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賤之一字

妻為夫綱·玲瓏秀·4,051·2026/3/26

39賤之一字 蕭玉娘也有些難言之隱。 蕭國舅因昔日她與甘從汝做戲的事,心中先將甘從汝恨死,後漸漸明白蕭玉娘為的是秦天佑後,又處處刁難秦天佑。 饒是此時蕭國舅處處請人勸說太后令她離開敏郡王府,也不曾說句成全她與秦天佑的軟話。 是以,蕭玉娘唯恐出了敏郡王府後,甘從汝又去了嶺南,她會在蕭國舅主持下,嫁於他人為婦,於是便不肯離開敏郡王府。 她既然不肯離開,雖是側妃,但出身尊貴,自然下意識裡,便不肯向旁人卑躬屈膝、晨昏定省。於是言語裡,便也帶出了幾分生怕甘從汝娶得正妻的意思。 蕭玉孃的這些小心思,甘從汝並未深究,只是琢磨著既然字畫都送過去了,大可以再送一些不值錢但他到了嶺南之後又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看夏芳菲那麼善解人意,縱使她以後礙於夏刺史不能跟他同甘共苦,也會將那些東西在長安城外長亭之下送給他。 於是,連喚了兩聲“信之”,待無人答應後,又叫了幾個小廝,隨著去酒窖裡收拾,將那些陳年的酒罈酒甕一一叫人搬出來裝車,又去了書房,將自己幼時啟蒙經卷並筆墨紙硯悉數裝箱,隨後又將些嶄新的裡外衣裳鞋襪裝進箱籠包袱中,打發人全部送到夏芳菲那邊去。 “五郎,這些東西,跟太后求求情,她一準叫你帶過去。”蕭玉娘道。 甘從汝道:“表姐,你不覺你嘴裡向太后求情這幾個字,提得太多了些?既然打定主意要跟男人一樣插手國事,頻頻提起這幾個字,未免叫人看輕了。” 蕭玉娘一怔,後道:“五郎多心了,我一介女子,哪有插手國事的份?”況且,要插手,眼下也只能借了蕭太后的勢。 “最好如此,不然,表姐是知道天佑的心思的,表姐若處處須得太后幫扶,便違背了天佑的初衷,怕會跟天佑生出罅隙。”甘從汝道。 蕭玉娘心知甘從汝看不得女人稍稍逾越一分,當下笑道:“五郎實在多慮了,只是你送了這麼些你常用的東西過去,叫人家詆譭你給夏刺史送禮,又或者誹謗夏七娘與你不清不楚,這可怎麼辦?”這行為,在甘從汝心裡,難道不是該浸豬籠的嗎? 甘從汝原本行事肆無忌憚,此時聽蕭玉娘這話,才稍稍回過味來,雙手環胸思量了半日,當即對下人道:“將筆墨紙硯、書籍、美酒送到夏七娘手上,衣裳等,送到駱舍人手上。”他要叫全長安人看見他是隻身一人只帶著小小兩個包袱出京的,不然,大小車輛十幾輛地尾隨在後頭,豈不是叫他白流放了一遭,依舊洗不去太后寵臣幾個字。 蕭玉娘不解,卻也攔不住甘從汝的下人,只得叫人去了。 連著幾十輛車子停在郡王府前院,龍津尉頗有些不耐煩地檢查,見裡頭沒有金銀器皿,向上頭層層請示後,才放行。 車輛穿過大半個長安城,進了居德坊,蜿蜒著將車上東西送入了駱家。 看守駱家的龍津尉詫異不已,駱澄、遊氏等人,更是呆若木雞。 “這些東西,我們駱家萬萬不能收下。”駱澄連連擺手。 龍津尉道:“除了那五輛好酒略值些錢,其他的,都不值個什麼。據敏郡王府的人說,敏郡王交代了,酒水、書籍、文房四寶送給夏七娘,衣裳等送給駱舍人。” 駱澄眼角跳個不停,聽到“衣裳”二字,見敏郡王府來人將一包袱解開,裡頭果然露出幾件嶄新的衣裳,只是那衣裳顏色鮮亮、大小恰合著甘從汝的身量,送給他,他也穿不得,更不敢拿給駱得意、駱得仁兄弟穿。 “可能推辭?”駱澄想起夏芳菲那邊,因夏芳菲一再推辭,張信之、楊念之兩個至今還留在梨雪院中。 “……若推辭了,怕駱家要替敏郡王府養下十幾個下人。”