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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婚百年後,魔神殺上天了·山有青木·8,054·2026/5/11

石喧的‘就是我’一說出口,好不容易靜下來的人群剎那間爆發騷動。 李嬸直接急了:“哎喲祝家娘子,你搗什麼亂啊!趕緊回來。” “是呀是呀,快些回來,莫要耽誤仙長們的正事。”其他人也幫著勸。 石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真的是我。” 風仰無言半晌,苦笑:“祝夫人,你先回家去好嗎?待我有空了,就去登門拜見,到時候你再仔細說與我聽。” 石喧沒走:“你不是要找屍體?” 風仰:“是的。” 石喧:“找到屍體之後,是不是要透過屍體,追蹤到兇手?” 風仰:“沒錯。” 他們找人找得大張旗鼓,她會知道這些事也不奇怪。 石喧:“不用追了,我就是那個兇手。” 風仰:“……” 人群中的議論聲加大,有認識祝雨山的,就催促他快點把人喊回來。 往日對誰都和善的祝雨山此刻神色冷淡,對所謂的好意也視而不見。 催促的人碰了個軟釘子,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夜色越來越深,空氣越來越涼。 石喧依然站在山縫前,站在一群仙門弟子裡,像一塊礙事的石頭。 “人家仙長這麼忙,她還在那胡扯八扯,這不是耽誤事兒嗎?!”終於有人耐心耗盡,不高興地嚷嚷。 祝雨山聞聲看過去。 那人本還想繼續高談闊論,一對上祝雨山的視線,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再看過去,祝雨山已經別開臉,沉邃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石喧身上。 山縫前的僵持還在繼續。 風仰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問石喧:“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是兇手。”石喧重複一遍。 風仰沉思之後,點頭:“嗯,我一看你就是兇手。” 他身後的眾師弟一聽,立刻劍指石喧。 剛才還在喊石喧回去的幾人嚇一大跳,嗓子彷彿被卡住了一樣再發不出聲音。 石喧看著近在咫尺的劍尖,略微歪了一下頭。 風仰第一反應是怕嚇到她,看到她還算鎮定後,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心累。 他朝幾個師弟擺擺手,叫他們把劍放下。 幾個仙門弟子面面相覷,猶豫半天還是收了劍。 “我相信你了,你現在可以先回家嗎?”一和石喧對上視線,風仰又開始和顏悅色。 石喧面露疑惑:“不抓我嗎?” 風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和她商量:“等找到屍首,再去抓你好不好?” 石喧:“不要。” 都要被抓了,當然是原地抓更好,省得她再走路回去。 她一臉的‘不想動’,風仰好脾氣道:“要不這樣,你先去旁邊坐著,等我……” “風仰仙長。” 祝雨山的聲音突然響起,山縫前的眾人紛紛循聲看去。 石喧也扭過頭,直到祝雨山在自己身側停下,才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回了一句,才含笑看向風仰:“內子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給各位仙長添麻煩了。” 風仰一看到他來,頓時鬆了口氣:“沒事沒事,祝先生來了就好。” “若是無事,我便先帶她回去了。”祝雨山又道。 風仰正巴不得:“天寒露重,祝先生和祝夫人快請回吧。” 祝雨山微微頷首,握著石喧的胳膊便要將她帶走。 石喧不配合,他拉了兩下都沒有拉動。 夫妻倆四目相對,祝雨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娘子,該回了。” “不能回,”石喧看向風仰,“我真的是兇手。” 風仰的頭又開始疼了。 看到他的表情,石喧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索性指著山縫解釋:“真的,你要找的屍體就在……” “娘子。”祝雨山突然叫她。 雖然自己的話還沒說完,但石喧還是先回應了夫君:“嗯?” “跟風仰仙長道個別,我們該回去了。”祝雨山微笑。 石喧頓了一下:“我不能回去。” 風仰的頭越來越疼:“不不不,你可以回去。” 石喧重新看向他:“屍體是我丟……” 話沒說完,嘴就被祝雨山捂上了。 “風仰仙長打擾了,我們先回去了。”祝雨山和煦道。 風仰:“快回吧。” 祝雨山點了點頭,俯身在石喧耳邊低聲道:“不走的話,我要生氣了。” 石喧本來要扯開他的手,結果剛抓住他的手指,就聽到了這句話。 成婚近三年,除了她拆棉襖那次,夫君從未同她生過氣。 按理說偶爾生一次氣也沒什麼,但作為一顆通曉人情世故的石頭,非常懂得破鏡難重圓的道理。 夫妻之間,每生一次氣,名為婚姻的鏡子上就會多出一條裂痕。 裂痕多了,夫妻也就散了。 他們倆散了,三界就該毀了。 所以夫君生氣,真的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石喧在留下和離開之間,糾結一下就選了後者。 察覺到她不犟了,祝雨山立刻帶她往外走,擁擠的人群看到他們過來,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風仰看著他們略顯匆忙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 他下意識叫人:“祝先生。” 祝雨山垂著眼,繼續帶著石喧往外走。 “祝先生!”風仰抬高了聲音。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好奇與不解。 祝雨山慢慢停下腳步,鎮定回頭:“風仰仙長,還有事嗎?” 風仰剛要說話,身後的師弟們突然驚呼:“找到了!” 風仰立刻衝到山縫前,同其他幾人一起施法打撈。 湊熱鬧的人群像逐光的魚兒一樣往前湧,祝雨山和石喧險些被衝開。 混亂之中,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越過人群十指相扣。 “走吧。”祝雨山低聲道。 