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手裡始終得留一張保命的牌
三天後,晚秋從香港回來了。
餘則成接過箱子,晚秋挽著他胳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飛機上的事兒,走到停車場。上了車,餘則成瞥了一眼後視鏡,確認沒有人跟蹤,才緩緩駛離。
車子一路開到仁愛路十四號,停穩,進了屋,反手鎖好門。
「累了吧?先喝口水。」餘則成遞過來一杯水。
晚秋接過來喝了幾口,「則成哥,我見到老陳了。他說的話,我都記下來了。」
「組織怎麼定的?」
晚秋一字一句地複述:「老陳說,組織上仔細權衡過了。毛人鳳這個人,狠是狠,但性子直,弱點也明擺著。最關鍵的是,現在國民黨上頭的風,是往他那邊刮的。鄭介民……」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心思太深,望不見底。跟著他,風險太大,變數太多。」
「所以,」餘則成低聲問,「選毛人鳳?」
「嗯。」晚秋肯定地點頭,「支持毛人鳳,幫他坐上情報局長那個位子,對咱們長遠有好處,這是組織的最後決定。」
餘則成靠回沙發背,這個決定與他和吳敬中私下盤算的方向一致。但真從晚秋嘴裡聽到這確鑿的指令,感覺還是不一樣。這意味著,從此刻起,他們不再只是權衡自保,而是有了明確的任務,助毛人鳳上位。這擔子更重,風險也更具體了。
晚秋見他沒說話,便繼續往下說,「老陳還說,扳倒鄭介民的東西,已經備好了。」
餘則成立刻坐起來抬眼問:「什麼東西?在哪兒?」
「鄭介民的老婆,柯淑芳,貪汙受賄的鐵證。帳目、合同、銀行記錄,都有。」
「東西在什麼地方放著呢?」
「還是臺北大同區迪化街孫老闆的瑞發雜貨號。」晚秋複述得極其準確,「這是我來臺灣時,特派員給留下的緊急聯絡點。王輔弼的情報都是孫老闆從龍山寺取了,走別的渠道送出去的,跟我們倆都沒照過面,這是要用這條線了。」
餘則成的心往下沉了沉。陌生的地點,陌生的人,第一次接頭,去取足以置人於死地的材料……
「怎麼接頭?」他問,聲音有點緊。
晚秋看著他,「進去問:『孫老闆,城隍廟的月老靈不靈?』他要是答:『月老管姻緣,城隍管生死,您拜錯門了。』我就再問:『那城隍廟往哪走?』他答:『後門窄,跟我來。』暗號就對上了。」
餘則成知道她記性好,但還是忍不住追問:「老陳確定這暗號可靠?」
「確定。他說這是當年特派員和孫老闆當面定的,老陳說了,必須是我去。孫老闆只認『女客』,這是規矩。我一個女人家去買點雜貨,最不惹眼。」
「聽著,晚秋。東西再重要,也沒你的命重要。要是感覺有一丁點兒不對勁,東西不要了,轉身就走。立刻走。明白了嗎?」
晚秋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辯的擔憂和決絕,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的。」
兩人在昏暗的光線裡對視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
禮拜五中午,餘則成如約去了「清韻茶社」二樓雅間。
葉翔之正觀賞著菊花。見餘則成進來,滿臉堆笑。
「則成兄這幾日氣色不錯,」葉翔之親自斟茶,「吳站長近來可好?」
「站長一切都好,就是心繫毛局長的大事,時常叮囑要盡心盡力。」他從口袋裡取出個信封,「這是那位先生近期的詳細動向,全都在這兒。」
葉翔之迅速取過信封,抽出內頁細看。資料很詳細,不僅有時刻、路線、隨行人員習慣,還有對其當晚狀態的大致推斷。
「則成兄辦事,真是細緻入微。」他舉起茶杯,「有吳站長和則成兄這般相助,何愁大事不成?這份情誼,葉某必當銘記。」
「翔之兄言重了,分內之事。」
葉翔之察言觀色,問道:「則成兄好像還有話說?可是那邊有什麼新的發現?」
餘則成搖了搖頭,「暫時沒有,查是還在一直在查,翔之兄你也知道,鄭介民這個人,手腳太乾淨,一時半會兒很難有突破。發現點蛛絲馬跡,可都落不到實處。」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絕口不提柯淑芳貪汙受賄的任何線索,只強調調查的困難。
葉翔之點了點頭,「沒錯,那老狐狸要是那麼容易讓人揪住了尾巴,也混不到今天。不急,咱們慢慢來。」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餘則成便起身告辭。葉翔之親自送他到茶室門口,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情。
