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劉寶忠了卻了翠平的牽掛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252·2026/5/18

翠平走後那些天,北京城裡頭,劉寶忠老是坐不住。   他站在辦公室窗戶前頭,眼睛望著南邊,一站就是半天。腦子裡頭翻來覆去的,就是翠平最後託付的那句話,念成就託付給組織了。   那孩子咋樣了?病沒病?餓沒餓著?有沒有人欺負他?   這些話他沒跟人說,可心裡頭放不下。翠平同志,當年在天津那麼難的環境,她一個鄉下姑娘,愣是撐下來了,沒出過岔子。後來則成去了臺灣,翠平為了掩護他,按照組織的安排,一個人去了貴州,躲在那偏僻的山溝溝裡,一待就是好幾年。後來身份變了,成了監督改造對象。可她沒有一句怨言,就那麼扛著,扛到最後一口氣。   臨終前,就一個心願,就託付了這一個孩子。   劉寶忠拿起電話,要了貴州的長途。   電話接通的時候,杜文輝正在局裡開會。聽說是北京來的電話,趕緊跑回辦公室接起來。   「喂?」   「小杜啊,是我。」   「首長!」   「翠平同志臨終前把孩子託付給組織。」劉寶忠說,「黑山林村。那地方周圍情況複雜,暗處有眼睛盯著,孩子留在那兒不安穩。」   杜文輝沒吭聲,聽著。   「你想個辦法,」劉寶忠說,「找個可靠的人,不聲不響地把孩子接出來。但不能馬上帶走,得先找個地方放一放。那周圍的眼睛太多,孩子一沒,肯定有人盯著。先放接孩子那人家裡住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安排後面的事。別讓人覺著是組織在管這孩子,就當是尋常人家抱養。錢從我津貼裡出。」   杜文輝張了張嘴,想說哪能讓您出錢,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給劉寶忠當了多年的警衛員,知道老首長的脾氣,他說了的事,不興討價還價。   「是,首長。」杜文輝說,「我這就去辦。」   劉寶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忽然問:「翠平同志的後事……都安排好了沒?」   杜文輝一愣,隨即說:「安排好了,首長。村裡人給買的棺材,埋在黑山林村後山,一個向陽的坡上。我去看過,墳頭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墓碑呢?」   「沒立碑。」杜文輝說,「她那身份……立碑太扎眼。就是個小土包,但周圍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劉寶忠「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杜文輝握著話筒,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說:「辦妥了,給我來個信兒。」   電話掛了。杜文輝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話筒,愣了好一會兒。   杜文輝在松林縣當了幾年公安局長,十裡八鄉的人頭熟。他琢磨來琢磨去,想到了劉山花。   劉山花是劉家坳村的媒婆,在松林縣跑了大半輩子,誰家要娶媳婦、誰家要嫁閨女,都找她。這人嘴嚴,拿錢辦事,從不問東問西。讓她出面,最合適不過。而且她是劉家坳的人,家在那兒,孩子先放她那兒住一陣子,村裡人看著也就是她領回來個孩子,不會多想。   當天晚上,杜文輝就託人把劉山花約到鎮上。   劉山花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要保媒,喜滋滋地去了鎮上。結果來人說了孩子的事,她愣住了。   「抱孩子?」   來人點點頭,把十塊錢塞到她手裡:「這是定錢。事成之後,還有十塊。」   劉山花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大手筆。她攥著錢,手都有點抖。   「那戶人家是幹啥的?」她問。   「省城開藥鋪的,家底厚實。」來人說,「兩口子成親多年沒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條件好,孩子去了能上大學堂,將來有出息。」   劉山花心裡頭划算開了。開藥鋪的,那是有錢人,上大學堂,那是要當先生的。這孩子要是去了,那是掉進福窩裡了。自己這是給孩子找活路,是積德的事,還能拿錢,兩全其美。   「行!」她一拍大腿,「孩子在哪?我這就去。」   來人告訴她,孩子叫姓丁,叫念成,在黑山林村,娘剛沒了,如今跟著一個姓趙的老大娘。又叮囑她,去了就說是遠房親戚介紹來的,不要說別的。孩子接回來以後,先在她家住一陣子,等那邊人家安排好了,再過來接。   劉山花心眼多,知道這裡頭肯定有點說道,可她纔不管那麼多。十塊錢在手,天王老子來了她也敢去。   第二天一早,她挎著個藍布包袱上了路。   黑山林村在山裡頭,從鎮上過去有二十多裡山路。劉山花走到晌午纔到,累得直喘氣。她先找村長楊大山。楊大山是她遠房侄子,這層關係好用。   楊大山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劉山花進來,愣了一下:「嬸兒?你咋來了?」   劉山花把他拽到屋裡,按事先想好的說辭,把事情講了,省城有戶開藥鋪的人家,兩口子心善,成親多年沒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託她找個知根知底的苦寒人家。她聽人說村裡有個孩子,娘剛沒了,跟著個孤老太太,就想來看看。   楊大山聽完,皺著眉頭半天沒吭聲。   「咋?有難處?」