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君子之約,秦晉之好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王牧換上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獨自出了縣衙後門,沿著小巷往城南方向走去。
他沒有告訴五子。
也沒有驚動蘇婉。
只是想親自去看一眼。
遠遠看一眼就好。
那個素衣白裙的女子,為何會孤身流落到這妖鬼橫行之地?
是巧合,還是另有隱情?
雖然心中有著羈絆,
他走得依舊從容,步履不疾不徐,像一個尋常的早起的讀書人。
他不知道的是,
——身後二十丈外,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跟著他。
蘇慕仙。
這小道士昨夜一夜沒睡,天不亮就蹲守在縣衙附近,等著那位“被鬼控制”的縣令出來。
他等到了。
那個青衫男子一出門,蘇慕仙就悄悄跟了上去。
他要看看,這個縣令到底是什麼人。
是被鬼物操縱的傀儡?
還是......本身就是個大妖?
他小心翼翼地跟著,保持著自以為安全的距離。
跟了兩條街,王牧始終沒有回頭。
蘇慕仙偷偷地拿出尋妖盤,
從縣令王牧的身上沒有發現妖氣,
漸漸放下心來,膽子也大了些,往前湊了湊。
就在這時,——
王牧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目光向後淡淡一掃。
那一眼,極輕,極淡。
像是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路邊的野草。
可落在蘇慕仙眼裡,卻如遭雷擊!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彷彿有千斤巨石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他的道心劇烈震顫,魂魄都在發抖!
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等回過神來,王牧早已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蘇慕仙扶著牆,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道袍。
那眼神......
那眼神絕不是一個普通縣令該有的!
更不是一個被鬼物操控的傀儡該有的!
那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高人,一個真正的大修士,才有的眼神!
比那五個小鬼還要可怕!
——還要讓人畏懼!
蘇慕仙癱靠在牆上,腦中思緒翻湧。
養鬼......
他一定是在養鬼!
那五個小鬼,是他養的!
可他自己的修為,比那五個小鬼還要高!
這清溪縣,到底是什麼龍潭虎穴?
是不是因為前幾任縣令慘死,朝廷派來了有修為的新縣令王牧?
“——清溪縣要翻天了?”
蘇慕仙咬了咬牙,壓下心頭的恐懼,再次跟了上去。
他一定要查清楚。
······
王牧行至城南那條僻靜的街道,遠遠便望見了那座小院。
院門半掩,靜悄悄的。
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巷口,遠遠望著。
看一眼,就夠了。
他正要轉身離去——
院門忽然開了。
一道素衣身影從門內走出,正是沈清婉。
她似乎也要出門,手裡提著一個竹籃,低垂著頭,神色清冷。
王牧腳步一頓。
他想裝作沒看見,徑直走過去。
可就在這時,沈清婉抬起頭,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她愣住了。
王牧也愣住了。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片刻後,沈清婉眼中閃過驚喜的光芒,快步上前,高聲喚道:
“前面可是王縣令?可是......恩公?”
王牧知道躲不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拱手一揖:
“沈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沈清婉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又強忍著,躬身下拜:
“清婉......清婉見過恩公。”
王牧連忙虛扶:“姑娘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張清秀的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瘦了。
眉宇間的哀愁,比當初更深了。
他輕聲道:
“沈姑娘,我聽聞有人在此見到姑娘,還以為是假的,因此過來看看。”
“你本是江州人士,為何會流落至此?”
“清溪縣如今妖鬼橫行,並不太平。姑娘若是有什麼難處,儘管與我明說。”
“我會儘力相助,也可幫你遷居到安穩之地。”
他說得誠懇,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沈清婉聽著,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再次下拜,聲音哽咽:
“承蒙恩公相助,清婉得以將父親安葬回鄉。此次前來......已是無事一身輕。”
“清婉此來,是託人打聽到恩公出仕清溪縣,此次特意前來拜見恩公,報答當日相助之恩。”
王牧搖頭:
“王某施恩不圖回報,只是不忍佳人落入風塵。”
沈清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那張臉上,有哀慼,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愫。
她輕聲道:
“自那日見到恩公高義,清婉心中仰慕已久。
又加之大恩未報,故而......不遠千里前來拜望恩公。
況且,清婉曾經立誓——賣身葬父!
恩公可以忘卻,妾身卻不敢或忘!”
她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才說出最後那句話:
“實不相瞞,小女對恩公心存傾慕,願與恩公結為秦晉之好。”
“不知......恩公是否已經婚配?”
話音落下,巷子裡一片寂靜。
遠處的槐樹後,蘇慕仙瞪大了眼睛,差點叫出聲來。
這......這姑娘在幹嘛?
她在向那個養鬼的縣令表白?!
她知不知道那是什麼人?!
王牧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和而坦誠:
“在下,此前一心立志功名,並無兒女情長、男歡女愛之心。”
“姑娘既有女蘿附喬松之意,我王牧亦是知禮之人。”
“回府之後,我就派出媒人前來下聘,按禮將姑娘迎娶入門。”
沈清婉愣住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恩公......您......您說什麼?”
王牧笑道:
“我說,我娶你。”
沈清婉怔怔地望著他,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她再次下拜,泣不成聲:
“清婉......清婉叩謝恩公......”
