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原芯等了好半晌, 頭頂終於傳來聲音,“沒……關係, 我就是……隨口一問。”
“……”原芯要被氣吐血了,她冷呵一聲,道:“既然沒關係,那就別問了,趕緊走吧,我媽還等著塗藥酒。”
說著,她氣呼呼地繞過沈皓,走在他前頭,徑直朝前走去。
走出蕉田沒多遠就到了沈皓那親戚家。
這是沈皓一堂姑母家沈麗娟, 她丈夫是高田大隊有名的跌打佬, 平時除了給人看跌打之外, 還賣跌打藥酒。
沈皓這堂姑父算是半個骨科醫生, 本身又有點文化,所以沈麗娟在丈夫的影響下, 思想比一般的村婦要進步要開明。
沈麗娟對於沈皓這個命犯孤星的堂侄子,從來不會畏懼或者瞧不上, 她甚至覺得這孩子可憐, 對他偏愛幾分。
“沈皓, 大晚上跑來,是弄傷手腳了嗎?”沈麗娟一臉緊張地問。
“沒有,帶朋友過來弄些藥酒。”沈皓臉上難得露出半分笑意,沈麗娟是在他荒涼成長過程中, 少有給過他溫暖的長輩。
沈麗娟這才留意到沈皓身後站著一個小姑娘,她連忙伸手去拉原芯,道:“不好意思, 我沒看見你。”
“阿嬸,沒事的。”原芯禮貌乖巧地說:“反倒是這麼晚跑過來,打擾你了。”
“不打擾、不打擾。”沈麗娟拉著原芯的手不放,熱情地拉著她進門,“你先坐著,我現在進去給你拿藥酒。”
說著,沈麗娟轉身往裡面的房間走去,邊走還邊大聲喊,“老陳,你快拿瓶藥酒出來,沈皓帶姑娘來了。”
最後一句沈麗娟特意加了重音,她這歡快的語氣,跟家裡晚輩帶了物件回來無異。
隨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大的堂屋徹底安靜下來,氣氛因為沈麗娟這句耐人尋味的話也變得尷尬起來。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最後只是低頭地盯著各自的鞋尖。
好在,沈麗娟很快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堂姑父。
堂姑父大概問了問胡春麗的情況,可原芯不清楚,最後還是沈皓一一回答。
“問題應該不大,你拿藥酒回去給她塗,這兩三天少走路,粗重活也別幹了。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毛病急不來,得好好養著。”堂姑父叮囑完,然後把手中的藥酒遞給原芯。
“謝謝阿叔。”原芯連忙接了過來,並把一毛錢遞了過去。
堂姑父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沈麗娟就把錢推了回去,“這藥酒不值錢,都快是一家人了,別客氣。”
“……”
沈麗娟剛才把話說得隱晦就算了,現在說得這麼明白,原芯也不好揣糊塗,連忙解釋道:“阿嬸,你誤會了,我跟沈書記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皓聽到沈麗娟誤會也打算解釋,可聽到原芯迫不及待地跟自己劃清界限,他的心又有些堵。
沈麗娟一聽,側過頭去看沈皓,看他那預設的表情,心裡不禁一陣失落。知道自己鬧了大烏龍,她連忙跟原芯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呀,沈皓以前從來沒有帶過小姑娘來我這裡,你是第一個,加上最近挺多人想跟他說親的,我就誤會了。你別怪阿嬸啊……他今年都二十五了,別人家的孩子都會做鞭炮掙工分了,我急啊!”
