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回憶
蒼白回憶
――我是誰？
回答者無數，答案亦是無數。但是，這些答案並無意義，僅僅只是回答者基於己身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思維火花，僅僅只是己身思想的歸納與總結。每一個獨立的個體都將擁有獨屬於自己的心靈，不管是生物還是死物，不管是仙神還是妖魔，這是一切思維者的共性。
它可能會被外界影響，卻絕不會被徹底同化……如若不然，生命再非獨立個體。
生命啊，就是這樣一種奇特的存在。
如此想，也許我是誰也不再重要，畢竟從我思考這個問題時，‘我’已經生存於此。
對了！
也可能是這樣，許多他人眼中的‘我’的集合，就是這個世界對‘我’的定義吧。
不完全屬於自己，卻屬於絕大數人對‘我’這個個體的認知。
儘管這個‘我’，並不是我。
……
……
日曆撕去一頁，又是嶄新一章。
風華市第六大道，新景公寓，405室。
這裡距離風華市第三人民醫院不遠，交通便利。
基於工作地點，交通狀況以及住房價格種種條件考慮，醫院中許多工作人員都選擇在這裡定居、暫住。哎，城市的交通永遠是一個讓人搖頭嘆氣的難題，這其中又以天朝的城市更甚。
清晨，慕連早早起來。
刷牙洗臉、將房間稍作整理後，她開始了熟悉的一天。
出門不遠就是公交站，在公交車停下的時候立即就有一大群人擁擠著走了上去。儘管眼前這一幕已經是如此的熟悉，但早上龐大的人流還是叫她暗暗頭疼。
她並不喜歡這種擁擠的環境。
今天是星期天，天氣極好，稍稍仰頭，夏日的陽光刺幕連的眼睛生疼。她眯起眼，將視線移到馬路對面……那是幾個正在街上閒逛的青年男女，其中三個女孩都將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有人朝她招手。
“呦，幕連，今天你不是休假嗎？”一人穿著熱褲背心，很是惹火的女孩挽著身旁男友的手，朝這邊喊道。這個女孩165左右，不算太高，不胖不瘦，身材也是恰到好處。她小小的瓜子臉上全然沒了往日的怯弱，笑靨如花。
“就是啊幕連，是不是睡糊塗了。來來來，快回去換身清涼點的衣服，我們今天要去爬忘夜山，然後就在山腰的茶餐廳‘明居屋’吃午餐。嘿嘿，那裡的餐點可是超美味的，你也一起來吧。”
幕連認出來了，這三個女孩是她的同事，現在活力四射的她們與在醫院、穿著潔白護士服的時候大不一樣讓她一時沒認出來。
對了，她們叫什麼來著……
忘記了？
不知道？
沒注意？
算了，就當忘記好了。
“就是，難得小牧男朋友請客。別客氣，我們今天盡情殺他一頓，居然悄無聲息的就將我們可愛的小牧收走了……啊啊，做的還真是隱秘呢，直到昨天才被我們撞見他倆約會。”
那對情侶身邊的兩個女孩開始起鬨調笑，弄得這對有些靦腆的戀人不好意思。說真的，與戀愛先輩的小牧比起來，這兩人也各有千秋，一個嬌小玲瓏嬌憨粘人，一個陽光開朗大氣爽朗。
“是你們呀，今天我就不去了，有點事。”她婉約的笑著，企圖矇混過關。這樣就行了吧，再聊下去就要露餡了。一起工作這麼久，連她們的名字都沒記住真的有些傷人。
“別啊，難得有休假，不好好玩上一整天就太浪費了。”
“就是就是…”那個嬌小女孩跑了過來，拉著她的手臂搖晃起來：“小連，一起嘛一起嘛。”
“……那個，今天真的有事，不是敷衍你們哦~”
“答應了一個人，今天要帶她去公園。”她笑著說道。
那個嬌小女孩一副你很沒趣的樣子，撇了撇嘴道：“啊啊，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在照顧的那個小鬼吧。對了，那個小女孩叫什麼來著，我記得名字有點奇怪……”
幕連嘴角略微勾起一絲弧度，對於自己不記得同事名字一事立馬淡定了下來，你看，這傢伙也是這樣！她可不是笨蛋！就算是笨蛋也不是她一個……