石喧:“來不及了。” 夫君是凡人,她是石頭,再怎麼跑也快不過這群仙門弟子,如果早早逃走就算了,如今都在山上了,已經沒必要再逃。 她話音剛落,山縫裡便飛出一樣東西,直直朝他們來了。 村民們紛紛驚呼著躲開,石喧和祝雨山周圍瞬間多出一片空地。 啪! 東西落地,恰好在他們腳邊。 是一個稻草人。 祝雨山的眉頭輕挑了一下,看向石喧。 石喧歪著頭,一臉困惑。 祝雨山垂下眼,重新看向稻草人,沒等看出什麼門道,第二個、第三個…… 一共是七個稻草人,在眾人騰出的空地上堆積成一座小山。 稻草人做得很潦草,有兩具都鬆散了,勉強維持個人形。 另外幾個也是亂七八糟,稻草上或多或少的沾染點血跡。 風仰率人走了過來,以靈力檢測之後,面色凝重道:“是祝溫師弟的血。” 祝雨山神色不變,只是眼神裡多了一點探究。 風仰站起身,問身後的師弟:“縫隙裡還有別的東西嗎?” “沒有了,只有這幾個稻草人。”師弟回答。 “我們尋屍的術法,對血也有反應,所以引我們過來的,並非祝溫師弟的屍首,而是這些血跡,”風仰眉頭緊皺,“奇怪了,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稻草人,祝溫師弟的血為何又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是行兇的魔族,拿祝溫師弟的屍首煉了什麼邪術?”師弟猜測。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恐慌的討論。 風仰不悅地看了師弟一眼:“不要胡說,如今方圓百里都一片清明,哪有什麼魔族。” 師弟自知失言,連忙稱是。 風仰抿了抿唇,正準備再安撫村民幾句,下一瞬便對上了祝雨山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把人叫住了。 “風仰仙長,還有什麼事嗎?”祝雨山溫和地問。 風仰輕咳一聲:“沒什麼事,只是夜色太深,想提醒祝先生攜夫人下山時,要小心一些。” 祝雨山:“多謝風仰仙長關心,既然沒什麼事,我便帶著內子回去了。” 風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石喧還想再看看那些稻草人,但聽到夫君說要走,她就跟著走了。 來湊熱鬧的人大部分還在山上,下山的路冷清又安靜,可以清楚地聽到遠處傳來的鞭炮聲。 天氣乾冷乾冷的,山路兩旁的枯草、樹枝都彷彿凍脆了一般,漸漸重合的腳步聲也是脆脆的。 隱約混雜了炮竹味的靜夜裡,祝雨山突然問:“那些稻草人是怎麼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屍體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屍體不見了嗎?” 石喧:“不知道。” 連續得到三個‘不知道’,祝雨山不說話了。 一直到下了山,經過一處僻靜的角落時,他突然停下,問了第四個問題。 “既然什麼都不知道,為何還敢站出去?” 難道她沒聽到那些人說,一旦成為兇手,便是萬劫不復嗎? 石喧也跟著停下:“因為想幫你頂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著她的眼睛:“所以,為什麼要幫我頂罪?” 因為那些修仙門派一向有仇必報,他身為凡人,很容易被殺掉。 但她不一樣,她很難殺,可以先跟他們回去,再找機會逃出來就行了。 當然了,這種真話是不能跟夫君說的。 石喧思索片刻,給出另一個答案:“因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為天嘛,這很合理。 石頭滿意於自己的機智,眼神愈發清澈。 祝雨山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許久之後才問:“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夫君呢?” 不是她的夫君? 這是什麼話,他怎麼可能不是她的夫君。 石喧不太喜歡這個假設,皺了一下眉後強調:“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笑了。 大約是剛躲過一劫,加上身體也比昨日更加康健,他竟有心情逗她:“你如果跟別人成親了,也會為那個人頂罪嗎?” “不會跟別人成親,”石喧看了他一眼,“我只和你成親。” “那可說不好,你當初若是沒遇上我,興許就與別人成親了。”祝雨山笑盈盈地看著她,語氣漫不經心,眼睛卻沒有錯過她任何一個反應。 石喧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他遲遲沒等到回答,想要繼續趕路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不會。” “什麼?”祝雨山沒聽清。 石喧:“我只和你成親。” 同樣的一句話,回答了不同的問題,表達的像是同一個意思,又好像不是。 祝雨山揚了一下唇角,低著頭繼續往前走,沒再做無謂的假設。 石喧比他慢一步,不急不緩地跟在他後面,快到家時才發現,他們兩個這一路都牽著手。 什麼時候牽上的? 石喧歪了歪頭,有些記不清了。 回到家,夜已經深了,年夜飯也冷了。 石喧去廚房熱菜,祝雨山回了寢房一趟,等兩人在堂屋齊聚時,舊舊的四方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 祝雨山看了半天,依稀辨認出幾樣菜,挨個誇了一遍。 “你多吃點。”石喧給他夾菜。 祝雨山道了聲謝,遞給她一個紅包:“又一年,又長一歲,歲歲平安。” “謝謝。”石喧也道謝。 吃過飯,兩人便回屋了。 還沒過子時,依然是臘月二十九,他們的同房日。 石喧坐在床上,將自己最喜歡的灰石頭襖子脫下來,疊好了放在床尾,等祝雨山吹熄了燈燭後,便慢吞吞地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比昨晚更好,月光從門縫裡溢進來,勉強帶來一點光亮。 石喧安靜地躺著,直到他寬大修長的手擠進她的指縫,才本能地輕顫一下。 哪怕已經成婚這麼久,同房時的感覺仍讓她覺得奇異。 聽著夫君一向平緩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和海浪拍岸聲融為一體,她便好像變成了藤蔓,變成了水,最後變成一團粘稠的火。 今晚的夫君好像不太一樣。 