“沒關係的阿嬸,說清楚就好。”原芯溫和笑道,“沈書記的確不小了,阿嬸就替他多留意,早日給他說個可人的姑娘照顧他。沈書記平時為了咱們公社的事情廢寢忘食、鞠躬盡瘁,有人體貼他,也是咱們全公社社員的福氣。”
“對對對,小姑娘你說的是大實話。”原芯的話實在太合沈麗娟的胃口了,可沈皓聽得一口氣堵在喉嚨裡,他忍不住打斷她們,“原嬸還等著塗藥酒了,我們趕緊回去。”
“哎呀,你看看我老懵懂犯糊塗了。”沈麗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那你們快點回去。”
沈麗娟送兩人出門,沈皓坐上腳踏車後,原芯也跟著坐上了後座。
“姑母,我們先走了。”沈皓說。
沈麗娟點點頭,說:“好,天黑騎慢一點,小心看路。”
“阿嬸再見。”車子緩緩向前走,原芯跟沈麗娟揮手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沈麗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至腳踏車消失在黑暗中,她才收回視線回屋。
“老陳,你覺得剛那小姑娘怎麼樣?”沈麗娟剛才看兩人坐在腳踏車上的背影,越看越登對,回到堂屋就忍不住問自己的丈夫。
“不怎麼樣。”老陳說。
“怎麼就不怎麼樣了?”這話不中聽,沈麗娟不樂意,“雖然那小姑娘說她跟沈皓沒什麼,可我的侄子我還不清楚嗎?再熱心腸也不會為了一個沒關係的女人忙前忙後。”
“你沒看出那姑娘是誰嗎?”老陳恨鐵不成鋼地說:“剛才沈皓說她媽是原嬸,整個沈家村就一戶人姓原,你還不知道是誰嗎?”
“……”沈麗娟恍然大悟,“她是原家的女兒,被沈旭退了親的小姑娘?”
她嫁到陳家二十多年了,結婚的時候原芯還沒出世,後來她爹孃沒了,唯一的弟弟也搬到縣城去,她就很少回沈家村。她聽說過沈旭的娃娃親未婚妻長得很漂亮,但還真沒見過。
“可惜了,這麼好的姑娘,沈旭咋就眼瞎了呢?”沈麗娟嘆息地說:“侄子退親的姑娘跟小叔,哎……光是這種關係就夠別人說一輩子了,真是可惜了,我看沈皓對她肯定上心……”
回去的路上,兩人還是一路沉默。
等回到原家,原芯更是冷漠趕客,“沈書記,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已經很晚了,你趕緊回去吧。”
說著,她轉身進了胡春麗的房間。
原慶結婚的時候,胡春麗把家裡最好的房間讓了出來,自己搬到了邊上的房間。所以,這會原芯進了房間之後,完全可以聽到外面的動靜。
她一邊給胡春麗搓藥酒一邊豎起耳朵聽外面的聲音,半天沒聽到腳踏車經過的聲音,她對自己先前大膽的猜測有了幾分底氣。
“媽……”原芯扯著嗓子說:“你有布票沒有?”
胡春麗腳正疼著,聞言就說:“沒有了,過年的時候把生產隊發的布票全用光,才給輝仔跟柱子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要不是你二嫂年後才發現懷孕,這布我還得分她一點呢。”
原芯聽著也不失望,因為她壓根兒沒想過要胡春麗的布票,但她卻用力嘆氣道:“這樣嗎?我那月事布快沒法用了,我還想扯點布,給自己做幾塊新的月事布。”
“那也只能先忍著,等年底生產隊發了布票,我給你買去。”
“好,謝謝媽。”原芯故意把話說給某人聽之後,才想起正事,問胡春麗,“媽,你今天怎麼突然跑去黃屋村了?我聽巧禪嬸說,你去給我相丈夫了?我不是說現在不著急嫁人,讓你別折騰了嗎?”
“你以為我想折騰了?”胡春麗沒好氣地說:“你之前說有喜歡的男人,我不插手隨你自己去,可你現在又說黃了,我當然多少有點著急。畢竟我年紀不小了,沒看到你有個好歸宿,將來我能閉眼嗎?”
“媽,這種話不要再說了。”原芯不高興地打斷,她現在真的把胡春麗當母親,今天以為她出事,她都嚇哭了。
胡春麗知道女兒緊張自己,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呸呸呸,醜的不靈好的靈,我說錯話了。可我本來也沒那麼著急,要不是最近都在傳你跟葉知青的事情,我擔心再傳下去別人真以為你跟他有什麼,本來被退過親就讓別人看低,再加上這茬,你還要不要嫁人了?”