劉山花問。   楊大山撓撓頭:「倒不是難處……就是那孩子,他娘剛走沒幾天。趙大娘正帶著呢,這就要抱走,是不是太急了點?」   劉山花一擺手:「哎呀我的傻侄子,正是這時候纔好辦!趙大娘她一個孤老婆子,帶著個非親非故的孩子,她拿啥養活?咱這是給孩子找條活路,是積德的事!」   楊大山想了想,也確實。王翠平以前是村裡的婦女主任,給大傢伙辦了那麼多的事,後來因為那檔子事被監督勞動了,可村裡大多數人心裡都有桿秤,知道她是個好人。如今人走了,孩子要是能有個好去處,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行吧,我帶你去趙大娘家看看。不過嬸兒,你可別坑人家孩子,得找個好人家。」   「放心放心!我劉山花跑了半輩子,啥時候幹過缺德事?」   兩人一前一後往趙大娘家走。   趙大娘家在村東頭,兩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院子裡頭,一個小人兒正蹲在地上剝玉米。   「這就是那孩子?」劉山花低聲問。   楊大山點點頭:「丁念成,快五歲了。他娘叫王翠平,就是前陣子沒的那個。」   趙大娘聽見動靜,從屋裡迎出來,「大山來啦?這位是……」   「我嬸兒,劉山花。路過咱們村,進來坐坐。」   「快屋裡坐!念成,給奶奶倒碗水。」   念成放下手裡的玉米棒子,小跑著進屋,踮著腳從水缸裡舀了瓢水,端到劉山花跟前,雙手捧著:「奶奶喝水。」   劉山花接過碗,心裡頭嘖嘖稱奇。這孩子,懂事得不像個五歲的娃。   她抬眼看看屋子。土牆裂了縫,用舊報紙糊著。竈臺冷鍋冷竈的,鍋裡頭啥也沒有。趙大娘本人,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   楊大山藉口去地裡看看,先走了。劉山花坐在炕沿上,拉著趙大娘的手開始嘮。先誇孩子懂事,又說趙大娘心善。趙大娘聽著,眼眶就紅了。   「我也是沒法子。」她抹著眼淚,「翠平臨走前,把孩子託給我。可我這身子骨,自己都快顧不上了,哪天兩眼一閉,孩子可咋整?」   劉山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嬸子,」她湊近了說,「我今兒來,其實是有一樁好事。」   她把那戶人家的家底兒吹了一番:省城開藥鋪的,院子大,喫的是白麪大米。兩口子心善,成親多年沒有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託她尋個知根知底的人家。孩子去了能上大學堂,將來是要當先生的。   「你是說……」趙大娘愣住了。   「把孩子給那戶人家。」劉山花說,「他嬸子你想想,孩子跟著你,能喫啥?穿啥?將來咋辦?去那戶人家,那是掉進福窩裡了!」   趙大娘的手抖了起來,半天說不出話。   劉山花拍拍她的手:「他嬸子,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是你也得替孩子著想啊。你想你今年都多大歲數了?六十三了!萬一哪天……孩子咋辦?難道讓他挨家挨戶討飯去?」   趙大娘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再說了,」劉山花又說,「那戶人家是積善之家,我拿腦袋擔保,肯定對孩子好。孩子將來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養他一場的奶奶?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你,你不也有個依靠?」   趙大娘狠狠心,把眼淚擦了:「那戶人家……在哪兒?」   「省城,南門口,你要是不放心,到時候去看看也行。孩子我先接走,在我家住一陣子,等那邊人家安排好了,再來接。」   趙大娘愣了一下:「在你這兒住?」   「對。」劉山花說,「你放心,我家就我老婆子一個人,虧待不了孩子。等你啥時候想孩子了,去劉家坳看看也方便。」   念成是黃昏時分被帶走的。   趙大娘給他換上了翠平臨走前留下的那件乾淨棉襖,把家裡僅剩的兩個窩窩頭,用塊舊布包了,塞進念成的包袱裡。   「奶奶……」念成抬起頭,看著她。   趙大娘蹲下身,把他摟在懷裡,摟得死緊。她想說點啥,可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山花在門口等著,手裡攥著那個藍布包袱。   趙大娘鬆開念成,蹲在那兒,看著他的小臉,看了好久。然後伸出手,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攏了攏。   「好孩子,」她終於說出聲,可那聲音抖得厲害,「去吧。跟著這個奶奶去……先去她家住一陣子,等……等那邊人家來接你。那有好人家,有好喫的,有好穿的,還能上大學堂。你要……要好好的。」   念成看著她,眼睛裡頭全是茫然,全是恐懼。他想問,可又不敢問。他娘走了,趙奶奶是他唯一的人了。如果趙奶奶也不要他了,他能去哪兒?   可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點點頭,攥緊了手裡的包袱。   劉山花過來牽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攥得死緊。   「走吧,孩子。」劉山花說。   念成被牽著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   趙大娘站在門檻裡頭,一隻手扶著門框,她看著他,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念成的眼淚「唰」就下來了。   他想跑回去,想抱住趙大娘的腿。可是他沒有。