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夜傳正氣,道心初成,養虎為患,氣運大局
“師父,弟子想請教師父。”
石門開啟。
王牧盤膝坐在榻上,面前攤著一卷書,燭火映著他的臉,明暗交錯。
他沒抬頭。
“進來。”
葉瑤走進去,跪坐在榻前。
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很久。
“弟子不知道自己要活成什麼樣。”
她的聲音很輕。
“弟子以前只想活下去。
爹孃種地,吃不飽,穿不暖。
弟子聽說萬劍宗收弟子,管吃管住,就來了。
弟子沒想過以後。可現在——”
她抬起頭。
“現在弟子想不出來了。”
王牧合上書,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救沈墨和陸文昭?
在秘境裡,你大可以一個人逃。
你帶著他們,差點出不來。”
葉瑤低下頭。“他們是弟子的師弟。”
王牧問。“只是師弟?”
葉瑤搖頭。“不只是。弟子知道孤身一人的滋味。弟子不想他們也那樣。”
王牧看著她。
燭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沒有淚。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在清溪縣,也是這樣,——不想別人像自己一樣被拋棄。
不是大義,是痛過之後不想讓別人也痛。
“你讀過《正氣歌》吧?”
王牧問。
葉瑤點頭。
“讀過。弟子背得下來。”
王牧搖頭。“不是背。是懂。你讀一遍,為師聽。”
葉瑤盤膝坐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口。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她念得不快,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唸到“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時,聲音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唸到——“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時,聲音拔高,石室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唸完最後一句,她睜開眼,眼眶紅了。
王牧沒有說話。
他從榻上下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正氣不是念出來的。”
他轉身,看著葉瑤。
“正氣是做出來的。
你救沈墨和陸文昭,那一刻,你心裡沒有想自己。
——那就是正氣。
你怕,可你沒有逃。
——那也是正氣。
你不知該活成什麼樣,可你沒有停下,還在找。
——那也是正氣。”
葉瑤怔怔地看著師父。
王牧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她。
“這是《正氣歌》的註解。
為師寫的,你拿回去看。
不是看文字,是看為師走過的路。
你也有一條路要走。
為師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可為師知道,你走在上面。”
葉瑤接過玉簡,攥在手心,玉簡溫熱。
“弟子記住了。”
王牧擺手。“回去睡吧。”
葉瑤叩首,退出石室。
月亮偏西。
葉瑤坐在自己石室的窗前,握著那枚玉簡,沒有看。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一整夜。
天亮了,她把玉簡收好,走出石室。
晨光落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劍,開始練。
比往日更用力,更認真。
不是因為有答案了,是因為她不想停。
······
巧雲的傷好了。
她在金闕峰後廚幫忙,端茶倒水,洗衣做飯。
手還是白的,可皮膚粗了。
劉宏的傷也好了。
他在山後伐木劈柴,每天劈足五十捆,劈不完沒飯吃。
他不說話,只是劈。
一斧子下去,木柴裂開,彈起細小的木屑,沾在他頭髮上、衣領裡。
他不怕。
葉瑤站在石臺邊,看著劉宏劈柴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走到王牧身邊。
“師父,你不怕他們心存怨望嗎?”
王牧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茶盞,茶是巧雲端上來的。
“那又如何?
一介凡人,要是能夠傷害到修真者,那可真是笑話。”
葉瑤皺眉。“師父,大意不得。
他們沒了修為,可恨還在。
恨不會因為修為沒了就消散。”
她頓了頓。“而且,劉宏好像身負大氣運。”
王牧放下茶盞。
他看著劉宏的背影,看了很久。
劉宏劈柴的動作很穩,一斧一斧,不急不躁。
不是認命,是在忍。
忍什麼,王牧知道。
“劉宏身負龍氣。
若在朝廷,是天子命;
若在修真界,就是氣運之子。
他惹禍,父親死了,他沒事。”
葉瑤怔住。“師父,那您還留著他?”
王牧笑了。“氣運之子又如何?
氣運不是不死之身。
他父親死了,他母親廢了,他修為沒了,家沒了。
氣運幫他了嗎?”
葉瑤搖頭。
王牧收起笑。
“氣運只幫他惹禍,不幫他收場。”
葉瑤看著劉宏的背影,又看師父。
“師父,您為什麼折辱他們母子?”
王牧站起來,走到石臺邊,負手而立。
“折辱?
本座讓他們端茶倒水,伐木劈柴。
有吃有住,不用挨餓受凍。
這叫折辱?”
葉瑤低下頭。“弟子不是這個意思。”
王牧轉頭看著她。“凡人壽不過百。
要是不管他們,他們會被欺凌至死。
他們得罪了本座,可罪不至死。
本座不養他們,誰養?”
葉瑤恍然大悟。
“師父是想養他們到死?”
王牧點頭。
“他們活著,對本座沒有威脅。
死了,對本座沒有好處。
恨?恨能當飯吃?
