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丁漢伯爵夫人 第104章
第104章
女王站在高高的塔樓窗邊,望著遠處綿延的城牆,和幾不可見的厚重城門。春天還未過完,空氣中依舊夾雜著花草的清香,可這原本沁人心脾的氣味,卻遠遠無法紓解她心頭的煩悶。那黑厚的城門外,有著怎樣的情景,即便看不到,她也能夠想象得出。
“陛下,”身後的侍女輕聲呼喚。
瑪麗揮了揮手,她回過頭,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給我倒杯酒,”女王吩咐道。
侍女應聲而動,在接過溢滿葡萄酒金盃之後,女王緩緩自窗前的躺椅上坐了下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飲過一杯葡萄酒,這位年近半百的統治者低聲道。
吉爾尼斯在亞美大陸一直擁有著十分特殊的地位,不參與任何國家之間的武裝爭鬥,國家內部的貴族們間也幾乎沒有大規模的械鬥。它地處奧丁的西方,板塊大約與烏拉諾斯相同,生存環境卻比幾乎四季冰封的烏拉諾斯要優渥的多。大概也是因為生活的相對富足,使得吉爾尼斯人大多擁有著比較平和的心態,甚至連統治者的產生都延續著古老的形式――推舉。當然,國王家族的繼承人在這樣的貴族選舉中,總是佔據較大的優勢,而瑪麗女王所在的家族之所以能夠連續統治吉爾尼斯近百年,也正是因為他們統治的理念,始終遵循著吉爾尼斯的這種既定的模式。
但或許是因為這種安定維持了太久,或許是因為女王陛下在位太久,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她年紀大了、思維遠不如年輕時候清晰跟敏捷了,以至於在自己執政的末期,將吉爾尼斯這個中立國,捲入了奧、烏、斯三國的戰爭之中。
外甥跟凱瑟琳之間暗通款曲,瑪麗是知道的,基斯保恩公爵心裡打著什麼小算盤,女王也是一清二楚,她對此卻採取了沉默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暗中有推動之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夠把持得住,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也不例外。娶了凱瑟琳,就等於娶了半個烏拉諾斯,若腓力父女真的能夠攻陷整個奧丁,吉爾尼斯未必就不能夠分一杯羹。所以,年輕的公爵帶兵出征奧丁,女王並非毫不知情,甚至有縱容之意。她把眼睛一閉,就讓外甥兼繼承人從自己眼皮底下跑了出去。結果,卻是晴天霹靂,偷雞不成蝕把米風雲南唐最新章節。
自親生的兒子過世後,基斯保恩公爵就是瑪麗內定的繼承人,儘管作為國王,他有太多的不足之處,但作為外甥,他卻還是溫順聽話的,所以,女王對他也有七八成的滿意。可這七八成滿意,如今卻全都化為了灰燼,顧不上頭疼再去哪裡找個合適的繼承人,只是眼前的境況,就已經令女王陛下焦頭爛額。
兵臨城下啊……
瑪麗示意侍女又續了一杯,再次一飲而盡,她手指摩挲著金制酒杯,腦海中做著最後的思想鬥爭。
儘管同源同宗,可安逸太久的吉爾尼斯人卻不是奧丁鐵騎的對手。據說,諾丁漢伯爵的精銳部隊都還集聚在北方,此次出擊的僅僅是南方貴族拼湊起來的雜牌軍。可就是這支雜牌軍,卻勢如破竹的,圈佔整個基斯保恩領地不說,還逼近了王城――逐日城。
