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石齊宗向晚秋舉起了刀
辦公室裡煙氣繚繞的,吳敬中手裡那支雪茄燒得只剩一小截灰白的菸灰了。他彈了彈菸灰,眯起眼睛打量餘則成,眼神沉甸甸的。
「則成,過來坐。」吳敬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有點啞。
餘則成走過去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他注意到吳敬中今天臉色不太好看,眼圈發青,像是沒睡好。
「站長。」餘則成輕聲打了個招呼。
吳敬中長長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婚禮那件事兒,你以為過去了?」他停頓了一下,將聲音壓得很低,「毛局長把石齊宗推到前面,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餘則成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石齊宗這個人,我暗中觀察很久了。」吳敬中慢慢地說,「表面上看著斯文得體,說話辦事都講究分寸,實際上……心思比誰都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好像不在意。「毛局長把石齊宗推到前臺,自己退到幕後,這樣一來,進退都有餘地。查得出東西,是他用人得當;查不出來,也是石齊宗辦事不力,黑鍋得石齊宗自己來背。」
餘則成心裡微微一緊。他知道吳敬中這話不假。石齊宗確實是個仔細人,仔細到讓人害怕。婚禮上那場突然的抓捕,表面看是莽撞,實際上每一步都算得準準的。
「站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事兒沒完。」吳敬中把雪茄在菸灰缸裡摁滅,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石齊宗既然開始查了,就不會輕易放手。在翠平的事上沒有結果,那他下一步查什麼,你知道嗎?」
餘則成搖搖頭。
「香港。」吳敬中吐出兩個字,「查秋實貿易公司,查穆晚秋,查那個死了的英國丈夫卡明斯。」
餘則成心裡一驚,他預測石齊宗下一步出擊的方向,竟然與吳敬中不謀而合。
「晚秋那邊……」他話說了一半。
「晚秋那邊,按理說應該沒問題。」吳敬中看著他,「穆連成的侄女,在天津讀過書,有文化,人聰明。卡明斯死後把公司作為遺產留給她,這也說得通。可問題就出在這裡,太順了,順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餘則成心裡一沉。他知道吳敬中這話什麼意思。在特務這個行當裡,太乾淨了反而可疑。
「站長,您是懷疑……」
「我不懷疑什麼。」吳敬中打斷他,「我是提醒你,石齊宗會懷疑。他那種人,天生多疑。越乾淨的,他越想往下挖到底。」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隱約的汽車聲,屋裡只有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過了一會兒,吳敬中突然問:「則成,你知道在咱們這行,最怕什麼嗎?」
餘則成想了想:「最怕……暴露?」
「不。」吳敬中搖搖頭,「最怕的是,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早就被人盯上了。對方不動你,只是時機沒到。像貓捉老鼠,玩夠了才下手。」
這話說得餘則成後背發涼。他想起了毛人鳳那雙小眼睛,想起了石齊宗那張看似溫和的臉。
「站長,那我該……」
「什麼都不要做。」吳敬中嘆了口氣,「只能等。等石齊宗查出東西,或者查不出東西。看毛局長下一步棋怎麼走。」
他站起身,拿起暖壺,給茶杯續了點開水。「則成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有些話,我不得不跟你說。」
餘則成也跟著站起來。
「石齊宗查你,表面是查你,實際是衝我來的。」吳敬中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有點飄忽,「我在天津站這麼多年,在臺北站也站穩了腳跟。有些人,看不慣。」
他轉過身,看著餘則成:「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你不是一個人的事。你背後,還有我。我背後,還有一堆人。」