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腳就是邁不動。   劉山花拽了拽他的手:「快走,天快黑了。」   念成就這麼被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黑山林村的炊煙升起來了,在暮色裡頭一縷一縷的。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不知道那個劉奶奶家是啥樣的。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來。   他只知道,那個他娘在的時候,趙奶奶在的時候,黑山林村好歹有個疼他的家,現在越來越遠了。   「奶奶,」他忽然開口,「我娘……我娘知道我走了不?」   劉山花一愣,低頭看他。   孩子仰著臉,眼睛裡全是淚,可忍著沒哭出聲。   劉山花心裡頭突然有點不是滋味。她想說點啥,可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天完全黑了。   劉山花帶著念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二十多裡山路,半夜纔到劉家坳。   她的院子不大,兩間土坯房,收拾得倒還乾淨。她點上油燈,把念成安頓在裡屋的炕上。   念成蜷在炕角,一動不動。   劉山花端了碗熱水過來:「喝點水,趕了一天路了。」   念成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完,把碗遞迴去,又蜷回炕角。   劉山花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頭髮毛。   「睡吧。」她最後說,「明兒個奶奶給你弄喫的。」   她吹了燈,在外屋躺下。   屋裡黑漆漆的,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裡屋傳來細細的聲音,像是孩子在哭,又像是孩子在說話。她豎起耳朵聽了聽,聽不清說的啥。   她翻了個身,沒過去看。   接下來的日子,念成就住在劉山花家。   劉山花一個人過慣了,突然多了個孩子,還真有點不習慣。可這孩子省事,不哭不鬧,讓喫飯就喫飯,讓睡覺就睡覺,就是話少,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   有時候劉山花出門辦事,把他一個人鎖在屋裡,回來一看,他就坐在炕上,望著窗戶發呆,一動不動。   劉山花心裡頭不是滋味。她想逗逗這孩子,可又不知道咋逗。她這輩子給人說媒拉縴,跟大人打交道慣了,孩子?她不懂。   「念成,」有一天她問,「你想你娘不?」   念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   劉山花後悔問了。   過了幾天,杜文輝託人捎口信過來,問孩子咋樣。劉山花回話說,孩子在她這兒住著呢,挺好的,就是太安靜了,讓人心裡不踏實。   杜文輝收到口信,當天晚上就給北京打了電話。   「首長,是我,小杜。」   「嗯,說。」   「孩子接出來了,現在在劉山花家放著呢。按您說的,先住上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咋樣?」   杜文輝想了想,把劉山花的話揀著說了:「人挺好,就是太安靜了,不哭不鬧的。劉山花說,這孩子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就坐著發呆。」   電話那頭又是好一陣沉默。   杜文輝握著話筒,不敢掛。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這孩子……心裡頭苦啊。翠平同志臨終前,他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他娘走的。」   杜文輝沒吭聲。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平抓著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念成就在隔壁屋睡著。孩子還小,可有些事情,他懂。   「小杜,」劉寶忠說,「你盯緊點,別讓孩子出啥事。等過陣子,把孩子給我送過來。」   「明白,首長。」   「錢夠不夠?我再讓人給你匯點。」   「夠了夠了,首長。」杜文輝趕緊說,「劉山花那邊,等事辦完了,再給她剩下的十塊錢就行了。」   「小杜,辛苦你了。」   「首長您別這麼說,這是我該辦的。」   「嗯。」劉寶忠說,「往後那孩子的事,你留點心。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我說。」   「明白,首長。」   電話掛了。   杜文輝站在那兒,聽著話筒裡嘟嘟的忙音,好一會兒才把電話撂下。   他想起了翠平同志最後一次見他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還亮著,抓著他的手說那些話。他又想起了念成那孩子,小小一個人兒,蜷在炕角,望著窗戶發呆,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   這孩子,往後會咋樣呢?   他不知道。沒人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首長託付的事,是翠平同志拿命換來的孩子,他得盯著,得看著,不能讓這孩子出啥岔子。   杜文輝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

