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嶽凌跟著秦雨，一路穿過礦區忙碌的人潮，來到礦區內最高的那棟建物。那是一座三層高的石造建築，氣勢雖不如魯氏城城主大殿那般宏偉，卻也深沉肅然。

一進門，秦雨便丟下一句：「你在一樓等我。」說罷，拔腿就往三樓走去。

嶽凌隻身留在大廳，無事可做，便環視起周遭。

與他想像的不同，這裡並無大魔將居所常見的兵器架、戟槍刀盾，也沒有血腥可怖的陳設。反而相當清雅。整個一樓空間，以議事、記錄為主，擺了四組書架，每一組書架上都塞滿了書卷。

嶽凌忍不住挑了幾本抽下來翻閱。

竟然是……中原的書。

而且不是武學典籍，也不是奇門兵書，反而是詩詞歌賦、史話雜文。

令他微微訝異。

在魔域礦區看到這種東西，實在太奇怪了。

除了書架之外，還擺了幾張桌椅，看起來像是議事所用。桌上還放了墨硯與紙筆，有些紙似乎是秦雨親自批閱過的，字跡俐落乾脆，卻又帶著幾分……文人氣。

嶽凌暗自尋思，心想秦雨和一般魔將似乎很不一樣。

翻了幾頁，實在沒興趣，只好乖乖將書放回原位。接著便站在一旁等待。

時間過去不久，便聽到秦雨的腳步聲從樓上急促傳下。

她臉色明顯不佳，眼中還壓著怒意，似乎剛與南天魔將爭執過。

「小林，走！」秦雨語氣冷冷。

嶽凌愣了下，只能跟在後頭。

兩人從建物裡走出，一路走向礦區大門。守衛遠遠便喊道：

「秦統領好！」

只是秦雨像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只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讓路，帶著嶽凌直接出了礦區。

嶽凌摸不著頭緒，心中更是七分警戒。

──這女人到底想幹嘛？

若要對自己不利，選在礦區外確實乾淨利落……他暗暗握緊拳頭，心裡已有打算：若真有異動，不介意先下手為強。

然而秦雨什麼也沒說，只靜靜走著，步伐沉重。

兩人一路往礦區後山走，沿途魔兵稀少，風聲從樹間穿過，冷得發緊。

最終來到一處地勢突出的懸崖邊。視野極佳，可遠眺祁氏城的方向。

夕陽正掛在天邊，染紅整座山谷。

秦雨默默坐在一塊大石上，怔怔望著遠方，一聲不吭。

嶽凌不知該不該靠近，只能靜靜站在她身後，兩人之間只有晚風呼嘯。

就這樣過了半個時辰。

太陽逐漸沉入地平線，只剩餘暉暈染天際。

秦雨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與疲憊。

「我娘曾說過，夕陽無限美好，只是近黃昏。」

她的眼睛始終看著遠方，不曾眨動，彷彿整個人都陷在落日之中。

「小林，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嶽凌微微一愣，隨即答道：「應該是說，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吧。」

秦雨輕輕笑了下，笑容裡卻只有苦澀。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寧願不要這夕陽。」

嶽凌終於忍不住開口：「秦統領的母親……是中原人吧？」

秦雨全身一震，猛地轉頭盯著他。

「你……你怎麼知道？」

嶽凌坦然回答：「剛剛在一樓等統領時，無聊就四處看看。那幾個書架上，全是中原的書。我猜統領必定常常接觸，不然不可能隨口說出中原的詩詞。」

他頓了頓，接著說：

「南天魔將看起來不像會欣賞中原詩詞的人，所以我推測那些書不是屬於他的。」

秦雨默然。

「若是從中原帶來的書，而統領又熟悉，自然最有可能是統領母親留下的。」

嶽凌語氣平和，沒有探尋的企圖，只是如實分析。

秦雨聽完後，低下頭，雙手抱著膝，將臉埋入腿間。

像是逃避，又像是被迫面對什麼痛苦的記憶。

山風吹過，吹起她兩側髮絲。嶽凌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位剛烈的女魔將……竟有那麼孤單的一面。

良久，秦雨才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

「那時候……我很快樂，真的很快樂……無憂無慮……」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若不是十六年前……」

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嶽凌沒有追問。他知道，若這女人願意說，自然會說；若不願，多問一句都會變成刺。

秦雨深吸了口氣，抬起頭。她眼眶泛紅，但強迫自己恢復魔將該有的堅毅。

只是夕陽餘光照在她臉上，卻映出一抹深深的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