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吳敬中和餘則成的艱難抉擇
吳敬中坐在辦公室裡,一早上已經抽了半包煙。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兩份檔案,左邊是毛人鳳的,右邊是鄭介民的。兩個名字,兩條路,選錯了就是萬丈深淵。
窗戶開了條縫,雨後的風鑽進來,帶著絲絲的涼意。吳敬中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得厲害。他想起戴笠死的時候,軍統亂成一鍋粥,多少人想往上爬,多少人摔得粉身碎骨。現在這局面,跟當年像得很。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吳敬中沒抬頭:「則成,進來。」
餘則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他看了眼菸灰缸,又看了眼吳敬中臉上的倦色,沒多問,把一杯熱茶放在桌上:「站長,喝口茶緩緩。」
吳敬中端起茶杯,沒有喝,就這麼捧著。熱氣撲在臉上,稍微舒服了點。
「則成啊,」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說這世上的事,怎麼就非得選邊站呢?」
餘則成在吳敬中的對面坐下,沒有接話。他知道這話不是真問他,是在問自己。
吳敬中放下茶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餘則成面前。「你看看這個。」
餘則成翻開,是幾筆帳目的複寫件,時間都是近三年的。緬甸仰光一筆軍火交易的差額,香港一筆經費的截留記錄,數目都不小。他抬頭看向吳敬中。
「毛局長的軟肋。」吳敬中點了一支煙,「緬甸和香港這三年的帳,不太乾淨。這事要是掀出來,夠毛局長喝一壺的。」
餘則成把檔案合上,推回去:「站長留著這個,是防一手?」
「防一手?」吳敬中笑了,笑得很淡,「則成,咱們在保密局幹這麼多年,誰手裡沒有幾張牌?關鍵是什麼時候打,怎麼打。」
吳敬中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你聽說過劉仁爵嗎?」
餘則成心裡一動:「長沙站那個?」
「對,軍統的老人了,當年跟我前後腳進的復興社。」吳敬中眯起眼,像在回憶什麼,「人不錯,就是太較真了。我最近聽說……他在查帳。」
「查誰的帳?」
吳敬中沒有直接回答,看了餘則成一眼。那眼神很深奧,像是在說:你懂的。
餘則成確實懂了,劉仁爵在查毛人鳳緬甸和香港的帳。這事一旦查實,毛人鳳麻煩就大了。
「毛局長那邊……」餘則成試探著問。
「葉翔之。」吳敬中吐出三個字,「在總部,毛局長使著最順手的「刀」,就是他。劉仁爵這事,最後肯定落在他手裡。」
餘則成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有點苦澀。「站長,葉翔之這個人,我跟他喝過幾次茶,還算投緣。」
吳敬中抬眼看他:「關係怎麼樣?」
「能說得上話。」餘則成放下茶杯,「要是站長需要,我可以約他出來坐坐。」
吳敬中沒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外面那棵老榕樹。樹葉上的雨水還沒幹,風一吹,滴滴答答往下掉。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則成,葉翔之那邊……」
「我先約他喝茶。」餘則成立刻接話,「劉仁爵的事,不用明說,點到為止。看他什麼反應。」
吳敬中點了點頭,走回桌前坐下:「要快。這事拖不得。」
「我明白。對了,站長,還有一件事,就是晚秋明天要去香港進趟貨,順便處理下總公司的帳,有日子沒對帳了。」
「去吧。」吳敬中點點頭又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餘則成走到門口,又聽見吳敬中說:「則成。」
「站長?」
「選邊站這種事,就像走鋼絲。」吳敬中看著他,眼神很沉,「一步踩空,屍骨無存。但站在原地不動……風來了,第一個吹下去的就是你。」
餘則成站在那裡,沒說話。
「去吧。」吳敬中低下頭,重新點了一支煙。
從站長辦公室出來,餘則成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要給葉翔之打個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葉翔之的聲音:「喂?」
「翔之兄,我是餘則成。明天下午有空嗎?朋友從香港那邊帶了點明前龍井,說是今年的新茶,想請老兄品鑑品鑑。」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傳來笑聲:「則成兄相邀,沒空也得有空啊。老地方?」