翠平走後那些天,北京城裡頭,劉寶忠老是坐不住。

  他站在辦公室窗戶前頭,眼睛望著南邊,一站就是半天。腦子裡頭翻來覆去的,就是翠平最後託付的那句話,念成就託付給組織了。

  那孩子咋樣了?病沒病?餓沒餓著?有沒有人欺負他?

  這些話他沒跟人說,可心裡頭放不下。翠平同志,當年在天津那麼難的環境,她一個鄉下姑娘,愣是撐下來了,沒出過岔子。後來則成去了臺灣,翠平為了掩護他,按照組織的安排,一個人去了貴州,躲在那偏僻的山溝溝裡,一待就是好幾年。後來身份變了,成了監督改造對象。可她沒有一句怨言,就那麼扛著,扛到最後一口氣。

  臨終前,就一個心願,就託付了這一個孩子。

  劉寶忠拿起電話,要了貴州的長途。

  電話接通的時候,杜文輝正在局裡開會。聽說是北京來的電話,趕緊跑回辦公室接起來。

  「喂?」

  「小杜啊,是我。」

  「首長!」

  「翠平同志臨終前把孩子託付給組織。」劉寶忠說,「黑山林村。那地方周圍情況複雜,暗處有眼睛盯著,孩子留在那兒不安穩。」

  杜文輝沒吭聲,聽著。

  「你想個辦法,」劉寶忠說,「找個可靠的人,不聲不響地把孩子接出來。但不能馬上帶走,得先找個地方放一放。那周圍的眼睛太多,孩子一沒,肯定有人盯著。先放接孩子那人家裡住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安排後面的事。別讓人覺著是組織在管這孩子,就當是尋常人家抱養。錢從我津貼裡出。」

  杜文輝張了張嘴,想說哪能讓您出錢,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給劉寶忠當了多年的警衛員,知道老首長的脾氣,他說了的事,不興討價還價。

  「是,首長。」杜文輝說,「我這就去辦。」

  劉寶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忽然問:「翠平同志的後事……都安排好了沒?」

  杜文輝一愣,隨即說:「安排好了,首長。村裡人給買的棺材,埋在黑山林村後山,一個向陽的坡上。我去看過,墳頭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墓碑呢?」