或許,吉爾尼斯並非如此的不堪一擊,只是選舉制優勝劣汰的優勢很明顯,各自為政的劣勢也很明顯。貴族們心裡都有數,女王的家族是不可能再拿出一個像樣的繼承人來了,這也就意味著,瑪麗過世後,國王會在其他貴族中間產生,誰會在這個關口去為了別人消耗自己的實力?!更何況,吉爾尼斯的貴族統治本就十分獨立,相對於領主宣誓效忠國王的奧丁,在吉爾尼斯,君主更像是貴族集體的利益代表,它並非高不可攀,更絕非無可更換。如果君主觸犯了廣大貴族們的利益,他們甚至隨時都可以把他從王位上撅下去。正因如此,基斯保恩公爵惹下的麻煩,就應該由他自己的家族承擔,誰都沒有義務替他出頭,只要這不侵害貴族團體的利益。
而現實也確實如此,諾丁漢伯爵擺出一副只向女王討說法的架勢,除了圈佔整個基斯保恩領地,就一路直奔王城而來,對沿途中其他貴族的領地秋毫無犯。更有甚者,不少貴族還跟諾丁漢伯爵夫人做著生意。他們需求諾丁的棉布、諾丁的玻璃,以及亞美乃至泰坦大陸上五花八門的東西。同樣的,他們也有自己領地內的產品,透過諾丁堡跟騎士團甚至海盜所形成的的銷售網路,賣到更遠、更多、售價更高的地方去。沒人跟錢過不去,就更不會有人傻乎乎的抄起傢伙,跟財神爺硬碰硬了。反正這場戰爭過後他們也得不到半分利益,做個袖手的旁觀者豈不更好?!
這種局面的結果是,女王只剩了半天時間,準確來說,是一個晚上,這是圍困逐日城的諾丁漢伯爵給她的最後期限,要麼接受議和條件,要麼等著被攻破城門。對於瑪麗來說,破城差不多就意味著家族的覆滅,而對於其他貴族來說,不過就是再選一個君主罷了,輕車熟路。
其實這也並非什麼難以做出的抉擇,在這個時代,戰敗的一方通常就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投降割地賠款,要麼死撐,最終依舊是財富跟土地都歸了對方。女王執政多年,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讓她猶豫的只是不甘就此低頭,還有一絲疑惑,這件事情,割地真的就能了結?
可不管怎麼說,她終究是下定了決心。她把酒杯重重的放在了木桌上,轉而吩咐侍女,叫來了她的侍衛長。是時候,安排跟諾丁漢伯爵的會面了。
奧丁人的要求很簡單,基斯保恩公爵率軍侵入他們的國土,他們就要入侵者拿土地來賠償,整個基斯保恩的領地,統統作為這次反擊戰的戰利品。
對於吉爾尼斯來說,這可是一塊不小的土地,幾乎佔了國土的五分之一。可事到如今,女王也沒了說不的權利,就算她拒絕,基斯保恩實際上也已經在奧丁軍隊的控制之下了,又有什麼用呢?!只是令她疑惑的是,割地的歸屬問題,諾丁漢竟然提出,將基斯保恩領地劃歸諾丁漢家族所有,而不是奧丁王國。
要知道,這之間是有很大區別的。儘管他的兒子現在是奧丁名義上的國王,他本人是實際上的掌權者,可諾丁漢家族依舊無法代表整個奧丁。按照慣例,此次出征的奧丁貴族都有分享戰利品的權利,所差別的僅僅是分多分少的問題。通常情況下,諾丁漢會拿大頭,剩下的土地應該被分割成若干塊,封賞給隨他出兵的貴族們。諾丁漢這樣相當於吃獨食的做法,無疑會觸犯到其他奧丁貴族的利益,但看他們的表現,顯然並沒有發展到因此而起衝突的地步……
算了,女王搖搖頭,既然人家都不在乎,她又何必多操心呢打工巫師生活錄最新章節。保不齊,在奧丁境內,或者其他方面,諾丁漢已經做出了補償。既然對方已經開出了議和條件,她只要同意便是了,無需再多生枝節。而瑪麗也沒有像凱瑟琳那樣,假意割讓,暗地裡再動手腳,腓力父女兩人都沒能討得半分好處,她一個人都能做成些什麼?痛痛快快,結束這場紛爭吧。
女王割讓的痛快,諾丁漢也接收的乾脆,他大手一揮,旗下軍隊便聚集靠攏,安營紮寨了下來。不走?對,就是不走。儘管不再圍城,可是也並不撤兵。
