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96章

嶽凌呆坐在原地，萬劍生那番話像一壺烈酒，滾燙地倒進他的心坎裡。他從未想過，一個派中高高在上的長老，竟會用這般粗豪卻誠懇的語氣，說出如此直白的話。

萬劍生喝了一口酒，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麼藏劍峰這麼無聊嗎？」

嶽凌搖頭。

「因為劍都在劍冢裡躺著！」萬劍生一拍大腿，「一把比一把厲害，一個比一個有來頭，全都在地底下睡大覺。我萬劍生當了這麼多年藏劍峰主，最痛苦的事就是──沒人來挑劍！都怕，怕撐不起劍威，怕死。可我跟你說，撐不撐得起不重要，先得敢伸手去拔！」

他說得激昂，連帶整個人也像變大了幾分。那雙原本不太在意的眼睛，這時看向嶽凌時，竟有幾分期待。

嶽凌靜靜地聽著，心中竟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萬劍生又倒了酒，這回把酒壺推向嶽凌，「來，喝一口。別裝小孩子，劍修不喝酒像什麼話。」

嶽凌遲疑了一瞬，終於還是接過酒壺，輕抿了一口。辛辣從舌尖一路燒進喉嚨，他咳了兩聲，但沒有放下。

「不錯嘛！」萬劍生咧嘴一笑，「看來你比我年輕那會兒勇得多。我那時候，也是死皮賴臉跟在我師父屁股後頭。後來有一回，外門試劍我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還是死撐著沒下場，結果贏了，那人現在還記得我。」

「你贏了？」嶽凌忍不住問。

「贏了啊，差點把命也搭上。」萬劍生笑得很豪爽，「可值。那一劍，我這輩子都記得。你呢？你想記得什麼？」

這句話如重錘敲在嶽凌心頭。

是啊，他想記得什麼？那一次在禁地的驚險，那次敗部復活戰中施展神劍訣的悸動，還有他握著噬血短劍那剎那感受到的劍意與震顫……這些，全都烙印在他心裡。他想要更多，他不甘心只做個無名小卒。

萬劍生看著他眼神變化，點點頭，「你心中有劍，這就夠了。陳一生那傢伙為人陰沉，但他的劍確實厲害。黃雅芝年輕的時候，誰不追她？她關心你，是你運氣。沈風那老頭雖然嚴，但他懂平衡，既然我來看過你，就代表你可以上戰場了。」

「你不怕我出錯？」嶽凌低聲問。

萬劍生一笑，「什麼叫錯？不去，就是錯。至於上去之後，是贏是輸、是生是死……那是命。你不闖一闖，哪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嶽凌低頭，心頭百感交集。他從未想過，有人會這樣鼓勵他，不是因為天資，不是因為血統，而是因為他「敢」。

「多謝萬長老。」

「別謝我。」萬劍生擺手，「你要謝，就謝你自己沒被困在規矩裡。說到底，男子漢就得去闖。哪怕死在劍下，那也是頂天立地的死法。」

嶽凌忽地想起那具白骨、那柄斷劍、那老者殘魂輕聲說過的話：「天地劍氣，皆由心生。」

萬劍生見他神色凝重，哈哈一笑，「怎麼？我一把老骨頭說兩句就把你說哭啦？」

嶽凌也笑了，輕輕搖頭，「不，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那就好。」萬劍生站起身，扛起酒壺，「我還得去給掌門回話。不過你小子……別讓我丟臉。要是被你嚇得縮回去了，我可不認你。」

嶽凌起身，向萬劍生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劍不出鞘，終究只是塵封。」

萬劍生大笑而去，留下酒香與夜風。嶽凌望著夜空，心中從未這般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