“媽,我現在還小,下個月就要去教書了,先把嫁人的事情擱一邊。”
“現在是小,可過兩年就大了,到時候是別人挑你,不是你挑別人了。”胡春麗說著,打量了一下原芯的臉色,試探性地問:“你該不會還喜歡那人吧?那人到底是誰呀,讓你這麼忘不了?”
“……”
說實話,雖然原芯在被沈皓拒絕後很快重拾對生活的信心,可到底是動了心,一時半會就忘掉也不太可能,更何況他最近頻頻在自己面前晃悠。
她現在把胡春麗當親媽,而且她也不知道是誰,本來跟她老實說也沒關係,但屋外一直沒動靜,某人可能還在偷聽,她立刻改變主意,灑脫地說:“怎麼可能?這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男人,我早就把他忘了。”
貼在牆上的沈皓聽到這句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捅了一刀。
胡春麗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撒謊,於是又問:“那葉知青呢?又是給你挑鞭炮原料又是給你送麥乳精,說他對你沒意思,沒人信。”
“他是喜歡我沒錯,他還說要追我。”原芯又故意提高了音調,“我看他是挺有誠意的。”
“那你什麼意思?”胡春麗忙問。
原芯:“看他表現吧,或許能試試。”
沈皓覺得自己又被捅了一刀。
原芯第二天起來,首先是認真看了看地板,果然被她在桌腿旁邊找到了一團紙。
她把紙團撿起來翻開,裡面就是一疊票證,有布票、米票、工業票還有肉票。其中布票是最多的,別說做月事布,給自己做兩身新衣裳的量都夠了。
鬧了半天,她的掙錢系統原來叫沈皓。
昨晚因為他那句“沒關係,隨口一問”積了滿肚子的氣,現在也消得差不多了。
照這樣推算,之前的五百塊跟大白兔奶糖都是某人的傑作。
七十年代軍人的工資雖說不錯,但沈皓被沈家剝削多年,他即使給自己留了一手,這五百塊起碼是他所有積蓄裡面的大頭。
沈家村娶媳婦的彩禮都不超過兩百,他卻給了自己五百,還敢說不喜歡自己,說出來誰信?
一想到這裡,原芯心裡美滋滋地,但也忍不住嘆氣。
沈皓是當了七年兵的人,25歲回來地方就當公社書記,在部隊的軍銜肯定不低。像他這種沒背景的農村小夥能混成這樣,肯定是不要命地拼回來。
就這樣一個勇敢的男人,面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卻要推開,原芯能想得出來的原因無非只有倆,一個就是自己跟沈旭訂過娃娃親,他擔心自己被人指指點點,另一個就是他害怕把她克沒了。
一想到這裡,原芯對沈皓的氣徹底沒了,反倒對他的心疼多了幾分。
原芯把票證收好,洗漱之後就挑著鞭炮去交貨,順便再多領一些原料回來。胡春麗這兩天不能出去上工,只能在家裡跟她一起做鞭炮。
今天在領取點負責清點記錄的還是李知青,不過她今日的態度相對前幾天,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
原芯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向排在前頭的婦娘打聽,才得知沈皓最近都下生產隊考察工作,今天剛好輪到高田大隊,估摸著很快就來到沈家村了。
原來如此!