幕連愉悅的想著，手指卻在嬌小女孩的腰間輕輕點了一下，說道：“笨蛋呢，那個女孩叫第五留音。txt下載這麼特別的名字居然還能忘記……”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是我在照顧~”
賣萌似的眨了眨眼，嬌小女孩繼續撒嬌：“小連，今天你不是休息嘛，會有別的護士照顧她的，少看一天又沒關係。好嘛好嘛，今天一起去玩，只此一次，別無例外……”女孩說道一半，似乎想起什麼，頓時大呼：“對了！說起來也真是奇怪，前前後後我們也舉行過五六次次聯誼，但每一次你都不在！！！”
說著，她張牙舞爪：“你這是背叛組織！天誅！！！”
“……別鬧。”略感無力的將身上的女孩拍開，幕連兩步跨上公車~
“下次一起再說吧，拜拜~”
看她如此乾脆，一群人相互看了眼，齊齊嘆氣
“算了，我們自己去嗨。”
“唉，只能這樣了，下次一定要把她抓好了，不能再給她逃掉的機會！”
幕連很溫柔，不管是同誰說話，總是溫聲細語，相處一年多來，好像從來沒看到她生氣過。不，除了平淡的微笑之外，同事們對她的印象……很淡。
……
公車上很擠，開開停停實在讓人難受。
幕連掏出手機有一下沒有下的翻閱起來……
對於新聞或者其他什麼國家大事，她並不關心，翻閱手機只是單純的打發時間。讓年輕女孩感興趣甚至沉迷的遊戲她也毫無興趣……相比身邊那個在手機上翻淘寶找掛飾的普通女孩來說，她的興趣顯得有些狹小……嗯，也有些異常！
是的，異常！
異常，就是異於常人，別正常人不同。
她能察覺到自己那份狹小的、特別的興趣是多麼的與眾不同！
但是，異常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或許……她沒有多想。
半個小時後，她終於離開了讓人煩躁不適的公車，來到醫院。
風華市第一人民醫院，屬於三級甲等醫院，坐落在風華市第六大道附近的郊區，在全國都有不錯的口碑。她成為這家醫院的護士，也是一件很讓其他女孩羨慕的工作。
向同事打過招呼後，她直接朝住院部走去。
醫院的走廊永遠都是整潔乾淨的，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專門的人員來做清潔。
但是……與整潔衛生同在的是那種讓人難受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難聞！
按理說成為護士已經一年多的她對這種味道應該早已習慣，甚至習以為常才對。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她厭惡這種味道！
……
風華市第一人民醫院。
一抹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無塵的房間甚至看不見任何細小微粒築成的光暈。
一間整潔的病房，一個白色的世界！
病房素雅潔白，房間中央是一張病床。
她來到床邊將潔白的窗簾拉開，早上的陽光傾瀉而入，將整間房間染上一層暖色的光輝。燦爛的光映在床上那位女孩臉上，留下幾分暖意。
這個房間的小病人是一位美麗的小女孩，十四歲，俊俏的面頰有些消瘦。不知道是不是缺乏鍛鍊，她本該粉嫩嫩的肌膚此刻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隨著光輝落下，她眼簾微微顫動，卻不做任何的反應。
直直的躺在病床上，就像一具活著的屍。
“小音，起床啦。今天天氣很好，我們要出去曬太陽了哦~~”一如往常，一身白色護士裝的幕連推著餐車走了進來：“小音要乖乖的，姐姐幫你清潔一下，你待會兒要自己刷牙。”
輕輕將餐車停下後，她來到安靜的過分的女孩身邊，輕輕地將她搖醒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那個小女孩睜開了眼，朝她點了點頭。然後……她就這樣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就連目光也沒有閃動，直直的、直直的看著她。
