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御鬼宗外門弟子
“這些是邊民安置的批複,九城每城再擴編一千戶,糧食從府庫調撥。
紅薯幹儲存在九城地窖裡,按戶分配,每戶每月三十斤。
冬季取暖的木炭從百萬大山外圍砍伐枯木解決,你安排九字城戰兵軍去辦。
以後這些日常政務不必再送到本座案頭,你全權處置。”
趙懷遠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接那摞摺子,手指碰到紙頁又縮回來。
“大人,這——”
“你是寧谷郡守。”
王牧打斷他,
“朝廷任命的地方主官是你,不是本座。
本座的總督印只管軍務。
這些事你做了一輩子,比本座熟練。
以後政務由你全權處置,不必再送總督府。”
他頓了頓,補充道,“拿不準的,再來找本座。”
趙懷遠沉默片刻,將摺子仔細收好,躬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時,王牧又說了一句:
“本座若是想當土皇帝,早就當了。
你是個好官,做好你的事,就是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
趙懷遠在門口站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是將摺子往懷裡攏了攏。
······
與此同時,京城,三皇子府。
御鬼宗的老道士站在密室中,身上的道袍已經換成了京城最時興的錦緞長袍,腰間系著玉帶,花白頭髮用玉簪束得一絲不苟。
他面前的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面孔,
——只是眼底那抹陰鷙,怎麼擦都擦不掉。
萬鬼幡被王牧一劍劈裂,幡面雖然勉強修補過,威力已大不如前。
他從儲物袋裡殘存的材料中東拼西湊,又將幾頭幽魂硬塞進幡中,才勉強恢復了幾成威能。
但萬鬼幡是外門弟子的法器,他的身份也是外門弟子,這兩樣都沒法改。
他改的是身份。
此刻他手裡握著一枚玉簡,
玉簡裡刻著偽造的度牒和宗門信物,
——雲鹿山,雲鹿真人門下,元嬰巔峰。
雲鹿山是東海一處不大不小的散修門派,門主確實是個化神初期的散修,但云鹿真人早已坐化多年,弟子四散。
這個身份是真的,因為死人不會跳出來揭穿他。
“萬道友。”
門外傳來一個陰柔的聲音。
老道士將玉簡收起,臉上堆出恰到好處的謙恭,推門而出。
三皇子蕭承煜坐在外廳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枚血色玉佩,見他出來,抬了抬眼皮。
“萬道友的傷可好些了?”
“託殿下的福,已無大礙。”
老道士在客位坐下,語氣謙卑,
“那王牧雖是化神,但他不會殺我。
老道在蘭若寺驅鬼,犯的是大雍律法,他沒有當場殺我,說明他更看重規矩。
至於老道本人——他連問都沒問。”
他這句話並非完全說謊,只是把狼狽逃竄改成了從容應對。
三皇子哦了一聲,似乎有了幾分興趣。
“如此說來,萬道友對那王牧,倒是有些瞭解?”
“談不上了解。”
老道士笑了笑,
“但他既然重規矩,就有弱點。
殿下想奪儲君之位,太子最大的靠山是國師。
國師看重王牧,若能把王牧從國師的棋盤上撬下來,殿下的路就好走了。”
三皇子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摩挲著那枚血色玉佩。
老道士沒有再多說,起身告退。
他走出密室時,正好與三皇子府的總管擦肩而過。
總管手裡端著一碗參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老道士垂著眼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盤膝坐在榻上。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他睜開眼,伸手摸了摸儲物袋中被劈裂的萬鬼幡,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急,
——三皇子不是傻子,不會輕易信任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
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京城御書房,景和帝放下奏摺。
“鎮妖關今年獸潮,零傷亡。”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陳述。
國師玄機子坐在下首,拂塵擱在膝上。
他剛從南疆歸來不久,風塵未洗,但目光依舊銳利。
“陛下,這是好事。
邊軍不必填命,朝廷不必撥撫恤銀,百姓不必逃荒。
零傷亡,大雍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景和帝沉默了一會兒。
“朕知道是好事。
所以朕在想,這個王牧,到底想做什麼?
他在鎮妖關建了九座石城,收了三十萬邊民,把荒州變成了糧倉。
今年獸潮,他沒有動用一兵一卒,讓他的子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把妖獸收編了。收編。不是殺。
一萬三千頭妖獸,現在駐紮在鎮妖關外的荒原上,歸他王家統率。”
玄機子沒有接話。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一個手握三十萬邊民、三十萬大軍、萬餘妖軍、九個元嬰期子嗣、二十四個蛟龍子女的化神修士,偏偏還頂著大雍王朝的總督官印。
這樣的人,若是在京城,滿朝文武都睡不踏實。
“國師。”
景和帝抬起頭,“你去過清溪縣,查過他的底。你跟朕說實話——此人,到底是忠是奸?”