龍津尉這些時日,也瞧出駱澄老實敦厚,當下有些同情駱澄惹上了敏郡王那小霸王。 “可外頭人不知情,若以為駱家收了敏郡王的東西……”駱澄不由地想,莫非甘從汝的目的,就是給夏刺史栽贓一個貪贓枉法、敲詐勒索的名聲? “駱舍人不如將東西原封不動地堆在前廳,我們都看著呢,自會替駱舍人做主。至於送給夏家娘子那邊的,想來夏家娘子也不會動那些東西。” “多謝統領。”駱澄頭大如鬥地叫家人清理出前廳,將甘從汝送來的衣裳都放進去,又叫人慢慢地抬著文房四寶、書籍、美酒向夏芳菲院子去。 夏芳菲正臨摹字畫,聽人說甘從汝又送了東西來,當即在心內連連罵了幾聲賤、人。 “七娘,五郎唯恐七娘名聲受累,特地叫人將他的衣裳鞋襪送到了駱舍人那邊。五郎最愛那些陳釀,就連秦少卿也沒法子從他手上討走幾罈子,今日肯送給七娘,可見七娘在五郎心中的分量。”張信之連連感慨甘從汝終於學會為他人著想了。 夏芳菲若不是手無縛雞之力,恨不得一拳砸在張信之臉上,眯著眼站在窗前,看幾個粗壯的婆子將一罈罈酒水搬了進來,當下就問張信之:“你家五郎將東西送給我,是不是就可任憑我處置?” “七娘若收下了,那就是自然。”張信之拿不準夏芳菲這是被甘從汝感動了還是怎樣,巴望著夏芳菲早收下東西,早叫他回甘從汝身邊去。 “那就好。”夏芳菲從屋子裡出來,攔住婆子們將酒水搬到梨雪院後頭屋子的路,原本要將罈子搬起來,重重地砸在地上,偏那罈子在婆子懷中輕巧的很,到了她手上,就好似重了幾千斤。 “給我砸,都砸了。”酒香飄開了,自然就沒人會以為她替著夏刺史受賄了。 “七娘,使不得,使不得!”張信之連忙去搶,卻見夏芳菲奮力將婆子手上的酒罈子一推,那罈子砸在地上青磚上,一聲脆響,封了紅泥幾十年不曾開啟的酒水湧了出來,一些飛濺到夏芳菲口鼻中,酒香洶湧地席捲過整個梨雪院,又向整個駱家蔓延。 “砸,都給我砸了。”夏芳菲指著其他婆子道。 “七娘!砸不得!那壇酒足有百年……”楊念之也著慌了,原本聽張信之說,還當夏芳菲是個溫婉的佳人,不想她……甘從汝給夏芳菲送酒,就跟送字畫一樣,想想就知道過不了幾日,都會還到甘從汝手上去,如今夏芳菲給砸了,這可怎麼跟甘從汝交代? 夏芳菲奮力砸了兩個酒罈子,柔敷捲了袖子,替夏芳菲分憂;稼蘭、惠兒躊躇再三,看繡嬤嬤眼色,當即帶著雀舌並院子裡的其他小丫鬟齊齊動手去砸酒罈子。 敏郡王府的人並未進到梨雪院,待嗅到酒氣,隨著龍津尉統領並駱澄等人急慌慌地趕到梨雪院來,就見院子裡從夏芳菲到小丫鬟、太監、婆子,個個被酒氣燻得醉陶陶,幾個年幼的小丫鬟醉醺醺地嘻嘻哈哈,看駱澄等人來了,一不知行禮,二不知避讓,聯手抬著酒罈子用力地往地上擲去。 “五郎的酒……”郡王府的小廝趕緊去搖晃躺在流了一地的美酒裡昏昏欲睡的楊念之。 張信之此時也只是勉強才能站得住,迷迷糊糊地道:“快住手!” “砸,全給我砸光了。”夏芳菲被酒氣燻得臉頰緋紅、星眸朦朧,與柔敷靠在一處,指著剩下的酒罈子道:“外頭人若問咱們府上怎有這麼些酒氣,就說,敏郡王府送來的,叫我給砸了。” “是是。快些,送七娘回房歇著去。”駱澄看這一院子的人都不中用了,當下叫人去駱氏那邊支人去。 “快些砸,若不親眼瞧見,我絕不進去。”夏芳菲道。 駱澄心裡惦記著亡羊補牢,不肯砸了最後剩下的幾罈子,趕緊叫人將撲過來的小丫鬟推開。 “沒人砸,我來!”夏芳菲只覺得自己如在夢中,眼前一切,俱不真實,如踩在雲團上一般走到酒罈子前,兩隻手奮力向酒罈子推去。 因是夏芳菲過來,駱澄、龍津尉等都紛紛退後幾步。 “芳菲,不是這麼個法子。”駱澄哭笑不得道。 