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家鬧事
周文淵站在迴廊下,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
身後,李茂才和吳三爺已經跟了上來,兩人站在他身後,臉色同樣難看。
米正又喚了一聲:“周老爺?”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摸出鑰匙,扔了過去。
銅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米正手裡,冰涼冰涼的。
米正轉身,開啟第一間糧倉的門。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陳糧的氣息撲面而來。
金黃的稻穀堆到房梁,像一座小山。
米正愣了一下,
——他知道周家有錢,可沒想到糧倉裡有這麼多糧。
他走進去,抓起一把稻穀,搓了搓,放進嘴裡嚼了嚼。
新糧,去年秋天才收的,粒粒飽滿。
他回頭看了周文淵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出去。
第二間,第三間,同樣堆得滿滿當當。
米正站在第三間糧倉門口,望著那滿倉的糧食,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全縣百姓餓著肚子,這些糧夠吃三個月。
他轉過身,對趙承說:“搬。”
趙承一揮手,二十名鄉勇湧入糧倉。麻袋撐開,稻穀嘩嘩往裡灌,聲音在空曠的糧倉裡回蕩,像雨打芭蕉。
周文淵站在迴廊下,看著那些金黃的稻穀一袋袋被搬出來,堆在院中,像一座正在長大的墳。
他的臉在暮色裡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條線。
李茂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周兄,就這麼讓他們搬?”
周文淵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鄉勇,落在米正身上。
那個圓滾滾的小吏正蹲在麻袋邊,一袋一袋地過秤,嘴裡念念有詞,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周兄?”李茂才又喚了一聲。
周文淵收回目光,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讓他搬。搬得越多,死得越快。”
李茂才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退後一步,不再說話。
搬完周家,已是半夜。
米正又帶著鄉勇去了李家、吳家。
李家的糧倉在城西,三間半,比周家少些,可也不少。
吳家的在城南,兩間,堆得最滿。
米正站在吳家糧倉前,看著那一袋袋糧食被搬出來,忽然想起吳三爺在城樓上那副陰惻惻的模樣,像條毒蛇。
他打了個寒顫,沒敢多想,低頭繼續過秤。
天快亮時,三家的糧終於搬完。
米正站在縣衙糧倉前,看著那一袋袋糧食被碼進去,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
他轉身,準備回去復命,卻看見王牧站在糧倉門口,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大人。”米正連忙躬身。
王牧看著他:“都搬完了?”
“搬完了。周家三百二十石,李家二百一十石,吳家一百八十石,合計七百一十石。”
王牧點頭。
七百一十石,加上倉裡剩的,夠撐到驚蟄之後。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米正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忽然覺得嗓子又幹了。
他嚥了口唾沫,轉身走進糧倉,把那些麻袋重新碼了一遍。
周家大宅。
天亮了。
周文淵坐在正堂,面前攤著一杯涼透的茶。
李茂才和吳三爺坐在下首,三人一夜沒睡,臉色都難看。
吳三爺手裡轉著一對核桃,轉得極慢,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李茂才開口,聲音沙啞:“周兄,咱們就這麼算了?”
周文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苦得他皺眉。
他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的天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冷,像吐著蛇信的毒蛇。
“算了?他搬走多少,得十倍還回來。”
李茂才看著他。
周文淵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街巷裡已經有了人聲,早起的百姓在議論什麼,聲音忽高忽低。
“讓他搬。搬得越多,城裡百姓越恨他。
糧是咱們的,他搶了咱們的糧去養外人,城裡人會怎麼想?”
李茂才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周文淵轉過身,臉上那絲笑意更深了:“等他威信掃地,黑蛟一來,他一死,那些糧,還是咱們的。”
三人對視,笑容在晨光中漸漸綻開。
吳三爺手裡的核桃轉得快了些,咔咔聲密如雨點。
······
城下,粥棚已經支起來了。
大鍋裡的粥翻滾著,米香飄出去很遠。
災民們排著隊,老人先領,孩子先吃。
一個老婦人端著碗,用勺子舀起粥,小心吹涼,餵給懷裡的小孫女。
小女孩吃了兩口,
忽然抬頭,
望著城樓方向,
奶聲奶氣地問:“奶奶,那個大人是誰呀?”
老婦人眼眶紅了,輕輕拍著她的背:“是青天大老爺。”
小女孩不懂什麼叫青天大老爺,但她記住了城樓上那個舉著金印的身影。
蘇慕仙靠在粥棚邊的柱子上,嗓子已經喊不出聲了。
他看著王牧從城樓臺階上走下來,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他乾脆不說了,豎起一個大拇指。
王牧在他身邊站定,
望著那條排成長龍的隊伍,
輕聲道:“今日的糧,撐到明日。明日的糧......”
