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雜貨號掌櫃孫元貴捨生取義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508·2026/5/18

石齊宗從餘則成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餘則成剛才那頓罵,他一個字都沒有還。   他把最近的事兒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王輔弼說前年十二月十八號晚上,有人往他門縫裡塞紙條,威脅他傳情報。塞紙條的人知道他被俘的事,知道他在臺北的住址,知道他老婆孩子事兒,這些信息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   餘則成十七號上島,十九號離島。十八號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島上。   上午他去龍華寺抓人,又看見了餘則成的女人。說是來拜觀音求子,可正好是孫元貴去取情報的時候。孫元貴這個名字,他是從龍華寺上香的香客嘴裡聽到的,孫元貴被押出來時,有人認識孫元貴,悄悄問,「孫掌櫃犯什麼事了?。」石齊宗趕緊讓人去詳細調查清楚。   王輔弼被威脅的時間,正好是餘則成在島上的時候。孫元貴去取情報的時候,餘則成的女人正好出現在龍華寺門口。   兩件事,都跟餘則成有關。可他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巧合」。   王輔弼已經招了,能說的都說了。孫元貴是唯一的線索。要想知道答案,就得從他嘴裡掏東西。   石齊宗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多。   不急。讓他在裡頭再待一待,熬一熬。等他心慌了,怕了,再審。   下午五點整,石齊宗站起來,往地下室走。   審訊室裡燈亮著,孫元貴被綁在那把鐵椅子上,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石齊宗走進去,把門帶上。他在桌子後頭坐下,就那麼看著孫元貴。   孫元貴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遮著半邊臉,看不清什麼表情。   「孫元貴,」石齊宗開口,「瑞發雜貨號掌櫃,迪化街開了三年。老家山東,民*三十七年來臺灣,民*四十一年退役,退役前在八十八師當過副連長。」   孫元貴沒動。   「你這些底細,我不用審,翻翻檔案就知道。」石齊宗站起來,走到孫元貴跟前,彎下腰,湊近了看他,「我就問你一件事,你替誰幹活?」   孫元貴抬起頭,用冷漠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   石齊宗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行,有骨氣。」他說,「那我換個問法,你今天去龍華寺,是取誰的貨?」   孫元貴還是不說話。   「王輔弼,認識嗎?」   孫元貴動了一下。很輕微,肩膀那兒微微一顫,又穩住了。   石齊宗看見了。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王輔弼已經被我們抓了,什麼都招了。」他說,「他供出來,每個月的今天,他把情報放在觀音像底下,有人來取。今天正好是取貨的日子,你來了。你說,你認不認識他?」   孫元貴低著頭,不說話。   石齊宗等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對外頭說了句什麼。一會兒,門開了,兩個行動隊的押著王輔弼進來。   王輔弼被折騰得夠嗆,臉色灰敗,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認識嗎?」石齊宗指著孫元貴,問王輔弼。   「不認識?」   「不……不認識。」   石齊宗盯著他看了幾秒,揮了揮手。那倆人又把王輔弼押出去了。   門關上。石齊宗轉回身,看著孫元貴。   「他說不認識你。」石齊宗說,「.可你今天是來取他放的情報的。你不認識他,你怎麼知道今天有貨?誰告訴你的?」   孫元貴還是不吭聲。   石齊宗走到桌子後頭,坐下。他把抽屜拉開,從裡頭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頭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還有一張小字條。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舉起來給孫元貴看。   「一江山島防禦工事圖,炮位、兵力部署,標得清清楚楚。」他說,「這是王輔弼畫的。你今天是來取這個的。對不對?」   孫元貴看了一眼那張圖,又把眼睛挪開。   石齊宗把圖放下,拿起那張字條。   「這張字條,是跟圖一起放在觀音像底下的。上頭寫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孫元貴沒反應。   「上頭寫的是『近日有人查問四十五師舊部,小心。』」石齊宗唸完,把字條放下,「這字條,是王輔弼寫給上家的。他被人威脅,被迫傳遞情報,他心裡害怕,就偷偷寫了這個,想提醒上家。結果,還沒來得及放進去,就被我們抓了。」   他頓了頓。   「你今天是來取情報的。你要是拿了這張圖,也拿了這張字條,你就知道,王輔弼出事了,就不會再跟他聯絡。對不對?」   孫元貴還是不說話。   石齊宗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你背後有人。」他說,「這個人,知道王輔弼被俘過,知道他在臺北的住址,知道他家裡有老婆孩子,拿這個威脅他,逼他傳情報。這個人,還知道你,知道你是交通員,讓你定期來取貨。這個人,是誰?」   孫元貴抬起頭看著石齊宗,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行。」他說,「那咱們換個方式聊。」   他朝門口看了一眼。蔡永清和李大毛進來,手裡拿著繩子,還有一桶鹽水。   孫元貴被從椅子上解下來,然後被吊起來。