夏芳菲將酒罈子推到地上,偏那酒罈子落到地上,還是好端端的。 “……七娘,你踹一踹那罈子上的泥封看看。”駱得意怔怔地看著夏芳菲,見她醉後很是嬌憨地推著地上碩大的酒罈,當即給她指點迷津。 “大郎!”駱澄見又來個添亂的,越發頭疼,雖此舉可證明夏刺史清白,可對著甘從汝,又該如何交代? 夏芳菲得人指點迷津,果然略提了裙子去踹,一腳之下,就見罈子上的泥封簌簌落地,酒水從罈子口湧了出來。如是這般,夏芳菲又將駱澄護著的酒罈子裡的酒水倒了,這才如釋重負地長籲一聲,隨著柔嘉、麗娘等回房歇著去。 “這,這叫我們怎麼跟五郎交代?”郡王府的小廝如喪考妣,跪在流了一地的美酒前不肯起身。 “哼,她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告訴五郎,七娘子不忍五郎日日醉生夢死,昔日就想將五郎的酒罈子都砸了,奈何進不到郡王府去。如今見了五郎的酒水,如臨大敵,當下親自動手,酒罈子……”張信之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浸泡在酒水中,嘴巴、臉龐都不歸他自己掌管。清醒時卑躬屈膝,此時面上露出兩分奸詐之色。 “張公公!”小廝們連連呼喚兩聲,見張信之留下一段話,便漂在酒水中合上雙眼,當下感激張信之醉中還不忘給他們指點迷津。 “若把那兩個太監放走了,我便燒了字畫!”冷不丁地,房門內又冒出夏芳菲的一句話。 若是夏芳菲還清醒著,從張信之的話裡,就能明白為什麼甘從汝篤定她要跟他同甘共苦。 “叫諸位見笑了,外甥女醉了。”駱澄頭會子瞧見夏芳菲醉後模樣,暗歎原來她酒品如此好,縱使是醉了,心裡還沒“糊塗”。 龍津尉統領低低地啊了一聲,眼下看來,將張信之的那些話報給太后,才最不惹是生非。 酒氣隨著風,瀰漫在整個居德坊中,漸漸,又向周遭的妙仁坊等處傳去。 郡王府的小廝們趕緊回府,將張信之的話一字不改地告訴了甘從汝,甘從汝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見因常年飲酒,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當即點了點頭,“……就連表姐、天佑也只是勸說我少飲酒,唯恐我動怒,不敢砸我的酒罈子。”心中不覺熾熱起來,見面前有幾盤子精緻小點心,就對小廝們道:“將這點心給夏七娘送去,就說,她的心意,甘某懂的,叫她千萬別因為這事心緒不寧。” 小廝們連連佩服張信之足智多謀,這麼大的事,竟然叫他給圓回來。 多少罈陳年老酒流淌在一處,便是過了兩日,酒氣依舊未消散。 到了長安城外的夏刺史,為免遭人毒人,領著一群證人喬裝改扮,正在十里亭處吃茶歇腳,便聽茶館中人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夏刺史將康平公主幾個告了,夏家千金就把敏郡王賄賂夏家、駱家的好酒給砸了。” 跟著夏刺史的一干人等不覺都看向夏刺史,眾人都聽說夏夫人只有一女,便被夏刺史管教的分外嚴厲,也因此,那一女的性子很是溫馴。這砸酒罈子的人,狀似與傳說中的不符。 “你只聽說了這個,就沒聽說,敏郡王不但不生氣,回頭又給夏七娘送點心去了?” “你說敏郡王這是怎地了?夏七娘的老子還要告他謀大逆呢,夏七娘還跟慕青縣主震魘過他呢。” …… 捧著一盞渾濁的茶水,一個模樣兒十分老實木訥的中年男子盯著茶碗中漂浮的粗糙茶葉梗,半日沾著茶水,在桌面上寫下了個賤字。

