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安魂之曲,媚骨魔尊,幽冥道人
獠王將那道縫隙又擴大了一分。
煞氣滲出的速度加快了一絲,但也只是多了一縷,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沒有繼續擴大,只是維持著這個極微小的缺口。
他需要讓裡面的氣息慢慢滲透出來,讓百萬大山外圍的妖獸逐漸變得狂躁、嗜血、難以約束。
然後,這些失控的妖獸會衝擊人族的防線。
王牧的注意力會被牽制在邊境。
而他自己,可以從容佈局。
這是他的打算。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道封印連著的,遠不止百萬大山的地底。
······
京城,三皇子府。
萬老道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夜空中的星象。
他的目光不在紫微星上,也不在將星上。
他注意到的是東北方向那顆將星之外,隱隱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灰氣。
不是凶兆,不是煞氣,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封印鬆動時才會溢位的氣息。
他是御鬼宗外門弟子,常與陰煞、幽魂打交道,對這種氣息比尋常修士敏銳得多。
他眯起眼,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敲。
百萬大山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對他的計劃有利。
王牧在鎮妖關,鎮妖關在北。
百萬大山在北。
封印也在北。
北邊越亂,王牧越難以分身。
王牧越難以分身,他在京城的活動空間就越大。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那份謄寫好的名單。
名單上,兵部侍郎陳克禮的名字旁邊已經多了一行小字:
——已接觸,願合作,條件已談妥。
陳克禮是三皇子陣營的第一個突破口。
下一個目標,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敬宗。
周敬宗狎妓的把柄已經被他捏在手裡,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去攤牌。
他將名單摺好放進袖中,整了整衣冠,推門出去。
三皇子今晚在府中設宴,宴請的是幾位從兵部借調來的參將。
他作為新晉東宮供奉,自然要列席。
宴席上觥籌交錯,他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與每一位參將寒暄、敬酒、交換名帖。
沒有人知道這個道貌岸然的雲鹿真人門下,
袖子裡藏著一面被劈裂過的萬鬼幡。
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目的不是三皇子的奪嫡,而是把王牧逼出大雍。
百萬大山深處,蒼巖古獠王將指尖從符文上移開。
那道裂縫被他控制在極小範圍內,煞氣滲出得極慢,暫時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他走出古洞,重新將洞口的藤蔓撥回原位,遮住那些閃爍的符文。
黑風熊帥還在洞外等候。
獠王只說了一句:“去通知青獠和毒骨,收縮防線,把外圍的崽子們撤回來一些。
讓人族再往前推一推,不必攔。”
黑風熊帥不解,但沒有多問,領命去了。
獠王獨自走回蒼巖峰,太古荒紋在他皮膚上緩緩流轉。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
那道封印是人族與妖族共同的禁忌,當年的上古盟約就是為了鎮住封印下的東西。
他作為看守者,開啟封印是背誓。
但他沒有選擇。
王牧在紮根,蛟龍崽子在擴張,御獸宗在練兵,地府在窺探。
他必須讓裡面那東西先動起來,讓人族和妖族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邊境衝突上。
只要衝突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他就還有主動權。
鎮妖關,總督府書房。
王牧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金色的鱗片,
——那是如意火金龍蛻下來的龍鱗,被他煉成了一件傳訊法器。
他將神念探入龍鱗,
給遠在臨海郡的赤蛟發去了一道簡短的傳訊:帶老山魈和山魈一族,即刻北上。
傳訊發出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如意火金龍在他丹田內翻了個身,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哼鳴。
御獸空間內的古樹無風自動,枝葉間懸浮的光繭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枚。
他知道自己在佈局。蒼巖古獠王也在佈局。
兩個人隔著百里山林和一條金線,互相試探,互不越界。
但這種微妙的平衡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
百萬大山是一道屏障,也是一道枷鎖。
他想進中域,就必須打破這道枷鎖。
獠王想守住山脈,就必須阻止他。
但獠王不知道的是,真正威脅百萬大山的,不是王牧,而是他自己。
那道封印一旦鬆動,被驚醒的東西不會只滿足於在人族邊境鬧出動靜。
它會吞噬一切——妖獸、人族、山川、靈脈。
而獠王的太古荒紋,是解開封印的鑰匙,也是穩住封印的錨。
他以為自己在借刀殺人,其實他在玩火。
窗外,夜風吹過荒原,帶著鐵背獒營地飄來的淡淡獒犬氣息。
遠處亂石崗方向,灰風還在操練狼騎,蹄聲隱約可聞。
王立春的營地燈火通明,石敢當蹲在營地北側的巨巖上,琥珀色的眼珠盯著百萬大山深處。
它額頭的蛟鱗印記在夜色中微微發光,像一枚沉默的烙印。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但北方的天際線下,有一縷極淡的灰氣正在緩緩升起,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如意火金龍在王牧丹田內睜開了眼,豎瞳縮成一條金線,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龍吟。
王牧猛地睜開眼,伸手按住腹部,感應著金龍傳來的那股至陰至邪的氣息。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穿過城牆,穿過亂石崗的營火,落在百萬大山最幽暗的那片密林中。
封印,動了。
······
百萬大山最深處,古洞。
蒼巖古獠王站在封印前。
太古荒紋在他皮膚上緩緩流轉,與洞壁上那些模糊的符文交相呼應。
那道被他撕開的縫隙只剩髮絲粗細,
卻在短短半盞茶內又擴大了一分,
——不是他動的,是封印本身正在從內向外腐朽。
一股極淡的灰霧從縫隙中滲出。
不是妖氣,不是靈氣,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死寂。
觸到皮膚時沒有溫度,卻能滲進骨頭縫裡。
——九幽冥氣!