繩子拴著兩個手腕,吊在房頂的鐵環上,腳離地將將夠著地,腳尖點著地面,全身重量都吊在胳膊上。   「最後問你一次,」石齊宗說,「你的上線是誰?」   孫元貴不說話。   「打。」   蘸了鹽水的麻繩抽上去,帶著哨音。第一鞭落在背上,灰布長衫立刻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的肉翻出來,血珠子滲出來,很快被鹽水殺進去。   孫元貴悶哼一聲,身子猛地一弓,又彈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   每一鞭都抽在同一個地方。背上很快血肉模糊,灰布長衫黏在肉上,撕都撕不開。   孫元貴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拉風箱。   打到十幾鞭的時候,他頭垂下去,身子軟了。   一桶涼水潑上去。他激靈一下,又醒過來。   「說,誰是你的上線?」   孫元貴喘著氣,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嘴脣咬破了,血淌下來,滴在胸口。   他看了石齊宗一眼,又垂下頭去。   「接著打。」   又一鞭抽上去。孫元貴的身子猛地一彈,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像野獸,不像人。   打到二十幾鞭的時候,他又昏過去。   再潑醒。   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他。   「孫元貴,」他說,「你這是何苦。你替別人賣命,別人能給你什麼?你死了,誰管你?」   孫元貴抬起頭。他臉上全是血和汗,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從那道縫裡,他看著石齊宗。   他嘴動了動。   石齊宗湊過去。   「……水。」孫元貴說,聲音幾乎聽不見,「給……給口水……」   石齊宗直起身,看著他。   「說了,就給水。」   孫元貴搖頭。他嘴脣翕動著,又說了句什麼。   石齊宗又湊過去。   「……餓……」孫元貴說,「讓我……喫口飯……喫飽了……我說……」   石齊宗站直了,看著他。   孫元貴垂著頭,身子吊在那兒,一晃一晃的,像掛在鉤子上的魚。   石齊宗看了他半天。然後,他朝門口蔡永清擺擺手。   「去,弄碗飯來。」   蔡永清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白米飯進來,上頭蓋著幾片醬菜,還有一雙筷子。   石齊宗接過碗,放在桌上。他走過去,親自把孫元貴從鐵環上解下來。   孫元貴落到地上,站不穩,直接癱在那兒。蔡永清和李大毛把他架起來,按到椅子上,銬上一隻手,另一隻手留著。   石齊宗把碗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喫吧。」他說,「喫飽了,慢慢說。」   孫元貴看著那碗飯。他的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他慢慢抬起手,去拿筷子。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把筷子攥住。   他夾了一口飯,送進嘴裡。   嚼著。嚥下去。   又夾一口。   他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什麼。   審訊室裡沒人說話。只有孫元貴咀嚼的聲音,很輕,很細。   石齊宗站在旁邊,看著他喫。他看著孫元貴把那幾片醬菜一點一點夾起來,送進嘴裡,嚼著,嚥下去。他看著孫元貴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一粒米都不剩。   孫元貴把碗放下。他抬起頭,看著石齊宗。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和汗漬,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可是在那道縫裡,石齊宗看見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哀求。是一種……他說不清楚。   「石處長,」孫元貴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很平靜,「謝謝你……這頓飯。」   石齊宗心裡激靈一下。   他看見孫元貴的手動了。   他把那根筷子立在桌子上,嘴張大,頭猛地往下一磕,筷子直接從嘴裡穿進去,從後腦穿出來。   「操!」石齊宗撲上去。   晚了。   孫元貴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又一下,不動了。   血從他喉嚨那兒冒出來,從他嘴裡,從他鼻子底下,從地上漫開,很快漫了一大片。   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那灘血一點一點擴大,看著孫元貴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審訊室裡沒人說話。沒人敢動。   石齊宗蹲下去,把孫元貴翻過來。   孫元貴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他臉上全是血,可是嘴角那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笑。   石齊宗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來。   「收拾一下。」他說。聲音幹得厲害。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走廊裡燈光昏黃。他往前走,腳步很慢。走到樓梯口,他站住了,手扶著牆,低著頭,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餘則成就到了站裡。   他推門進辦公室,外套還沒脫,正往衣架上掛,門就被推開了。石齊宗站在門口,臉色發灰,眼袋吊著,像一夜沒睡。   「餘站長。」他說。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   石齊宗推門進去,沒敲門。   