他們恨本座,可他們要吃本座的飯,住本座的房子,喝本座的水。
恨著恨著,就習慣了。
習慣了,就不恨了。”
葉瑤沉默。
王牧走回石凳,端起茶盞,茶涼了,他沒續。
抿了一口,苦。“你記住,殺人容易,養人難。
殺了他們,世人說本座心胸狹隘。
養著他們,世人說本座以德報怨。
本座不在乎世人說什麼,可在乎天怎麼看。
上天有好生之德。
能不殺,就不殺。
殺了,以後再想活,就活不過來了。”
葉瑤躬身。“弟子受教。”
劉宏劈完最後一捆柴,把斧子插在木墩上。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回頭看了一眼。
王牧坐在石凳上喝茶,葉瑤站在他身邊。
他沒看他們,低頭撿起劈好的木柴,碼整齊,抱回柴房。
巧雲從後廚出來,端著一盆髒水,潑在石臺邊。水濺在劉宏褲腿上,他沒躲。
巧雲看著他,想說什麼,沒說。
端著盆走了。
太陽偏西。
金闕峰上,炊煙升起。
王牧坐在石臺邊,看著山下的雲海。
葉瑤在他身後練劍,沈墨在調息,陸文昭在刻陣。
劉宏在柴房裡劈柴,巧雲在後廚燒火。
各有各的活。
各活各的。
······
劉宏在金闕峰待了一個月。
劈柴,劈得很規矩。
巧雲也待了一個月。
端茶,端得很本分。
母子二人不交流,吃飯時不坐一桌,走路時不並肩。
可他們住在同一排柴房隔壁,夜裡偶爾有說話聲,很輕,聽不清。
葉瑤注意到了。
她每天練劍時,餘光總要掃一眼柴房的方向。
劉宏劈柴,她看著;
劉宏吃飯,她看著;
劉宏夜裡不睡,坐在門口看月亮,她也看著。
不是監視,是警惕。
王牧看在眼裡,沒有說。
這一夜,葉瑤又睡不著。
她在石臺上坐了很久,月亮偏西,她站起來,走到王牧石室門前。
叩門,三聲。
“進來。”石門開啟。
葉瑤走進去,跪坐在榻前。
王牧在看書,燭火跳了一下。
他沒抬頭。
“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王牧翻過一頁。“說。”
“師父留下劉宏母子,真的是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嗎?”
王牧抬起頭。燭火映在他眼底,沒有表情。
“你覺得呢?”
葉瑤低下頭。“弟子覺得師父不像那樣的人。”
王牧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合上書。
“你每天看著劉宏,是不是不敢鬆懈?”
葉瑤點頭。“是。弟子怕他有什麼後手。怕他萬一恢復修為。怕他暗中聯絡玄天宗。怕他傷害師弟們。”
王牧問。“他現在是凡人。你也怕?”
葉瑤沉默了片刻。
“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鬆懈。
弟子怕一鬆懈,就會萬劫不復。”
王牧看著她。
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為師留下他們,不是為他們,是為你。”
葉瑤怔住。
王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湧進來,落在他背上。
“你太順了。拜師,築基,得寶。一路順風順水。
順境走久了,人會忘。
忘了危機,忘了警惕,忘了自己是誰。
為師需要一個東西,讓你時刻警惕著。”
他轉身,看著葉瑤。
“劉宏就是那個東西。他活著,你就不敢忘。
他恨著,你就不會松。
他劈柴,你練劍。
他吃飯,你打坐。
他活著,你就警惕著。”
葉瑤低下頭,攥緊衣角。“師父,您不怕他真有機會報復?”
王牧笑了。“他有機會報復,你不就有機會反殺?
殺一個凡人,有什麼難嗎?殺一個恨你的氣運之子,奪得氣運,才有意思。”
葉瑤抬起頭。
王牧已經轉回去,看著窗外。
“劉宏身負龍氣,是氣運之子。
他死了,氣運不會散,因為他是金闕峰的雜役,所以氣運會落在金闕峰上。
落在峰上,就是落在你我身上。
你離他最近,氣運最旺。
為師走了,氣運會歸你。”
葉瑤徹底怔住了。
她不是蠢人,師父說到這個份上,她懂了。
可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王牧沒讓她接。
“這些話,為師只說一次。
你聽過,爛在肚子裡。
對你師弟們,不許提,只有你才是為師的嫡傳。”
葉瑤叩首。“弟子明白。”
王牧擺手。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練劍。”
葉瑤起身,退出石室。
石門關上。
她站在門外,月光落在她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走回自己的石室。
躺在床上,閉上眼。腦子裡反覆轉著師父的話。
劉宏活著,她就不敢忘。
劉宏死了,氣運會歸她。
師父不是不在乎劉宏母子的死活,是在用他們磨她的刀。
用他們的恨,養她的氣。
用他們的命,續她的運。
她睜開眼,又閉上。
天快亮了。
她沒睡著,可她不困。
窗外,劉宏從柴房出來,抱著斧子走向木墩。他開始劈柴,一斧一斧,不急不躁。
葉瑤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劍,走出石室。
晨光落在地上。她站在石臺上,深吸一口氣,開始練劍。
比往日更用力,更認真。
不是因為有答案了,是因為她知道,有人一直在幫她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