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石齊宗在龍華寺張網以待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602·2026/5/18

餘則成從秋實貿易公司出來,沒直接回站裡。他在街上繞了一圈,買了包煙,站那兒抽了半根,眼睛把四周掃了個遍。   確定沒有人跟著。他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往站裡走。   走得很快,心裡火燒火燎的。   晚秋這會兒應該到迪化街了。孫元貴要是在鋪子裡,聽到消息就該收拾東西走人了。要是不在……他不敢往下想。   進了站裡,他繞到後院,坐進福特車裡,從後院開出去,往陽明山方向開去。   這會兒他把昨晚到今天的事過了好幾遍。王輔弼在酷刑下招了,審訊記錄他親眼看了,白紙黑字,把什麼都交代了,什麼時候開始送情報,送了多少次,還有最關鍵的那句:「餘副站長十七號登島視察,十九號離島。」   王輔弼在龍華寺被抓了,觀音殿那個點就保不住了。石齊宗肯定會在那兒布網,等著人去取情報。   孫元貴要是今天去了龍華寺取情報,正好一頭撞進石齊宗布的網裡。孫元貴是交通員,知道的可不止龍華寺一個點,他的「瑞發雜貨號」就是一個祕密情報交換點,過來取情報的,送情報的。孫元貴見過晚秋,知道暗號和接頭方法,他要是吐了,晚秋就完了。   晚秋完了,他也跑不了。   石齊宗這會兒在哪兒?是在站裡審人,還是已經去了龍華寺?他想起在剛纔在站後院沒看見石齊宗的車。石齊宗可能已經去了龍華寺。   餘則成把車開到陽明山腳下,山坡上稀稀拉拉幾戶人家,住的都是些老舊房子。   他把車停在最裡頭那戶門口,熄了火,四周看了看,從褲兜裡摸出鑰匙,開了門。   這房子是他用假名字租的,屋裡頭藏著一部他搞到的電臺,專門用於緊急聯絡。   進了屋,從裡面把門鎖上,然後把靠牆的衣櫃挪開,露出一塊鬆動的牆板。摳開牆板,裡頭是個黑洞,伸手摸出個油布包。裡面是一部小型電臺,功率夠用。   他把電臺搬到桌上,接上電池,戴上耳機。手指搭在發報鍵上,停了一下。   得發兩件事。第一件,通知組織,龍華寺那條線斷了,孫元貴可能出事,迪化街的「瑞發雜貨號」暴露,不能再用了。第二件,萬一孫元貴受不了酷刑招了,晚秋如果暴露,他也就暴露了,這就是最後一次給組織發報。   發完了,他把電臺收起來,照原樣藏好,挪回櫃子,出了門。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開得還是很快,腦子裡卻比來的時候清醒了些。   晚秋從龍華寺側門那條巷子走出來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   她看見石齊宗了。就在側門外頭,剛從汽車裡下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餘太太。」石齊宗臉上堆著笑,「真巧,在這兒碰見你。」   「我來拜觀音求子。沒想到石處長也來上香?」   「一點小公務。」石齊宗說,「餘太太是剛來?還是準備進去了?」   「我來了一會了,要回去了。」   「那餘太太慢走。」他最後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石處長慢走。」   晚秋側身讓開,沒去看他進龍華寺那扇門。她不敢回頭,不敢停,繼續往前走。   孫元貴呢?他在哪兒?是不是已經被抓了?她剛才往龍華寺門口走的時候,看見幾個穿便衣的人在附近轉悠。   則成哥讓她去「瑞發雜貨號」,沒找著人。她猜孫元貴可能去了龍華寺,就趕過來了。可剛到門口,就碰上石齊宗。   石齊宗進了龍華寺觀音殿的時候,孫元貴正跪在蒲團上。   他穿著灰布長衫,像尋常香客,面前擺著香燭果品。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眼睛卻往觀音像底座底下瞟。   底下壓著個小油紙包。是王輔弼放的。   他得把這個取走。取了就走,從後門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剛要伸手,背後突然有人說話。   「這位香客,拜得挺誠心啊。」   孫元貴手一抖,沒回頭。他聽出那聲音不對,不是寺廟裡的人,太硬,太冷。   「起來吧。」那聲音又說,「跟我們走一趟。」   孫元貴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面前站著四個人,都穿著便衣,可那眼神,那站姿,一看就是喫哪碗飯的。   「幾位是……」孫元貴問。   「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石齊宗說,「請你去喝茶。」   孫元貴的心往下沉,沉到底。他知道,完了。   他沒掙扎,沒跑。跑不了,這三個人的站位已經把路封死了。   三個行動處的特務押著孫元貴出了觀音殿後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石齊宗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對司機擺了擺手:「走。」   