餘則成抬起頭。   「審完了?」他問。   石齊宗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死了。」他說。   餘則成看著他。   「誰死了?」   「孫元貴。」石齊宗說,「瑞發雜貨號的。取情報的那個。」   餘則成把文件放下。   「怎麼死的?」   「自殺。」石齊宗說,「用筷子。」   餘則成沒說話。他看著石齊宗,看了幾秒鐘。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石齊宗跟前。   「用筷子自殺?」他問,「在你眼皮底下?」   石齊宗沒吭聲。   「你審了他一夜,」餘則成說,「審出什麼了?」   「什麼都沒審出來。」石齊宗說。   餘則成看著他,「什麼都沒審出來,人死了。還是用筷子自殺的。石齊宗呀,石齊宗,你讓我怎麼說你好呢?」   石齊宗站在那兒,不說話。   「人帶回來,審了一夜,什麼都沒審出來,人死了。你說,這是什麼?」   石齊宗還是不說話。   「這是失職。這是重大失職。你昨天早上來我辦公室,說你抓了孫元貴,還說看見我女人在龍華寺。你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   石齊宗抬起頭,「餘站長,我只是報告我看見的。」   「你報告?」餘則成說,「你報告還是試探?我女人去龍華寺拜觀音求子,有什麼問題?你把她跟孫元貴扯在一起,你想幹什麼?」   「我沒把她跟孫元貴扯在一起。我只是說看見了。」   「你看見了。」餘則成點點頭,「你看見了,你來跟我說。你抓王輔弼,抓之前不報告。你審王輔弼,審出供詞來,把我寫進去。你去龍華寺蹲守,抓到人,不跟我說。你把人審死了,你現在來跟我說。石齊宗,你眼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站長?」   石齊宗抬起頭。「餘站長,孫元貴是自殺,不是我打死的。」   「我知道是自殺。」餘則成說,「可他是怎麼有機會自殺的?你審人,不把人銬好?你給他筷子幹什麼?」   「他說他餓了,要喫飯,喫完飯就招。」   「他說你就信?」餘則成聲音高起來,「石齊宗,你是三歲小孩?這是保密局,不是你們家炕頭!審訊室裡,犯人說要喫飯,你就給飯?給飯還給筷子?你讓他拿什麼自殺?筷子!你親手遞過去的!」   石齊宗腮幫子咬緊了,「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餘則成打斷他,「你沒想到的事多了!你沒想到抓王輔弼之前報告,你沒想到審王輔弼的時候把我寫進供詞裡會有什麼後果,你沒想到去龍華寺蹲守應該跟我說一聲,你沒想到給犯人喫飯的時候不能給筷子!你什麼都沒想到,你還能想到什麼?」   石齊宗站在那兒,手垂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餘則成看著他,喘了口氣,「孫元貴死了,線索斷了。他背後是誰,上線是誰,還有沒有其他人,全斷了。你就拿回來一張圖,還有王輔弼寫的那張字條。一個活口,讓你審死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石齊宗抬起頭,「餘站長,」他說,「您要處分我,我沒話說。」   餘則成看著他,「處分你?處分你有什麼用?能讓人活過來嗎?」   他擺擺手,「出去吧。」   石齊宗站著沒動。   餘則成抬起頭,「還有事?」   石齊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拉開門,出去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餘則成看著那道光,腦子裡想著孫元貴。   下午五點開始審,審到晚上十點。五個鐘頭。石齊宗會用什麼手段,他比誰都清楚。那間地下室,那些刑具,那些蘸了鹽水的麻繩。   孫元貴扛了五個鐘頭。扛到晚上十點,說餓,要喫飯。石齊宗信了,讓人端了飯進去。孫元貴喫了那碗飯,然後拿起筷子,放進嘴裡,把頭往地上猛磕,筷子從後腦勺戳出來半截。   那得有多疼?那得有多大的決心?   他本來可以好好活著,開他的雜貨鋪,賣他的油鹽醬醋,過他的小日子。可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他選擇了用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命。   為了什麼?   為了守住那個祕密。為了不讓石齊宗從他嘴裡掏出任何東西。為了保護他背後的人,那些他可能只見過一面、只知道代號的人。   他想起那些犧牲的人。左藍,呂宗芳,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現在又多了一個孫元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半夜了。   餘則成推開門,屋裡黑著燈。他輕輕走進去,摸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晚秋睡在牀上,側著身,被子蓋到肩膀。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輕輕的。   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跟他說的話,「則成哥,要是孫元貴招了,我就說是我一個人幹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共產黨,我潛伏在你身邊,你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了。」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眼神。那麼認真,那麼決絕,好像真的準備好去死。   他站在門口,看著熟睡的晚秋,心裡湧起一股很熱很熱的東西,熱得他眼眶發酸。   他輕輕把門帶上,退出去。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他靠在那兒,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點一點,天快亮了。   他坐在那兒,一夜沒