39賤之一字

蕭玉娘也有些難言之隱。

蕭國舅因昔日她與甘從汝做戲的事,心中先將甘從汝恨死,後漸漸明白蕭玉娘為的是秦天佑後,又處處刁難秦天佑。

饒是此時蕭國舅處處請人勸說太后令她離開敏郡王府,也不曾說句成全她與秦天佑的軟話。

是以,蕭玉娘唯恐出了敏郡王府後,甘從汝又去了嶺南,她會在蕭國舅主持下,嫁於他人為婦,於是便不肯離開敏郡王府。

她既然不肯離開,雖是側妃,但出身尊貴,自然下意識裡,便不肯向旁人卑躬屈膝、晨昏定省。於是言語裡,便也帶出了幾分生怕甘從汝娶得正妻的意思。

蕭玉孃的這些小心思,甘從汝並未深究,只是琢磨著既然字畫都送過去了,大可以再送一些不值錢但他到了嶺南之後又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看夏芳菲那麼善解人意,縱使她以後礙於夏刺史不能跟他同甘共苦,也會將那些東西在長安城外長亭之下送給他。

於是,連喚了兩聲“信之”,待無人答應後,又叫了幾個小廝,隨著去酒窖裡收拾,將那些陳年的酒罈酒甕一一叫人搬出來裝車,又去了書房,將自己幼時啟蒙經卷並筆墨紙硯悉數裝箱,隨後又將些嶄新的裡外衣裳鞋襪裝進箱籠包袱中,打發人全部送到夏芳菲那邊去。

“五郎,這些東西,跟太后求求情,她一準叫你帶過去。”蕭玉娘道。

甘從汝道:“表姐,你不覺你嘴裡向太后求情這幾個字,提得太多了些?既然打定主意要跟男人一樣插手國事,頻頻提起這幾個字,未免叫人看輕了。”

蕭玉娘一怔,後道:“五郎多心了,我一介女子,哪有插手國事的份?”況且,要插手,眼下也只能借了蕭太后的勢。

“最好如此,不然,表姐是知道天佑的心思的,表姐若處處須得太后幫扶,便違背了天佑的初衷,怕會跟天佑生出罅隙。”甘從汝道。

蕭玉娘心知甘從汝看不得女人稍稍逾越一分,當下笑道:“五郎實在多慮了,只是你送了這麼些你常用的東西過去,叫人家詆譭你給夏刺史送禮,又或者誹謗夏七娘與你不清不楚,這可怎麼辦?”這行為,在甘從汝心裡,難道不是該浸豬籠的嗎?

甘從汝原本行事肆無忌憚,此時聽蕭玉娘這話,才稍稍回過味來,雙手環胸思量了半日,當即對下人道:“將筆墨紙硯、書籍、美酒送到夏七娘手上,衣裳等,送到駱舍人手上。”他要叫全長安人看見他是隻身一人只帶著小小兩個包袱出京的,不然,大小車輛十幾輛地尾隨在後頭,豈不是叫他白流放了一遭,依舊洗不去太后寵臣幾個字。

蕭玉娘不解,卻也攔不住甘從汝的下人,只得叫人去了。

連著幾十輛車子停在郡王府前院,龍津尉頗有些不耐煩地檢查,見裡頭沒有金銀器皿,向上頭層層請示後,才放行。

車輛穿過大半個長安城,進了居德坊,蜿蜒著將車上東西送入了駱家。

看守駱家的龍津尉詫異不已,駱澄、遊氏等人,更是呆若木雞。

“這些東西,我們駱家萬萬不能收下。”駱澄連連擺手。

龍津尉道:“除了那五輛好酒略值些錢,其他的,都不值個什麼。據敏郡王府的人說,敏郡王交代了,酒水、書籍、文房四寶送給夏七娘,衣裳等送給駱舍人。”

駱澄眼角跳個不停,聽到“衣裳”二字,見敏郡王府來人將一包袱解開,裡頭果然露出幾件嶄新的衣裳,只是那衣裳顏色鮮亮、大小恰合著甘從汝的身量,送給他,他也穿不得,更不敢拿給駱得意、駱得仁兄弟穿。

“可能推辭?”駱澄想起夏芳菲那邊,因夏芳菲一再推辭,張信之、楊念之兩個至今還留在梨雪院中。

“……若推辭了,怕駱家要替敏郡王府養下十幾個下人。”龍津尉這些時日,也瞧出駱澄老實敦厚,當下有些同情駱澄惹上了敏郡王那小霸王。

“可外頭人不知情,若以為駱家收了敏郡王的東西……”駱澄不由地想,莫非甘從汝的目的,就是給夏刺史栽贓一個貪贓枉法、敲詐勒索的名聲?