臺北市大同區迪化街喧囂而充滿市井氣。
晚秋提著竹籃,在擁擠的人流中穿行,打扮的像一個尋常採購的主婦。她按照特派員給她街道和門牌號,找到了那間門面的又小又舊的「瑞發雜貨號」。
晚秋推門進去,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著灰布褂子,大約四十出頭的男人,見有人進來,問道,「小姐,您要買點啥?」
晚秋走到櫃檯前,目光在貨架上掃視著,見屋裡沒有其他人,然後問道:「孫老闆,城隍廟的月老靈不靈?」
孫老闆上下打量了晚秋足足有三四秒。最後像是在背誦:「月老管姻緣,城隍管生死,您拜錯門了。」
「那……城隍廟往哪走?」
孫老闆沒有多說話,掀開櫃檯後的深藍色布簾,讓出通道,「後門窄,跟我來。」
晚秋跟著他穿過堆滿雜物的狹窄後倉,走到最裡面的牆角,孫老闆挪開幾個落滿灰塵的空紙箱,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門。
他用鑰匙打開門鎖,示意晚秋進去。
孫老闆從角落舊報紙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正嚴實的小包裹,遞給了晚秋。
「太太要的東西。」他只說了這六個字。
晚秋接過來。她當著孫老闆的面,小心揭開油紙一角快速地檢查了一遍,裡面有帳目、單據、照片……關鍵證據都在。她重新包好,對孫老闆點了點頭。按照約定,她從竹籃裡拿出幾塊銀元放在旁邊的木箱上。
孫老闆看也沒看,低聲道:「太太慢走,從這兒出去,左轉,一直走就是大路。」
晚秋快步走出昏暗的巷道,直到重新匯入大街上嘈雜的人流。
餘則成在家裡坐立不安,桌上的茶早已涼透。
下午四點半,晚秋帶著完成任務的如釋重負,推門進了家。
餘則成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步跨過去關上門,急忙問:「怎麼樣?順利嗎?有沒有人盯梢?東西拿到了嗎?」
「順利,沒有人盯。」晚秋喘著粗氣說,「孫老闆的話很少,東西都在這兒了,我大略地看了一下,非常全面,比你我想的還要……厲害。」
餘則成趕緊把油紙包拿到書房,在檯燈下仔細打開。他一頁頁翻看,越看越是心驚。柯淑芳的貪婪和肆無忌憚躍然紙上,而其中幾份帶有二廳部門編號和模糊籤批痕跡的文件,更是觸目驚心。這已遠不是簡單的「夫人撈錢」的問題了,鄭介民要想完全撇清責任,難如登天。
有了這個東西,毛人鳳手裡就有了最鋒利的「刀」,鄭介民必死無疑。
餘則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從這些原始材料中進行篩選、提煉、摘錄,重新組織整理出一份隱去了最敏感信息來源的摘要版本。
「我得趕快去找吳敬中。」餘則成對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晚秋說。
「現在去?天都已經快黑了。」
「就是現在,這件事一刻也耽誤不得。」餘則成將整理好的摘要裝進一個新的檔案袋,又把晚秋取回的那個油紙包裹,小心翼翼地鎖進臥室一個極其隱祕的夾層牆洞裡,這是他們最後的護身符,連吳敬中也不能給。
吳敬中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餘則成把帶來的摘要遞給了吳敬中。吳敬中帶上老花鏡仔細地看著,看完了一遍,最後又把關鍵的那幾頁反覆看了兩遍,盯著材料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則成啊,」他終於開了口,帶著一絲複雜的喟嘆,「這東西……真是把見血封喉的劍啊。」
「是,站長。足夠要人命。」餘則成站在書桌前,聲音平穩。
吳敬中磕了磕菸鬥,灰燼落在黃銅菸灰缸裡。「豈止是能要人命啊。」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餘則成,「只要這東西遞上去,鄭介民別說官位了,身家性命都難保。」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問:「這東西……你是怎麼搞到的?」
餘則成早有準備,面色平靜地回答:「以前的一個老朋友,多少年的關係了,正巧手裡有這些東西。」
話說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渠道可靠,但具體來源不便深究。這也是他們這行的規矩。