石齊宗從餘則成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餘則成剛才那頓罵,他一個字都沒有還。

  他把最近的事兒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王輔弼說前年十二月十八號晚上,有人往他門縫裡塞紙條,威脅他傳情報。塞紙條的人知道他被俘的事,知道他在臺北的住址,知道他老婆孩子事兒,這些信息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

  餘則成十七號上島,十九號離島。十八號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島上。

  上午他去龍華寺抓人,又看見了餘則成的女人。說是來拜觀音求子,可正好是孫元貴去取情報的時候。孫元貴這個名字,他是從龍華寺上香的香客嘴裡聽到的,孫元貴被押出來時,有人認識孫元貴,悄悄問,「孫掌櫃犯什麼事了?。」石齊宗趕緊讓人去詳細調查清楚。

  王輔弼被威脅的時間,正好是餘則成在島上的時候。孫元貴去取情報的時候,餘則成的女人正好出現在龍華寺門口。

  兩件事,都跟餘則成有關。可他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巧合」。

  王輔弼已經招了,能說的都說了。孫元貴是唯一的線索。要想知道答案,就得從他嘴裡掏東西。

  石齊宗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多。

  不急。讓他在裡頭再待一待,熬一熬。等他心慌了,怕了,再審。

  下午五點整,石齊宗站起來,往地下室走。

  審訊室裡燈亮著,孫元貴被綁在那把鐵椅子上,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石齊宗走進去,把門帶上。他在桌子後頭坐下,就那麼看著孫元貴。

  孫元貴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遮著半邊臉,看不清什麼表情。

  「孫元貴,」石齊宗開口,「瑞發雜貨號掌櫃,迪化街開了三年。老家山東,民*三十七年來臺灣,民*四十一年退役,退役前在八十八師當過副連長。」

  孫元貴沒動。

  「你這些底細,我不用審,翻翻檔案就知道。」石齊宗站起來,走到孫元貴跟前,彎下腰,湊近了看他,「我就問你一件事,你替誰幹活?」

  孫元貴抬起頭,用冷漠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

  石齊宗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行,有骨氣。」他說,「那我換個問法,你今天去龍華寺,是取誰的貨?」