自從今天早上確認沈皓是掙錢系統之後,原芯對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避如蛇蠍,她甚至期待著在回家之前能碰到他,多看兩眼也好。
不過即使前頭的隊伍很長,但李知青今天工作效率很高,沒一會兒就輪到她了。直至她挑著鞭炮原料回家,沈皓還沒有來到沈家村。
其實,如果按照原定計劃,原芯還真能碰上沈皓,只是他在黃屋村被耽擱了一下。
沈皓在黃屋村考察完,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底下卻有人跑來跟他說:“沈書記,那邊有個婦娘說是你堂姑母,有急事找你,想讓你過去一趟。”
沈皓立刻轉身,就看到沈麗娟正站在田野的邊上,瞧見他回來就立刻朝他招手。
“老六,你堂姑母找你,趕緊過去一趟吧。”沈樹根在一旁也聽到了,立刻對沈皓說。
沈樹根是大隊長,今天當然也作為下屬陪著沈皓一起考察。
本來兒子當了公社書記是一件很威風的事情,可沈皓這次回來明顯跟家裡不親,就連建房子這種事情都交給了沈大強這種外人,讓沈樹根被外人看盡了笑話。
今天一起考察,他本以為沈皓在外面多少給自己這個老父親一點面子,可面子沒給,問了幾個他回答不出來的問題,讓他丟盡了臉面。
現在趁著這茬,他連忙用吩咐的語氣,希望能挽回一點場面。
沈皓沒理會沈樹根,只不過他知道沈麗娟一向做事有分寸,就沈樹根當了高田大隊多年大隊長,她都沒有因此沾親帶故地佔過便宜,當下眾目睽睽之下找自己,肯定是有急事。
“大家原地休息,我去去就回。”沈皓說完,就邁大步朝堂沈麗娟走去。
“堂姑母,有事嗎?”沈皓走過去就問。
沈麗娟神色略顯焦慮地朝四周看了看,說:“能不能耽誤你一點時間,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
沈皓看沈麗娟的房子就在前頭不遠,於是應下,跟她一起回去。
一回到陳家,沈麗娟便將大門關好,等進了堂屋才對沈皓說:“昨晚那個小姑娘,就是跟沈旭有過娃娃親的那個原家女兒?”
沈皓不知道沈麗娟為何會突然這麼問,但還是點了點頭。
“哎呦……真是造孽了!”沈麗娟一聽,皺著一張臉說:“我今天去河邊洗衣服,聽村裡的婦娘說,咱們陳家村那個傻二要娶媳婦了。傻二是傻的,誰願意給他當媳婦呢?我就多嘴問了別人一句,誰知道那婦娘說是沈家村原家的女兒。”
“不可能。”沈皓想沒想就否定道:“原嬸很疼原芯,不會把女兒嫁給一個傻子。”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昨晚你們摸黑來買藥酒,原芯這麼緊張她媽,母女感情肯定很好,當媽的也不會這麼黑心肝把女兒給坑了。”沈麗娟說:“但我一打聽下來,才知道這親事是咱生產隊隊長家的陳小芳牽線的,她是傻二的堂妹,最近跟原芯那兩個嫂子來往得很緊。那婦娘說傻二他媽給了五百的彩禮,估計是原家那兩兒媳給吞了。”
張秀珍跟孫燕婉是什麼人,沈皓已經見識過,絕對有可能做出這種齷齪事。
他的臉色頓時沉得像是烏雲一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光是看著就讓人小心肝打顫。
沈麗娟看他的反應,更加篤定了自己昨晚的猜測。
她拉住沈皓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沈皓,姑母知道你從小過得苦,你大哥沒了之後更是生活在自責當中,可命犯孤星、掃把星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你千萬不能因為這個而錯過了自己的幸福。我雖然沒什麼見識,但看人很準,原芯是個好姑娘,我也瞧得出來你對人家有意思,這樣的姑娘你錯過了以後可能就碰不上了。”說完,她又拍了拍沈皓的肩膀,“姑母也不逼你,你好好想想,但現在原家兒媳收了傻二家的彩禮,即使是鄉里鄉親,你也得幫幫原芯。”
“姑母,我知道了。”說著,沈皓大步走出了陳家。
原芯把鞭炮原料挑回家,又給胡春麗煮了一個雞蛋跟幾條番薯才對她說:“媽,我的月事快來了,想今天就去黑市買些布料回來做月事布,現在那幾條實在太爛了,我怕到時候兜不住。在家裡就算了,要是到了學校,被學生看到可難看了。”
胡春麗本來還心疼她又去黑市買東西得花大價錢,但聽到後面那句就隨她了,只叮囑道:“你只買布就好,別的就不要買了,特別是肉,下價肉也別買,不然你兜裡的幾個錢要見底了。”
原芯心想自己有個人肉掙錢系統呢,不過這話不可能跟胡春麗說,只乖巧應下,“我知道啦!”