車開了。孫元貴靠在後座上,眼睛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審訊室,刑具,沒完沒了的問題。   他閉上眼。   汽車從龍華寺一路開回站裡,停在後院。石齊宗下了車,徑直往地下室走,孫元貴被兩個便衣押著跟在後面。   地下室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石齊宗進去的時候,王輔弼還綁在椅子上,頭垂著,像是睡著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神渙散。   石齊宗沒看他。他走到審訊桌邊,把外套脫了,扔在椅子上。   「把這個人,」他指了指跟進來的孫元貴,「單獨關一間。等會兒再審。」   孫元貴被帶走了。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才轉過身,看著王輔弼。   「你知道剛才抓的是誰嗎?」   王輔弼搖頭。   「你的上線。」石齊宗說,「來取你放的情報。被我們當場摁住。」   王輔弼愣了一下,臉上慢慢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後悔,像是……鬆了口氣。   石齊宗盯著他,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剝了。   「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他說,「誰指使你的?紙條是誰塞的?那個姓餘的,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王輔弼低著頭,不說話。   石齊宗走過去,一把揪住他頭髮,把他臉抬起來。   「說!」   王輔弼嘴脣動了動,發出一點聲音,聽不清說什麼。   石齊宗上了樓,直奔餘則成的辦公室。   門關著,裡頭亮著燈。他敲了兩下,沒等裡頭應聲,直接推門進去。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份文件,抬起頭看他。   「有事?」   石齊宗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餘站長,」他說,「我剛從龍華寺回來。抓了個人。」   餘則成放下文件,看著他。   「什麼人?」   「取情報的。」石齊宗說,「王輔弼放的情報,他去取,被我當場抓了個現行。」   餘則成沒有說話。他看著石齊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審了沒有?」   「剛抓回來,還沒審。」   「那就審。」餘則成說,「審出什麼,報上來。」   石齊宗站著沒動。   「餘站長,」他說,「有件事我想問問。」   「問。」   「今天我在龍華寺看見餘太太了。」   「是嗎?她去那兒幹什麼?」   「她說去拜觀音求子。」石齊宗說,「巧了,就在我抓人的時候,她出現在側門外頭。」   餘則成看著他。   「石處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石齊宗說,「就是說說。   餘則成站起來。   「石齊宗,」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你懷疑我,懷疑我的女人。你覺得我們倆,跟那個王輔弼,跟今天抓的那個人,有關係?」   石齊宗沒說話。   「行。」餘則成說,「你懷疑,你查。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讓你查。可你查歸查,拿證據來。沒有證據,你跑到我辦公室,跟我說這些,你想幹什麼?」   「餘站長,我沒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你心裡清楚。」餘則成走到他面前,站住,兩個人離得很近,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石齊宗,我告訴你。你今天抓的人,審。審出什麼來,寫下來,籤字畫押。要是審出來跟我有關係,你直接報局裡,讓毛局長派人來抓我。我等著。」   他頓了頓。   「可要是審不出來,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我會記住。」   「餘站長,我不是針對你。」   「你最好是。」餘則成說,「回去審你的人吧。」   石齊宗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餘則成站在那兒,過了很久,他慢慢走回辦公桌後頭,坐下。   晚秋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推開門,屋裡沒開燈,她剛要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拽進屋裡。   她嚇得差點叫出來,嘴被一隻手捂住。   「是我。」   