  孫元貴還是不說話。

  「王輔弼,認識嗎?」

  孫元貴動了一下。很輕微,肩膀那兒微微一顫,又穩住了。

  石齊宗看見了。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王輔弼已經被我們抓了,什麼都招了。」他說,「他供出來,每個月的今天,他把情報放在觀音像底下,有人來取。今天正好是取貨的日子,你來了。你說,你認不認識他?」

  孫元貴低著頭,不說話。

  石齊宗等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對外頭說了句什麼。一會兒,門開了,兩個行動隊的押著王輔弼進來。

  王輔弼被折騰得夠嗆,臉色灰敗,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認識嗎?」石齊宗指著孫元貴,問王輔弼。

  「不認識?」

  「不……不認識。」

  石齊宗盯著他看了幾秒,揮了揮手。那倆人又把王輔弼押出去了。

  門關上。石齊宗轉回身,看著孫元貴。

  「他說不認識你。」石齊宗說,「.可你今天是來取他放的情報的。你不認識他,你怎麼知道今天有貨?誰告訴你的?」

  孫元貴還是不吭聲。

  石齊宗走到桌子後頭,坐下。他把抽屜拉開,從裡頭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頭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還有一張小字條。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舉起來給孫元貴看。

  「一江山島防禦工事圖,炮位、兵力部署,標得清清楚楚。」他說,「這是王輔弼畫的。你今天是來取這個的。對不對?」

  孫元貴看了一眼那張圖,又把眼睛挪開。

  石齊宗把圖放下,拿起那張字條。

  「這張字條,是跟圖一起放在觀音像底下的。上頭寫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孫元貴沒反應。

  「上頭寫的是『近日有人查問四十五師舊部,小心。』」石齊宗唸完,把字條放下,「這字條,是王輔弼寫給上家的。他被人威脅,被迫傳遞情報,他心裡害怕,就偷偷寫了這個,想提醒上家。結果,還沒來得及放進去,就被我們抓了。」

  他頓了頓。

  「你今天是來取情報的。你要是拿了這張圖,也拿了這張字條,你就知道,王輔弼出事了,就不會再跟他聯絡。對不對?」

  孫元貴還是不說話。

  石齊宗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你背後有人。」他說,「這個人,知道王輔弼被俘過,知道他在臺北的住址,知道他家裡有老婆孩子,拿這個威脅他,逼他傳情報。這個人,還知道你,知道你是交通員,讓你定期來取貨。這個人,是誰?」

  孫元貴抬起頭看著石齊宗,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行。」他說,「那咱們換個方式聊。」

  他朝門口看了一眼。蔡永清和李大毛進來,手裡拿著繩子,還有一桶鹽水。

  孫元貴被從椅子上解下來,然後被吊起來。繩子拴著兩個手腕,吊在房頂的鐵環上,腳離地將將夠著地,腳尖點著地面,全身重量都吊在胳膊上。

  「最後問你一次,」石齊宗說,「你的上線是誰?」

  孫元貴不說話。

  「打。」

  蘸了鹽水的麻繩抽上去,帶著哨音。第一鞭落在背上,灰布長衫立刻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的肉翻出來,血珠子滲出來,很快被鹽水殺進去。

  孫元貴悶哼一聲,身子猛地一弓,又彈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

  每一鞭都抽在同一個地方。背上很快血肉模糊,灰布長衫黏在肉上,撕都撕不開。

  孫元貴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拉風箱。

  打到十幾鞭的時候,他頭垂下去,身子軟了。

  一桶涼水潑上去。他激靈一下,又醒過來。

  「說,誰是你的上線?」

  孫元貴喘著氣,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嘴脣咬破了,血淌下來,滴在胸口。

  他看了石齊宗一眼,又垂下頭去。

  「接著打。」

  又一鞭抽上去。孫元貴的身子猛地一彈,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像野獸,不像人。

  打到二十幾鞭的時候,他又昏過去。

  再潑醒。

  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他。

  「孫元貴,」他說,「你這是何苦。你替別人賣命,別人能給你什麼?你死了,誰管你?」

  孫元貴抬起頭。他臉上全是血和汗,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從那道縫裡,他看著石齊宗。