說著,她背上挎包,裝了兩條番薯跟一壺水,戴上草帽就出發了。
其實,她今天出門要去買布料做月事布是真的,但也只是個藉口,她得回來的時候繞去陳家村,打聽一下陳小芳跟傻二的事情。
原芯也是今天早上起床之後才想起問胡春麗,到底是誰介紹她去黃屋村相女婿的。按照原書的進度,胡春麗在原主被退親不久後就去相女婿了,斷然不會拖到昨天。
她覺得事有蹊蹺,總覺得有人在故意誘導這個情節的發生。果不其然,胡春麗說黃屋村那個人是陳小芳介紹的。
如果之前原芯還只是懷疑陳小芳是重生或者穿書,那現在她可以肯定了。
雖然胡春麗這回因為沈皓撿回了一條命,但她一天不嫁給傻二,陳小芳就不可能善罷甘休。
她當然想過直接戳穿陳小芳跟張秀珍他們之間的勾當,可這樣就會打草驚蛇,最後頂多就是這事黃了,這些人就當損失了一回“買賣”,她可不想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原芯今天出門遲了,去到公社已經不早了。雖說有布票不用去黑市找賣布的倒爺,可在供銷社排了半天的隊才輪到她。
供銷社的布也不多,原芯想著做月事布的布料要更好一些,她挑了半天才挑到一些合適的。即使手裡有足夠的布票,但她也只是買了一些,就夠做月事布罷了。
本來她還想買些肉的,不過以免胡春麗肉疼,她忍著沒買,就拎著一點布回去了。
陳家村就在沈家村的前頭,回去的路上必定經過的。
原主的記憶裡沒什麼陳家村的記憶,不過路在嘴邊,一條村就那麼大,多打聽幾遍就知道了。不過為了掩人耳目,她用布矇住了臉,加上原本戴的草帽,就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進了陳家村不久後,就看到河邊有一群婦娘,正想走過去打聽,突然遠處有個婦娘徑直朝河邊跑來,還邊跑邊喊:“趕緊,有好戲看,打起來了。”
一群婦娘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聽到“好戲”、“打起來”,大家就興奮起來,也顧不上洗衣服了,把所有東西往木盆裡面一塞,抱起來就跑。
原芯不明所以,但也加快腳步跟上婦娘們。
直至穿過一片竹林,就聽到女人罵人的嚷嚷聲。
婦娘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原芯也跟著跑了起來,很快,她就看到一間屋子前面有兩個女人扭打起來。
一個是跟胡春麗差不多年紀的婦娘,一邊揪著另外一個年輕女人的頭髮一邊破口大罵:“你這個嫁不出去的蘿底橙、攝灶嚹的老姑婆,不好好嫁人偏要做攪屎棍,親戚的血汗錢也敢騙。陳小芳你這個賤人,你今天不把錢交出來,我就報公安,讓你蹲大牢。”
陳小芳?原芯聽得一愣,往前走了幾步才看清女人的臉。
雖然她被婦娘扯得面容扭曲,但不妨礙原芯認出她。
陳小芳這個黑心肝的女人,原芯看她被打也看得心裡直叫爽,可她為什麼會被打呢?
於是,原芯又往婦娘扎推的地方移了移,然後就聽到她們七嘴八舌地說:“這小芳真是活該,人陳大嫂拖著傻二這麼個兒子夠淒涼了,她為了騙人家五百塊錢彩禮,說沈家村原家的女兒願意嫁給傻二。”
“這年頭大家都吃不飽喝不暖,嫁給傻二不等於背個累贅嗎?誰願意幹這樣的蠢事?”
