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天降大雪,蟲患盡除
訊息傳開,百姓們從堤上跑過來看。
一個老漢蹲在田邊,看著那些嫩綠的香蕉苗,眼睛亮亮的。
“大人,這東西能活嗎?”
王牧點頭。“能。
這裡的地好,水好,肥好,就能活。”
老漢伸手想摸,又縮回去,怕摸壞了。
王牧笑了。
“摸不壞。”
老漢這才伸手,輕輕碰了碰葉子,葉子顫了一下,他咧嘴笑了。
甘蔗種下去,澆了水。
王牧又讓人從郡守府運來一些糞肥,埋在地裡。
百姓們沒見過這種種法,有人嘀咕:“大人還會種地?”
旁邊的人接話:“大人什麼不會?”
嘀咕的人閉嘴了。
夜裡,王牧坐在江堤上,看著那片新開墾的田地。
月光落在蕉苗上,葉子泛著銀光。
赤蛟盤在他身邊,豎瞳盯著那片田。“大人,這些凡物,值得您親手種?”
王牧沒有回答。
他想起那個老漢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想起小時候,娘親在院子裡種菜,他也是那樣蹲在旁邊看。
他笑了。“值得。”
赤蛟不懂。
它活了八百年,從沒吃過香蕉,從沒啃過甘蔗。
它不知道,這些凡物,比靈果更甜。
王牧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香蕉熟了,百姓能拿去賣。
甘蔗能製糖,糖能賣錢。
家家戶戶種上幾壟,日子就好過了。”
赤蛟愣了一下。
“大人是想——”
王牧點頭。“讓臨海郡的百姓,不用靠天吃飯。”
赤蛟沉默了。
它活了八百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官。
不搶,不貪,不壓榨。
種地,修堤,辦學堂。
連百姓賣香蕉的錢都替他們想好了。
它低下頭。
“大人,屬下懂了。”
王牧笑了。
“懂了就好。回去睡吧。明天還要修堤。”
赤蛟化作人形,跟在他身後。
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半個月後,蕉苗長高了一截,甘蔗也發了新芽。
百姓們每天來看,有人澆水,有人施肥,有人蹲在田邊看半天。
那個老漢每天都來,蹲在田埂上,抽著旱煙。
煙鍋子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黝黑的臉。他眯著眼,看著那些蕉苗,嘴裡唸叨:“快長,快長。”
旁邊有人問他:“王老伯,這香蕉能賣錢?”
老漢磕了磕煙灰。
“能。大人說了,能。”
那人也蹲下來,跟著看。
王牧站在堤上,看著那片田。
他忽然想起荒島上的蕉林和蔗田,想起那個無人的島嶼,想起那鍋鮮掉眉毛的蟹湯。
他笑了。
赤蛟站在他身邊,問:“大人笑什麼?”
王牧搖頭。“沒什麼。等香蕉熟了,先給你嘗嘗。”
赤蛟怔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他轉身,拿起鐵鍬,繼續修堤。
鐵鍬切入泥土,沙沙的。
陽光落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
······
蘇執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腳步匆匆地走上江堤。
他的官袍下擺沾滿了泥點子,額頭上全是汗。
王牧正蹲在田邊,用手扒開泥土,檢視墒情。
蘇執中站在他身後,喘了口氣。
“大人,各縣村民都在反映,地裡的蟲子太多了。”
他翻開冊子,念道,
“青石縣、臨江縣、海曲縣......七縣都有蟲患。
翻土的時候,一鋤頭下去,白花花的蟲卵,密密麻麻,看著都瘮人。”
王牧的手頓住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蘇執中。
“你怎麼不早說?”
蘇執中低下頭。
“下官也是剛收到的稟報。
之前百姓們只顧著修堤開渠,沒人注意地裡的事。
如今渠通了,地翻了,蟲子就冒出來了。”
王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
“本官剛剛種下的香蕉和甘蔗——”
他沒有說下去。
蘇執中也不敢接話。
他低著頭,手裡的冊子攥得緊緊的。
旁邊的幾個百姓聽見了,圍過來。
一個老漢蹲在田埂上,摳著泥土,看著翻出的蟲卵。
他嘆了口氣。
“大人,這蟲子不除,莊稼種不下去啊。
往年也是這個時候,蟲卵一孵出來,嫩苗全被啃光。
白忙活一季。”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接話道:“可不是嘛。
我家那幾畝地,去年就是被蟲子禍害了。
顆粒無收。”
孩子在她懷裡哇哇大哭,她拍了拍,哄著。
王牧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翻出幾粒白花花的蟲卵。
他捏起一粒,碾碎,汁液腥臭。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子聽令。”
王仁上前一步。
“在!”
“你們五個,率鬼卒、骨兵,守在香蕉地和甘蔗地四周。
不許蟲害蔓延,也不許作物被凍死。”
王仁一怔。“爹,凍死?”
這裡地處南方,四季如春,哪來的凍害?