獠王退後一步,獠牙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灰霧在洞中緩緩擴散,凝而不散。
霧中開始有聲音。
起初細微如蚊蚋振翅,漸漸清晰,是一陣極輕極柔的哼唱。
調子悠長而哀婉,沒有歌詞,沒有節奏,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聽下去。
獠王的太古荒紋猛地亮起,紋路中傳來灼燒般的刺痛,將那道幾乎滲入他識海的歌聲逼退。
他低吼一聲,抬爪將裂縫重新封住。
灰霧不再湧出,封印上的裂縫被荒紋重新覆蓋。
但歌聲沒有停。
它不從裂縫裡傳出來了,而是直接從封印的內側滲透出來,透過那些腐朽的符文,透過數萬年的巖層,透過封印本身。
安魂之曲。
獠王收回爪子,指節捏得發白。
安魂之曲,生死大道。她還沒有死。
......
天元界,極西之地。
這裡沒有大雍,沒有百萬大山,沒有鎮妖關的烽火和人間的喧囂。
只有無盡的黃沙和嶙峋的黑石,天空中懸著永不沉落的黃昏。
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橫貫荒原。
從裂谷邊緣往下看,能隱約看見谷底翻湧的暗紅色巖漿,和無數在巖漿中掙扎的枯骨。
這裡是——御鬼宗。
裂谷深處,一條狹窄的石徑貼著懸崖蜿蜒而下。
石徑盡頭是一面削平的崖壁,崖壁上釘著十三根玉骨。
每一根都瑩白如新,骨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魔紋。
紋路細如髮絲,層層巢狀,在昏暗的巖漿光芒中泛著若有若無的熒光。
它們排成扇形。
正中央那根最粗最亮,其餘十二根依次向兩側排列,像一幅展開的竹簡。
——《幽冥蝕骨喚魔錄》。
這是媚骨魔尊為了逃出餓鬼道,參悟出來的——本命功法!
上古冥神的禁忌法門——《冥骨訣》,
被媚骨魔尊篡改後,名為——《冥骨訣》,實則是召喚媚骨魔尊真靈的——召喚邪功。
每一根玉骨都是一位被奪舍的宿主留下的骸骨,
魔紋便是奪舍時烙下的契約烙印。
十三根玉骨,十三任宿主,每一任都在功法大成之日被吞噬了神魂,肉身崩解,只留下最精華的一段靈骨,成為這部魔簡的新一頁。
裂谷中忽然起風了。
不是從谷口灌進來的風,而是從崖壁深處透出來的一股陰寒氣流。
氣流拂過玉骨,玉骨上的魔紋依次亮起。
從最左邊那根最古老的開始,一根接一根,像有人用無形的手指在琴鍵上劃過。
亮到正中央那根最亮的玉骨時,所有的魔紋同時共鳴。
一道漆黑的人影從玉骨中浮出。
沒有血肉,沒有骨骼,只是一團凝而不散的黑霧。
輪廓勉強能看出是一個女子的身形,
——長發如瀑拖到腳踝,腰肢纖細如柳,臀線飽滿,雙腿修長。
赤足踏在虛空中,每一步落下時足尖都會漾開一圈黑色的漣漪。
黑霧在她周身翻湧,偶爾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又很快被霧氣重新裹住。
——媚骨魔尊。
曾是餓鬼道第九層關押的重犯。
數萬年前越獄失敗,肉身被鎮壓餓鬼道,魂魄被自己封入《幽冥蝕骨喚魔錄》中,成為這部魔簡的器靈兼囚徒。
她創造這部功法的初衷,
便是為自己打造一條逃出餓鬼道的通道,
——每一任宿主都是她的棋子,每一根玉骨都是她向外界延伸的觸鬚。
可她被封印得太久太深。
只有封印鬆動時,她的意識才能短暫蘇醒。
安魂之曲從她唇間溢位。
這一次,不是無詞的哼唱。
九幽冥氣從封印裂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在她周身凝成一層薄薄的灰紗。
她緩緩張口,聲音穿過封印的裂縫,穿過餓鬼道的巖層,穿過百萬大山的山體,飄向人間。
“——骨為弦,魂為腔。
歸來吧,歸來吧。
忘川水冷,不如紅塵一晌。
莫懼白骨路長,莫怕九幽風涼。
這邊是,活人香。
歸來吧,歸來吧。
舊骨埋荒土,新骨正芬芳。
何必守泉下,不如醉一場。
活人香,活人香。
魂燈照影長,莫負好皮囊。”
······
這曲子不是法術。
是她被困數萬年間,坐在崖壁上看著巖漿起落,看著枯骨沉浮,用寂寞和執念熬出來的。
生與死的界限在這歌聲中變得模糊,
——聽到的人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最想見的人,然後不由自主地走向歌聲的源頭。
走進巖漿,走進深淵,走進死亡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