晚秋渾身一軟,靠在他身上。   餘則成鬆開手,拉著她往裡走,一直走到最裡頭的臥室,才鬆開。   「則成哥……」晚秋叫了他一聲。   餘則成擺擺手,示意她別說話。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會兒。又走到門邊,把耳朵貼上去聽。   晚秋站在那兒,不敢動。   餘則成轉回來,看著她。   「你在龍華寺看見石齊宗了?」   晚秋點頭。   「他剛纔在辦公室,專門來問我,你去那兒幹什麼。」   「我說了,拜觀音求子。」晚秋說,「我當時只能想出這個藉口。」   「你做得對。」餘則成說,「可他不會信。他那個人,什麼事都往最壞處想。他現在肯定把咱們倆跟王輔弼、跟今天抓的那個人,連在一起想了。」   「今天抓的……是孫元貴?」   餘則成點頭。   晚秋的臉白了。   「他怎麼……他怎麼知道孫元貴會去?」   「他不知道。」餘則成說,「他只是碰運氣。抓了王輔弼,知道他在龍華寺放情報,就在那兒布了網。等著人去取。孫元貴不知道,一頭撞進去了。」   晚秋不說話。她想起自己下午也差點撞進去。要不是在門口碰上石齊宗,她這會兒也在那間地下室裡了。   「孫元貴見過你,要是扛不住刑,當面指認你,我們就徹底暴露了。」   「則成哥,那現在怎麼辦?」   餘則成沒說話。他走到牀邊,坐下,兩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晚秋從沒見過他這樣。在她眼裡,餘則成永遠是穩的,不管出多大事,都能想出辦法。可這會兒,他坐在那兒,像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則成哥,要是孫元貴招了,」晚秋說,「我就說是我一個人幹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共產黨,我潛伏在你身邊,你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了。」   餘則成看著她,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你傻不傻?」他說,聲音發哽,「你以為他們信嗎?咱們倆是夫妻,我又是站長,你說我什麼都不知道,誰信?」   「那怎麼辦?」晚秋的眼淚掉下來,「總不能咱們倆一塊兒死。」   「別怕。」他說,「還沒到那一步呢。」   晚秋伏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餘則成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聽著,」他說,「不管出什麼事,你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嫁給了我,過日子。我做什麼,不跟你說。你去龍華寺,就是去拜觀音求子。別的,一概不知。」   晚秋抬起頭,滿臉是淚。   「那你呢?」   「我沒事。」餘則成說,「我有辦法。」   晚秋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天晚上,餘則成一夜沒睡。   他坐在黑暗裡,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孫元貴要是扛不住,吐出來晚秋,吐出來迪化街,吐出來暗號,吐出來所有的事。那他就得準備後事了。   可就算孫元貴扛住了,石齊宗也不會罷休。他已經盯上自己了,盯上晚秋了。就算這次抓不到把柄,他還會等下次。他這個人,咬住了就不會鬆口。   得想個辦法,把他調開。或者,把他除掉。   除掉。這念頭一冒出來,餘則成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是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是潛伏者,不是殺手。除掉一個行動處處長,不是殺只雞。搞不好,沒除掉他,自己先暴露了。   可不除掉他,讓他一直這麼盯著,早晚得出事。   餘則成靠在牀頭,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   天亮了。   餘則成輕輕從牀上起來,沒驚動晚秋。她後半夜才睡著,這會兒睡得正沉。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   外頭的空氣很涼,天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出來。他往站裡走,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晚秋在裡面。   他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只知道,他得去。他得去面對石齊宗,面對那間地下室,面對那些可能已經被審出來的東西。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很涼。他把衣領豎起來,縮了縮脖子。   天,要亮