王牧看著他。
“本官要請一場雪。”
王仁不再問了,領命而去。
五子散開,文氣衝天。
鬼卒飄在田埂上,骨兵沉入地底。
赤蛟化作本體,盤在田中央,火光映著蕉苗,暖意籠罩著整片田地。
王牧回到營帳。
他研墨,鋪紙,提筆。
寫祭文。
墨是上好的徽墨,紙是澄心堂紙。
他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維大雍景和十四年,季春之月,臨海郡守王牧,謹以清酌庶饈之奠,告於皇天后土、山川百神之靈曰:
牧受命守土,夙夜憂勤。
今修堤開渠,勸課農桑,植蕉種蔗,期以富民。
然地蟲肆虐,蟲卵滋生,將害禾稼,民食為艱。
牧聞天災可禳,人事可盡。
願以一己之身,承此蟲患之孽。
伏望上蒼垂憐,降雪三日,凍斃蟲卵,護我青苗。
若牧有不德,請降罰於牧一身,毋傷我百姓。
誠懇祈天,伏惟尚饗。”
他擱下筆,吹乾墨跡。
紙頁在燭火下微微泛光,墨香瀰漫。
翌日清晨,
王牧在江堤上設了祭壇。
壇高三尺,以黃土夯成。
壇上擺著三牲、五穀、清酒。
香煙裊裊,隨風飄散。
百官立於兩側,蘇執中站在最前面,秦烈、霍驍分列左右。
五子站在王牧身後,赤蛟化作人形,立於一旁。
百姓們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從江堤一直跪到田埂邊。沒有人說話。
王牧登上祭壇,展開祭文。
他念得極慢,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風停了,浪靜了,連江堤上的旗幟都不飄了。
唸到最後一句,他點燃祭文。
紙灰飄起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卷向高空,越飄越高,最後消失在天際。
百姓們仰著頭看。
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老天爺能聽見嗎?”
旁邊的人沒回答,攥緊了拳頭。
那個老漢跪在田埂上,旱煙也不抽了,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什麼。
那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也不哭了,睜著大眼睛看著天空。
百官們神色肅穆,蘇執中低著頭,眼眶紅了。
秦烈攥著刀柄,指節泛白。
霍驍鐵甲未卸,單膝跪地,低著頭。
午時,起風了。
不是海風,是北風。
冷,刺骨的冷。
樹葉嘩嘩響,旗幟獵獵飄。
百姓們縮了縮脖子,有人裹緊了衣裳。
赤蛟抬頭看著天空,豎瞳裡映出灰濛濛的雲層。
“要下雪了。”它低聲說。
傍晚,天上飄下雪來。
不是雪花,是雪粒,細密,急促。
打在帳篷上,沙沙沙。
打在人臉上,生疼。
氣溫驟降,江面結了一層薄冰。
百姓們先是愣住,然後有人哭了。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那個老漢站起來,仰著頭,雪粒落在他臉上,他也不躲。
“百年難遇,百年難遇!”
他張著嘴,接了一片雪,嘗了嘗,笑了。
旁邊的人問他:“王老伯,啥味?”
老漢咂咂嘴。“甜。”
百官們站在江堤上,蘇執中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化開,冰涼。
他低頭看著那滴水,忽然跪下來。
秦烈跟著跪下,霍驍也跪下。
百官齊齊跪下。
百姓們早就跪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
大地封凍,泥土硬如鐵石。
江堤停工,河道水渠停工。
民夫們窩在帳篷裡,烤火,喝薑湯。
有人問:“這雪,什麼時候停?”
旁邊的人答:“該停的時候停。”
五子和赤蛟守在田邊。
文氣和火光護住了香蕉苗和甘蔗根,沒有一株被凍死。
蟲卵卻凍死了。
雪水滲進土裡,蟲卵遇水即化,變成泥,變成肥。
第七天,雪停了。
太陽出來,照著白茫茫的大地。
冰開始融化,水從屋簷滴下來,滴答滴答。
泥土解凍,變軟,踩上去,陷下去,噗嗤一聲。
王牧蹲在田邊,用手扒開泥土。
沒有活著的蟲卵了。
一個都沒有。
他笑了。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開工。”
江堤復工。
民夫們扛著鋤頭,挑著扁擔,牽著牛,走上堤壩。
叮叮噹噹,吱呀吱呀。
河道水渠也復工了。
孟懷遠站在渠邊,手裡拿著圖紙。
“挖。”
民夫們跳下去,鐵鍬翻飛。
泥土裡沒有活著的蟲卵,只有蚯蚓,在土裡鑽來鑽去。
一個年輕後生挖出一條蚯蚓,舉起來喊:“活的!蚯蚓活的!”
旁邊的人氣笑了。
“蚯蚓怕什麼,又不吃苗。”
那後生把蚯蚓放回土裡,繼續挖。
農耕開始了。
王牧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把鋤頭。
他親自下地,翻土,起壟。
百姓們跟著他,一家一戶,一壟一壟。
有人種香蕉,有人種甘蔗,有人種糧食。
那個老漢蹲在地頭,把香蕉苗栽進土裡,培土,澆水。
他站起來,看著那片嫩綠的葉子,笑了。
旁邊有人問他:“王老伯,這香蕉能活不?”
老漢瞪了他一眼。“大人種的,能活。”
那人訕訕地笑了。
王牧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墒情。
土是濕的,攥一把,能捏成團。他點頭。
“好墒。種什麼都活。”
老漢問:“大人,這香蕉,什麼時候能熟?”
王牧看著他。“秋天。”
老漢點頭。“秋天好。秋天收了,賣錢,給孫子買糖。”
王牧笑了,自己也是算是親自耕過田了。
王牧家中並不富裕,但是自小就沒幹過農活,為了專心讀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終於一路科考,中了進士!
如今,成為郡守,反而親自種地了!
“物壯則老,物極必反,這臨海郡,我是待不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