“就是,偏偏陳小芳說原家那女兒被退過婚不好說親,說只要陳大嫂肯給五百塊的彩禮,她就願意嫁給傻二。別說陳大嫂家了,放眼整個前溪公社,娶媳婦能拿得出五百彩禮的青年仔能有幾個?但陳大嫂為了傻二,咬咬牙,掏空家底又東湊西借,總算把五百塊湊齊,交給陳小芳送去給原家。”
“陳大嫂本以為過幾天就能娶上兒媳,誰知道今天有人跑來跟她說,說原家那女兒已經有物件在處著。”
原芯聽到這裡,心裡直打鼓,她什麼時候有物件了,自己也不知道?
“有物件處著又怎樣?她都收了陳大嫂的彩禮了,就要嫁給傻二,不嫁就去搶。”
“搶?聽說原家女兒的物件大有來頭,陳大嫂哪裡敢去搶?那彩禮錢是交給陳小芳了,現在就管她要。”
“原家女兒不說被退過親嗎?能處上什麼有來頭的物件,該不會是瞎編的吧?”
“被退過親又怎麼樣,原家那女兒不是咱們這附近出了名的美人嗎?你們可能沒見過,我年初去沈家村喝喜酒的時候見到過一次,穿著是普普通通的,但那張臉又白又嫩,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還有,那身段,嘖嘖嘖,腰細細小小的,那胸,咱們生過孩子的女人都沒她大。哪個男人不好色,她能處上好物件有什麼稀奇的?”
“……”原芯聽著,不由自主地低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隔壁婦孃的。咳咳咳……大概是她營養太好的原因。
“哎……你說了這麼久,倒是說說她到底處了什麼樣厲害的物件了?”
“我聽說是處了個在沈家村插隊的省城知青。”一個婦娘剛說完,另外一個婦娘立刻道:“哪是什麼知青?我明明聽說是一個當官的。”
傳聞自己跟省城知青處物件,原芯可以理解,畢竟這是因為她想遏制張秀珍他們,暫時任由傳播的訊息。可這個當官的物件實在有些空穴來風,在她認識的人當中,當官的就只有……沈皓了。
原芯正想著,遠處突然跑來幾個男人,一下子把陳大嫂跟陳小芳拉開了。
來的男人是陳小芳的幾個大哥,後頭還跟著她的嫂子跟父母。
陳父在趕來的路上已經聽人說了事情的原委,他作為陳家村的生產隊隊長,得知女兒做出這種事情,氣得直接上前,一巴掌就甩陳小芳臉上去。
陳小芳本來就被陳大嫂打懵了,以為父母跟哥哥嫂嫂來了能有人給自己撐腰,誰知道父親一上來就是一巴掌,她頓時委屈極了,直接坐在地上撒潑,“我真的沒有騙大娘的錢,那五百塊彩禮是張秀珍跟孫燕婉拿了,你們不信就跟我過去找他們問清楚。”
陳母看女兒被扯得頭髮亂成雞窩,滿臉滿脖子都是抓痕,心裡肯定心疼,於是走上前跟陳大嫂說:“大嫂,小芳這事情的確辦得不妥,但把彩禮私吞這種事她肯定不會做,我們現在就一起去原家,把事情弄清楚。”
“去就去,今天要是不把錢給我拿回來,我跟你們沒完。”陳大嫂雖然氣到了極點,但想著有可能把錢拿回來,她還是理智的。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沈家村走去,原芯混在吃瓜群眾當中,也跟著大隊伍往前趕。
這個點還沒下工,沈家村這兩天大部分社員在搬鞭炮,大家直接去了鞭炮倉庫。
“沈書記,你要為我主持公道呀!”
突然前頭傳來陳大嫂殺豬般的嚎啕聲,走在最後的原芯連忙探出頭去看,只見陳大嫂跪在一個男子面前,抓住他的褲管求道。
原芯順著男子的大長腿往上,就看到了沈皓的臉。
……考察不是在早上嗎?怎麼這個點他還在沈家村?
