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894章

夜色像一張緩緩鋪開的黑紗，將穆氏城包裹得嚴嚴實實。街道上燈火零落，偶有行人匆匆而過，步伐帶著夜晚特有的急促與防備。

嶽凌跟在車伕身後，腳步不疾不徐。

只是，他的目光，卻始終停在那佝僂的背影上。

這一路，他已經看了不下數十次。

終於——

前方的車伕沒有回頭，卻像背後長了眼睛般，緩緩開口：

「怎麼？」

「都看一路了，還沒看夠？」

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嶽凌微微一愣，隨即加快腳步，走到車伕身旁，與他並肩而行。

「不是……老先生。」

他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我是真的好奇，你到底是什麼身分？」

車伕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一抹似笑非笑。

「我？」

他輕輕笑了笑。

「不就是一個老頭子嗎？」

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嶽凌卻搖了搖頭。

「不對。」

他的眼神微凝。

「你絕對不是一般人。」

「能讓魔皇親自安排來當我們的車伕，這種人……怎麼可能只是個普通老頭？」

夜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角。

車伕沉默了一瞬。

隨後，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

「我是誰，很重要嗎？」

他看著前方的街道，語氣平淡卻穩如磐石。

「重要的是，我把車駕好，把你們平平安安送到東滄海。」

「這，不就夠了？」

一句話，像一顆石子落入水中，沒有掀起浪花，卻讓人難以再追問。

嶽凌微微一怔。

他仔細想了想。

這一路上，這老者確實沒有任何異常舉動。

不僅沒有害他們，反而將馬車駕得極為平穩，避開無數潛在危機。

若真有惡意——

早就動手了。

想到這裡，嶽凌心中的警惕，悄然鬆動了幾分。

「也是……」

他低聲道。

「既然你不說，那我就不問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那份探究暫時收起。

「只要不是敵人，就夠了。」

車伕沒有回應，只是微微一笑。

笑容中，似乎藏著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

前方，燈火逐漸明亮起來。

一棟兩層建築靜靜立在街角，門口掛著一塊木製招牌，上面寫著幾個字——

一等客棧。

燈籠在門前輕輕晃動，光影搖曳，像在迎接遲歸的人。

車伕停下腳步。

「到了。」

他語氣平淡。

「我就不陪你進去了。」

嶽凌微微一愣：「不進去？」

車伕點了點頭。

「我還得去顧著我的馬車。」

嶽凌忍不住再問一句，語氣也多了幾分尊敬：

「老先生……您真的不跟我們一起住裡面嗎？」

車伕笑了笑。

「不用。」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襟。

「我啊，還是睡在車上舒服。」

說完，他不再多言。

轉身，往客棧側邊的暗影處走去。

步伐依舊不急不緩，像一段早已寫好的節奏。

很快，身影便消失在燈火之外。

嶽凌站在門口，看著那方向，忍不住苦笑一聲。

「這老先生……」

「脾氣還真古怪。」

他搖了搖頭。

「算了，也許真有人喜歡睡馬車吧。」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隱隱覺得——

那人，像一團霧。

看得到輪廓，卻抓不住本質。

但他沒有再深想。

轉身，推門而入。

——

客棧內燈火略暗。

深夜時分，多數旅人均已就寢，整個大廳顯得有些冷清。

大廳一角，兩抹倩影正不時朝門口張望。

而就在嶽凌踏入的那一刻——

兩道目光，幾乎同時鎖定了他。

她們幾乎是同時站起。

下一瞬，已快步衝了過來。

「嶽凌！」

聲音重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與緊張。

嶽凌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喚弄得一愣，臉上浮現一絲尷尬。

「呃……師姊……楊敏……」

他輕咳一聲。

「妳們……還沒睡啊？」

楊敏雙手叉腰，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鬆了一口氣的情緒：

「你不回來，我們睡得著嗎？」

「你也不看看現在什麼情況，誰知道你會不會出事！」

語氣兇，卻藏不住關心。

一旁的陳盈則神色柔和許多，卻同樣難掩擔憂。

「嶽凌……你還好嗎？」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緊繃的情緒。

「南天魔將……沒有為難你吧？」

嶽凌看著兩人，心中微微一暖。

這種被人牽掛的感覺，在這動盪的世界裡，顯得格外珍貴。

他微微一笑。

「沒事。」

語氣輕鬆，像是在安撫她們。

「我跟他的恩怨，已經說清楚了。」

「以後……他不會再找我們麻煩。」

楊敏眼睛一亮，滿臉驚喜。

「這麼快就解決了？」

她立刻拉著嶽凌往桌邊走。

「來來來，坐下說！」

「快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三人回到原本的位置。

燈光落下，影子在桌面輕輕晃動。

嶽凌坐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

隨後，將這一日的經過緩緩道來——

從回到墓前，到與南天魔將的對話。

他說得不急不徐。

語氣平穩，像是在講一段已經沉澱下來的往事。

只是——

有些細節，被他刻意略去。

例如，那少女最後的心意。

例如，那一份未曾說出口的情感。

那些話，像被他收進心底最深處的一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