他沒有說下去。
蘇慕仙放下手,看著他。
王牧的目光越過粥棚,越過人群,落在縣城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那裡有黑蛟潭,有那個連地府都不敢招惹的妖。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王牧收回目光,走進粥棚。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河水的氣息。
粥鍋下的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飄上去,在暮色裡閃了幾閃,滅了。
······
三大家族獻糧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清溪縣城。
可傳遍的不是感激,是另一種聲音。
“聽說了嗎?周家糧倉被搬空了大半,說是官府徵用的。”
“徵用?那叫搶!王縣令帶著鬼兵上門,誰敢不給?”
“那災民一進城,咱們自己的糧就不夠吃了。這新來的縣令,是拿咱們的命養外人啊。”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流言像野草一樣瘋長。
有人說是三大家族的人傳的,
有人說是城裡百姓自己說的,
有人根本不在乎誰說的,
——他們只知道,自家的米缸見了底,城外那些災民卻喝著白粥。
周家大宅,後堂。
周文淵端著茶盞,手已經不抖了。
昨日在城樓上那股尿意,被熱水一泡,散了大半。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都安排好了?”
李茂才坐在下首,捻著鬍鬚,嘿嘿一笑:“安排了。
城東的李屠戶,城西的王婆子,城南的劉鐵匠,都是咱們的人。
話已經放出去了,用不了兩天,滿城百姓都知道,
——是王牧把災民放進來的,是王牧把咱們的糧搶走的,是王牧讓全城人跟著挨餓的。”
吳三爺藏著殘疾的手,聲音陰惻惻的:“光是說還不夠。得讓人鬧。”
他從袖中摸出幾錠銀子,扔在桌上。
銀子滾了兩圈,發出沉悶的聲響。
“已經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就有人去縣衙門口跪著。
不鬧,就跪著,跪著哭,哭糧荒,哭餓死人。
他王牧不是青天大老爺嗎?
青天大老爺不能看著百姓餓死吧?”
周文淵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敢開倉嗎?
糧倉都快空了。
他敢殺我們嗎?
殺我們,就是殺全縣百姓的糧袋子。他只能看著,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進死路。”
李茂才笑出聲來,聲音尖細,
“等他威信掃地,黑蛟一來,他一死,這清溪縣,還是咱們的。”
三人在堂中相視而笑。
笑聲傳出去,驚起院中一群麻雀,撲稜稜飛過牆頭。
翌日清晨,縣衙門口。
王牧剛端起粥碗,外面就炸了鍋。
“大人!大人!外面來了好多人!”
趙承的聲音從外院一路喊進來,帶著慌張。
王牧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沈清婉跟上兩步,又停下,只是看著他背影,手指絞著袖口。
來到了縣衙大門外,青石板上黑壓壓跪了一片。
王牧看見,
——老人、婦人、半大孩子,幾十號人,跪得整整齊齊。
最前面是個穿短打的漢子,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磕頭磕得砰砰響,
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大人!青天大老爺!
您要給草民做主啊!
家裡沒糧了!
孩子餓得直哭!
大人,您把災民放進城,把我們的糧拿去賑災,我們沒話說!
可您不能看著我們餓死啊!”
他一帶頭,後面的人跟著哭起來。
有人嚎啕,有人抹淚,有人抱著孩子跪在青石板上,把孩子凍得通紅的小臉往前舉。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蘇慕仙從人群裡擠出來,臉色鐵青,
湊到王牧耳邊,
壓低聲音:“大人,那領頭的是城南的劉鐵匠,吳家的人。
後面那些,大半是三家佃戶,還有幾個是花錢僱來的。”
王牧沒有說話。
他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目光最後落在那孩子身上。
孩子沒哭,睜著大眼睛看他,黑亮的瞳仁裡映著他的倒影。
他心中微動,正要開口,
——“轟!”
縣衙大門兩側的陰影裡,一聲沉悶的震動突然炸開。
那不是雷聲,是腳步聲。
是千百隻腳同時落地、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整齊、沉重,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跪在最前面的劉鐵匠愣了一下,下意識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
縣衙兩側的陰影裡,無數身影正從地下升起。
先是盔甲的尖頂,
再是握著刀槍的手,最後是整張臉,
——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臉,眼眶裡空蕩蕩的,卻直直盯著他們。
黑麵將軍第一個走出來。
他身披殘甲,面如鍋底,赤紅的雙目掃過人群,手中長刀倒提,刀尖劃過青石板,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身後,九十三名鬼卒魚貫而出。
他們不是飄的,是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靴底碾過磚縫,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咔”聲。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沒有影子,
可他們的身形比活人還要清晰,
——盔甲上的銹跡,刀口上的缺口,臉上凝固的傷疤,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