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古獠一族
媚骨魔尊的玉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勾。
最右邊那根玉骨微微顫動,骨面上浮現出一行扭曲的魔紋。
那是魔簡中最年輕的一根玉骨,
——屬於一個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宿主。
骨面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一座巍峨的宮殿,殿中盤膝坐著一個身穿玄黑道袍的身影。
那身影一半是實,一半是虛,周身黑氣翻湧,面目在黑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左手掐著御鬼宗的獨門法訣,右手卻不受控制地扭曲成另一種手勢。
——幽冥道人。
御鬼宗當代宗主,修為合體巔峰,距離大乘只差一步。
但御鬼宗沒有人知道,
他年輕時曾被宗門派往極西荒原執行任務,
在一處古遺跡中無意發現了一卷殘缺不全的功法,上書“冥骨訣”三個字。
那捲功法不是真正的,——《冥骨訣》。
上古冥神的《冥骨訣》,需純陽之體方可修鍊。
陰體修鍊,必遭反噬身死。
媚骨魔尊將原版篡改,削去了純陽之體的限制,加入了自己的魔紋烙印,偽裝成更容易修鍊的假《冥骨訣》。
幽冥道人不知道這一層。
他按假功法修鍊,一路破境,從築基到合體,成為了御鬼宗宗主。
他不知道,自己每突破一個大境界,體內就會多出一道魔紋,
——那是《幽冥蝕骨喚魔錄》的烙印。
當十三道魔紋全部啟用時,他的肉身就會被媚骨魔尊奪舍,
而媚骨魔尊,將借他的軀殼重返人間。
但是幽冥道人的肉身,會架不住——九幽冥氣的腐蝕,慢慢的崩解,化作第十四根玉骨。
媚骨魔尊的真靈會再次墜入餓鬼道,直到下一個修鍊——《冥骨訣》的修士出現!
此刻的幽冥道人坐在御鬼宗最深處的密室中。
左手掐訣壓制體內翻湧的黑氣,
右手的五指卻一根接一根地違揹他的意志,緩緩張開,結出媚骨魔尊的手印。
他的嘴唇在動,發出的卻不是自己的聲音,
——那是安魂之曲的旋律,一段讓人聽了想哭的旋律。
他的手背上浮出一道淡金色的裂痕,裂痕中沒有血液流出,只有細如絲線的九幽冥氣在緩緩滲出。
魔紋反噬。
他的修為還能撐一陣子,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
百萬大山深處,古洞。
獠王盤膝坐在封印前,太古荒紋已經亮到了極致,像無數道燃燒的鎖鏈纏繞在他身上。
他正在用自己的荒紋為封印加固,但那些腐朽的符文仍在緩緩剝落。
安魂之曲從封印內側滲透出來。
絲絲縷縷。
不絕如縷。
古洞幽深,封印的裂隙中,九幽冥氣如絲如縷,無聲滲出。
蒼巖古獠王立在封印之前,太古荒紋在它皮膚上緩緩流轉,與洞壁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交相呼應。
它是守山者,這道封印便是它三千年來不曾離開百萬大山的根源。
此刻它凝視著那道裂隙,目光沉鬱,彷彿穿透了巖層,穿透了歲月,看見了更古早的時光裡,自己的血脈從何處來,又將往何處去。
世人皆道古獠一族是百萬大山的土著妖族,生於此、長於此、王於此。
可唯有歷代獠王口口相傳的隱秘,
才知曉血脈的源頭遠比百萬大山更古老、更幽深,
——那不在人間任何一座山川,而在幽冥之下,地府之底。
上古時代,地府初立,陰陽未定,
無數凶煞厲鬼橫行於九幽黃泉,
不服十殿管轄,
不遵六道輪迴。
冥府需立威,需震懾,需有一支能讓萬鬼懾服的力量。
於是地府取黃泉之底的九幽玄鐵,引忘川之水,融陰煞之精,鑄成一尊神獸,賜名“幽獠”。
幽獠犬首青面,獠牙森白交錯,生人形軀幹,青灰皮肉上纏滿了天生的陰紋。
它立時如人,奔時如獸,周身陰霧繚繞,雙目洞穿陰陽。
它能近死亡、引幽冥、通陰陽,專司拘魂巡獄之職。
它以陰煞為食,以魂魄為引,獠牙可破魂鎮邪,陰紋可辨罪識孽。
地府賜它神智,命它永鎮黃泉,為冥府第一巡獄神獸。
它在黃泉路上走過萬年,獠牙之下鎮壓過無數妄圖逃離輪迴的惡鬼凶煞。
十殿閻羅更迭,唯有它始終立在黃泉之畔,青面獠牙,陰霧纏身。
然神獸亦有劫數。
萬載之後,天地大劫降臨,三界動蕩,地府亦未能倖免。
幽獠奉冥帝之命出戰,以一己之力獨擋三尊域外魔尊,獠牙崩碎了魔尊的元神,自身也被魔氣侵蝕,陰紋碎裂,神智潰散。