餘則成點點頭,心裡卻更加沉重。他知道吳敬中這話什麼意思,如果自己出事,會牽連一大片人。可現在的問題是,他不知道石齊宗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吳敬中走回桌前,拿出一盒新雪茄,慢慢撕開包裝紙。「則成,你記住,一定要穩住。石齊宗怎麼查,你們就怎麼應付,別慌,別亂。」
「我明白,站長。」餘則成說。
「明白就好。」吳敬中點著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去吧,該幹嘛幹嘛。記住,正常過日子,就是最好的防守。」
餘則成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吳敬中又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又長又沉。
夜深人靜時,石齊宗獨自留在辦公室。
窗外的燈一盞盞滅了,只有他這一間還亮著。他從櫃子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電臺,動作很輕。打開包裹,調整好頻率,戴上耳機,手指在發報鍵上輕輕敲擊。
給保密局香港站站長馬萬金髮報。
電文措辭很正式:「奉毛局長密令,著香港站即刻調查香港秋實貿易公司及穆晚秋全部背景。需詳查:一、公司帳目及股權變更記錄;二、穆晚秋與前任總經理卡明斯婚姻及繼承細節;三、與商人梁啟明家往來情況。行動需隱蔽,可借用稅務、警務身份覈查。每日一報。石。」
發完報,石齊宗靜靜等待回復。十五分鐘後,回電來了:「收到,明日即按指示辦理。馬萬金。」
他收起電臺,重新鎖進櫃子。窗外,臺北的夜色正濃。
第二天上午九點,香港皇后大道中一棟。
兩個穿深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走進香港秋實貿易公司大樓。前臺姑娘抬頭,其中一人亮出證件:「稅務局的,例行查帳。」
姑娘臉色微變,趕緊撥內線電話。不多時,郭副經理快步走出,他四十多歲,看著很乾練,步伐穩健,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兩位先生,歡迎。」郭副經理伸出手,「我是公司副經理,姓郭。不知要查哪方面的帳?」
「過去三年的全部帳目。」為首的「稅務員」說,「進出口記錄,客戶往來,資金流動,都要看。」
郭副經理點點頭,引他們進會議室。帳本很快搬來,堆了半張桌子。兩人開始翻看,一頁一頁,速度不快,但很仔細。
約莫一小時,郭副經理讓人送來茶水。「稅務員」端起茶杯,眼睛卻沒離開帳本。
「郭經理,」「稅務員」忽然開口,「穆晚秋小姐在公司是什麼職務?」
「穆小姐是公司總經理。」郭副經理回答,「不過她現在人在臺北,臺灣那邊也有分公司要打理。」
「聽說她是繼承的?」
「是。」郭副經理推了推眼鏡,「公司前任總經理約翰·卡明斯先生是穆小姐的丈夫。卡明斯先生病逝後,根據遺囑,公司由穆小姐繼承。」
「稅務員」一邊翻文件,一邊好像隨意問道:「穆小姐之前在公司是什麼職位?」
「穆小姐之前不在公司。」郭副經理語氣平靜,「在梁先生家做家庭教師。」
「稅務員」點點頭,繼續看帳。又過了一小時,他合上最後一本帳冊:「帳目很清晰。不過,穆小姐的繼承文件,我們需要看看。」
郭副經理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去拿。檔案拿來,「稅務員」仔細翻看——入職登記、薪資記錄、卡明斯的死亡證明、遺囑公證、股權轉讓文件,一應俱全,整整齊齊。
太整齊了。稅務員心裡暗想。
同一時間,跑馬地梁啟明家。
兩名穿便衣的男人按響門鈴。傭人開門,看見陌生人,愣了一下。
「警察局的,找梁先生或梁太太瞭解些情況。」其中一人亮出證件。
梁太太很快出現,她穿著素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警察先生,有事嗎?」梁太太語氣平靜,但眼神裡帶著警惕。
「我們想跟您瞭解下穆晚秋小姐的情況。」其中一個「警察」掏出筆記本。
梁太太將兩位「警察」讓進來坐下,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傭人端來茶。
「晚秋是我的朋友。」梁太太說,「她曾經是我家的家庭教師,教我女兒彈鋼琴。」
「怎麼認識的?」
「我先生以前和他叔叔穆先生做過生意。」梁太太說,「她來香港後,就一直住在我家。」
「警察」記錄著:「她和卡明斯先生結婚,您知道嗎?」