不過現在不是原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了,只見沈皓彎腰扶著陳大嫂起來,“阿嬸,你有事就起來慢慢說,現在是新社會,不用跪的。”
陳大嫂聞言,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站起來,說:“沈書記,我是陳家村的社員,我兒子是個傻子,我花了五百塊彩禮給他娶沈家村原家的女兒原芯。可眼看著過幾天就要結婚了,現在有人跑來跟我說,原芯處了個厲害的物件,不可能嫁我兒子。我們家沒靠山,也不敢去搶媳婦,我現在只想拿回我的五百塊。”
“陳大嫂,現在講求婚姻自由,搶媳婦這種話你不要再講了。”沈皓肅著一張臉提醒道。
陳大嫂一聽,生怕因為“搶媳婦”這話被拉去批/鬥,連忙應下,“是是是,我一時氣糊塗說了糊塗話。”
沈皓沒理會陳大嫂這句話,繼續說:“既然現在原家女兒不嫁你家兒子,那你把彩禮給了誰就管誰要回來就是。”
“我的彩禮錢給了她。”陳大嫂指著陳小芳。
陳小芳一聽,也不管自己此刻在沈皓面前有多狼狽,直接走上前拉著他的手腕就說:“沈書記,錢我已經給了張秀珍跟孫燕婉,你讓她們把錢還給大娘,這真不關我的事。”
“有話好好說就行。”沈皓如同垃圾一般地把陳小芳的手甩開,然後對身旁的人說:“把張秀珍、孫燕婉、原嬸還有原芯找來。”
很快,張秀珍跟孫燕婉就被找了出來,陳小芳一瞧見她們,立刻朝她們撲過去,“你們家原芯現在反口說不嫁了,你趕緊把五百塊彩禮還給我大娘。”
張秀珍跟孫燕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著眼前這麼大陣仗,陳小芳還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她們不由心慌起來。
可平時“樣樣不行,吵架第一名”的兩人很快就鎮定下來,張秀珍梗著脖子說:“誰說咱家原芯不嫁了?你們是不是又想鬧什麼么蛾子,想趁機退婚,如果是這樣,我們可不幹。”
“就是,別以為我們原家好欺負,說好的親事又要反口,沈書記今天在這裡,一定要為我們主持公道。”孫燕婉也跟著嚷嚷。
被點名的沈書記這時倒是開口,問張秀珍跟孫燕婉,“按你們的意思,原芯是心甘情願嫁給陳家兒子,這事情她完全知情、完全同意?”
“當……當然。”張秀珍硬著頭皮說。
話音剛落,一道清脆的聲音從人群最後傳了出來,“我完全不知情。”
眾人聞聲扭過頭,就看到一個女子摘掉頭上的草帽,露出一張白皙清麗的臉龐。
張秀珍跟孫燕婉看到原芯的時候,臉頓時煞白煞白的。
原芯走到沈皓跟前,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沈書記,我從來沒有跟陳家兒子訂過婚約,更沒有收過陳家一分錢彩禮,如果陳大嫂真的給過這一筆彩禮錢,我覺得是有人想趁機騙彩禮,甚至是想把我賣了。”說著,她一記銳利的眼神掃過張秀珍跟孫燕婉。
“你……你胡說……”張秀珍跟孫燕婉還想狡辯,胡春麗這時被人用腳踏車拉了過來,聽到兩兒媳差點把女兒賣給傻子,她也不管腳扭到了,從腳踏車下來,跌跌撞撞地衝到張秀珍跟孫燕婉面前一頓亂抓,“你這兩個狠毒的女人,咱原家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竟然想把我女兒賣給傻子,我今天要跟你拼命。”
胡春麗快氣瘋了,手勁比平時大多了,直接把張秀珍跟孫燕婉的臉抓破。原慶跟原鴻見狀立刻上前把各自的媳婦護在身後。
“媽……”原芯反應過來之後立刻跑上前扶住胡春麗。
胡春麗看著眼前的兩個兒子跟兒媳,知道兩兒子也參與此事,心裡又氣又痛心,抖著手指著他們說:“你們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芯囡是你們的親妹妹,你們怎麼可以為了五百塊,把她賣給一個傻子……”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原芯抱著胡春麗,勸說道:“媽,你冷靜一點,不要把自己給氣壞了……”