石喧神思渙散,想弄清楚哪裡不一樣,卻聽到夫君問:“既然決定幫我頂罪,為什麼又跟我走了?” “因為……不走,你就、就生氣了。”石頭都快化掉了,連聲音也變得奇怪,但思緒還是清楚的。 “我生不生氣,比頂罪還重要?” 當然。 她只是想頂個罪,又不是要和離,傷害夫妻感情的事當然不能做。 所以孰輕孰重,她這顆聰明的石頭還是分得出來的。 不過事實雖然如此,石喧卻很難回答,只是在一次停頓裡,情難自抑地嗯了一聲。 祝雨山笑了一聲,黑暗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惡劣。 石喧睜開眼睛,試圖辨認他的表情,卻被帶進下一個高度。 昏昏沉沉間,她總算發現今晚的夫君哪裡不一樣了。 今晚的夫君,話特別多。 除夕就這樣過去了。 大年初一,風仰來了一趟家裡,給祝雨山診了脈,確定他已經無礙後提出了告辭。 “師弟的屍首到現在都沒找到,又找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稻草人,我等得先回宗門稟明長老,再做之後的打算。” 祝雨山:“那便祝風仰仙長行事順利,早日尋回那位仙長的屍首。” 風仰嘆了聲氣:“但願吧。” 又閒聊幾句,風仰便走了,走出小院十餘米,他下意識回頭,便看到祝雨山和石喧並肩而立,還在目送他。 見他回頭,石喧揮手,祝雨山微笑。 風仰心裡又閃過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他搖了搖頭,離開了。 清氣宗的人走了,混沌之氣也散了,竹泉村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大年初五,送窮神迎財神。 家家戶戶都燒紙放炮,包餃子大掃除。 石喧生出靈智的時候,人間還沒有各類的神仙,她也沒見過財神。 但不耽誤她三跪九拜,把每一件初五要做的儀式都做足做滿。 畢竟她和夫君真的很需要財神顯靈。 祝雨山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甚至比從前更好,但因為她做事不喜歡被打擾,只能在旁邊看著。 看著她跪在院子裡,對著一 張畫兒磕頭,神情比和他拜堂成親時還虔誠。 他無端地笑了一聲。 這幾日過年,往常在其他地方做工的人也都回來了,村子裡比往常更熱鬧。 剛過了午時,村頭就聚了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上很快堆起了瓜子殼花生殼。 大人們聊得高興,孩童也玩得高興,三五成群尖叫著跑來跑去,時不時丟個炮仗故意嚇人,直到惹來長輩的怒罵才收斂點,再過一時片刻又鬧了起來。 李嬸一邊同人聊天,一邊眼珠子亂轉,有難得回鄉的親戚忍不住問:“你找什麼呢?” “找祝家娘子呢。”李嬸說。 她這樣一說,另一個婦人便樂了:“找祝家娘子的話,是得這樣找,不然她就是站在你跟前,也很難瞅見她。” 李嬸也樂:“可不是,我每次都被她嚇……哎喲!” 話說到一半,有小孩撞到她,她一把抓住了。 “臭小子,眼睛長屁股上了?!”李嬸佯怒。 小孩扮了個鬼臉就要跑,李嬸眼尖地瞧見他手裡拿著一顆珠子,立刻奪了過來:“這是什麼?你又是從哪偷的?” 小孩七八歲,家中不富裕,平日經常小偷小摸,這顆珠子又白又亮,雖然瞧不出是什麼做的,但明顯不是他的東西。 小孩一看珠子被搶了,當即氣得上躥下跳:“我沒偷,這我撿的!” “少放屁,你去哪能撿這麼好的珠子?”李嬸不上當。 眾人也紛紛問詢。 小孩氣得臉都紅了:“真是我撿的,我在祝先生家撿的!” 除夕那日早上,好多小孩子在祝先生家跑來跑去,他也是其中一個人,跑進一間屋子時,在牆角撿到了這顆珠子。 “合著這是祝先生的?”李嬸氣笑了,“好啊你,年紀輕輕不學好,現在就跟我去見祝先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孩掙扎著,瞅準時機一躍而起,把珠子搶了回來。 李嬸哎喲一聲又去奪,兩人爭執之中珠子滑落,不知道是誰踩了一腳。 珠子裂開了,小孩嗷的一嗓子剛要哭,珠子便化作一股白煙飄至半空。 眾人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等反應過來時,半空已經多了一張白幕,上面浮現一個又一個的畫面。 孩童自言自語……孩童被欺負……孩童縱火殺人…… 所有畫面輪番出現,白幕逐漸淡去,化為無形。 剛才還熱鬧的村頭,此刻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結結巴巴開口:“你、你們都瞧見沒有……” “瞧、瞧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神仙顯靈了?這這這顯的是哪門子的靈啊?”另一人結結巴巴反問。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半晌,有人小聲嘀咕:“剛才那上面的小孩……怎麼瞧著那麼像祝先生呢?” 此言一出,大家夥兒紛紛否認。 “怎麼可能呢,祝先生那樣良善的人,怎麼會做出殺人放火的事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只、只是長得有幾分像而已。” “不會是祝先生,祝先生的人品咱們還不瞭解麼。” 七嘴八舌,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但為祝雨山辯解完,空氣再次安靜。 “萬一真的是祝先生呢……”不知道是誰又說了一句,“老天怕咱們被騙,所以特意選在人多的時候來揭露他的罪行了。” 相比之前那些討論,這句話實在太有分量,一時間誰也沒敢接話。 過了一會兒,李嬸輕咳一聲:“反正我覺得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頓時有人響應。 村子裡閒聊大多喜歡人云亦云,眾人見狀紛紛表示認同,只是之後再聊別的,總覺得不太對味,不到半個時辰就各自散去了。 石喧好不容易忙完出來時,村頭已經空無一人。 “大家又生病了嗎?”她面露困惑。 當晚,村頭又聚滿了人,石喧也來了,發現大家沒有生病,只是變得怪怪的,看向她時也總是欲言又止。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幾日都是如此,李嬸好幾次想同她說什麼,都被其他人給拉住了,但對她和夫君還是客客氣氣的。 過了初八,學堂開課了,祝雨山又開始了早出晚歸,隔幾天便買一包瓜子回來。 