餘則成從秋實貿易公司出來,沒直接回站裡。他在街上繞了一圈,買了包煙,站那兒抽了半根,眼睛把四周掃了個遍。

  確定沒有人跟著。他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往站裡走。

  走得很快,心裡火燒火燎的。

  晚秋這會兒應該到迪化街了。孫元貴要是在鋪子裡,聽到消息就該收拾東西走人了。要是不在……他不敢往下想。

  進了站裡,他繞到後院,坐進福特車裡,從後院開出去,往陽明山方向開去。

  這會兒他把昨晚到今天的事過了好幾遍。王輔弼在酷刑下招了,審訊記錄他親眼看了,白紙黑字,把什麼都交代了,什麼時候開始送情報,送了多少次,還有最關鍵的那句:「餘副站長十七號登島視察,十九號離島。」

  王輔弼在龍華寺被抓了,觀音殿那個點就保不住了。石齊宗肯定會在那兒布網,等著人去取情報。

  孫元貴要是今天去了龍華寺取情報,正好一頭撞進石齊宗布的網裡。孫元貴是交通員,知道的可不止龍華寺一個點,他的「瑞發雜貨號」就是一個祕密情報交換點,過來取情報的,送情報的。孫元貴見過晚秋,知道暗號和接頭方法,他要是吐了,晚秋就完了。

  晚秋完了,他也跑不了。

  石齊宗這會兒在哪兒?是在站裡審人,還是已經去了龍華寺?他想起在剛纔在站後院沒看見石齊宗的車。石齊宗可能已經去了龍華寺。

  餘則成把車開到陽明山腳下,山坡上稀稀拉拉幾戶人家,住的都是些老舊房子。

  他把車停在最裡頭那戶門口,熄了火,四周看了看,從褲兜裡摸出鑰匙,開了門。

  這房子是他用假名字租的,屋裡頭藏著一部他搞到的電臺,專門用於緊急聯絡。

  進了屋,從裡面把門鎖上,然後把靠牆的衣櫃挪開,露出一塊鬆動的牆板。摳開牆板,裡頭是個黑洞,伸手摸出個油布包。裡面是一部小型電臺,功率夠用。

  他把電臺搬到桌上,接上電池,戴上耳機。手指搭在發報鍵上,停了一下。

  得發兩件事。第一件,通知組織,龍華寺那條線斷了,孫元貴可能出事,迪化街的「瑞發雜貨號」暴露,不能再用了。第二件,萬一孫元貴受不了酷刑招了,晚秋如果暴露,他也就暴露了,這就是最後一次給組織發報。

  發完了,他把電臺收起來,照原樣藏好,挪回櫃子,出了門。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開得還是很快,腦子裡卻比來的時候清醒了些。

  晚秋從龍華寺側門那條巷子走出來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

  她看見石齊宗了。就在側門外頭,剛從汽車裡下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餘太太。」石齊宗臉上堆著笑,「真巧,在這兒碰見你。」

  「我來拜觀音求子。沒想到石處長也來上香?」

  「一點小公務。」石齊宗說,「餘太太是剛來?還是準備進去了?」

  「我來了一會了,要回去了。」

  「那餘太太慢走。」他最後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石處長慢走。」

  晚秋側身讓開,沒去看他進龍華寺那扇門。她不敢回頭,不敢停,繼續往前走。

  孫元貴呢?他在哪兒?是不是已經被抓了?她剛才往龍華寺門口走的時候,看見幾個穿便衣的人在附近轉悠。

  則成哥讓她去「瑞發雜貨號」,沒找著人。她猜孫元貴可能去了龍華寺,就趕過來了。可剛到門口,就碰上石齊宗。

  石齊宗進了龍華寺觀音殿的時候,孫元貴正跪在蒲團上。

  他穿著灰布長衫,像尋常香客,面前擺著香燭果品。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眼睛卻往觀音像底座底下瞟。

  底下壓著個小油紙包。是王輔弼放的。

  他得把這個取走。取了就走,從後門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剛要伸手,背後突然有人說話。

