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老虎不發威,你以為是病貓
從一江山回來這幾天,石齊宗每天照常辦公、照常籤呈、照常開會。走路不快不慢,說話不高不低,好像什麼都跟從前一樣。
一江山那邊他留了人。不是明著留,是借著「協助整訓」的名頭,悄悄安排了兩個行動隊的心腹進去。每天晚上準時給石齊宗發報:王輔弼什麼時候起牀,一個人在營房後那棵木麻黃樹下站了約半個小時;王輔弼晚上八點開始巡哨,走到三號碉堡停一停,跟哨兵說了會話;王輔弼中午在食堂喫飯,對面沒有人,喫的是白菜豆腐,事無巨細地匯報。臺北這邊的網也早已撒開了。王輔弼家巷口的那棵老榕樹底下,新支了個修鞋的攤子;菜市場東門多了個賣蔥的商販;斜對面那間藥鋪,抓藥的夥計換了個生面孔。該有人的地方都有人,該沒人注意的地方,也藏著該藏的眼睛。
「餘站長,一江山那邊我轉了一圈。」回來的第二天上午,石齊宗站在餘則成辦公桌前,背脊挺直,兩手垂在褲縫,「工事修得還算結實,就是人員太雜,浙江籍、山東籍、本地招募的,各拉各的小圈子。往後思想工作怕是得常抓了。」
他匯報時目光平視,落在餘則成肩章與領口之間那塊空檔,不卑不亢,不遠不近。就是不說在島上審過胡德旭那件事,每天監視王輔弼的行蹤。
「雜牌軍嘛,歷來如此。辛苦了,材料抓緊整理,儘快歸檔。」餘則成的聲音不高,帶著站長慣常的持重。
「是,我儘快。」石齊宗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退出了餘則成的辦公室。
禮拜六一早,餘則成進辦公室,走廊那頭總務處的人正拎著開水壺往這邊走。
他推開門,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剛坐下,水還沒送到,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行動處一科科長曹廣福躡手躡腳進來,隨手把門帶上。
餘則成看著他。制服扣得嚴嚴實實,臉色青灰青灰的,眼袋吊著,像一夜沒睡覺。
「什麼事,說。」
曹廣福往前走了兩步,挨著辦公桌邊站住。
「站長,」他把聲音壓下去,「王輔弼被抓了。」
餘則成抬起頭。
「哪個王輔弼?」
「就是一江山突擊四大隊的大隊長,副總指揮。」曹廣福說,「昨天下午,石處長帶人在龍華寺觀音殿抓了個現行。」
餘則成看著他。
「現在人在哪?」
「地下室。」他說,「審了一夜。這會兒還在審訊室裡綁著呢。」
「你親眼看見了?」
「我就在審訊組。石處長讓我協助記錄。從昨晚六點,一直審到今天凌晨四點多。」
「審出什麼了?」
曹廣福沒應聲。他低著頭,盯著地板。
「站長,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餘則成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衣架邊,把剛掛上去的外套又取下來。
曹廣福站著沒動。
「石齊宗呢?」餘則成問。
「在審訊室,一夜沒回去。」
餘則成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
「站長。」曹廣福在背後叫他。
餘則成沒回頭。
「石處長那邊……」曹廣福說,「他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問前年十二月的事。」
他頓了一下。
「他反覆問王輔弼,十八號那天島上來了什麼人,見了什麼人。」
餘則成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拉開門,走了出去。
地下室走廊盡頭那扇門關著。
餘則成走過去,握住門把手,往下一壓,往裡一推。
門撞在牆上,砰的一聲。
審訊室裡所有人喫了一驚,都抬起了頭。
石齊宗站在審訊桌邊,手裡端著杯茶,杯蓋剛掀開一半。他看見餘則成,動作停了一下。