“駱舍人不如將東西原封不動地堆在前廳,我們都看著呢,自會替駱舍人做主。至於送給夏家娘子那邊的,想來夏家娘子也不會動那些東西。”

“多謝統領。”駱澄頭大如鬥地叫家人清理出前廳,將甘從汝送來的衣裳都放進去,又叫人慢慢地抬著文房四寶、書籍、美酒向夏芳菲院子去。

夏芳菲正臨摹字畫,聽人說甘從汝又送了東西來,當即在心內連連罵了幾聲賤、人。

“七娘,五郎唯恐七娘名聲受累,特地叫人將他的衣裳鞋襪送到了駱舍人那邊。五郎最愛那些陳釀,就連秦少卿也沒法子從他手上討走幾罈子,今日肯送給七娘,可見七娘在五郎心中的分量。”張信之連連感慨甘從汝終於學會為他人著想了。

夏芳菲若不是手無縛雞之力,恨不得一拳砸在張信之臉上,眯著眼站在窗前,看幾個粗壯的婆子將一罈罈酒水搬了進來,當下就問張信之:“你家五郎將東西送給我,是不是就可任憑我處置?”

“七娘若收下了,那就是自然。”張信之拿不準夏芳菲這是被甘從汝感動了還是怎樣,巴望著夏芳菲早收下東西,早叫他回甘從汝身邊去。

“那就好。”夏芳菲從屋子裡出來,攔住婆子們將酒水搬到梨雪院後頭屋子的路,原本要將罈子搬起來,重重地砸在地上,偏那罈子在婆子懷中輕巧的很,到了她手上,就好似重了幾千斤。

“給我砸,都砸了。”酒香飄開了,自然就沒人會以為她替著夏刺史受賄了。

“七娘,使不得,使不得!”張信之連忙去搶,卻見夏芳菲奮力將婆子手上的酒罈子一推,那罈子砸在地上青磚上,一聲脆響,封了紅泥幾十年不曾開啟的酒水湧了出來,一些飛濺到夏芳菲口鼻中,酒香洶湧地席捲過整個梨雪院,又向整個駱家蔓延。

“砸,都給我砸了。”夏芳菲指著其他婆子道。

“七娘!砸不得!那壇酒足有百年……”楊念之也著慌了,原本聽張信之說,還當夏芳菲是個溫婉的佳人,不想她……甘從汝給夏芳菲送酒,就跟送字畫一樣,想想就知道過不了幾日,都會還到甘從汝手上去,如今夏芳菲給砸了,這可怎麼跟甘從汝交代?

夏芳菲奮力砸了兩個酒罈子,柔敷捲了袖子,替夏芳菲分憂;稼蘭、惠兒躊躇再三,看繡嬤嬤眼色,當即帶著雀舌並院子裡的其他小丫鬟齊齊動手去砸酒罈子。

敏郡王府的人並未進到梨雪院,待嗅到酒氣,隨著龍津尉統領並駱澄等人急慌慌地趕到梨雪院來,就見院子裡從夏芳菲到小丫鬟、太監、婆子,個個被酒氣燻得醉陶陶,幾個年幼的小丫鬟醉醺醺地嘻嘻哈哈,看駱澄等人來了,一不知行禮,二不知避讓,聯手抬著酒罈子用力地往地上擲去。

“五郎的酒……”郡王府的小廝趕緊去搖晃躺在流了一地的美酒裡昏昏欲睡的楊念之。

張信之此時也只是勉強才能站得住,迷迷糊糊地道:“快住手!”