瑪麗還在疑惑,吉爾尼斯的貴族們卻轉瞬將她點醒,他們集體向女王提議,是該選舉一位繼承人的時候了。女王已年近半百,此刻做這種提議絕不算早。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偏偏在她剛剛把基斯保恩轉手給了諾丁漢伯爵之後……女王陛下終於恍然悟到,諾丁漢要求以家族而不是國家的名義接收戰利品的真正用意――如果基斯保恩割讓給了奧丁,那它就成為奧丁的國土,但現在它卻到了諾丁漢家族手中,是劃歸奧丁版圖,還是繼續立足於吉爾尼斯這個集體中,決定權完全在於諾丁漢手中。換句話說,諾丁漢因為擁有基斯保恩這塊領地,可以擁有吉爾尼斯貴族的身份,同樣的,也就擁有了參與王位選舉的權利。
步步為營,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有這種打算,甚至基斯保恩公爵出兵的背後,也有諾丁漢的影子。女王終於明白,她的對手要的不是什麼基斯保恩領地,不是戰利品,更不是什麼一雪被入侵的前恥,諾丁漢要的,始終都是整個吉爾尼斯。
貴族集體本就不是鐵板一塊,這種選舉制度聽起來公平,其實也有它自己的弊端。吉爾尼斯人很少發生大型的武裝爭鬥,因為只要是利益能夠解決的,從來就用不著爭鬥。同樣的,只要是利益能夠滿足的,他們也很容易就會統一戰線。也許不是全部,但瑪麗相信,已有半數以上的貴族家族,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站在了諾丁漢的一邊。這未必就是這場戰爭引起的,甚至遠遠發生在這場戰爭之前。
女王頭一次感到,自己的對手是前所未有的強大跟狡猾,而自己的劣勢卻也是前所未有的明顯跟無可避免。爭不來,而且爭也沒用,她確實再沒有另一個合適的繼承人。可讓她將現有的統治權拱手相讓,又是那麼的不甘心。思來想去,瑪麗只回應了一句話:選繼承人,可以,但必須遵守一個前提條件。
莉亞坐在後花園的長椅上,從兒子手中接過丈夫的來信。儘管十分好奇父親在信中說了什麼,但國王陛下還是十分懂規矩的把它交給了母親,反正只要他想知道,母親總是會告訴他的。
“媽媽,爸爸要回來了嗎?”塞西莉亞躺坐長椅上,半倚在母親懷中,“他能陪我選新裙子,他能幫我給娃娃洗澡,他能跟我一起去喂小羊羔嗎?”
“寶貝兒,那可說不準,”莉亞捏捏女兒的臉頰,“不過至少你生日的那天,可以見到他。”以上一封信描述的戰況,丈夫的歸期應該不遠了。“等到那天,你穿著自己選的新裙子去見他不好嗎?”
伯爵小姐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哥哥喝止:“好啦,我們先聽聽信吧。”他從母親懷中攬過妹妹,小心翼翼的在旁邊坐下。
莉亞給了兒子一個褒獎的眼神兒,微笑著展開信封。儘管不是所有的內容都能念給兩個小傢伙兒聽,但丈夫總是會在末尾處寫些溫情的話語,以紓相思之意,就像她在回信的時候也會撿孩子們的趣事說說一樣。
只是這一次,伯爵夫人凝神看信,卻始終沉默不語。一雙兒女屏住呼吸,等待著母親朱唇微啟,卻見她把目光停駐在最後一頁,最後一行,久沒作聲。
“寫了什麼?”心急的幼女忍不住問。
寫了什麼?最後一行字反覆的浮現在伯爵夫人的眼前,她卻沒能念出口。
那上邊寫的是:吉爾尼斯的王位繼承人,必須是出生在吉爾尼斯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嗯嗯,伯爵的胃口是很大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