王牧扶起她,輕聲道:
“不必謝我。你我之間,是緣分。”
他頓了頓,又道:
“你且安心在此等候。三日內,必有媒人登門。”
沈清婉含淚點頭,哽咽道:
“清婉......靜候佳音。”
王牧轉身離去。
巷口,晨光灑落,照著他青色的衣袍。
身後,沈清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動。
遠處,槐樹後,蘇慕仙整個人都傻了。
這......這就定親了?
那個養鬼的縣令,就這麼答應了?
那姑娘......那姑娘知道自己在嫁什麼人嗎?
······
王牧回到縣衙,徑直去了後宅。
五子正在院中玩耍,見父親回來,一窩蜂圍了上來。
“爹!你去哪兒了?”
“爹!你怎麼不叫我們?”
“爹!你手裡拿的什麼?”
王牧看著他們,微微一笑:
“爹給你們找了個二孃。”
五子愣住了。
王義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二孃?!是沈姑娘嗎?!”
王牧點頭:“正是。”
王賢直接跳了起來,歡呼道:
“太好了太好了!沈姑娘做二孃最好了!”
王仁心中腹誹,“父親昨晚還說過段時間再說,今天早起就急不可耐的去見沈姑娘了。”
但是,也露出笑容,拱手道:
——“恭喜爹爹!”
王智點頭:“沈姑娘品性端正,確實是良配。”
王禮懵懵地跟著拱手,嘴裡唸叨著“恭喜恭喜”。
王牧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你們去請縣裡最好的媒人,備齊聘禮。三日內,我要迎娶沈姑娘過門。”
五子齊聲應諾,興高采烈地去了。
······
三日後,一切禮成。
納採、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六禮俱全,雖倉促,卻不失禮數。
沈清婉坐著小轎,從城南小院抬進了縣衙後宅。
沒有鼓樂喧天,沒有賓客盈門。
縣城裡的富戶、鄉紳、三大家族,沒有一人前來道賀。
他們把王牧看成了死人。
一個遲早要死在妖鬼手裡的短命縣令,不值得結交。
王牧站在院中,看著那頂冷清的小轎,心中卻無比坦然。
他迎的是人,不是勢。
他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是趨炎附勢的賓客。
轎簾掀開,沈清婉一身紅妝,在他面前盈盈下拜。
王牧扶起她,輕聲道:
“委屈你了。”
沈清婉搖頭,淚中帶笑:
“能嫁與恩公,是清婉三生之幸。”
婚禮簡單隆重,拜了天地,送入洞房,二人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
夜深了。
洞房內紅燭高照,映著滿室的喜慶。
沈清婉端坐床邊,低著頭,雙手交疊,緊張得指尖微微發顫。
王牧走到她面前,掀下紅蓋頭之後,卻沒有坐下。
他輕聲道:
“清婉,我有話要對你說。”
沈清婉抬起頭,看著他。
王牧緩緩道:
“我府中,還有一個女鬼。”
沈清婉愣住了。
王牧繼續道:
“她叫蘇婉,是我孩子的母親。我與她,有名無分,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
“她是鬼,我是人。我們之間,只是近乎——相知相守的道侶。”
沈清婉怔怔地看著他,久久不語。
王牧嘆了口氣:
“你若覺得委屈,我......”
“恩公。”
沈清婉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聲道:
“恩公能對清婉坦誠相待,清婉心中只有感激,沒有委屈。”
“恩公救清婉於水火,清婉此生,願與恩公共患難,同進退。”
“至於那位蘇姐姐......”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
“清婉想見見她。”
王牧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輕輕點頭,轉身對著窗外喚道:
“婉娘。”
一道柔和的紅光從後宅老井中飄出,穿過窗欞,落在房中。
蘇婉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她看著沈清婉,微微欠身:
“沈姑娘。”
沈清婉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道絕美的鬼影,心中震撼,卻沒有恐懼。
她也欠身回禮:
“蘇姐姐。”
蘇婉笑了,那笑容溫柔如水:
“妹妹不必多禮。往後,你我便是姐妹了。”
沈清婉眼眶微紅,重重點頭。
······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王牧失笑:
“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五道小小的身影魚貫而入。
王仁打頭,王義、王禮、王智、王賢跟在後面,五個小傢伙穿著乾淨整齊的小袍子,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
王仁上前一步,對著沈清婉躬身一揖:
“孩兒王仁,拜見二孃。”
王義緊隨其後,難得收起嬉笑,規規矩矩地行禮:
“孩兒王義,拜見二孃。”
王禮懵懵地跟著行禮,嘴裡唸叨著“拜見二孃”。
王智深深一揖:
“孩兒王智,拜見二孃。”
最小的王賢最認真,小臉緊繃,躬著小身子,奶聲奶氣地喊:
“孩兒王賢,拜見二孃!”
五個孩子,齊齊整整,恭恭敬敬。
沈清婉看著他們,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蹲下身,拉起王仁的手,又摸摸王義的臉,看看王禮,望望王智,最後把最小的王賢抱進懷裡。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她抬起頭,望向王牧,淚中帶笑:
“恩公,謝謝你。”
王牧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
“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蘇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溫柔。
窗外,月光灑落。
屋內,紅燭搖曳。
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五子在窗外,其實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