不少小忙。如今不過是想借著他們的,長長自家的體面,讓人高看一眼,倒也無妨。

二來,這當官後名聲尤其重要,這次回鄉,天曉得多少雙眼睛看著。

若是對街坊鄰居都不耐煩,拒之門外,恐怕就有人指著這個說閒話了。

因此也就順著古娘子的話道:“古娘子客氣了!當初我們住在這裡,多虧了街坊鄰居照應,這次回來,本就該我們請街坊鄰居坐坐的,哪裡能讓大家破費?”

“還要煩請古娘子通知一下大家,大後日就在這巷子裡,擺上流水席,請大家賞光來坐坐。”

古娘子一聽,眼睛一亮,這可更好了。

當下一拍胸口:“夫人請放心,都教給我好了!保管都通知到!後日辦流水席,這傢伙什還有幫工什麼的,夫人也別找別人,都交給我們就是了。這街坊鄰居的,能給大人和夫人幫上忙,也是咱們的福氣。”

“就這麼說好了,那我就不叨擾大人和夫人了,先回去了——”說著,樂滋滋的回自己院子去了。

王永珠和宋重錦對視一眼,才攜手進了屋子。

張婆子今日沒去,在家歇息,早就聽門口的守衛來報,說對門有個鬼鬼祟祟的娘們,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神一個勁的往這邊瞟,還想湊上前來。

被他們兄弟給瞪回去了還不死心,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後看著呢,說不得就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問張婆子,認不認識這娘們?是不是以前跟自家世子爺和世子夫人不對付?要不要他們兄弟去將人給捉來教訓一頓。

張婆子一聽,就知道是對門的古娘子,這恐怕是知道自家女婿發達了,要來蹭熱灶好處的。

只做不知,讓守衛攔著不讓人登門就是了。

一面又叮囑吳婆子和兩個丫頭不許出門,也不許跟人隨便說家裡的事情。

此刻王永珠和宋重錦回來,張婆子也就要跟二人商量這事。

聽王永珠說要開流水席宴請街坊四鄰,張婆子連連點頭:“這才是正理,如今女婿可是官身了,名聲最重要。尤其是這街坊四鄰的,咱們高中了回來,連飯都不請,也著實說不過去。尤其是在那起子小人嘴裡,指不定怎麼背後怎麼說咱們呢。”

“只破費點銀子錢,就能堵了那些人的嘴。再說了,吃人嘴軟,這街坊四鄰的,吃了咱家的流水席,若是還說不好,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只是這流水席也有講究,不能太好,太好了扎人眼。也不能太差,太差了豈不是說咱們沒排面,小氣?到時候銀子錢花了還不落好。撿那中不溜丟的席面來。”

“我估摸著到時候不僅這街坊鄰居要來,恐怕這四周的人知道訊息了,都要來湊個趣,沾個喜氣。到時候人家就算送兩個雞蛋上門,那也是好意,不能將人趕出去不是?”

“所以,得事先都準備好了,萬一到時候吃到一半,沒菜飯了,那就丟人了!咱們娘倆得好好合計合計才是。”

張婆子在京城裡,一身本事無用武之地,憋著難受。

這回到荊縣,終於找到了點感覺。

尤其是今兒個一說流水席,看自家閨女一臉居然還有這麼多講究的表情,頓時來了精神。

第一千兩百九十九章 流水席

什麼要宰幾頭豬,幾頭羊,多少尾魚,還有幾隻雞?

又要買什麼菜蔬?

席面有多少講究,是六六大順?還是八八大發?或者是十全十美?

一般宋重錦這種情況,要麼六道大菜,要麼就是八道菜,冷熱葷素都要搭配好才行。

張婆子生活了這大半輩子,對這些習俗那是十分了解,信手拈來,說得頭頭是道。

王永珠聽得是一頭霧水。

請個客而已,做了菜往上流水一樣的送不就是了?咋還這麼多講究?

張婆子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自家閨女,這裡面的道道可多了,要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她會這麼傾囊相授?

別人家想學,她還不愛教呢。

可轉念一想,自己閨女不愛學就不愛學吧,如今她是官夫人了,這些小事有她這當孃的在,也能給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當下直接道:“行了,這流水席就交給我了,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了。也就是我慣著你——”

王永珠嘿嘿一笑,順手推舟:“那就辛苦娘了!我就偷一次懶了!不過娘放心,我給你找兩個好幫手,有啥事,吩咐他們一聲就是了。”

說著讓將姚大和石頭叫來。

這麼能幹的兩個下屬,自然要多用用才好。

姚大和石頭還真沒辦過這種流水席,聽了張婆子的描述,倒是覺得有幾分意思,三人倒是極為有興致的到一旁討論去了。

什麼請哪一家的紅案師傅,需要買多少柴米油鹽,幫工要請多少,還有桌椅碗筷什麼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王永珠樂得當甩手掌櫃,拉著宋重錦到院子裡,往躺椅上一躺,緩緩的搖著,看著晚霞漫天,只覺得這日子才叫舒坦。