玄機子沉吟良久。
他想起了清溪縣的城隍廟,
想起了那些在廟裡讀《論語》的五子,
想起了那頭被鎮壓在黑蛟潭底的母蛟,
想起了臨海郡百姓口中那個“王公薯”的來歷。
他也想起了瓊林宴上那個身懷五鬼、被他誤判為旁門左道的年輕進士,想起了王牧帶著五子出京城的那個黃昏。
“臣不知道。”玄機子開口,語氣坦然,
“臣只知道一件事——清溪縣百年水患,被他平了。
臨海郡海盜之禍,被他平了。
荒州獸潮,今年零傷亡。
他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
他是一個在做事的臣。
至於他想要什麼——臣看不透。”
景和帝沒有再問,他也知道,——以王牧的實力,改朝換代易如反掌。
殿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空中的國運星圖微微閃爍,東北方向那顆原本暗淡的將星,不知何時已經亮得刺眼。
“將星西移,紫微闇弱。”
玄機子也站起來,走到皇帝身後,看著夜空,
“這是臣前日在觀星臺上觀測到的天象。
將星屬王牧,紫微屬陛下。
將星壓紫微,不是好兆頭。
但將星之外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是人道氣運。
王牧的氣運與人道相合,與國運相生。
換句話說,他沒有反心。
——至少現在沒有。”
景和帝看著那顆將星,沉默了許久。
“朕若是再給他陞官,他還能往哪升?”
玄機子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拂了一下拂塵。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將殿中的燭火吹得明滅不定。
國運星圖上,那顆將星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
夜,三皇子府。
老道士盤膝坐在密室的蒲團上,面前攤著那面被劈裂後又勉強修補的萬鬼幡。
幡面上的骷髏綉紋從中間斷開,裂紋被他用幽魂的魂力填平,但色澤始終差了三分,靈力流轉時仍能感到一絲滯澀。
他將萬鬼幡收入袖中,閉上眼,開始回想這些年在御鬼宗的經歷。
元嬰巔峰,在散修中已經是可以開山立派的人物。
但在御鬼宗,元嬰巔峰只是外門弟子,
——御鬼宗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
化神起步才能入內門,煉虛才有資格拜長老為師。
他的瓶頸卡在元嬰巔峰已經近百年,試過無數丹藥、無數秘法,始終無法突破那道門檻。
正因為卡得太久,
他才鋌而走險,
跑到蘭若寺去煉萬鬼幡,
——那裡有女帝殷姬坐鎮,陰氣濃鬱,正適合萬鬼幡的祭煉。
結果被王牧一劍劈了。
他睜開眼,手指捏得蒲團邊緣的草編嘎吱作響。
王牧是化神,他是元嬰,正面打不過。
但他活了幾百年,見過不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的下場,也見過不少借刀殺人的成功案例。
他不想做那把刀——他只想做借刀的那隻手。
他需要靠山。
······
御鬼宗內門,靈巖峰。
洞府門前的石階生了青苔,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老道士站在洞府門外,已經等了兩個時辰。
他花了不小的代價——三枚陰魂珠、一株五百年份的冥魂草——才託人搭上這條線,求見內門真傳弟子趙長庚。
趙長庚是化神初期,三百年前還是外門弟子時與他有過幾面之緣,後來突破化神入了內門,兩人便再沒見過。
洞門終於開了。
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站在門內,道袍上綉著內門弟子的銀線紋樣,正是趙長庚。
他沒有請老道士進去,
只是站在門口,
目光從老道士身上掃過,
語氣平淡:“萬師弟,三百年不見,你還是元嬰巔峰。”
老道士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趙師兄修為日進千里,師弟慚愧。今日冒昧來訪,是有一事相求——”
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省去了自己煉萬鬼幡被王牧劈裂的細節,只說在蘭若寺驅鬼時被人橫加阻攔,毀了法器。
那人叫王牧,是大雍王朝的鎮妖關總督,兼著朝廷命官的身份。
趙長庚聽到——“朝廷命官”四個字時,眉頭就皺了起來。
等老道士說完,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語氣已經冷了下去。
“萬師弟,你在外門混了幾百年,不會不知道御鬼宗的門規。
人道因果,不沾為妙。
朝廷命官身上有國運加持,傷了他就是與大雍國運為敵。
國運反噬,輕則折損道行,重則引來天劫加身。
你我修的是鬼道,本來陰德就不足,再沾因果,還想不想突破?”
老道士還想再說,趙長庚已經抬手。
“我當年在外門時欠你一個人情,
今日給你一句忠告,
——不要打朝廷命官的主意。
不管是王牧、李牧還是張牧,只要他身上穿著官服、頭頂著官印,御鬼宗的內門弟子就不會碰。
這不是怕,是規矩。”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線,
“你若真想報仇,先把他那身官服扒了。但這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是凡人的事。”
洞門在他面前緩緩關上。
老道士又去了另一處洞府,求見長老周元濟。
周元濟是煉虛初期,在御鬼宗算不上頂尖高手,但已經是老道士能接觸到的最強存在。
他之前託人送了一份厚禮,
——一枚千年陰煞晶,
——才換來一個時辰的會面機會。
周元濟坐在洞府中的寒玉榻上,面容清癯,鬚髮皆白,周身陰氣凝而不散,修為比趙長庚又高了一層。
他耐著性子聽完老道士的訴說,然後搖了搖頭。
“化神期修士、王朝總督、兼著御獸宗長老,身後還站著一尊冥帝。
這種人,你讓我去動他?”
他站起身來,語氣不是輕蔑,而是冷淡,
“你一個外門弟子,想殺朝廷命官,還想拉本座下水。
本座不追究,已經是在還你的人情。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