  「這位香客,拜得挺誠心啊。」

  孫元貴手一抖,沒回頭。他聽出那聲音不對,不是寺廟裡的人,太硬,太冷。

  「起來吧。」那聲音又說,「跟我們走一趟。」

  孫元貴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面前站著四個人,都穿著便衣,可那眼神,那站姿,一看就是喫哪碗飯的。

  「幾位是……」孫元貴問。

  「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石齊宗說,「請你去喝茶。」

  孫元貴的心往下沉,沉到底。他知道,完了。

  他沒掙扎,沒跑。跑不了,這三個人的站位已經把路封死了。

  三個行動處的特務押著孫元貴出了觀音殿後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石齊宗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對司機擺了擺手:「走。」

  車開了。孫元貴靠在後座上,眼睛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審訊室,刑具,沒完沒了的問題。

  他閉上眼。

  汽車從龍華寺一路開回站裡,停在後院。石齊宗下了車,徑直往地下室走,孫元貴被兩個便衣押著跟在後面。

  地下室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石齊宗進去的時候,王輔弼還綁在椅子上,頭垂著,像是睡著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神渙散。

  石齊宗沒看他。他走到審訊桌邊,把外套脫了,扔在椅子上。

  「把這個人,」他指了指跟進來的孫元貴,「單獨關一間。等會兒再審。」

  孫元貴被帶走了。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才轉過身,看著王輔弼。

  「你知道剛才抓的是誰嗎?」

  王輔弼搖頭。

  「你的上線。」石齊宗說,「來取你放的情報。被我們當場摁住。」

  王輔弼愣了一下,臉上慢慢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後悔,像是……鬆了口氣。

  石齊宗盯著他,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剝了。

  「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他說,「誰指使你的?紙條是誰塞的?那個姓餘的,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王輔弼低著頭,不說話。

  石齊宗走過去,一把揪住他頭髮,把他臉抬起來。

  「說!」

  王輔弼嘴脣動了動,發出一點聲音,聽不清說什麼。

  石齊宗上了樓,直奔餘則成的辦公室。

  門關著,裡頭亮著燈。他敲了兩下,沒等裡頭應聲,直接推門進去。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份文件,抬起頭看他。

  「有事?」

  石齊宗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餘站長,」他說,「我剛從龍華寺回來。抓了個人。」

  餘則成放下文件,看著他。

  「什麼人?」

  「取情報的。」石齊宗說,「王輔弼放的情報,他去取,被我當場抓了個現行。」

  餘則成沒有說話。他看著石齊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審了沒有?」

  「剛抓回來,還沒審。」

  「那就審。」餘則成說,「審出什麼,報上來。」

  石齊宗站著沒動。

  「餘站長,」他說,「有件事我想問問。」

  「問。」

  「今天我在龍華寺看見餘太太了。」

  「是嗎?她去那兒幹什麼?」

  「她說去拜觀音求子。」石齊宗說,「巧了,就在我抓人的時候,她出現在側門外頭。」

  餘則成看著他。

  「石處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石齊宗說,「就是說說。

  餘則成站起來。

  「石齊宗,」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你懷疑我,懷疑我的女人。你覺得我們倆,跟那個王輔弼,跟今天抓的那個人,有關係?」

  石齊宗沒說話。

  「行。」餘則成說,「你懷疑,你查。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讓你查。可你查歸查,拿證據來。沒有證據,你跑到我辦公室,跟我說這些,你想幹什麼?」

  「餘站長,我沒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你心裡清楚。」餘則成走到他面前,站住,兩個人離得很近,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石齊宗,我告訴你。你今天抓的人,審。審出什麼來,寫下來,籤字畫押。要是審出來跟我有關係,你直接報局裡,讓毛局長派人來抓我。我等著。」

  他頓了頓。

  「可要是審不出來,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我會記住。」

  「餘站長,我不是針對你。」

  「你最好是。」餘則成說,「回去審你的人吧。」

  石齊宗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餘則成站在那兒,過了很久,他慢慢走回辦公桌後頭,坐下。

