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前緣(3)
自那日生辰后,他們有了一段甚至算得上平和的時期。
直到鳳芷殤的身子,毫無預兆地垮了。
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過後,她的身子迅速衰弱下去。
纏綿病榻,甚至連起身都變得極其困難。
一直被她隔絕在病情之外、以為她只是戰場留下的舊傷導致頭痛不止的謝清玉。
才從太醫戰戰兢兢的對話中,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他站在榻邊,看著曾經那樣強勢、暴戾、彷彿永遠沒有弱點的人。
如今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裡,呼吸微弱。
「你......」
他動了動唇,聲音乾澀。
「你體內的毒......怎麼來的?」
鳳芷殤費力地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依舊帶著慣常的冰冷,但卻已經有些渙散。
「怎麼來的?」
她冷冷扯了一下唇角,聲音啞得厲害。
「一部分,是朕那個好母皇,從小『精心』下的......」
「一部分,是在邊關戰場上,那些明槍暗箭......」
「還有一部分......」
她沒什麼力氣,說得很慢,斷斷續續。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目光移到他的臉上。
「是當年,你用那封信將朕引出京城那次,中的毒箭......」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謝清玉臉色驟然蒼白下來,比塌上的鳳芷殤還要難看。
鳳芷殤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她才冷笑一聲:「怎麼?不應該高興?朕這副樣子......也有你謝清玉的一份功勞。」
謝清玉蒼白的唇瓣顫抖著。
他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辯解?
否認?
她不會相信。
如今說這些,也沒了什麼意義。
他直直地看著她,眼眶迅速泛紅,氤氳起薄薄的水霧。
緊接著,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眼尾滾落。
鳳芷殤看著他,眼底的嘲諷淡了幾分。
她偏過頭,不再看他。
殿內只餘下謝清玉壓抑不住、低低的嗚咽......
之後的一個月,是鳳芷殤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謝清玉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榻邊。
鳳芷殤的脾氣因為病痛與死亡的逼近,變得愈發反覆無常。
時常毫無緣由地暴怒。
有時會死死咬住他的手腕或脖頸,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
舊傷疊著新傷,他只是默默承受著,為她擦身、喂葯,處理她咳出來的血跡。
鳳芷殤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但每次稍微清醒時,她總會緊緊抓著他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謝清玉......朕已經擬好旨意......」
「你......要給朕陪葬......」
「黃泉路上......你......得陪著朕......」
她的眼神渙散,語氣卻格外偏執。
謝清玉聽著,不點頭,也不反駁。
只是抿著唇,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複雜難辨。
有恨、有痛、有悲涼,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病態的依戀。
後來,鳳芷殤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那幾天時間,她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著。
偶爾醒來,也只是眼神失焦地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清玉便將她抱在懷裡,動作很輕很輕,像是生怕碰碎了她。
她有時會無意識往他懷裡縮,像只傷痕纍纍的小獸。
那一日,陽光正好。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鳳芷殤在他懷中,極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最後一絲微弱的呼吸,也停止了。
謝清玉的身子瞬間僵硬。
他低下頭,仔細看著她的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頸側的脈搏。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滾落,輕輕砸到她乾澀蒼白的唇上。
謝清玉極其平靜地將她放平在榻上,向前來送葯的宮人搖了搖頭。
不出片刻,宮殿內跪倒聲一片。
喪鐘緊隨著敲響了。
謝清玉站起身,走到窗邊。
殉葬的旨意,應該快要來了吧。
他微微偏過頭,在心裡默默想著。
白綾、毒酒、匕首......哪一種更體面一些,又不會那麼痛苦?
鳳芷殤......會不會在黃泉路上等著他?