行動處的蔡永清站在牆角,手裡攥著本子,筆夾在耳朵上。李大毛坐在靠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繞著麻繩。還有兩個行動隊的,一個靠在窗邊,一個蹲在牆角收拾紗布碘酒。見餘則成進來,四個人騰地站起來,齊聲叫了句「站長」。餘則成沒有看他們。
他看見王輔弼被綁在椅子上,頭垂著,兩條胳膊反擰到背後,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紫紅的印子。頭髮亂糟糟,汗從發梢往下滴,滴在制服的領口上。
餘則成走到審訊桌前,站定。
石齊宗沒動地方。他站在桌子對面,看著餘則成。
「餘站長,」他說,「這麼早。」
餘則成沒有接話。他看著石齊宗。
「王輔弼,這是怎麼回事?」
石齊宗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浮葉,喝一口,放下。
「通共嫌疑,」他說,「昨天下午去龍華寺放情報,被我們當場捂住。」
「報給誰了?」
「餘站長,」他說,「王輔弼是重要案犯,還沒有審完呢。」
「我問你,」餘則成打斷他,「抓人,事先為什麼不報告?」
石齊宗沒有回答。
「審人,為什麼不請示?」
石齊宗還是沒回答。
餘則成盯著他。那目光不重,卻壓得人喘不上氣。
「我一站之長,站裡抓捕高級軍官,我竟然是從別人嘴裡聽說的。」
石齊宗腮幫子咬緊了。左邊咬肌那兒鼓起一道稜,慢慢加深。
「站長,」他說,「情況緊急。我怕貽誤戰機。」
「貽誤戰機?」餘則成往前逼了一步,「什麼戰機?你抓到共黨潛伏組織了?還是破獲了間諜網?你去一江山的時候,我是怎麼說的?我說查到任何情況,尤其涉及校尉級以上軍官,不許擅自處理。有確鑿證據和你的判斷,先報回到站裡,商議後再定。筆錄呢?」
石齊宗眼皮跳了一下。「什麼筆錄?」
「審訊筆錄。」餘則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審了一夜,總有筆錄吧?」
石齊宗沒動。他垂著手,沒往桌上放,也沒往褲兜裡插,就那麼垂著。
「餘站長,」他說,「這案子還在初查階段,筆錄粗糙,等我整理齊整了再報給您。」
「拿來。」餘則成厲聲說。
審訊室裡安靜極了。
「石齊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楔子,一下一下往裡釘,「我現在讓你把筆錄拿來。你要是不拿,我立刻停你的職。」
石齊宗抬起頭。
「餘站長,您沒這個權力。」
「我沒有這個權力?」餘則成嘴角往下微微一沉,「情報局臺北站,我是站長,你是行動處處長。停一個處長的職,是我的權利。局裡要是追究下來,我擔著。」
他又頓了頓。
「要不要我現在就給吳站長打電話。再不行,我直接給毛局長打。」
石齊宗站在那兒,手垂著,燈照著他的臉。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額角那裡,有一滴汗,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淌。
他轉過身,走到牆角那臺鐵皮櫃前,從褲兜裡摸出鑰匙,打開櫃門,從最上層抽出薄薄一沓紙。轉回來,把紙放在桌上,向餘則成推過去。
餘則成拿起來。
第一頁是審訊時間:民國四十四年一月二十九日,二十三時四十分至次日四時十五分。
被審訊人:王輔弼。
審訊人:石齊宗。
記錄人:蔡永清。
他翻到第二頁。
問:什麼時候開始向對方傳遞軍事情報?一共傳遞了幾次?
答:從前年十二月二十三號開始的,一共五次。
問:為何選擇在去年十二月?
答:因為十八號晚上我收到了一張威脅紙條,我當時害怕他們傷害我的家人,不敢不從。
問:紙條是什麼人投遞的?
答:不知道,從我門縫塞進來的。
問:紙條上寫的什麼?
答:寫著我以前在四十五師被俘的事。還知道我在臺北的老婆孩子住在哪,要我聽他們的。不然就把我被俘的事捅出去,還要動我家裡人。
問:你們怎麼接頭?」
答:石處長,我怕啊!他們說就讓我留意島上的佈防,畫下來,每次回臺北,放到龍華寺觀音像底下。沒人接頭,放了就走,會有人去取,我不知道是誰取。
問:十八號當天,有什麼特殊人員在島上?
