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血染江堤,人心如鐵,夜宴暖心
戰事停歇了。
海盜退了,可江堤上的人沒退。
屍體橫陳,從沙灘一直鋪到堤腳。
有的穿著戎裝,有的穿著布衣。
有的手裡還攥著鋤頭,有的刀已捲刃。
血滲進土裡,三合土被染成暗紅色。
一腳踩下去,黏糊糊的,拔起來,噗嗤一聲。
霍驍站在屍骸中間。
鐵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他的刀還握在手裡,刀尖垂地,血順著刀鋒往下淌,滴在泥土裡,一滴一滴。
他看著那些倒下計程車卒,那些他親手帶出來的兵。
有人睜著眼,有人閉著眼,有人臉上還帶著驚恐。
他攥緊刀柄,指節泛白。
恨自己。
恨自己沒早發現海盜,恨自己兵力不足,恨自己保不住他們。
他蹲下來,伸手合上一個年輕士卒的眼。手在抖。
蘇執中站在他旁邊。
官袍下擺沾滿了血,不知什麼時候蹭的。
他看著那些屍體,一個挨一個,像地裡的莊稼,被鐮刀割倒了。
他的腿在抖,站不穩,扶住旁邊的旗杆。
旗杆上還掛著殘破的旗幟,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很響。
霍驍抬頭看他。
蘇執中又扇了一下,又一下。
臉頰腫起來,嘴角溢位血。
他沒有停。
“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若是那八十一位金丹還在,若是他們沒走——”
他說不下去。
霍驍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腕。
“別打了。”
蘇執中掙開,又要扇。
霍驍攥住他的手,沒鬆開。
二人沉默。
海風灌過來,涼颼颼的,吹不散血腥氣。
他們轉頭,看向王牧。
王牧站在江堤邊,青袍上也有血,不是他的。
他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民夫,面色平靜,無喜無悲。
眼睛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
蘇執中怔住了。
他以為王牧會怒,會悲,會像他們一樣悔恨。
可王牧沒有。
他只是站著,看著。
民夫們在官府安排下,繼續幹活。有人搬石頭,有人和泥,有人夯實堤身。
他們從屍體旁邊走過,從血泊旁邊走過。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
可他們的手在抖。
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把三合土往石牆內裡填。
土是紅的,濕的,帶著血腥氣。
他填了幾鏟,停下來,看著那紅色的土,愣了很久。
然後繼續填。
王牧看著那血跡斑斑的江堤,看了很久。
沉默。
良久,他悠悠地發出一聲嘆息。
聲音很輕,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江堤,經過人血浸染,日後必定會穩固如鐵,再難被江水衝垮。”
蘇執中渾身一震。
他看著王牧,看著那個青衫背影,忽然明白了。
王牧不是不痛。
是痛了太多次,已經不會哭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土是紅的,血滲進去了,洗不掉。
這堤,真的會穩。
可這代價,太大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血腥氣灌進肺裡,嗆得他咳了一聲。
霍驍鬆開刀柄,轉身,走向那些還在幹活的民夫。
他拿起一把鐵鍬,鏟了一鏟土,倒在堤上。
沒有說話。
蘇執中也走過去,彎下腰,搬起一塊石頭,踉蹌著走到堤邊,放下。
石頭很重,壓得他手臂青筋暴起。
他沒有停,又搬一塊。
王牧沒有看他們。
他站在江堤上,看著遠處那片海。
海面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海盜會再來。
御獸宗會再來。
他轉身,拿起鐵鍬,鏟了一鏟土,倒在堤上。
血色的土,落在石牆裡,被夯實,被壓實。
這堤,經過血祭會更穩。
人,會記住。
······
戰事歇了。
海盜退了,可江堤上的人沒退。
屍體一具一具抬到遠處高地。
倖存的七千將士列隊肅立,長槍拄地,甲葉不響。
沒有人說話。
海風從江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旗幟上還有箭矢射出的洞孔,邊緣焦黑。
王牧站在高地上,面前是第一具遺體。
年輕計程車卒,胸口被長矛洞穿,血已乾涸,臉白得像紙。
王牧蹲下來,
從身旁計程車卒手中接過一件疊得齊整的戎衣。
灰布袍服,針腳細密,是軍中制式。
他抖開,披在那具冰冷的遺體上。
衣領整好,下擺拉平。
站起來,走到第二具遺體前,蹲下,又接過一件。
一件一件披過去。
他的手沒有停,袍服不夠了,他讓士卒去取。
風吹過來,涼意順著脊背往下爬,他沒抖。
棺槨從郡府運來。
一具一具,排滿了山坡。
松木的,刷了黑漆,漆還沒幹透,在日光下泛著暗光。
將士們抬起遺體,輕輕放入棺中。
有人放的時候手在抖,棺蓋合上,咚的一聲,悶響。
家屬被接到高地,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柺杖,有人一路走一路哭,有人哭不出聲,嘴唇哆嗦,眼淚往下掉。
一個老婦人趴在棺上,手摸著棺蓋,喊兒子的名字。
喊了很多遍,沒有人應。
王牧站在旁邊,看著那老婦人。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等她哭完。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身單衣,看著他凍得發白的嘴唇。
她忽然跪下,磕頭。
王牧扶起她,沒有說話。
七千將士列隊,黑壓壓一片。
王牧站在他們面前,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戰死者,每戶撫恤三百兩白銀。
家屬願從軍者,直接編入軍中,無需考核。”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
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拳頭,有人眼淚掉下來,沒有擦。
霍驍走過來,鐵甲嘩啦響。
他站在王牧面前,躬身,一揖到底。
“大人,末將無能,請大人降罪。”
王牧看著他。“你無能在哪裡?”