沈皓看著原芯瘦小的背影,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可這個時候還顧著別人,他的心鈍燉發疼,越發心疼這個可憐的女人。
他提了提嗓音,儘量在在場的人都聽到,“這件事情涉嫌詐騙甚至是拐賣婦女,需要交給公安處理。”
一聽到“公安”二字,陳小芳、原慶、原鴻、張秀珍跟孫燕婉撒腿就跑,可沈皓一個眼神下去,他們哪裡跑得掉,直接被押著去了公安局。
原芯因為是當事人,也跟著去了。
她在公安局錄完口供就可以離開,至於陳小芳他們四人,由於涉嫌詐騙、拐賣婦女,暫時被扣押。
等她走出公安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原芯不禁有些苦惱,公安局在公社,從這裡走回沈家村得一個多小時。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沒有手電筒,這年頭又不像後世到處都是路燈。
“上車,我送你回去。”原芯剛嘆了一聲氣,就聽到前頭傳來聲音。
即使她看不清人臉,但單憑聲音就能判斷出聲音的主人是誰。
還知道送她回家,也不算太榆木腦袋。原芯努力壓下上翹的唇角,也儘量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那就麻煩沈書記了。”
原芯上了車,沈皓交給她一個手電筒,然後踩上踏板,腳踏車穩穩地朝前走去。
夏季的夜晚暑氣漸退,微微的晚風輕輕地吹拂著,耳邊是田野鳥蟲發出的鳴叫聲。原芯看著眼前寬厚的背影,心底一片安寧。
今天一天之內所有事情都爆發出來,他又恰好在沈家村從早上考察到下午,碰上陳大嫂來“伸冤”。她不是傻白甜,一切事情都是有人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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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統籌這麼一場大龍鳳,除了他,她不覺得其他人有這樣的能力,也不覺得除他之外還有能這樣為自己的人。
哎……他的騎士什麼時候才能不躲在自己的烏龜殼裡面呢?
突然,腳踏車劇烈一晃,原芯因為只有一隻手抓著鋼條,人又在發呆,情急之下本能地用抓手電筒的手抓住了沈皓的衣服。
“不好意思呀,我不是故意的。”等人穩了下來,原芯邊收回手邊說。
“沒事,你要是怕摔下去,可以抱住我的腰。”
“……”即使他背對著自己,但原芯還是從他的聲音聽出了緊張。她抿唇沒讓自己笑出聲,清了清嗓子說:“這樣不太好,我還是抓鋼條吧。”
“哦。”沈皓懨懨地應了一聲。
原芯聽著,心裡樂開了花。
哼……沒名沒分的,想要她抱他,沒門。
腳踏車的速度比走路有效率多了,等回到沈家村的村口,原芯便喊下車。
“我把你送回家吧。”沈皓沒剎車,繼續往前走。
“快停車,我有地方要去。”
原芯嚷嚷,沈皓終於把車停了下來。
“謝謝你了,回去的路上小心。”原芯下車,跟沈皓揮了揮手,然後就往村子裡面走。
可剛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的人問:“你要去哪裡?”
她其實是想一路走回去,去鄉里家裡看看有沒有雞蛋能收。這件事對胡春麗打擊很大,她想給她買點好吃的,讓她心情好點。她本來可以老實跟他說的,但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她轉過身來,笑眯眯地對著他說:“我呀,現在要去蕉田那邊,跟葉知青約會哦!”
夜色很濃,她看不清的表情,可她明顯感覺到周邊氣壓變低。
哼……吃醋了吧……她心裡正得意地哼哼著,突然身體被人往前一拉,耳邊拂過一聲霸道的“不準去”,下一刻唇就被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