  「沒立碑。」杜文輝說,「她那身份……立碑太扎眼。就是個小土包,但周圍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劉寶忠「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杜文輝握著話筒,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說:「辦妥了,給我來個信兒。」

  電話掛了。杜文輝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話筒,愣了好一會兒。

  杜文輝在松林縣當了幾年公安局長,十裡八鄉的人頭熟。他琢磨來琢磨去,想到了劉山花。

  劉山花是劉家坳村的媒婆,在松林縣跑了大半輩子,誰家要娶媳婦、誰家要嫁閨女,都找她。這人嘴嚴,拿錢辦事,從不問東問西。讓她出面,最合適不過。而且她是劉家坳的人,家在那兒,孩子先放她那兒住一陣子,村裡人看著也就是她領回來個孩子,不會多想。

  當天晚上,杜文輝就託人把劉山花約到鎮上。

  劉山花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要保媒,喜滋滋地去了鎮上。結果來人說了孩子的事,她愣住了。

  「抱孩子?」

  來人點點頭,把十塊錢塞到她手裡:「這是定錢。事成之後,還有十塊。」

  劉山花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大手筆。她攥著錢,手都有點抖。

  「那戶人家是幹啥的?」她問。

  「省城開藥鋪的,家底厚實。」來人說,「兩口子成親多年沒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條件好,孩子去了能上大學堂,將來有出息。」

  劉山花心裡頭划算開了。開藥鋪的,那是有錢人,上大學堂,那是要當先生的。這孩子要是去了,那是掉進福窩裡了。自己這是給孩子找活路,是積德的事,還能拿錢,兩全其美。

  「行!」她一拍大腿,「孩子在哪?我這就去。」

  來人告訴她,孩子叫姓丁,叫念成,在黑山林村,娘剛沒了,如今跟著一個姓趙的老大娘。又叮囑她,去了就說是遠房親戚介紹來的,不要說別的。孩子接回來以後,先在她家住一陣子,等那邊人家安排好了,再過來接。

  劉山花心眼多,知道這裡頭肯定有點說道,可她纔不管那麼多。十塊錢在手,天王老子來了她也敢去。

  第二天一早,她挎著個藍布包袱上了路。

  黑山林村在山裡頭,從鎮上過去有二十多裡山路。劉山花走到晌午纔到,累得直喘氣。她先找村長楊大山。楊大山是她遠房侄子,這層關係好用。

  楊大山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劉山花進來,愣了一下:「嬸兒?你咋來了?」

  劉山花把他拽到屋裡,按事先想好的說辭,把事情講了,省城有戶開藥鋪的人家,兩口子心善,成親多年沒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託她找個知根知底的苦寒人家。她聽人說村裡有個孩子,娘剛沒了,跟著個孤老太太,就想來看看。

  楊大山聽完,皺著眉頭半天沒吭聲。

  「咋?有難處?」劉山花問。

  楊大山撓撓頭:「倒不是難處……就是那孩子,他娘剛走沒幾天。趙大娘正帶著呢,這就要抱走,是不是太急了點?」

  劉山花一擺手:「哎呀我的傻侄子,正是這時候纔好辦!趙大娘她一個孤老婆子,帶著個非親非故的孩子,她拿啥養活?咱這是給孩子找條活路,是積德的事!」

  楊大山想了想,也確實。王翠平以前是村裡的婦女主任,給大傢伙辦了那麼多的事,後來因為那檔子事被監督勞動了,可村裡大多數人心裡都有桿秤,知道她是個好人。如今人走了,孩子要是能有個好去處,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行吧,我帶你去趙大娘家看看。不過嬸兒,你可別坑人家孩子,得找個好人家。」

  「放心放心!我劉山花跑了半輩子,啥時候幹過缺德事?」

  兩人一前一後往趙大娘家走。

  趙大娘家在村東頭,兩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院子裡頭,一個小人兒正蹲在地上剝玉米。