戰後,幽獠拖著殘軀回到黃泉,匍匐在冥帝座前。
冥帝憐其功,不忍其神形俱滅,將其殘餘的魂魄與血脈送入輪迴,令其轉生於人間。
幽獠之魂投入人道,其血脈則散入山川,與人間妖獸結合,繁衍出新的族群。
這便是古獠一族的由來。
轉生人間的獠魂失去了地府的記憶,獠牙不再能破魂鎮邪,陰紋不再能辨罪識孽。
但血脈深處,
那份來自幽冥的本能從未真正消失,
——古獠一族的後代天生能感應陰煞之氣,天生能看穿魂魄的罪業,天生對封印、鎮壓、拘束之術有著來自骨髓的直覺。
百萬大山的古洞封印,正是初代獠王以血脈中的幽冥本能親手佈下。
封印之下的東西,也是古獠一族世世代代以血脈中的陰紋之力鎮壓至今。
蒼巖古獠王從先祖的記憶中收回神念,低頭看著自己皮膚上流轉的太古荒紋。
這紋路與洞壁上的封印符文同源同形,因為刻下封印的那位初代獠王,與自己流著同樣的血。
它奉命守山,
守的不僅是百萬大山的安寧,
更是古獠一族對地府的承諾,是幽獠血脈在人間最後的使命。
可如今,封印正在腐朽。
九幽冥氣從裂隙中滲出,那是封印之下那東西的氣息,也是古獠血脈源頭的氣息。
獠王不知道,當封印徹底破碎之時,自己將面對的是血脈源頭的召喚,還是與先祖誓約的決裂。
它只知道,它必須守在這裡。
因為它是古獠,是幽獠的後裔,是這座山唯一的看守者。
洞壁上的符文明滅不定,映著獠王沉默的青面。
九幽冥氣在它周身繚繞不去,
竟與它皮膚上的荒紋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
——那氣息認得它,認得它血脈中流淌的幽冥之力。
也正因如此,唯有古獠一族的王者,才能鎮住這道封印。
但也正因如此,當封印最終破碎時,最先被吞噬的,也必然是古獠一族的王。
······
御鬼宗,靈巖峰。
趙長庚盤坐在洞府深處,面前懸浮著一枚灰白色的骨簡。
骨簡上刻著萬老道從京城傳回的訊息,字跡潦草,卻將蘭若寺的方位、鬼修的數量、修為境界一一列明。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元嬰期的女鬼帝,元嬰後期的少年文道鬼修。
兩個鬼修獨居破廟,無宗門庇護,唯一的靠山是遠在鎮妖關的王牧。
趙長庚收起骨簡,閉目沉思。
他在御鬼宗內門修行數百年,見過的鬼修不計其數,但身懷文道修為的鬼修,只此一個。
文道與鬼道本不相容,
——正氣與陰氣相衝,儒法度與鬼域格格不入。
但若能將文道融入鬼道而不衝突,這樣的鬼修一旦煉成傀儡,將擁有鬼修的陰煞與文道的浩然,兩種力量互為表裡,在同階之中幾乎無人能敵。
更妙的是,這鬼修還有一個元嬰期的鬼帝母親。
母子同源,若將二者同時煉化,母為盾、子為矛,以子御母,以母養子,可成一對頂級傀儡。
他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蘭若寺在京城西郊,屬於大雍王朝的腹地。
王牧是朝廷命官,正二品總督,身上有國運加持。
直接出手搶人,人道因果會立刻反噬。
必須讓王牧先失去官身。
他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傳音符,注入靈力。
符面亮起。
那頭傳來萬老道恭敬的聲音:“趙師兄,有何吩咐?”
趙長庚沒有寒暄,
語氣冷淡而平靜,
像是在複述一條門規:“蘭若寺那裡確有強大的鬼修,一大一小,母子二人。
大的元嬰期,小的元嬰後期,但身懷文道修為。
若能煉成傀儡,是上品材料。”
符面那頭沉默了一瞬。
趙長庚繼續說:“記住,王牧的官身一天不除,你我就一天不能動他。
萬師弟,你既已入了三皇子府,就該把三皇子的力量用到極致。
不要急著殺王牧,你辦不到!
要逼他走。
他在鎮妖關的軍報可以斷,糧草可以拖,邊民安置可以彈劾,妖獸收編可以奏他私蓄妖軍。
有御史臺,有兵部,有戶部,能用的棋子都用起來。
你能把他逼出大雍,本座就能替你出手。
他一旦離開大雍,國運加持便不復存在。
到了那時候,蘭若寺的鬼修歸本座,王牧的命歸你。”
符面那頭沉默了片刻。
萬老道的聲音再次響起,
沉穩而老練,
已經聽不出方才的激動:“趙師兄放心。
貧道已經在兵部和吏部各拉攏了一位侍郎。
陳克禮分管邊軍糧草調撥,周敬宗分管官員考功。
有他們在,王牧的日子不會好過。
只是貧道還有一事相求——若王牧辭官離境,師兄出手時,可否讓貧道在一旁觀摩?
貧道想親眼看看,萬鬼幡被劈裂的仇,是怎麼報的。”
趙長庚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