  晚秋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推開門,屋裡沒開燈,她剛要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拽進屋裡。

  她嚇得差點叫出來,嘴被一隻手捂住。

  「是我。」

  晚秋渾身一軟,靠在他身上。

  餘則成鬆開手,拉著她往裡走,一直走到最裡頭的臥室,才鬆開。

  「則成哥……」晚秋叫了他一聲。

  餘則成擺擺手,示意她別說話。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會兒。又走到門邊,把耳朵貼上去聽。

  晚秋站在那兒,不敢動。

  餘則成轉回來,看著她。

  「你在龍華寺看見石齊宗了?」

  晚秋點頭。

  「他剛纔在辦公室,專門來問我,你去那兒幹什麼。」

  「我說了,拜觀音求子。」晚秋說,「我當時只能想出這個藉口。」

  「你做得對。」餘則成說,「可他不會信。他那個人,什麼事都往最壞處想。他現在肯定把咱們倆跟王輔弼、跟今天抓的那個人,連在一起想了。」

  「今天抓的……是孫元貴?」

  餘則成點頭。

  晚秋的臉白了。

  「他怎麼……他怎麼知道孫元貴會去?」

  「他不知道。」餘則成說,「他只是碰運氣。抓了王輔弼,知道他在龍華寺放情報,就在那兒布了網。等著人去取。孫元貴不知道,一頭撞進去了。」

  晚秋不說話。她想起自己下午也差點撞進去。要不是在門口碰上石齊宗,她這會兒也在那間地下室裡了。

  「孫元貴見過你,要是扛不住刑,當面指認你,我們就徹底暴露了。」

  「則成哥,那現在怎麼辦?」

  餘則成沒說話。他走到牀邊,坐下,兩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晚秋從沒見過他這樣。在她眼裡,餘則成永遠是穩的,不管出多大事,都能想出辦法。可這會兒,他坐在那兒,像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則成哥,要是孫元貴招了,」晚秋說,「我就說是我一個人幹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共產黨,我潛伏在你身邊,你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了。」

  餘則成看著她,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你傻不傻?」他說,聲音發哽,「你以為他們信嗎?咱們倆是夫妻,我又是站長,你說我什麼都不知道,誰信?」

  「那怎麼辦?」晚秋的眼淚掉下來,「總不能咱們倆一塊兒死。」

  「別怕。」他說,「還沒到那一步呢。」

  晚秋伏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餘則成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聽著,」他說,「不管出什麼事,你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嫁給了我,過日子。我做什麼,不跟你說。你去龍華寺,就是去拜觀音求子。別的,一概不知。」

  晚秋抬起頭,滿臉是淚。

  「那你呢?」

  「我沒事。」餘則成說,「我有辦法。」

  晚秋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天晚上,餘則成一夜沒睡。

  他坐在黑暗裡,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孫元貴要是扛不住,吐出來晚秋,吐出來迪化街,吐出來暗號,吐出來所有的事。那他就得準備後事了。

  可就算孫元貴扛住了,石齊宗也不會罷休。他已經盯上自己了,盯上晚秋了。就算這次抓不到把柄,他還會等下次。他這個人,咬住了就不會鬆口。

  得想個辦法,把他調開。或者,把他除掉。

  除掉。這念頭一冒出來,餘則成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是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是潛伏者,不是殺手。除掉一個行動處處長,不是殺只雞。搞不好,沒除掉他,自己先暴露了。

  可不除掉他,讓他一直這麼盯著,早晚得出事。

  餘則成靠在牀頭,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

  天亮了。

  餘則成輕輕從牀上起來,沒驚動晚秋。她後半夜才睡著,這會兒睡得正沉。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

  外頭的空氣很涼,天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出來。他往站裡走,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晚秋在裡面。

  他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只知道,他得去。他得去面對石齊宗,面對那間地下室,面對那些可能已經被審出來的東西。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很涼。他把衣領豎起來,縮了縮脖子。

  天,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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