  「這就是那孩子?」劉山花低聲問。

  楊大山點點頭:「丁念成,快五歲了。他娘叫王翠平,就是前陣子沒的那個。」

  趙大娘聽見動靜,從屋裡迎出來,「大山來啦?這位是……」

  「我嬸兒,劉山花。路過咱們村,進來坐坐。」

  「快屋裡坐!念成,給奶奶倒碗水。」

  念成放下手裡的玉米棒子,小跑著進屋,踮著腳從水缸裡舀了瓢水,端到劉山花跟前,雙手捧著:「奶奶喝水。」

  劉山花接過碗,心裡頭嘖嘖稱奇。這孩子,懂事得不像個五歲的娃。

  她抬眼看看屋子。土牆裂了縫,用舊報紙糊著。竈臺冷鍋冷竈的,鍋裡頭啥也沒有。趙大娘本人,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

  楊大山藉口去地裡看看,先走了。劉山花坐在炕沿上,拉著趙大娘的手開始嘮。先誇孩子懂事,又說趙大娘心善。趙大娘聽著,眼眶就紅了。

  「我也是沒法子。」她抹著眼淚,「翠平臨走前,把孩子託給我。可我這身子骨,自己都快顧不上了,哪天兩眼一閉,孩子可咋整?」

  劉山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嬸子,」她湊近了說,「我今兒來,其實是有一樁好事。」

  她把那戶人家的家底兒吹了一番:省城開藥鋪的,院子大,喫的是白麪大米。兩口子心善,成親多年沒有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託她尋個知根知底的人家。孩子去了能上大學堂,將來是要當先生的。

  「你是說……」趙大娘愣住了。

  「把孩子給那戶人家。」劉山花說,「他嬸子你想想,孩子跟著你,能喫啥?穿啥?將來咋辦?去那戶人家,那是掉進福窩裡了!」

  趙大娘的手抖了起來,半天說不出話。

  劉山花拍拍她的手:「他嬸子,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是你也得替孩子著想啊。你想你今年都多大歲數了?六十三了!萬一哪天……孩子咋辦?難道讓他挨家挨戶討飯去?」

  趙大娘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再說了,」劉山花又說,「那戶人家是積善之家,我拿腦袋擔保,肯定對孩子好。孩子將來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養他一場的奶奶?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你,你不也有個依靠?」

  趙大娘狠狠心,把眼淚擦了:「那戶人家……在哪兒?」

  「省城,南門口,你要是不放心,到時候去看看也行。孩子我先接走,在我家住一陣子,等那邊人家安排好了,再來接。」

  趙大娘愣了一下:「在你這兒住?」

  「對。」劉山花說,「你放心,我家就我老婆子一個人,虧待不了孩子。等你啥時候想孩子了,去劉家坳看看也方便。」

  念成是黃昏時分被帶走的。

  趙大娘給他換上了翠平臨走前留下的那件乾淨棉襖,把家裡僅剩的兩個窩窩頭,用塊舊布包了,塞進念成的包袱裡。

  「奶奶……」念成抬起頭,看著她。

  趙大娘蹲下身,把他摟在懷裡,摟得死緊。她想說點啥,可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山花在門口等著,手裡攥著那個藍布包袱。

  趙大娘鬆開念成,蹲在那兒,看著他的小臉,看了好久。然後伸出手,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攏了攏。

  「好孩子,」她終於說出聲,可那聲音抖得厲害,「去吧。跟著這個奶奶去……先去她家住一陣子,等……等那邊人家來接你。那有好人家,有好喫的,有好穿的,還能上大學堂。你要……要好好的。」

  念成看著她,眼睛裡頭全是茫然,全是恐懼。他想問,可又不敢問。他娘走了,趙奶奶是他唯一的人了。如果趙奶奶也不要他了,他能去哪兒?