吳敬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下去。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則成,你說,我們要是把這份『大禮』送給了毛局長,他會怎麼想?」
餘則成沉默。他知道吳敬中要的不是答案。
果然,吳敬中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深不見底:「他會覺得我們有用,會領情,會許願。可等他坐穩了那把椅子,回頭再想,手裡能扳倒鄭介民的東西,竟然是我們遞上去的,他會怎麼想我們?會不會反過來清算我們呢?」
餘則成感到一股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爬。這顧慮,組織也讓晚秋帶回來提醒,他自己在心裡也反覆掂量過。
「站長的意思是……」
「禮,當然要送啦。但不能把家底全都送出去。」吳敬中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份摘要,「給毛局長的,就這些了,足夠他把鄭介民壓得永世不能翻身,足夠他領我們這份天大的情。但是,最原始的那些東西,尤其是能直接要了鄭介民的命,也能牽連出其他麻煩的東西,必須留在我們手裡。這不是為了要挾誰,這是為了以防萬一。」
餘則成徹底明白了,這份「摘要」是功勞,是投名狀。而藏起來的原件,則是護身符,將來萬一風向變了,或許能用來周旋的籌碼。
「您放心,原件我都藏好了,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地方。」餘則成低聲說。
吳敬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辦事,我向來放心。」他拿起那份摘要檔案袋,「這個,明天我親自去見毛局長。話,我會說圓。」他忽然問:「則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餘則成怔了一下:「那是民*三十四年,要是從軍統天津站算起,有十年了。」
「十年……」吳敬中喃喃重複,走到書架旁,手摸著一排排書,「十年了,見過多少人起高樓,見過多少人樓塌了。戴老闆在的時候,誰能想到後來是那麼個局面?現在毛人鳳和鄭介民爭,看著熱鬧,可誰又能說得準,明天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誰,後天又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餘則成站著沒動,靜靜地聽著。
「咱們這些人,」吳敬中轉回身,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自嘲的笑,「說是在爭權奪利,其實更多時候,是在爭一條活路。往上爬是為了活,往後退也是為了活。有時候想想,真累。」
餘則成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很少聽吳敬中說這樣的話。
吳敬中擺擺手,像是要把這些情緒揮散:「老了,話就多了。去吧,這幾天都警醒著點。山雨欲來,找個地方躲好,別淋著。」
「是,站長。」
餘則成轉身走向書房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他聽見吳敬中在身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
「則成啊,記住一句話,在這條路上走,手裡永遠得留一張牌,一張能保命的牌。不是為了打出去,是為了讓人知道,你有。」
餘則成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擰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光線昏暗,他一步一步,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走向大門外。
手裡得留一張牌,一張能保命的牌。
他懷裡那份藏起來的原件,就是那張牌。
他只知道,現在,他必須握緊它。
握緊了,或許還能看見明天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