石喧恢復了正常生活,雖然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身為石頭隨遇而安慣了,不涉及生死,就懶得進行思考。 事情是從正月十一變得更加不對勁的。 那一日,一戶從村裡搬走二十餘年的老戶,舉家搬了回來,與鄉鄰們站在村頭熱聊時,遇見了剛下學回來的祝雨山。 “你是……祝雨山?”那人難以置信。 祝雨山唇角掛著笑,沒認出他來。 “是我啊!你祝家村的鄰居,當初咱們兩家前後挨著。”那人忙道。 又是祝家村的人。 祝雨山的笑意淡了些,卻還是溫聲與他寒暄。 那人一邊客套,一邊難掩警惕,直到祝雨山走後,仍然在打量他的背影。 “你之前竟然和祝先生一個村過,當真是緣分。”李嬸樂呵道。 那人神色一變:“什麼緣分,我看就是孽緣!當初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至於在祝家村只住了兩年,就趕緊搬走了。” 眾人聞言,面露不解。 李嬸直接問了:“什麼意思?” “你們不知道嗎?他打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幾歲的時候就把同村的孩子推進枯井裡,他孃親也是被他逼死的……” 在他的描述裡,祝雨山就是一個十惡不赦、沒有人性的怪物。 眾人第一反應是不信,可想起前幾日看到的那一幕幕,又變得不太確定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卻沒有人回家,圍著那人時不時發出一聲低呼。 祝雨山坐在自家的堂屋裡,垂著眼安靜吃飯。 “有人欺負你?”石喧突然問。 祝雨山抬頭:“嗯?” “你不高興。”石喧直直看著他。 祝雨山唇角揚了揚,道:“沒什麼。” 不過是很多年前的鄉鄰罷了,或許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他這樣想著,翌日一早卻發現,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祝雨山隱約猜到什麼,攔了一個孩童詢問。 往日看到他就開心的孩童嗷的一聲哭了,家中長輩聽到動靜,趕緊將孩子搶抱過去。 “哎呀祝先生……”那人露出懼怕的神情,抱著孩子趕緊跑了。 祝雨山時隔多年,又一次嚐到被人避之如蛇蠍的滋味。 他沒什麼情緒,如往常一樣上課下課。 又兩日,流言發酵,傳到了學堂,院長親自找他談話,他才知道除了那人說三道四,還有記憶珠的事。 難怪眾人對他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快。 原來是因為,他那天沒找到的珠子,被一個孩童撿去了。 一個孩童,一顆珠子,一個將近二十年沒見過的鄰居,輕易毀掉了他積累多年的好名聲。 “祝先生,我也想留用你,可你也瞧見了,這……今日已經有六位學生的長輩找到我,要我為他們更換老師了。”院長十分為難。 祝雨山眉眼平靜:“無妨,我請辭就是。” “為何要請辭!”柴文衝了過來,紅著眼質問院長,“他們有證據嗎?憑什麼說我家先生是壞人,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的道理,他們不懂院長你也不懂嗎?” “胡鬧!”院長怒道,“你懂不懂尊師重道,誰教你這樣同我說話的!” 柴文還想再爭辯,一回頭卻發現祝雨山不見了。 才晌午,祝雨山就回到了家中。 石喧不在家,家裡空空蕩蕩的。 他搬了個馬紮,在堂屋門口坐下。 一個時辰後,石喧回來了,看到他在家還明 顯地頓了一下。 “夫君?” “做什麼去了?”祝雨山問。 石喧:“聊天。” 祝雨山抬眸:“他們還願意同你說話?” “不願意,我在偷聽。”石喧實話實說。 他們從好幾天前就不帶她玩了,每次看到她還會默契地閉嘴,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樣的情況難不倒她。 她可是石頭,只要安靜地蹲在那裡,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她。 祝雨山已經猜到她聽到了什麼,但還是問:“都聽到了什麼?” 石喧:“你的事。” 她從他們的口中,聽到了一個惡毒的、陰狠的、無惡不作的祝雨山。 “那些事……”石喧看向他,“都是真的嗎?” 祝雨山靜默片刻,微笑:“如果我說是真的,你會做什麼?” “我應該做什麼?”石喧反問。 祝雨山直直看著她的眼睛:“你想做什麼?” 如果她早些知曉她夫君的真面目,知道她為他找的那些行兇藉口並不成立,她還會願意為他頂罪嗎? 祝雨山真的很好奇。 雖然不知道話題是怎麼從‘是不是真的’跳轉到‘她想做什麼’的。 但夫君既然誠心問了…… 石喧:“我是不是做什麼都可以,你不會生氣?” 祝雨山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直到石頭也快走神了,才頷首:“嗯。” 石喧眨了眨眼睛,立刻轉身回屋了。 片刻之後,她拎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袱,挎著一個癟癟的粗布兜兜,再次出現在祝雨山面前。 “我走了。”她說。 祝雨山看著她手裡的包袱,久久沒有說話。 石喧轉身就走,留他一個人坐在冰涼的日光裡。 太陽緩慢地向西滑行,接著墜入無盡的深淵。 明明已經立春,院子裡卻冷得駭人,彷彿被永遠遺棄在冬天。 祝雨山始終坐在那裡,任由肩頭落了薄薄的霜霧、自己和黑暗融為一體。 吱呀。 粗劣的木板院門被推開了,開門時煽動的一股小小的春風吹向祝雨山。 祝雨山緩慢地抬起眼眸,安靜和石喧對視。 石喧走進來,舉起手裡的肉和糖:“我回來了。” 祝雨山感覺自己好像有一萬年都沒說過話了,喉嚨如同被黏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直到看見她身前裝得鼓鼓囊囊的兜兜,才啞聲問:“你的包袱呢?” “賣了。”石喧回答。 祝雨山:“……包袱裡都有什麼?” “你年前給我的兩件襖子。”石喧說。 祝雨山看向她身上的舊襖子:“為何要賣?” “因為今日是正月十五,我想給你包元宵,但家裡只剩十個銅板了,不夠花,”石喧掰著手指解釋,“賣兩件襖子,就正好了。” 祝雨山臉上沒什麼表情,定定看著她。 “你說了不生氣的。” 石喧立刻看向他,平日有些遲鈍的眼睛裡透出些警惕,顯然還記得剛成親那會兒自己拆棉襖被發現的事。 祝雨山閉了閉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石喧的‘就是我’一說出口,好不容易靜下來的人群剎那間爆發騷動。