他等來了腳步聲,卻不是來送殉葬旨意的宮人,而是鳳芷殤身邊的暗衛首領。
她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子,聲音板直而恭敬。
「奉陛下遺旨,將此物交給君后。」
謝清玉微微一怔。
他轉過身,看了許久,才接過盒子。
裡面沒有聖旨,只有半塊冰冷沉甸的虎符,靜靜躺在明黃色的絲綢上。
謝清玉瞳孔急驟收縮,猛地偏頭,看向龍榻上的鳳芷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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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芷殤走得突然,既無指定繼承人,又無留下血脈。
那塊虎符落入謝清玉手中的消息,泄露之後瞬間點燃了火藥桶。
朝堂上,爭吵聲幾乎要掀翻殿頂;鄰國鐵騎也開始在邊關外,試探著這個龐然大國。
謝清玉坐在垂簾之後。
他依舊一身素白,墨發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眼尾的淚痣紅得刺眼。
蒼白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情緒,彷彿眼前的喧囂與他無關。
「君后!」
一位老臣跪在殿中央,聲音悲嗆。
「國不可一日無君!」
「陛下未曾留下遺詔,按祖制,當從宗親中擇賢而立!」
「您身為男子,手持虎符本就於理不合,恐惹天下非議、動蕩國本啊!」
話音落下,立刻有大臣應和。
「請君后交出虎符,以安民心!」
「請君后交出虎符!」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頗有逼宮的架勢。
謝清玉緩緩抬眼。
那雙漂亮漆黑的鳳眸中,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殿內瞬間死寂。
「交出虎符?」
謝清玉慢慢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殿內的朝臣聽清。
「陛下屍骨未寒,爾等便要迫不及待違抗她的『遺旨』了?」
他的目光掠過最先發難的幾個朝臣,冷冷扯唇。
「有幾個腦袋?」
話音落下,朝臣臉色驟變。
鳳芷殤雖死,但她留下的陰影卻從未消失。
謝清玉垂眸掩去眸中的譏諷,起身。
素白的身影緩緩從簾後走出,暴露在無數的目光中。
蒼白、脆弱,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台階下的朝臣。
目光所到之處,竟無一人敢與他對視。
「這半塊虎符,本宮不會交。」
「至於新君......」
他的唇角彎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陛下未曾指定,那便......由本宮來選!」
謝清玉的手段極其殘忍,那些反對的大臣都被他一個個「清理」掉。
手段比之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謝清玉親手殺了試圖奪取虎符的親妹妹后,朝堂徹底安靜下來。
無人敢再打那半塊虎符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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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永寧宮,只有瀰漫不散的血腥味。
謝清玉縮在榻邊,緊緊抱著那隻已經長大一些的黑貓。
那隻黑貓似乎能感知到主人的痛苦,安靜地蜷縮在他懷裡,偶爾用腦袋蹭一蹭他。
他的另一隻手上,握著一把匕首。
鳳芷殤給他的那把。
「鳳芷殤......」
謝清玉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恨意與茫然。
「你看......我現在......像不像你?」
白日里支撐他的冰冷外殼一寸寸破裂,露出內里已經腐爛的傷口。
十年的屈辱、恐懼、絕望、恨意,以及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細想的情感,如同毒蛇般,在夜裡啃食著他的心臟。
太痛了。
痛得他渾身發抖。
痛得他......恨不得把這顆心挖出來。
他握緊匕首,尖利的刀尖抵住手腕,頃刻間便劃開一道傷口。
鮮血湧出,順著蒼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這痛楚,詭異地緩解了心口那幾乎要把他逼瘋的空洞。
鳳芷殤,你不是不允許我自殘嗎?
你不是最會用殘酷的手段懲罰我嗎?
現在你死了。
你死了。
你能奈我何?
他扯了扯唇,似乎想笑,但淚水卻不受控制地順著眼尾滑落。
是啊,她死了.......
小黑貓不安地叫了一聲,伸出手,舔了舔他流血的手腕。
濕熱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他低頭,看著那雙幽綠色的瞳孔。
忽然想起,這是除虎符外,她送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沒有附帶任何折磨與羞辱意味的東西。
只是生辰禮。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送他這個?
為什麼要將他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后,又丟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為什麼.......最後要將虎符給他?
不是說要讓他陪葬嗎?
為什麼要他活著?!
為什麼!!!
窗外夜色如墨,宮燈的燭火映出他蒼白如紙的面容。
失了血色的下唇被咬得血跡斑駁,額角溢出細密的冷汗。
那雙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漂亮又詭譎,如同鬼魅般,看上去格外駭人。
小圓球眼前的畫面,定格在他蒼白漂亮的側臉,與那雙空洞冰冷到極致的眸子上。
眼前的場景,漸漸被一片白光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