「老地方,清韻茶社,二樓雅間。」
「那成,明天下午三點,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餘則成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桌上擺著晚秋的照片,是去年在陽明山拍的。她站在花叢裡,笑得很淺,但眼睛是亮的。
餘則成看了看錶,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他拿起皮包,鎖上門,走出了臺北站。到家時,晚秋已經從公司回到家,正在客廳裡看公司帳目。看見他回來,有些意外:「今天這麼早?」
「嗯,有點事。」餘則成脫下外套掛好,在沙發上坐下。他看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晚秋放下帳目,察覺到他神色不對:「怎麼了?」
「後天你要去趟香港,對外就說回總公司對帳,處理一下總公司的業務。」餘則成聲音很低,「有些話,你得記牢,到了香港一定帶給陳子安。」
晚秋點點頭,專注地看著他。
餘則成往她身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著,一共四件事。第一,老蔣現在傾向於毛人鳳,覺得他更聽話、好控制。這是我從幾次高層會議的風聲中拼湊出來的,八九不離十。」
晚秋閉上眼睛,默記了一遍,睜開眼:「記住了。老蔣傾向毛人鳳。」
「第二,毛人鳳在緬甸和香港的帳目有問題,吳敬中手裡有證據。這個證據很重要,關係到毛人鳳的軟肋。」
「毛人鳳的帳目問題,吳敬中有證據。」晚秋重複道,一字一句。
「第三,鄭介民派了劉仁爵在查這些帳。毛人鳳必須除掉劉仁爵,這是當務之急。」
晚秋的眉頭微微蹙起,但還是清晰地重複:「鄭介民派劉仁爵查帳,毛人鳳要除掉他。」
「第四,」餘則成頓了頓,「鄭介民這個人,表面滴水不漏,但身邊必有可乘之機。請組織動用潛伏在鄭介民身邊的人,仔細查查,特別是……他身邊的人,親戚、老婆,都可能找到破綻。」
「查鄭介民身邊人,找破綻。」晚秋說完,閉上眼睛,嘴脣微動,把四件事又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則成哥,我都記牢了。到香港見了老陳,我會一字不差地轉達。」
餘則成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稍安。晚秋記性一向好,這些年也練出來了。「還有,到了香港,老陳會去機場接你。注意安全。」
「我明白。」晚秋握住他的手,「你放心。」
第二天下午,清韻茶社。
餘則成到得早,先點了茶。跑堂的送來一壺龍井,杏仁酥和綠豆糕。他坐在那裡等,看著窗外的街道。雨後的石板路泛著光,行人不多,偶爾有黃包車跑過,車輪軋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三點整,樓梯傳來腳步聲。葉翔之推門進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臉上帶笑:「則成兄,久等了。」
「我也剛到。」餘則成起身相迎,「翔之兄請坐。」
兩人落座,葉翔之先倒了茶,聞了聞香:「好茶,真是明前的。」
「朋友從香港帶來的,說是從大陸帶來的,我一直沒捨得喝。」餘則成說,「今天特意請翔之兄一起嘗嘗。」
茶過一巡,兩人聊了些閒話。葉翔之說起最近收的一幅字,是于右任的草書,筆力遒勁;餘則成說起晚秋要去香港進貨,抱怨現在機票貴得離譜。
聊著聊著,葉翔之放下茶杯,話頭一轉:「則成兄今天約我,不只是喝茶吧?」
餘則成笑了笑:「確實有件事,想跟兄臺聊聊。」
「你說。」
「劉仁爵。」餘則成吐出三個字,聲音不高。
葉翔之端茶的手頓了頓。他抬眼看向餘則成,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則成兄怎麼提起他?」
「聽說他在查帳。」餘則成說得慢,像在斟酌字句,「查的是毛局長在緬甸和香港的帳。這事……不太妙啊。」
葉翔之沒接話,只盯著餘則成看。
餘則成喝了口茶,繼續說:「吳站長那邊,最近也有些想法。他聽說,上頭覺得毛局長更聽話,好控制。鄭介民風頭太盛,不是長久之計。」
「吳站長真這麼想?」葉翔之往前傾了傾身子。
「不然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兒。」餘則成說,「吳站長的意思很明白,往後,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劉仁爵這事,要是毛局長需要幫忙,我們這邊可以出份力。」