“嗯，好孩子好孩子~”幕連拿出新的病號服，溫柔的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這個孩子的反應她已經熟悉，就算這種異常的舉動也可以做到視若無睹。
或許，在她眼中這才是最正常的反應吧。幕連將之稱為：小音的早起反應。
刷牙、洗臉……小心的將那套乾淨的病號服為她換上。
一切的一切如此尋常，如此熟練，像演示了千百遍，一絲不差。
而事實，也是如此。
……
推著輪椅，走過蒼白的走廊。
沿途的護士有時會打笑幾句，而一些在醫院中久居的病人也微微笑了起來。
這兩人，很有趣。
一個是病人，一個是護士，她們的關係也只是如此。
但是，為何看起來如此協調？
“小音，今天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小籠包好嗎？很好吃喔~~”
公園中，幕連做在長椅上，陪著輪椅上的女孩發呆。待自己的肚子發出咕咕聲後，她才記起自己還沒吃早餐。氣惱的搖了搖頭，她對身邊的女孩問道。
嘿嘿，小音早早就被她帶了出來，同樣沒吃早餐哦~
“……”
女孩面無表情的點頭。
“嗯，我這就去買。”
女孩的反應一如往昔，安靜而沉默。
……
“小音，來吃這個。”
“……”
“小音，這種包子也很不錯，”
“……”
“嗯，果然還是小籠包最好吃了。”
“……”
一個餵食，一個吃，兩人就在公園中上演日常一幕。
“吶，小音……”
“……”女孩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你說，人的活著需要理由嗎？”
“需要吧……我想應該需要吧，就算沒有的話，也要找一個呢~”
她放下手中的包子，走到小音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小音也給自己定個目標吧，不管是好是壞，不管偉大渺小……是人的話，總需要一個目標的。”
“……”女孩沒有說話，甚至連眼中平靜的光澤也不曾變過。
她沒有看女孩的眼睛，她眼中那一幕從未改變，她知道。
她只是喃喃在她耳邊低語，希望小音可以再留一些時間。
莫名的，她知道有一個重要的時刻將要到來。
“有目標的話，人就可以活下去了，哪怕再多一天也好呢小音。”
……
時至中午，公園中人員減少，夏日的熾熱實在仍人難受。
小音吃完午餐後，幕連推著她往病房走去。
之後她被值班護士責罵了……
……
中午，回到家中，她漫無目的的躺在床上。
相對於年輕的女孩來說，這個房間實在是太過簡單。床頭沒有可愛的掛件，沒有毛茸茸的公仔，床邊的櫥櫃中更沒有一大堆各式各樣的衣服。
除了電視裡傳來的聲音，這裡看不出太多生活的氣息。
‘其他人在家都在幹什麼？’
‘是不是都是這樣無聊……’
‘其他人的話，外出又是做什麼？’
‘閒逛、看電視、上網、聊天……難道她們不會感到空虛嗎？’幕連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心頭，帶著疑惑在細細思索。
‘半晚再去醫院吧，小音……’
迷迷糊糊的趴在床上，她在心中對自己說道……原本空虛的心，好了許多。
‘只要她離開自己的眼簾，就……好空虛。’
一個人的時候，人會幹什麼？
我想，很多人都會回憶吧――回憶過去，回憶往昔。
美好的記憶，亦或者是讓你心痛的記憶。
在一個人脫離了人群，一人獨處的時候是否會感到寂寞？
會的吧。
那……感到寂寞的時候，人的話，是不是會努力的回憶，在自己的記憶中尋求慰藉。
或許那份記憶並不美好，甚至可能讓人傷懷。
但是啊，這份記憶卻是‘人’最美的珍寶！
是組成‘我’這個個體，這個存在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的過去呢……”
抱著頭，幕連努力回想。
她在什麼時候會感到高興？
她在什麼時候會感到傷心?