李嬸直接急了:“哎喲祝家娘子,你搗什麼亂啊!趕緊回來。”

“是呀是呀,快些回來,莫要耽誤仙長們的正事。”其他人也幫著勸。

石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真的是我。”

風仰無言半晌,苦笑:“祝夫人,你先回家去好嗎?待我有空了,就去登門拜見,到時候你再仔細說與我聽。”

石喧沒走:“你不是要找屍體?”

風仰:“是的。”

石喧:“找到屍體之後,是不是要透過屍體,追蹤到兇手?”

風仰:“沒錯。”

他們找人找得大張旗鼓,她會知道這些事也不奇怪。

石喧:“不用追了,我就是那個兇手。”

風仰:“……”

人群中的議論聲加大,有認識祝雨山的,就催促他快點把人喊回來。

往日對誰都和善的祝雨山此刻神色冷淡,對所謂的好意也視而不見。

催促的人碰了個軟釘子,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夜色越來越深,空氣越來越涼。

石喧依然站在山縫前,站在一群仙門弟子裡,像一塊礙事的石頭。

“人家仙長這麼忙,她還在那胡扯八扯,這不是耽誤事兒嗎?!”終於有人耐心耗盡,不高興地嚷嚷。

祝雨山聞聲看過去。

那人本還想繼續高談闊論,一對上祝雨山的視線,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再看過去,祝雨山已經別開臉,沉邃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石喧身上。

山縫前的僵持還在繼續。

風仰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問石喧:“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是兇手。”石喧重複一遍。

風仰沉思之後,點頭:“嗯,我一看你就是兇手。”

他身後的眾師弟一聽,立刻劍指石喧。

剛才還在喊石喧回去的幾人嚇一大跳,嗓子彷彿被卡住了一樣再發不出聲音。

石喧看著近在咫尺的劍尖,略微歪了一下頭。

風仰第一反應是怕嚇到她,看到她還算鎮定後,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心累。

他朝幾個師弟擺擺手,叫他們把劍放下。

幾個仙門弟子面面相覷,猶豫半天還是收了劍。

“我相信你了,你現在可以先回家嗎?”一和石喧對上視線,風仰又開始和顏悅色。

石喧面露疑惑:“不抓我嗎?”

風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和她商量:“等找到屍首,再去抓你好不好?”

石喧:“不要。”

都要被抓了,當然是原地抓更好,省得她再走路回去。

她一臉的‘不想動’,風仰好脾氣道:“要不這樣,你先去旁邊坐著,等我……”

“風仰仙長。”

祝雨山的聲音突然響起,山縫前的眾人紛紛循聲看去。

石喧也扭過頭,直到祝雨山在自己身側停下,才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回了一句,才含笑看向風仰:“內子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給各位仙長添麻煩了。”

風仰一看到他來,頓時鬆了口氣:“沒事沒事,祝先生來了就好。”

“若是無事,我便先帶她回去了。”祝雨山又道。

風仰正巴不得:“天寒露重,祝先生和祝夫人快請回吧。”

祝雨山微微頷首,握著石喧的胳膊便要將她帶走。

石喧不配合,他拉了兩下都沒有拉動。

夫妻倆四目相對,祝雨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娘子,該回了。”

“不能回,”石喧看向風仰,“我真的是兇手。”

風仰的頭又開始疼了。

看到他的表情,石喧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索性指著山縫解釋:“真的,你要找的屍體就在……”

“娘子。”祝雨山突然叫她。

雖然自己的話還沒說完,但石喧還是先回應了夫君:“嗯?”

“跟風仰仙長道個別,我們該回去了。”祝雨山微笑。

石喧頓了一下:“我不能回去。”

風仰的頭越來越疼:“不不不,你可以回去。”

石喧重新看向他:“屍體是我丟……”

話沒說完,嘴就被祝雨山捂上了。

“風仰仙長打擾了,我們先回去了。”祝雨山和煦道。

風仰:“快回吧。”

祝雨山點了點頭,俯身在石喧耳邊低聲道:“不走的話,我要生氣了。”

石喧本來要扯開他的手,結果剛抓住他的手指,就聽到了這句話。

成婚近三年,除了她拆棉襖那次,夫君從未同她生過氣。

按理說偶爾生一次氣也沒什麼,但作為一顆通曉人情世故的石頭,非常懂得破鏡難重圓的道理。

夫妻之間,每生一次氣,名為婚姻的鏡子上就會多出一條裂痕。

裂痕多了,夫妻也就散了。

他們倆散了,三界就該毀了。

所以夫君生氣,真的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石喧在留下和離開之間,糾結一下就選了後者。

察覺到她不犟了,祝雨山立刻帶她往外走,擁擠的人群看到他們過來,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風仰看著他們略顯匆忙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

他下意識叫人:“祝先生。”

祝雨山垂著眼,繼續帶著石喧往外走。

“祝先生!”風仰抬高了聲音。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好奇與不解。

祝雨山慢慢停下腳步,鎮定回頭:“風仰仙長,還有事嗎?”

風仰剛要說話,身後的師弟們突然驚呼:“找到了!”

風仰立刻衝到山縫前,同其他幾人一起施法打撈。

湊熱鬧的人群像逐光的魚兒一樣往前湧,祝雨山和石喧險些被衝開。

混亂之中,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越過人群十指相扣。

“走吧。”祝雨山低聲道。

石喧:“來不及了。”

夫君是凡人,她是石頭,再怎麼跑也快不過這群仙門弟子,如果早早逃走就算了,如今都在山上了,已經沒必要再逃。

她話音剛落,山縫裡便飛出一樣東西,直直朝他們來了。

村民們紛紛驚呼著躲開,石喧和祝雨山周圍瞬間多出一片空地。

啪!