答:有。餘副站長十七號登島視察,十九號離島,沒有別人。
餘則成的手指停在紙面上。他沒往下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他把筆錄放下。抬起頭,看著石齊宗。
「你審了一夜,就審出這個來?」
石齊宗沒有吭聲。
「餘副站長十七號登島視察,十九號離島,沒有別人。」餘則成把那行字念出來,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所以呢?」
石齊宗看著他。「餘站長,我沒有說您有嫌疑。」
「你沒有說?」餘則成把筆錄往桌上一撂,隨手一拍,「那你把這行字寫進筆錄裡幹什麼?」
紙頁散開,滑了兩張出去,飄落在地上。
王輔弼被那一聲響驚動,猛地抬頭,又趕緊低下去。
石齊宗低頭看著那兩張紙,沒撿。
餘則成盯著他。
「石齊宗,你知道我去一江山島,是誰派的嗎?吳站長派的。國防部和局本部聯合下令,要求各站正副站長輪流赴前線島嶼視察防務。吳站長走不開,派我去。命令文號是防字第零九八七號,你隨時可以去調檔案。」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齊宗往後退了半步。
「你懷疑我?」餘則成說,「行,你查。你查我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我都配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石齊宗的後背抵上鐵皮櫃。櫃門沒關嚴,被他一頂,發出輕微的咣當聲。
「可你把我去一江山執行公務的時間,寫進王輔弼通共案的審訊筆錄裡。你什麼意思?你想幹什麼?想造反嗎?」
石齊宗沒說話。
餘則成看著他。
「你是想暗示什麼?」餘則成說,「你暗示給誰看?這份筆錄將來報到局裡,吳站長看見這一行,他怎麼想?」
「站長,我沒想那麼多。」
「你沒想那麼多?」餘則成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你是行動處處長,你審案子,筆錄裡每一個字都是證據。你把上級長官寫進嫌疑人的供詞裡,你不標註、不說明、不另行請示,你說你沒想那麼多?」
他頓了頓。
「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站長?要不然這個站長你來當。」
石齊宗不說話了。
餘則成越說聲音越高,只聽「啪」的一聲,審訊室裡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
石齊宗的左臉重重捱了一記耳光。他神情漠然,像個泥塑一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漸漸浮起幾道紅印子。
「石齊宗,我忍你很長時間了。以後要是再敢擅自行動,就給我滾出臺北站。」
審訊室裡的人全呆了。蔡永清手裡的鉛筆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牆角。李大毛攥著麻繩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蹲在牆角收拾紗布的那個,手指停在半空,碘酒瓶忘了放。
沒人敢出聲。
王輔弼又抬起頭。他看著餘則成,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發出聲。
餘則成沒跟他說話。
他轉回頭,看了石齊宗一眼。
「人你審完了,先關著。該怎麼處理,等我通知。」
餘則成出了審訊室的門,徑直往自己辦公室走。
他坐在沙發上,推演應對之策。石齊宗的動作真快,一夜就拿下了王輔弼。龍華寺那邊,這會兒肯定埋伏了人。要趕快告訴孫元貴,不能去。
他拉開門,向中山北路秋實貿易公司走去。
餘則成直接上樓,進了經理室,順手把門從裡面鎖上。
「王輔弼被抓了。龍華寺那個點暴露了。」
晚秋一臉驚愕。
「你現在馬上去「瑞發雜貨號」,告訴孫元貴,龍華寺那條線,從現在開始,斷掉。什麼都別問。如果他不在鋪子,你就去龍華寺附近暗中看看,不要和他接觸,千萬小心。」
晚秋點點頭:「知道了。」
餘則成沒再說別的。拉開門,走出去。
晚秋看見他的背影走出巷口,往站裡那個方向去了。
她轉過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灰布罩衫,套在身上,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而地下審訊室裡,王輔弼還綁在那張椅子上。
石齊宗站起身,在審訊室裡轉了幾圈。
他臉上的那幾道紅印子還沒有消,左臉顴骨上隱隱發亮,好像馬上要腫起來了。
王輔弼的供詞像一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進他畫了許久的那個輪廓裡。
時間點:餘則成上島的那幾天。
手段:匿名紙條威脅,拿捏對方軟肋。
方式:死信箱,單向傳遞,沒有接頭人。
每一步都透著他熟悉的風格。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懷疑上。
能如此精準地掌握王輔弼被俘的往事、家庭住址,能在餘則成上島的時候悄悄往王輔弼房門底下塞紙條。
這個人對情報局和一江山守軍內部的滲透,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餘則成在這裡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到底是不是那個塞紙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