  可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點點頭,攥緊了手裡的包袱。

  劉山花過來牽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攥得死緊。

  「走吧,孩子。」劉山花說。

  念成被牽著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

  趙大娘站在門檻裡頭,一隻手扶著門框,她看著他,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念成的眼淚「唰」就下來了。

  他想跑回去,想抱住趙大娘的腿。可是他沒有。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腳就是邁不動。

  劉山花拽了拽他的手:「快走,天快黑了。」

  念成就這麼被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黑山林村的炊煙升起來了,在暮色裡頭一縷一縷的。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不知道那個劉奶奶家是啥樣的。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來。

  他只知道,那個他娘在的時候,趙奶奶在的時候,黑山林村好歹有個疼他的家,現在越來越遠了。

  「奶奶,」他忽然開口,「我娘……我娘知道我走了不?」

  劉山花一愣,低頭看他。

  孩子仰著臉,眼睛裡全是淚,可忍著沒哭出聲。

  劉山花心裡頭突然有點不是滋味。她想說點啥,可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天完全黑了。

  劉山花帶著念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二十多裡山路,半夜纔到劉家坳。

  她的院子不大,兩間土坯房,收拾得倒還乾淨。她點上油燈,把念成安頓在裡屋的炕上。

  念成蜷在炕角,一動不動。

  劉山花端了碗熱水過來:「喝點水,趕了一天路了。」

  念成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完,把碗遞迴去,又蜷回炕角。

  劉山花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頭髮毛。

  「睡吧。」她最後說,「明兒個奶奶給你弄喫的。」

  她吹了燈,在外屋躺下。

  屋裡黑漆漆的,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裡屋傳來細細的聲音,像是孩子在哭,又像是孩子在說話。她豎起耳朵聽了聽,聽不清說的啥。

  她翻了個身,沒過去看。

  接下來的日子,念成就住在劉山花家。

  劉山花一個人過慣了,突然多了個孩子,還真有點不習慣。可這孩子省事,不哭不鬧,讓喫飯就喫飯,讓睡覺就睡覺,就是話少,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

  有時候劉山花出門辦事,把他一個人鎖在屋裡,回來一看,他就坐在炕上,望著窗戶發呆,一動不動。

  劉山花心裡頭不是滋味。她想逗逗這孩子,可又不知道咋逗。她這輩子給人說媒拉縴,跟大人打交道慣了,孩子?她不懂。

  「念成,」有一天她問,「你想你娘不?」

  念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

  劉山花後悔問了。

  過了幾天,杜文輝託人捎口信過來,問孩子咋樣。劉山花回話說,孩子在她這兒住著呢,挺好的,就是太安靜了,讓人心裡不踏實。

  杜文輝收到口信,當天晚上就給北京打了電話。

  「首長,是我,小杜。」

  「嗯,說。」

  「孩子接出來了,現在在劉山花家放著呢。按您說的,先住上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咋樣?」

  杜文輝想了想,把劉山花的話揀著說了:「人挺好,就是太安靜了,不哭不鬧的。劉山花說,這孩子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就坐著發呆。」

  電話那頭又是好一陣沉默。

  杜文輝握著話筒,不敢掛。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這孩子……心裡頭苦啊。翠平同志臨終前,他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他娘走的。」

  杜文輝沒吭聲。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平抓著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念成就在隔壁屋睡著。孩子還小,可有些事情,他懂。

  「小杜,」劉寶忠說,「你盯緊點,別讓孩子出啥事。等過陣子,把孩子給我送過來。」

  「明白,首長。」

  「錢夠不夠?我再讓人給你匯點。」

  「夠了夠了,首長。」杜文輝趕緊說,「劉山花那邊,等事辦完了,再給她剩下的十塊錢就行了。」

  「小杜,辛苦你了。」

  「首長您別這麼說,這是我該辦的。」

  「嗯。」劉寶忠說,「往後那孩子的事,你留點心。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我說。」

  「明白,首長。」

  電話掛了。

  杜文輝站在那兒,聽著話筒裡嘟嘟的忙音,好一會兒才把電話撂下。

  他想起了翠平同志最後一次見他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還亮著,抓著他的手說那些話。他又想起了念成那孩子,小小一個人兒,蜷在炕角,望著窗戶發呆,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

  這孩子,往後會咋樣呢?

  他不知道。沒人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首長託付的事,是翠平同志拿命換來的孩子,他得盯著,得看著,不能讓這孩子出啥岔子。

  杜文輝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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