東西落地,恰好在他們腳邊。

是一個稻草人。

祝雨山的眉頭輕挑了一下,看向石喧。

石喧歪著頭,一臉困惑。

祝雨山垂下眼,重新看向稻草人,沒等看出什麼門道,第二個、第三個……

一共是七個稻草人,在眾人騰出的空地上堆積成一座小山。

稻草人做得很潦草,有兩具都鬆散了,勉強維持個人形。

另外幾個也是亂七八糟,稻草上或多或少的沾染點血跡。

風仰率人走了過來,以靈力檢測之後,面色凝重道:“是祝溫師弟的血。”

祝雨山神色不變,只是眼神裡多了一點探究。

風仰站起身,問身後的師弟:“縫隙裡還有別的東西嗎?”

“沒有了,只有這幾個稻草人。”師弟回答。

“我們尋屍的術法,對血也有反應,所以引我們過來的,並非祝溫師弟的屍首,而是這些血跡,”風仰眉頭緊皺,“奇怪了,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稻草人,祝溫師弟的血為何又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是行兇的魔族,拿祝溫師弟的屍首煉了什麼邪術?”師弟猜測。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恐慌的討論。

風仰不悅地看了師弟一眼:“不要胡說,如今方圓百里都一片清明,哪有什麼魔族。”

師弟自知失言,連忙稱是。

風仰抿了抿唇,正準備再安撫村民幾句,下一瞬便對上了祝雨山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把人叫住了。

“風仰仙長,還有什麼事嗎?”祝雨山溫和地問。

風仰輕咳一聲:“沒什麼事,只是夜色太深,想提醒祝先生攜夫人下山時,要小心一些。”

祝雨山:“多謝風仰仙長關心,既然沒什麼事,我便帶著內子回去了。”

風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石喧還想再看看那些稻草人,但聽到夫君說要走,她就跟著走了。

來湊熱鬧的人大部分還在山上,下山的路冷清又安靜,可以清楚地聽到遠處傳來的鞭炮聲。

天氣乾冷乾冷的,山路兩旁的枯草、樹枝都彷彿凍脆了一般,漸漸重合的腳步聲也是脆脆的。

隱約混雜了炮竹味的靜夜裡,祝雨山突然問:“那些稻草人是怎麼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屍體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屍體不見了嗎?”

石喧:“不知道。”

連續得到三個‘不知道’,祝雨山不說話了。

一直到下了山,經過一處僻靜的角落時,他突然停下,問了第四個問題。

“既然什麼都不知道,為何還敢站出去?”

難道她沒聽到那些人說,一旦成為兇手,便是萬劫不復嗎?

石喧也跟著停下:“因為想幫你頂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著她的眼睛:“所以,為什麼要幫我頂罪?”

因為那些修仙門派一向有仇必報,他身為凡人,很容易被殺掉。

但她不一樣,她很難殺,可以先跟他們回去,再找機會逃出來就行了。

當然了,這種真話是不能跟夫君說的。

石喧思索片刻,給出另一個答案:“因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為天嘛,這很合理。

石頭滿意於自己的機智,眼神愈發清澈。

祝雨山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許久之後才問:“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夫君呢?”

不是她的夫君?

這是什麼話,他怎麼可能不是她的夫君。

石喧不太喜歡這個假設,皺了一下眉後強調:“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笑了。

大約是剛躲過一劫,加上身體也比昨日更加康健,他竟有心情逗她:“你如果跟別人成親了,也會為那個人頂罪嗎?”

“不會跟別人成親,”石喧看了他一眼,“我只和你成親。”

“那可說不好,你當初若是沒遇上我,興許就與別人成親了。”祝雨山笑盈盈地看著她,語氣漫不經心,眼睛卻沒有錯過她任何一個反應。

石喧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他遲遲沒等到回答,想要繼續趕路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不會。”

“什麼?”祝雨山沒聽清。

石喧:“我只和你成親。”

同樣的一句話,回答了不同的問題,表達的像是同一個意思,又好像不是。

祝雨山揚了一下唇角,低著頭繼續往前走,沒再做無謂的假設。

石喧比他慢一步,不急不緩地跟在他後面,快到家時才發現,他們兩個這一路都牽著手。

什麼時候牽上的?

石喧歪了歪頭,有些記不清了。

回到家,夜已經深了,年夜飯也冷了。

石喧去廚房熱菜,祝雨山回了寢房一趟,等兩人在堂屋齊聚時,舊舊的四方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

祝雨山看了半天,依稀辨認出幾樣菜,挨個誇了一遍。

“你多吃點。”石喧給他夾菜。

祝雨山道了聲謝,遞給她一個紅包:“又一年,又長一歲,歲歲平安。”

“謝謝。”石喧也道謝。

吃過飯,兩人便回屋了。

還沒過子時,依然是臘月二十九,他們的同房日。

石喧坐在床上,將自己最喜歡的灰石頭襖子脫下來,疊好了放在床尾,等祝雨山吹熄了燈燭後,便慢吞吞地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比昨晚更好,月光從門縫裡溢進來,勉強帶來一點光亮。

石喧安靜地躺著,直到他寬大修長的手擠進她的指縫,才本能地輕顫一下。

哪怕已經成婚這麼久,同房時的感覺仍讓她覺得奇異。

聽著夫君一向平緩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和海浪拍岸聲融為一體,她便好像變成了藤蔓,變成了水,最後變成一團粘稠的火。

今晚的夫君好像不太一樣。

石喧神思渙散,想弄清楚哪裡不一樣,卻聽到夫君問:“既然決定幫我頂罪,為什麼又跟我走了?”

“因為……不走,你就、就生氣了。”石頭都快化掉了,連聲音也變得奇怪,但思緒還是清楚的。

“我生不生氣,比頂罪還重要?”