「知道。」梁太太嘆了口氣,「他們兩個是在我家晚宴上認識的,卡明斯先生對晚秋很好。我還去參加了他們的婚禮。沒想到結婚不到半年,卡明斯先生就……」
「她結婚後還常來嗎?」
「常來。」梁太太說,「卡明斯先生去世後,她心情不好,常來我家坐坐,我陪她說說話。」
「警察」又問了些細節,梁太太答得滴水不漏。問完話,「警察」起身告辭。臨出門時說:「今天的談話涉及到很重要的案子,不要告訴穆小姐。」梁太太點點頭。
傍晚時分,「山鷹」周永安向石齊宗的祕密電臺發報。
「王翠平每天由村民兵輪流監督勞動,每禮拜村裡召開一次批鬥會,上臺接受村民批鬥。每天向村長匯報思想,不允許出村,沒有與村外的其他人接觸。
餘則成下班回到仁愛路十四號家時,天已經擦黑。
晚秋坐在客廳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檯燈。她手裡拿著份文件,但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不開燈?」餘則成放下了公文包。
晚秋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想省點電。」
餘則成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手很涼。
「香港梁太太那邊來電話了。」晚秋輕聲說。
餘則成心裡一緊:「說什麼?」
「說是稅務局去公司查帳了。」晚秋說,「警察也去了梁太太家,問我的情況。」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郭副經理怎麼說?」
「他說應付過去了。」晚秋看著他,「則成哥,石齊宗這是要把我在香港的底細全翻出來。」
「讓他翻。」餘則成握緊她的手,「你的底細是乾淨的。穆連成的侄女,在天津讀過書,人聰明,彈得一手好琴。你和卡明斯在梁家相識,卡明斯瘋狂地追求你,後來嫁給他,繼承了公司,每一環都有據可查。卡明斯的遺產手續也是全的。他翻不出東西。」
晚秋擔心地問:「可要是……要是他往深裡挖呢?卡明斯那邊……」
「卡明斯已經死了。」餘則成壓低聲音,「死人是不會說話的。組織上安排得很周密,你放心。」
話雖這麼說,餘則成自己心裡也沒底。石齊宗這人太細,細到可能從他們忽略的角落裡找出破綻。
「翠平姐那邊……」晚秋忽然說。
餘則成的手抖了一下。翠平,貴州,勞動改造,這些詞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他什麼都不能做,連問一句都不能。
「她會沒事的。」餘則成說得很輕,不知是在安慰晚秋,還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臺北的夜漸漸深了。
保密局臺北站大樓,石齊宗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香港站發來的初步報告放在桌上。石齊宗一頁頁翻看,看得很慢。
秋實貿易公司的帳目清晰規範,符合程序。郭副經理的詢問記錄回答得體,沒有矛盾。梁太太的談話內容自然流暢,沒有破綻。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石齊宗皺起眉頭。他在這一行幹了十多年,知道一個道理:太正常的東西,往往是最不正常的。
貴州的消息也來了,這次更簡短:「王翠平今日勞動時昏厥,已送村衛生所。診斷:肺結核晚期。周永安。」
石齊宗盯著「肺結核晚期」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一個病重的女人,在貴州山區勞動改造……如果她真是共黨,為什麼不去醫治?如果她不是共黨,又為什麼要隱姓埋名躲在那裡?
香港的穆晚秋、臺北的餘則成、貴州的王翠平。這三個點之間,一定有什麼破綻。只是他現在還沒找到那根線。
石齊宗掐滅煙,走到窗前。窗外,臺北的夜色沉沉,只有零星幾點燈光。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就像蜘蛛織網,一根絲一根絲地織,總會織成一張大網。
而現在,網已經撒出去了。他只需要等,等魚遊進來。
夜色中,石齊宗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靜而執著的光。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而耐心,是他最大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