接下來,一家子上下都忙了起來,王永珠說是偷閒,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少。

這要去赤城縣,如今可不是她以前的年代,出門只要有錢,啥都能買到。

這個時候,出趟門,那真是連家一起搬的,什麼被褥鋪蓋,什麼衣裳,還有這一路遙遠,鍋碗瓢盆,油鹽醬醋茶,一樣都不能少。

尤其是赤城那邊天氣比這邊苦寒,這上上下下三十來口人的被褥肯定要厚厚的,還有衣裳,他們出發到赤城,那邊估計已經是天冷了。

棉花的襖子不一定能扛得住邊塞的風雪,只怕還得給每人都尋摸上皮襖才行。

再有,赤城那邊,聽說土地極少,也不知道吃菜方便不?王永珠琢磨著,只怕還得多帶些蔬菜種子才行。

光清單就列了好幾張,有些東西能採購齊備,有些東西一時還買不齊全,還得耐心等著。

因著這個,王永珠倒是將石頭抽出來,專門負責採購這些東西,以免到時候臨出發了才發現,這個沒有,那個不夠。

只讓姚大負責家裡的日常和流水席面,也儘夠了。

第二日,宴請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宋重錦特地將杜使君給帶上了,在院長和夫子面前刷個臉熟。

杜使君也得了杜老太醫的叮囑,知道這是宋重錦給他鋪路,有宋重錦的引薦,比其他學子,自然更得看重。

在宴席上倒是表現得十分得體,一直跟在宋重錦身後,十分有眼色,該斟酒的時候就斟酒,該靦腆一笑的時候就笑,十足一個有幾分羞澀,但是家教極好,天份也還不錯的少年形象。

長青書院的院長和夫子,本就十分看重宋重錦,這次他高中二甲傳臚,雖然不敵謝朗的狀元。

可架不住宋重錦背後有顧家,有衛國公府,不出意外,將來這前程可比謝朗要好。

更不用說,宋重錦這次宴請長青書院的夫子,讓大家對他的印象極好。

雖然人人都說尊師重道,那些高中進士的學生們,高中之後,都一心只謀圖前程去了,真正讓他們放在心上的,那都是授業恩師,如同父母。

他們這樣書院的夫子,也不過是見到的時候尊稱一聲夫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哪裡有像宋重錦這樣,回來後,書院裡教導過他的夫子,都有一份謝師禮不說,還專程辦謝師宴來感謝?

而且宴席上,宋重錦如今已經是官身,卻依舊執子侄禮,敬陪末座,對院長和各位夫子也是極為尊重的。

就只這份尊重,就足夠讓夫子們對宋重錦格外的認同了。

因此宋重錦這麼明晃晃的帶著杜使君出席謝師宴,也開門見山說了,這是杜老太醫的孫子,為人誠孝,放棄京城的優渥生活,來荊縣伺奉祖父母。

讀書也還有幾分天份,久慕長青書院的大名,想入書院讀書。

不管是院長和夫子,這個時候,怎麼會不給宋重錦這個面子?都笑眯眯的答應了。

杜使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回家後,杜老太醫問他,今日跟著去,可看明白了什麼?

杜使君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

杜老太醫本身性子就不是什麼善於教導之人,不然當初教導王永珠,也不至於粗暴的就是丟書過去讓她背。

也虧得王永珠記性好,又一心想學醫術,才堅持了下來,換做別人,只怕只這背書就能嚇跑了。

他不耐煩跟杜使君細細分說,想了想,乾脆的道:“既然你看不明白,這樣吧,過兩日你小師姑和姑父會回鄉下,你也跟著去,多看看,就算現在不明白,以後也會明白的。”

然後十分利落的就將皮球踢給了王永珠和宋重錦。

王永珠和宋重錦這邊還不知道,已經被杜老太醫安排了帶孩子的任務。

正忙著擺一日的流水席,不管是誰,用張婆子的話說,就算是隨便包張紅紙,或者拿兩個雞蛋也好,一把小米也罷,都能來坐席。

這一日,這條街上得閒的男女老少,都來幫忙。

一個個從自家搬出桌椅板凳,還有碗筷來。

女人們早早的就跟著古娘子來幫忙擇菜,淘米蒸飯。

從酒樓請來的紅案師傅也大展身手,拿出了壓箱底的手藝,那肉香飄過了幾條街,勾得人只吞口水。

那幫忙的女人們,看著那案上被宰殺好,洗得白白淨淨的豬和羊,聞著那香味,一個個咂舌不已。

一般人家裡,這樣的席面已經是上等的了,也就開個十來桌就很是闊綽了。

這要是開流水席,那得費多少銀子錢啊?

小孩子們不懂事,只知道今天能吃到肉,都呼朋喚友的在巷子裡鑽來跑去,興奮得尖叫。

等到菜上桌子,果然,四道熱菜四道冷盤。

熱菜有豬肉燉粉條、雞肉燉蘑菇、一盤紅燒魚塊、還有一碗羊肉雜碎湯,四道冷盤雖然都是素菜,可也都油水十足。

饃饃和糙米飯管夠。

菜一上桌,幾乎就聽不到人說話,只看到筷子如飛,人人都使出了渾身的本事,恨不得長出兩張嘴,兩雙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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