當然。

她只是想頂個罪,又不是要和離,傷害夫妻感情的事當然不能做。

所以孰輕孰重,她這顆聰明的石頭還是分得出來的。

不過事實雖然如此,石喧卻很難回答,只是在一次停頓裡,情難自抑地嗯了一聲。

祝雨山笑了一聲,黑暗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惡劣。

石喧睜開眼睛,試圖辨認他的表情,卻被帶進下一個高度。

昏昏沉沉間,她總算發現今晚的夫君哪裡不一樣了。

今晚的夫君,話特別多。

除夕就這樣過去了。

大年初一,風仰來了一趟家裡,給祝雨山診了脈,確定他已經無礙後提出了告辭。

“師弟的屍首到現在都沒找到,又找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稻草人,我等得先回宗門稟明長老,再做之後的打算。”

祝雨山:“那便祝風仰仙長行事順利,早日尋回那位仙長的屍首。”

風仰嘆了聲氣:“但願吧。”

又閒聊幾句,風仰便走了,走出小院十餘米,他下意識回頭,便看到祝雨山和石喧並肩而立,還在目送他。

見他回頭,石喧揮手,祝雨山微笑。

風仰心裡又閃過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他搖了搖頭,離開了。

清氣宗的人走了,混沌之氣也散了,竹泉村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大年初五,送窮神迎財神。

家家戶戶都燒紙放炮,包餃子大掃除。

石喧生出靈智的時候,人間還沒有各類的神仙,她也沒見過財神。

但不耽誤她三跪九拜,把每一件初五要做的儀式都做足做滿。

畢竟她和夫君真的很需要財神顯靈。

祝雨山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甚至比從前更好,但因為她做事不喜歡被打擾,只能在旁邊看著。

看著她跪在院子裡,對著一

張畫兒磕頭,神情比和他拜堂成親時還虔誠。

他無端地笑了一聲。

這幾日過年,往常在其他地方做工的人也都回來了,村子裡比往常更熱鬧。

剛過了午時,村頭就聚了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上很快堆起了瓜子殼花生殼。

大人們聊得高興,孩童也玩得高興,三五成群尖叫著跑來跑去,時不時丟個炮仗故意嚇人,直到惹來長輩的怒罵才收斂點,再過一時片刻又鬧了起來。

李嬸一邊同人聊天,一邊眼珠子亂轉,有難得回鄉的親戚忍不住問:“你找什麼呢?”

“找祝家娘子呢。”李嬸說。

她這樣一說,另一個婦人便樂了:“找祝家娘子的話,是得這樣找,不然她就是站在你跟前,也很難瞅見她。”

李嬸也樂:“可不是,我每次都被她嚇……哎喲!”

話說到一半,有小孩撞到她,她一把抓住了。

“臭小子,眼睛長屁股上了?!”李嬸佯怒。

小孩扮了個鬼臉就要跑,李嬸眼尖地瞧見他手裡拿著一顆珠子,立刻奪了過來:“這是什麼?你又是從哪偷的?”

小孩七八歲,家中不富裕,平日經常小偷小摸,這顆珠子又白又亮,雖然瞧不出是什麼做的,但明顯不是他的東西。

小孩一看珠子被搶了,當即氣得上躥下跳:“我沒偷,這我撿的!”

“少放屁,你去哪能撿這麼好的珠子?”李嬸不上當。

眾人也紛紛問詢。

小孩氣得臉都紅了:“真是我撿的,我在祝先生家撿的!”

除夕那日早上,好多小孩子在祝先生家跑來跑去,他也是其中一個人,跑進一間屋子時,在牆角撿到了這顆珠子。

“合著這是祝先生的?”李嬸氣笑了,“好啊你,年紀輕輕不學好,現在就跟我去見祝先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孩掙扎著,瞅準時機一躍而起,把珠子搶了回來。

李嬸哎喲一聲又去奪,兩人爭執之中珠子滑落,不知道是誰踩了一腳。

珠子裂開了,小孩嗷的一嗓子剛要哭,珠子便化作一股白煙飄至半空。

眾人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等反應過來時,半空已經多了一張白幕,上面浮現一個又一個的畫面。

孩童自言自語……孩童被欺負……孩童縱火殺人……

所有畫面輪番出現,白幕逐漸淡去,化為無形。

剛才還熱鬧的村頭,此刻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結結巴巴開口:“你、你們都瞧見沒有……”

“瞧、瞧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神仙顯靈了?這這這顯的是哪門子的靈啊?”另一人結結巴巴反問。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半晌,有人小聲嘀咕:“剛才那上面的小孩……怎麼瞧著那麼像祝先生呢?”

此言一出,大家夥兒紛紛否認。

“怎麼可能呢,祝先生那樣良善的人,怎麼會做出殺人放火的事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只、只是長得有幾分像而已。”

“不會是祝先生,祝先生的人品咱們還不瞭解麼。”

七嘴八舌,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但為祝雨山辯解完,空氣再次安靜。

“萬一真的是祝先生呢……”不知道是誰又說了一句,“老天怕咱們被騙,所以特意選在人多的時候來揭露他的罪行了。”

相比之前那些討論,這句話實在太有分量,一時間誰也沒敢接話。

過了一會兒,李嬸輕咳一聲:“反正我覺得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頓時有人響應。

村子裡閒聊大多喜歡人云亦云,眾人見狀紛紛表示認同,只是之後再聊別的,總覺得不太對味,不到半個時辰就各自散去了。

石喧好不容易忙完出來時,村頭已經空無一人。

“大家又生病了嗎?”她面露困惑。

當晚,村頭又聚滿了人,石喧也來了,發現大家沒有生病,只是變得怪怪的,看向她時也總是欲言又止。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幾日都是如此,李嬸好幾次想同她說什麼,都被其他人給拉住了,但對她和夫君還是客客氣氣的。

過了初八,學堂開課了,祝雨山又開始了早出晚歸,隔幾天便買一包瓜子回來。

石喧恢復了正常生活,雖然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身為石頭隨遇而安慣了,不涉及生死,就懶得進行思考。

事情是從正月十一變得更加不對勁的。

那一日,一戶從村裡搬走二十餘年的老戶,舉家搬了回來,與鄉鄰們站在村頭熱聊時,遇見了剛下學回來的祝雨山。

“你是……祝雨山?”那人難以置信。

祝雨山唇角掛著笑,沒認出他來。

“是我啊!你祝家村的鄰居,當初咱們兩家前後挨著。”那人忙道。

又是祝家村的人。

祝雨山的笑意淡了些,卻還是溫聲與他寒暄。

那人一邊客套,一邊難掩警惕,直到祝雨山走後,仍然在打量他的背影。

“你之前竟然和祝先生一個村過,當真是緣分。”李嬸樂呵道。

那人神色一變:“什麼緣分,我看就是孽緣!當初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至於在祝家村只住了兩年,就趕緊搬走了。”

眾人聞言,面露不解。

李嬸直接問了:“什麼意思?”