霍驍低著頭。
“末將沒能預判海盜來襲,末將兵力不足,末將——”
王牧打斷他。
“海盜船百艘,士卒三千。
你守住了。
堤沒垮,城沒破。”
他頓了頓,
“你無罪。”
霍驍抬起頭,眼眶紅了。
“大人——”
王牧擺手。“回去。把傷兵安頓好。”
霍驍躬身,退下。
入夜,軍營裡支起大鍋。
柴火噼啪響,鐵鍋咕嘟咕嘟。
王牧從儲物袋中取出雪銀魚,數千尾,堆在地上,銀光閃閃。
夥伕們殺魚、刮鱗、下鍋。
魚湯翻滾,湯色奶白,飄著蔥花。
香味瀰漫,飄過營帳,飄過傷兵營,飄過高地那片新墳。
將士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喝湯。“慢點,燙!”
一個老兵沖旁邊的年輕士兵喊。
年輕士兵已經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含糊不清地回:“燙才鮮。”
老兵搖頭,自己喝了一口,嚥下去,眯起眼。
有人喝得慢,一口一口抿。
旁邊的人催他:“快喝,涼了腥。”
那人沒理,又抿了一口。
“急什麼,這魚湯,得品。”
有人把碗裡的魚肉夾出來,放進旁邊的戰友碗裡。
“你吃。”
戰友不要,又夾回去。
“你自己吃。”
“我有了。”
“你有個屁。”
兩人推來推去,魚肉掉在地上,同時愣住,又同時笑了。
笑得很輕,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
吃下魚肉之後,這些將士迅速感知到,一股龐大的熱流在體內亂竄,這些將士福至心靈,就地打坐鍊氣!
傷兵營裡,重傷計程車卒躺在床上,有人喂他們喝湯。
“張嘴。”
一個老兵端著碗,用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傷兵嘴邊。
傷兵張嘴,嚥下去,喉嚨滾了一下。
“再來。”
老兵又舀一勺。
“慢點,別嗆著。”
傷兵喝了幾口,蒼白的臉有了血色。
他試著動了一下胳膊,不疼了。
他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
老兵愣住。
“你——”
傷兵自己下了地,站穩了。
“神了。”
老兵低頭看著手裡的碗,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
他喃喃道:“這魚,神了。”
旁邊幾個傷兵也坐起來了,有人扶著床沿站起來,有人走了兩步,腿不瘸了。
軍醫捋著鬍子,眼睛瞪得溜圓。
“老夫行醫三十年,沒見過這種事。”
他蹲下來,看著碗裡的湯,湯色奶白,飄著蔥花。
他伸手沾了一點,放進嘴裡,砸吧砸吧。
“這魚,神了。”
“怪不得,那些追隨大人的百夫長,晉陞至金丹期,原來如此······”
······
赤蛟化作人形,坐在篝火邊。
王賢蹲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碗魚湯。
“你喝。”
赤蛟接過碗,喝了一口。
燙,可他沒皺眉。
嚥下去。
“好喝。”
王賢笑了。
“還有很多。我爹說了,都給你。”
赤蛟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湯麵映著火光,映著他的臉。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被煙燻的。
王牧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五子圍過來,王仁坐在王牧左邊,王義坐在右邊,王禮趴在地上看螞蟻,王智在記什麼,王賢擠在赤蛟和王牧中間。
赤蛟端著碗,沒有喝。
“大人,屬下與玄清真人,仇怨很深。”
他開口,聲音沙啞。
“他追了我三年。
不是為了收我當御獸,是為了我的蛟丹。”
他頓了頓。
“蛟丹,是火屬性至寶。他
修鍊的木系功法,需要火屬性寶物調和。
他不惜一切代價要得到。”
赤蛟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湯。
“白虎是他養的,專克我。
庚金之氣,破我的火焰。
每一次交手,我都遍體鱗傷。
逃了三年,傷了一年比一年重。”
王賢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你現在不怕了。有我爹在。”
赤蛟抬起頭,看著王賢,看著王牧。
他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是無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碗裡。
他沒有擦。
“屬下漂泊八百年,從沒有人替屬下出頭。
從沒有人問屬下吃飽沒有,從沒有人給屬下上藥。”
他頓了頓。
“屬下願意跟著大人。不是因為太陽真火,是因為大人把屬下當人看。”
王牧沒有說話。
他伸手,拍了拍赤蛟的肩膀。
掌心很熱,隔著衣袍,燙得赤蛟一顫。
赤蛟低下頭,把碗裡的湯喝完了。
湯已經涼了,可他覺得燙。
夜風吹過來,篝火噼啪響。
將士們圍坐在火堆邊,有人喝湯,有人擦槍,有人寫信。
趙石頭已經是築基期中期了,蹲在角落裡,把紙鋪在膝蓋上,拿著筆,寫了幾個字:“林娘,我活著。等我。”
他摺好,塞進懷裡。
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高地。
新墳在月光下,白茫茫的。
他站了很久,轉身走進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