“砸,全給我砸光了。”夏芳菲被酒氣燻得臉頰緋紅、星眸朦朧,與柔敷靠在一處,指著剩下的酒罈子道:“外頭人若問咱們府上怎有這麼些酒氣,就說,敏郡王府送來的,叫我給砸了。”

“是是。快些,送七娘回房歇著去。”駱澄看這一院子的人都不中用了,當下叫人去駱氏那邊支人去。

“快些砸,若不親眼瞧見,我絕不進去。”夏芳菲道。

駱澄心裡惦記著亡羊補牢,不肯砸了最後剩下的幾罈子,趕緊叫人將撲過來的小丫鬟推開。

“沒人砸,我來!”夏芳菲只覺得自己如在夢中,眼前一切,俱不真實,如踩在雲團上一般走到酒罈子前,兩隻手奮力向酒罈子推去。

因是夏芳菲過來,駱澄、龍津尉等都紛紛退後幾步。

“芳菲,不是這麼個法子。”駱澄哭笑不得道。

夏芳菲將酒罈子推到地上,偏那酒罈子落到地上,還是好端端的。

“……七娘,你踹一踹那罈子上的泥封看看。”駱得意怔怔地看著夏芳菲,見她醉後很是嬌憨地推著地上碩大的酒罈,當即給她指點迷津。

“大郎!”駱澄見又來個添亂的,越發頭疼,雖此舉可證明夏刺史清白,可對著甘從汝,又該如何交代?

夏芳菲得人指點迷津,果然略提了裙子去踹,一腳之下,就見罈子上的泥封簌簌落地,酒水從罈子口湧了出來。如是這般,夏芳菲又將駱澄護著的酒罈子裡的酒水倒了,這才如釋重負地長籲一聲,隨著柔嘉、麗娘等回房歇著去。

“這,這叫我們怎麼跟五郎交代?”郡王府的小廝如喪考妣,跪在流了一地的美酒前不肯起身。

“哼,她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告訴五郎,七娘子不忍五郎日日醉生夢死,昔日就想將五郎的酒罈子都砸了,奈何進不到郡王府去。如今見了五郎的酒水,如臨大敵,當下親自動手,酒罈子……”張信之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浸泡在酒水中,嘴巴、臉龐都不歸他自己掌管。清醒時卑躬屈膝,此時面上露出兩分奸詐之色。

“張公公!”小廝們連連呼喚兩聲,見張信之留下一段話,便漂在酒水中合上雙眼,當下感激張信之醉中還不忘給他們指點迷津。

“若把那兩個太監放走了,我便燒了字畫!”冷不丁地,房門內又冒出夏芳菲的一句話。

若是夏芳菲還清醒著,從張信之的話裡,就能明白為什麼甘從汝篤定她要跟他同甘共苦。

“叫諸位見笑了,外甥女醉了。”駱澄頭會子瞧見夏芳菲醉後模樣,暗歎原來她酒品如此好,縱使是醉了,心裡還沒“糊塗”。

龍津尉統領低低地啊了一聲,眼下看來,將張信之的那些話報給太后,才最不惹是生非。

酒氣隨著風,瀰漫在整個居德坊中,漸漸,又向周遭的妙仁坊等處傳去。

郡王府的小廝們趕緊回府,將張信之的話一字不改地告訴了甘從汝,甘從汝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見因常年飲酒,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當即點了點頭,“……就連表姐、天佑也只是勸說我少飲酒,唯恐我動怒,不敢砸我的酒罈子。”心中不覺熾熱起來,見面前有幾盤子精緻小點心,就對小廝們道:“將這點心給夏七娘送去,就說,她的心意,甘某懂的,叫她千萬別因為這事心緒不寧。”

小廝們連連佩服張信之足智多謀,這麼大的事,竟然叫他給圓回來。

多少罈陳年老酒流淌在一處,便是過了兩日,酒氣依舊未消散。

到了長安城外的夏刺史,為免遭人毒人,領著一群證人喬裝改扮,正在十里亭處吃茶歇腳,便聽茶館中人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夏刺史將康平公主幾個告了,夏家千金就把敏郡王賄賂夏家、駱家的好酒給砸了。”

跟著夏刺史的一干人等不覺都看向夏刺史,眾人都聽說夏夫人只有一女,便被夏刺史管教的分外嚴厲,也因此,那一女的性子很是溫馴。這砸酒罈子的人,狀似與傳說中的不符。

“你只聽說了這個,就沒聽說,敏郡王不但不生氣,回頭又給夏七娘送點心去了?”

“你說敏郡王這是怎地了?夏七娘的老子還要告他謀大逆呢,夏七娘還跟慕青縣主震魘過他呢。”

……

捧著一盞渾濁的茶水,一個模樣兒十分老實木訥的中年男子盯著茶碗中漂浮的粗糙茶葉梗,半日沾著茶水,在桌面上寫下了個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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