“你們不知道嗎?他打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幾歲的時候就把同村的孩子推進枯井裡,他孃親也是被他逼死的……”

在他的描述裡,祝雨山就是一個十惡不赦、沒有人性的怪物。

眾人第一反應是不信,可想起前幾日看到的那一幕幕,又變得不太確定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卻沒有人回家,圍著那人時不時發出一聲低呼。

祝雨山坐在自家的堂屋裡,垂著眼安靜吃飯。

“有人欺負你?”石喧突然問。

祝雨山抬頭:“嗯?”

“你不高興。”石喧直直看著他。

祝雨山唇角揚了揚,道:“沒什麼。”

不過是很多年前的鄉鄰罷了,或許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他這樣想著,翌日一早卻發現,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祝雨山隱約猜到什麼,攔了一個孩童詢問。

往日看到他就開心的孩童嗷的一聲哭了,家中長輩聽到動靜,趕緊將孩子搶抱過去。

“哎呀祝先生……”那人露出懼怕的神情,抱著孩子趕緊跑了。

祝雨山時隔多年,又一次嚐到被人避之如蛇蠍的滋味。

他沒什麼情緒,如往常一樣上課下課。

又兩日,流言發酵,傳到了學堂,院長親自找他談話,他才知道除了那人說三道四,還有記憶珠的事。

難怪眾人對他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快。

原來是因為,他那天沒找到的珠子,被一個孩童撿去了。

一個孩童,一顆珠子,一個將近二十年沒見過的鄰居,輕易毀掉了他積累多年的好名聲。

“祝先生,我也想留用你,可你也瞧見了,這……今日已經有六位學生的長輩找到我,要我為他們更換老師了。”院長十分為難。

祝雨山眉眼平靜:“無妨,我請辭就是。”

“為何要請辭!”柴文衝了過來,紅著眼質問院長,“他們有證據嗎?憑什麼說我家先生是壞人,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的道理,他們不懂院長你也不懂嗎?”

“胡鬧!”院長怒道,“你懂不懂尊師重道,誰教你這樣同我說話的!”

柴文還想再爭辯,一回頭卻發現祝雨山不見了。

才晌午,祝雨山就回到了家中。

石喧不在家,家裡空空蕩蕩的。

他搬了個馬紮,在堂屋門口坐下。

一個時辰後,石喧回來了,看到他在家還明

顯地頓了一下。

“夫君?”

“做什麼去了?”祝雨山問。

石喧:“聊天。”

祝雨山抬眸:“他們還願意同你說話?”

“不願意,我在偷聽。”石喧實話實說。

他們從好幾天前就不帶她玩了,每次看到她還會默契地閉嘴,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樣的情況難不倒她。

她可是石頭,只要安靜地蹲在那裡,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她。

祝雨山已經猜到她聽到了什麼,但還是問:“都聽到了什麼?”

石喧:“你的事。”

她從他們的口中,聽到了一個惡毒的、陰狠的、無惡不作的祝雨山。

“那些事……”石喧看向他,“都是真的嗎?”

祝雨山靜默片刻,微笑:“如果我說是真的,你會做什麼?”

“我應該做什麼?”石喧反問。

祝雨山直直看著她的眼睛:“你想做什麼?”

如果她早些知曉她夫君的真面目,知道她為他找的那些行兇藉口並不成立,她還會願意為他頂罪嗎?

祝雨山真的很好奇。

雖然不知道話題是怎麼從‘是不是真的’跳轉到‘她想做什麼’的。

但夫君既然誠心問了……

石喧:“我是不是做什麼都可以,你不會生氣?”

祝雨山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直到石頭也快走神了,才頷首:“嗯。”

石喧眨了眨眼睛,立刻轉身回屋了。

片刻之後,她拎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袱,挎著一個癟癟的粗布兜兜,再次出現在祝雨山面前。

“我走了。”她說。

祝雨山看著她手裡的包袱,久久沒有說話。

石喧轉身就走,留他一個人坐在冰涼的日光裡。

太陽緩慢地向西滑行,接著墜入無盡的深淵。

明明已經立春,院子裡卻冷得駭人,彷彿被永遠遺棄在冬天。

祝雨山始終坐在那裡,任由肩頭落了薄薄的霜霧、自己和黑暗融為一體。

吱呀。

粗劣的木板院門被推開了,開門時煽動的一股小小的春風吹向祝雨山。

祝雨山緩慢地抬起眼眸,安靜和石喧對視。

石喧走進來,舉起手裡的肉和糖:“我回來了。”

祝雨山感覺自己好像有一萬年都沒說過話了,喉嚨如同被黏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直到看見她身前裝得鼓鼓囊囊的兜兜,才啞聲問:“你的包袱呢?”

“賣了。”石喧回答。

祝雨山:“……包袱裡都有什麼?”

“你年前給我的兩件襖子。”石喧說。

祝雨山看向她身上的舊襖子:“為何要賣?”

“因為今日是正月十五,我想給你包元宵,但家裡只剩十個銅板了,不夠花,”石喧掰著手指解釋,“賣兩件襖子,就正好了。”

祝雨山臉上沒什麼表情,定定看著她。

“你說了不生氣的。”

石喧立刻看向他,平日有些遲鈍的眼睛裡透出些警惕,顯然還記得剛成親那會兒自己拆棉襖被發現的事。

祝雨山閉了閉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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