她在什麼時候遇到什麼人？
她在什麼時候經歷什麼事？
什麼時候……
看著小音被她扶著上廁所羞怯的時候她都會感到高興；看著小音一動不動的躺著的時候會感到傷心；早晨，趕去見小音的時候，會有什麼人在她身邊；上個星期，護士長想讓她照顧另一個病人，被她婉拒………很多事情，很多很多的事情。
小音小音小音小音小音小音……小音。
滿滿的都是！
對於其他人，其他正常的人來說，這份記憶或許是蒼白而詭異的吧。
‘但，儘管如此詭異，我卻……’
幕連捂著心口，那裡始終暖暖。
這就是她的異常。
名為第五留音的人將她的記憶，將她的生命佔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去其他。
時間在平淡的日常中度過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如此度過。
每天清晨來到病房，照顧她起床。
有時會陪她到中午，送她回病房。
有時會陪她一整天，一直到深夜。
在這段時間中，醫院的人有想過讓其他人照顧那個女孩，但是都被幕連在不經意間接手了過來。待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幕連照顧小音彷如已經是一個定式，不會改變。
……
她只知道自己需要陪在小音身邊，看著這個女孩，陪著她。
至於為什麼？
‘啊啊，想不到理由……似乎，也沒有理由這種東西。’
……
……
清晨，窗外的綠樹伸枝，在燦爛的光下閃爍起璀璨色彩。
昨夜有雨，一直到凌晨才停，路上還留著一個個小水泊。
“小音，為什麼最近總是看著窗外？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幕連來的時候，小音已經起來，她半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
“………”
“算了算了，還是先換衣服吧，接著刷牙洗臉，今天帶你出去逛一逛。”幕連不是很在意，拿過病號服，看著女孩那副瘦弱無力的身體。
她將房門關上，褪去小音的衣服。她的身體很瘦弱，雙手雙腿上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傷痕。雙腿瘦的露出骨節，雙臂經絡斷裂，已經提不起力氣。白皙的脖子上留著一道紅痕，割破她的喉嚨。而本該白皙柔軟的小腹上，留著好道手術刀痕和插孔癒合的猙獰傷口。
“小音，傷口已經癒合，小音可以活下去哦。一切都會過去，一切已經是過去，此時此刻也是過去。”女孩在她擺動下穿好衣服，表情有些迷糊。
幕連恍然之中停下手中動作，直到小音不解的看著向她，她才露出一個笑顏：“或許是我錯了……小音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做吧。不管是此時還是彼刻，你都不會寂寞一人，這是我的承諾。”
……
最近總是連綿的雨，讓人不喜。
撐起傘，幕連從擁擠潮溼的公交上下來。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悠閒的逛了起來。
‘為什麼這些人會著急著回家？’
‘家裡難道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嗎？’
‘不懂……’
看著身邊穿梭的人群，幕連略帶苦惱的歪著頭。
家……那間房間？
嗯，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這一晚，她走了許久，最終在一個涼亭停下。
靠著冰涼的柱子，她望著涼亭外。
夜幕中，夏夜霧雨，在朦朧的雨霧中，顆顆碩大的水滴落下，在街燈下閃爍著晶瑩。
‘雨……很美？’
是的。
又似乎不是……幕連仔細品味心中的滋味，沒有什麼特別。
‘小音……如這場雨對於某些人就是興趣，小音對於她來說，也是興趣。雖然以一個當做自己的興趣很有問題，但在自己的心中，就是如此。自己真正在意的，從來都只有……那人。’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從開始思索這個問題時起，這個答案早已存在。’
‘或許他人眼中這一切是異常的，但自己心中、卻如此尋常。’
想著想著，她輕輕地閉上眼，小憩。
‘天亮後，再去找她吧…’
………
夏夜的雨，來去匆匆，時至午夜，濃郁的雨雲盡散。
遙遠的天際，掛著一輪圓滿明月。
突然間，幕連睜開眼。
她握了握拳，快步離開涼亭。
小音死了，就在那個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