葉翔之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又給餘則成斟滿茶:「則成兄,你這是雪中送炭啊!不瞞你說,最近我也在為這事煩心呢。劉仁爵那老傢伙,油鹽不進,軟硬不喫。我們又不能明著動他,畢竟……」
「畢竟他是鄭介民的人。」餘則成接過話茬,「明著不行,就來暗的。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我聽說,他每禮拜五晚上,都去城南興隆賭場?」
葉翔之怔了怔,隨即笑了:「則成兄連這個都知道。沒錯,他好賭,每週五準在。」
「賭場那種地方,魚龍混雜。」餘則成放下茶杯,「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了。關鍵是時機要準,手腳要乾淨。」
「正是這個理!」葉翔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則成兄,有你和吳站長幫忙,這事就好辦了。人我出,計劃咱們一起定。辦成了,毛局長那兒,我一定把話說到位。」
兩人又聊了些細節。葉翔之決定下個禮拜五動手,要求餘則成提供竊聽劉仁爵當天走的路線,愛坐的黃包車車夫是誰,賭場裡常待的包廂是哪個。餘則成一記下,兩個人約好禮拜五中午還在老地方交貨。
茶壺續了三次水,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談得差不多了,葉翔之忽然問:「對了,鄭介民那邊……吳站長那邊有什麼看法?」
餘則成搖搖頭:「鄭介民這人,做事滴水不漏,看不出毛病。吳站長也說,這人太穩,穩得讓人不踏實。」
葉翔之點頭:「正是。所以毛局長才愁啊。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慢慢來。」餘則成說,「這種人,表面越乾淨,底下可能越髒。總會露出馬腳的。」
「但願吧。」葉翔之嘆了口氣。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葉翔之坐上一輛黑色轎車,車燈劃破夜色,漸漸遠去。
雨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餘則成撐開傘,慢慢往家走。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光影投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有家小飯館裡傳出炒菜的香味,鍋鏟碰撞的聲音,夾雜著食客的談笑聲。
這一切平常得讓人恍惚。
但餘則成知道,這份平常底下,暗流正在湧動。劉仁爵的命,毛人鳳緬甸和香港的帳,鄭介民那深不見底的心思,吳敬中的選擇,所有這些,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收緊。
而他站在網中央,手裡捏著線頭,卻不知道最後會被纏住的,究竟是誰。
回到家,客廳裡亮著燈。晚秋已經收拾好行李,一隻小皮箱立在門邊。她正坐在燈下看一本舊雜誌,聽見門響,抬起頭:「談得怎麼樣?」
「成了。」餘則成把傘立在門邊,「葉翔之很高興,這事算定下了。」
晚秋放下雜誌,走過來接過他的外套:「劉仁爵的事……」
「已成定局。」餘則成握住她的手,「你在香港,把話帶到就行。老蔣傾向於毛人鳳,毛人鳳有帳目問題,鄭介民派劉仁爵調查,這些都要匯報清楚。最重要的是,請組織動用鄭介民身邊的人,查查鄭介民有沒有什麼弱點。」
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則成哥,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發生什麼,」她說,「你得活著。」
餘則成笑了,這次笑得很真:「我答應你。」
窗外,雨下大了。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屋裡的燈光映在水痕上,暈開,模糊,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但餘則成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現實,殘酷的,真實的,一步都不能錯。
他握緊晚秋的手,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你得活著。
我們都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