  他嘴動了動。

  石齊宗湊過去。

  「……水。」孫元貴說,聲音幾乎聽不見,「給……給口水……」

  石齊宗直起身,看著他。

  「說了,就給水。」

  孫元貴搖頭。他嘴脣翕動著,又說了句什麼。

  石齊宗又湊過去。

  「……餓……」孫元貴說,「讓我……喫口飯……喫飽了……我說……」

  石齊宗站直了,看著他。

  孫元貴垂著頭,身子吊在那兒,一晃一晃的,像掛在鉤子上的魚。

  石齊宗看了他半天。然後,他朝門口蔡永清擺擺手。

  「去,弄碗飯來。」

  蔡永清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白米飯進來,上頭蓋著幾片醬菜,還有一雙筷子。

  石齊宗接過碗,放在桌上。他走過去,親自把孫元貴從鐵環上解下來。

  孫元貴落到地上,站不穩,直接癱在那兒。蔡永清和李大毛把他架起來,按到椅子上,銬上一隻手,另一隻手留著。

  石齊宗把碗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喫吧。」他說,「喫飽了,慢慢說。」

  孫元貴看著那碗飯。他的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他慢慢抬起手,去拿筷子。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把筷子攥住。

  他夾了一口飯,送進嘴裡。

  嚼著。嚥下去。

  又夾一口。

  他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什麼。

  審訊室裡沒人說話。只有孫元貴咀嚼的聲音,很輕,很細。

  石齊宗站在旁邊,看著他喫。他看著孫元貴把那幾片醬菜一點一點夾起來,送進嘴裡,嚼著,嚥下去。他看著孫元貴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一粒米都不剩。

  孫元貴把碗放下。他抬起頭,看著石齊宗。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和汗漬,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可是在那道縫裡,石齊宗看見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哀求。是一種……他說不清楚。

  「石處長,」孫元貴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很平靜,「謝謝你……這頓飯。」

  石齊宗心裡激靈一下。

  他看見孫元貴的手動了。

  他把那根筷子立在桌子上,嘴張大,頭猛地往下一磕,筷子直接從嘴裡穿進去,從後腦穿出來。

  「操!」石齊宗撲上去。

  晚了。

  孫元貴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又一下,不動了。

  血從他喉嚨那兒冒出來,從他嘴裡,從他鼻子底下,從地上漫開,很快漫了一大片。

  石齊宗站在那兒,看著那灘血一點一點擴大,看著孫元貴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審訊室裡沒人說話。沒人敢動。

  石齊宗蹲下去,把孫元貴翻過來。

  孫元貴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他臉上全是血,可是嘴角那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笑。

  石齊宗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來。

  「收拾一下。」他說。聲音幹得厲害。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走廊裡燈光昏黃。他往前走,腳步很慢。走到樓梯口,他站住了,手扶著牆,低著頭,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餘則成就到了站裡。

  他推門進辦公室,外套還沒脫,正往衣架上掛,門就被推開了。石齊宗站在門口,臉色發灰,眼袋吊著,像一夜沒睡。

  「餘站長。」他說。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

  石齊宗推門進去,沒敲門。

  餘則成抬起頭。

  「審完了?」他問。

  石齊宗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死了。」他說。

  餘則成看著他。

  「誰死了?」

  「孫元貴。」石齊宗說,「瑞發雜貨號的。取情報的那個。」

  餘則成把文件放下。

  「怎麼死的?」

  「自殺。」石齊宗說,「用筷子。」

  餘則成沒說話。他看著石齊宗,看了幾秒鐘。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石齊宗跟前。

  「用筷子自殺?」他問,「在你眼皮底下?」

  石齊宗沒吭聲。

  「你審了他一夜,」餘則成說,「審出什麼了?」

  「什麼都沒審出來。」石齊宗說。

  餘則成看著他,「什麼都沒審出來,人死了。還是用筷子自殺的。石齊宗呀,石齊宗,你讓我怎麼說你好呢?」

  石齊宗站在那兒,不說話。

  「人帶回來,審了一夜,什麼都沒審出來,人死了。你說,這是什麼?」

  石齊宗還是不說話。

  「這是失職。這是重大失職。你昨天早上來我辦公室,說你抓了孫元貴,還說看見我女人在龍華寺。你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

  石齊宗抬起頭,「餘站長,我只是報告我看見的。」

  「你報告?」餘則成說,「你報告還是試探?我女人去龍華寺拜觀音求子,有什麼問題?你把她跟孫元貴扯在一起,你想幹什麼?」

  「我沒把她跟孫元貴扯在一起。我只是說看見了。」

  「你看見了。」餘則成點點頭,「你看見了,你來跟我說。你抓王輔弼,抓之前不報告。你審王輔弼,審出供詞來,把我寫進去。你去龍華寺蹲守,抓到人,不跟我說。你把人審死了,你現在來跟我說。石齊宗,你眼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站長?」

  石齊宗抬起頭。「餘站長,孫元貴是自殺,不是我打死的。」

  「我知道是自殺。」餘則成說,「可他是怎麼有機會自殺的?你審人,不把人銬好?你給他筷子幹什麼?」

  「他說他餓了,要喫飯,喫完飯就招。」

  「他說你就信?」餘則成聲音高起來,「石齊宗,你是三歲小孩?這是保密局,不是你們家炕頭!審訊室裡,犯人說要喫飯,你就給飯?給飯還給筷子?你讓他拿什麼自殺?筷子!你親手遞過去的!」

  石齊宗腮幫子咬緊了,「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餘則成打斷他,「你沒想到的事多了!你沒想到抓王輔弼之前報告,你沒想到審王輔弼的時候把我寫進供詞裡會有什麼後果,你沒想到去龍華寺蹲守應該跟我說一聲,你沒想到給犯人喫飯的時候不能給筷子!你什麼都沒想到,你還能想到什麼?」

  石齊宗站在那兒,手垂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餘則成看著他,喘了口氣,「孫元貴死了,線索斷了。他背後是誰,上線是誰,還有沒有其他人,全斷了。你就拿回來一張圖,還有王輔弼寫的那張字條。一個活口,讓你審死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石齊宗抬起頭,「餘站長,」他說,「您要處分我,我沒話說。」

  餘則成看著他,「處分你?處分你有什麼用?能讓人活過來嗎?」

  他擺擺手,「出去吧。」

  石齊宗站著沒動。

  餘則成抬起頭,「還有事?」

  石齊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拉開門,出去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餘則成看著那道光,腦子裡想著孫元貴。

  下午五點開始審,審到晚上十點。五個鐘頭。石齊宗會用什麼手段,他比誰都清楚。那間地下室,那些刑具,那些蘸了鹽水的麻繩。

  孫元貴扛了五個鐘頭。扛到晚上十點,說餓,要喫飯。石齊宗信了,讓人端了飯進去。孫元貴喫了那碗飯,然後拿起筷子,放進嘴裡,把頭往地上猛磕,筷子從後腦勺戳出來半截。

  那得有多疼?那得有多大的決心?

  他本來可以好好活著,開他的雜貨鋪,賣他的油鹽醬醋,過他的小日子。可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他選擇了用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命。

  為了什麼?

  為了守住那個祕密。為了不讓石齊宗從他嘴裡掏出任何東西。為了保護他背後的人,那些他可能只見過一面、只知道代號的人。

  他想起那些犧牲的人。左藍,呂宗芳,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現在又多了一個孫元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半夜了。

  餘則成推開門,屋裡黑著燈。他輕輕走進去,摸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晚秋睡在牀上,側著身,被子蓋到肩膀。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輕輕的。

  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跟他說的話,「則成哥,要是孫元貴招了,我就說是我一個人幹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共產黨,我潛伏在你身邊,你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了。」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眼神。那麼認真,那麼決絕,好像真的準備好去死。

  他站在門口,看著熟睡的晚秋,心裡湧起一股很熱很熱的東西,熱得他眼眶發酸。

  他輕輕把門帶上,退出去。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他靠在那兒,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點一點,天快亮了。

  他坐在那兒,一夜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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